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民终3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重庆四季团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永川区人民东路168号红河枫景15幢2-5，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118051729862A。
法定代表人：黄中福，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赓，重庆源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丽华，重庆源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三快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海淀苏州街18号院2楼507，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10108660511594M。
法定代表人：王兴，该公司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学岚，重庆海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四季团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季团公司）与上诉人北京三快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快公司）因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均不服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7)渝05民初1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0月3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四季团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赓、龙丽华，上诉人三快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学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四季团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二、由三快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四季团公司为了制止侵权行为支付了公证费350元，律师费5000元，并出具了委托代理合同、发票和收据等证据，足以证明确切的损失，并非一审法院所查明的四季团公司无法确定损失。一审判决酌情确定四季团公司经济损失及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费用共计350元，不合理也不公平。二、一审法院认定三快公司存在侵权的事实，应当承担相应的经济损失，但又并未支持四季团公司的任何经济损失。1.四季团公司在拍摄相关图片的时候使用了专业的数码相机，聘请了专业的摄影人员及其他辅助工作人员，还专程不远千里前往三快公司所属工商部门打印了工商信息以备起诉，为此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费用。虽然因为当时没有保存相应的发票，但这些都是必然产生的合理费用。为此，法院应当考虑四季团公司的实际损失，酌情支持相关费用。2.本案中，因为案件的特殊性并不是很好举证证明四季团公司的实际损失，但三快公司的违法所得是能够清晰计算出来予以确定的，故本案的经济损失的举证责任应在三快公司。三快公司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放弃自己的权利，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三、一审判决没有遵循著作权法的立法本意、立法目的，没有尊重著作权人的劳动成果及维护社会的公共价值。著作权法的直接目的是保护著作权人的利益，否则著作权法将失去重心和基础，目的也将无从实现。因为著作权法首先是一种激励机制，只有充分地激励著作权人从事创造的积极性才能产生更多更好的产品，实现著作权的目的和维护著作权人的利益。四季团公司的摄影作品，虽然没有很高的技术含量，但仍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付出了很多心血，理应得到尊重和保护。现为了制止侵权行为，也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及支付了费用。然而法院支持的350元完全不能覆盖四季团公司的实际损失和合理费用。法院的判决显失公平，将给社会错误的引导，助长侵权风气，难以维护良好的著作权保护环境。
三快公司辩称，三快公司只是网络服务的提供者，没有实施侵权行为，不应赔偿。本案的损失应由四季团公司举证，并由该公司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不存在举证责任倒置的问题。其余答辩意见与上诉意见一致。
三快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二、由四季团公司承担本案的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三快公司所经营的美团网是一个在网络商品交易活动中为交易双方提供网页空间、虚拟经营场所、交易规则、交易撮合、信息发布等服务，供交易双方或多方独立开展交易活动的信息网络，即网络服务平台。三快公司仅是网络服务提供者，本案中不存在侵权的过错与行为，不可能构成著作权侵权。首先，从美团网的性质及相关合同约定来看，美团网仅为网络服务提供者，平台上的信息并非由三快公司或美团网编辑形成，而是由使用者上传、编辑。三快公司不可能直接实施侵害四季团公司著作权的行为。其次，从美团网的经营模式来看，其仅是网络服务平台，仅收取平台服务费用，而最大的受益者是商家和用户。从逻辑上讲，三快公司主观上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做出如此收入与风险明显不成正比的行为。从事实上讲，三快公司已经对商家主体资质进行了严格的审查，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但涉嫌侵权照片并不具有较高知名度及识别度，在海量信息中三快公司很难识别出侵权信息。四季团公司在起诉之前未及时通知三快公司，三快公司在收到诉状后便立即删除了涉案图片。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九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三快公司在事前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对侵权既不应知也不明知，事后及时采取了删除的必要措施。另外，美团网在《法律声明》及《商户服务协议》中对知识产权的归属作出了明确说明，这是美团网对自身知识产权保护的一种形式，此种约定意味着上传图片的第三方对图片的知识产权有不存在权利瑕疵的保证。基于此种保证，美团网才对上传的图片自动打了美团的水印，以便在海量网络信息中被即时识别。即使存在美团网标注水印的行为，也并不能说明三快公司存在侵权的过错。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三快公司不存在侵害四季团公司著作权的过错与行为，一审法院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的相关规定就认定三快公司需要承担侵权责任，忽略了与本案联系更为紧密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等法律法规相关规定，明显属于法律适用错误。其次，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规定了著作权侵权的责任承担方式包括赔礼道歉，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侵权行为都要承担该责任。赔礼道歉应当限于精神性的恢复原状的运用，主要目的在于救济自然人受到损害的人身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也明确规定，侵害该司法解释所列各项权利的，受害人可以请求赔礼道歉。因此，赔礼道歉的适用范围主要在于侵害自然人人身权的范畴。《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七条仅有第（一）至第（五）项、第四十八条仅有第（八）项的规定适用赔礼道歉责任形式。在司法实践中，法院也秉持了相同的立场，一般仅在侵害著作人身权时判决赔礼道歉。即使法院最终认为三快公司侵犯了四季团公司的信息网络传播权，而信息网络传播权属于财产权，三快公司也不应承担赔礼道歉的责任。三、一审判决对证据的采纳存在错误。首先，《商户服务协议》中关于合作方式、知识产权侵权的约定等均属于商业惯例或交易习惯，本案中不存在需要突破习惯的特殊情形，故即使三快公司提供的证据没有主体签名，也应推定证明目的已经达到。其次，四季团公司的住所地和经常居住地为重庆市永川区，其称的侵权行为发生地也在重庆市永川区或北京市，与重庆市大足区没有任何关系，却向重庆市大足公证处申请公证，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二十五条的规定。该公证文书的程序不合法，不能作为定案证据。
四季团公司辩称，一审法院除了对四季团公司具体为制止侵权的支出认定不合理外，其他认定均清楚明白。《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二十五条规定的是“可以”而非强制性规定。其余答辩意见与上诉意见一致。
四季团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三快公司立即停止使用四季团公司享有著作权的摄影作品，并在《重庆晚报》上向四季团公司赔礼道歉；2.判令三快公司赔偿四季团公司经济损失3000元；3.判令三快公司赔偿四季团公司为制止侵权所支付的差旅费650元、公证费33元、律师费5000元等合理费用，合计6000元；4.判令三快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0月30日，四季团公司对涉案图片在重庆市版权局进行了作品登记，并获得了作品登记证书，登记号：渝作登字-2015-F-00114236，作品名称：2015-01-永川龙庭国际（05）。首次发表时间：2015年1月31日。庭审中，四季团公司当庭点击该图片的电子文档的“属性”，显示拍摄时间为2013年3月15日。
四季团公司发现三快公司经营的“美团”网（www.meituan.com）使用了四季团公司依法享有著作权的图片，四季团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罗国洪于2016年4月7日向重庆市大足公证处申请证据保全公证。罗国洪在重庆市大足公证处公证人员的监督下，完成计算机清洁性检查后，进行了如下操作：1.打开360安全浏览器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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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360导航”网址（该计算机设定的默认“主页”）--在地址栏输入“meituan.com”点击进入，页面随即出现“美团”的主页面，并对该网页通过截屏方式以“3”为名保存于桌面“截屏245”的文件夹内。点击“进入重庆站”图标，进入“美团网”重庆站页面，并对该网页通过截屏方式以“4”为名保存于桌面“截屏245”的文件夹内。……在团购栏里输入“龙庭国际”后，搜索到相关团购3个（龙庭国际KTV￥38、龙庭国际KTV￥168、龙庭国际KTV￥358），分别点击这三个团购链接，并将所显示的页面通过截屏方式分别保存于桌面“截屏245”文件夹内。随后关闭当前页。
返回浏览器，进入“工业和信息化部ICP/IP地址/域名信息备案管理系统”主页面，在“备案查询”中，对“meituan.com”进行查询，显示该网站主办单位“北京三快科技有限公司”，并对相关查询页面截屏。针对上述证据保全过程，重庆市大足公证处出具了（2016）渝足证字第960号公证书予以公证。从公证光盘可见，“美团网”内显示了含有涉案图片的内容。经庭审对比，三快公司网站中使用的图片与四季团公司举示的享有著作权的图片，在拍摄角度、物品陈列、墙面灯光等完全一致，且对四季团公司的图片有一定的裁剪。三快公司网站上所用图片的右下角有“点评团”及logo的水印；左上角有“多套餐”图标。
四季团公司庭审中还举示了律师代理合同、律师费（5000元）的收据，以及公证费发票（35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著作权侵权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四季团公司举示了作品登记证书及附图、图片电子文档等证据，三快公司也未对四季团公司系涉案图片著作权人提出异议，故四季团公司依法享有涉案图片的著作权，并受法律保护。
三快公司在其经营网站（http://cq.meituan.com）中使用的图片，与四季团公司享有著作权的作品相同，侵犯了四季团公司对涉案图片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等权利。三快公司虽向法院提交了《商户服务协议》，以及重庆市珑霆歌厅营业执照（拍照）证据，但均为打印件，且《商户服务协议》也没有任何主体签名（盖章），不能实现三快公司的证明目的，故三快公司应当承担侵权法律责任。
结合四季团公司要求三快公司停止侵害即停止使用涉案侵权图片、赔礼道歉和赔偿损失等诉请，一审法院综合考虑侵权行为的性质、程度等因素，确定三快公司向四季团公司书面致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针对四季团公司要求三快公司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的诉请，由于权利人的实际损失和侵权人的违法所得均无法确定，一审法院考虑作品类型及创作程度、侵权行为的性质、后果等因素酌情确定三快公司赔偿四季团公司经济损失及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费用共计350元。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北京三快科技有限公司立即停止使用侵权图片，并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重庆四季团科技有限公司书面赔礼道歉（道歉内容须经本院审核）；二、被告北京三快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重庆四季团科技有限公司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合计350元；三、驳回原告重庆四季团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北京三快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一审庭审后，四季团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编号为35899534的《重庆增值税普通发票》原件一张，拟证明四季团公司为三快公司的侵权行为支出律师费5000元。二审期间，本院组织当事人对该证据进行了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该发票系证据原件，真实性可以确认，本院予以采纳。至于其证明力问题本院将结合查明的案件事实一并在本院认为部分予以阐述。
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编号为35899534的《重庆增值税普通发票》载明，购买方为“四季团公司”，销售方为“重庆源伟律师事务所”，货物或应税劳务、服务名称为“律师费”，价税合计“5000元”。
本院认为，三快公司在其经营的网站（http://cq.meituan.com）上向公众提供了四季团公司享有著作权的图片，并在图片上标注了“点评团”文字及“![](01lydyh01/CreateContentJS/CreateImage.aspx?action=img&docId=ce029700-4530-469b-972b-a8c400afd493&imgId=Y2UwMjk3MDAtNDUzMC00NjliLTk3MmItYThjNDAwYWZkNDkzMC5qcGVn01lydyh01)”图案的水印，侵犯了四季团公司对涉案图片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署名权等著作权，应承担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由于署名权系人身权，一审法院判决三快公司承担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并无不当。三快公司上诉称其仅仅是网络服务提供者，平台上的信息并非由其编辑形成，而是由使用者上传、编辑，但并无证据予以证明，因此，该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数额是否适当的问题。本案中，因四季团公司的实际损失和三快公司的违法所得均不能确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一审法院考虑涉案作品类型及创作程度、侵权行为的性质、后果等因素确定三快公司赔偿四季团公司经济损失及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共计350元并无明显不当。虽然四季团公司实际支出公证费350元、律师费5000元，但其提交的公证书保全的证据范围明显超过本案事实范围，且本案为事实问题及法律关系均较为简单的常规性、类型化案件，因此，一审法院考虑到费用的相关性、合理性及必要性对四季团公司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数额予以确定，符合法律规定。至于四季团公司认为三快公司对于本案经济损失应负举证责任的上诉理由，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一审判决对证据的采纳是否正确的问题。三快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商户服务协议》用以证明其已经尽到了合理的提醒义务，但由于该份证据系打印件，没有任何主体的签名或者盖章，真实性、关联性均无法确认，亦无法达到该公司的证明目的，因此，一审法院对该份证据未予采纳符合法律规定。另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申请办理公证，可以向住所地、经常居住地、行为地或者事实发生地的公证机构提出。”该规定并非强制性规定，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判决对四季团公司提交的公证书所证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四季团公司、三快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重庆四季团科技有限公司负担25元，由北京三快科技有限公司负担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敏
审 判 员 付 莎
代理审判员 戈光应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吴晓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