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渝02行终4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市开州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组织机构代码00864624-4，住所地重庆市开州区汉丰街道月潭街22-1号。
法定代表人陈平，局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谢永仙，女，1973年11月8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开州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凡，男，1994年8月6日出生，汉族，住址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步云，男，1938年1月3日出生，汉族，住址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游德芝，女，1939年3月6日出生，汉族，住址同上。
原审第三人开州区镇安镇农业服务中心，住所地重庆市开州区镇安镇熊狮街***号。
法定代表人谭述田，主任。
上诉人重庆市开州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因劳动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重庆市开州区人民法院（2016）渝0234行初85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张波系张步云、游德芝之子、谢永仙之夫、张凡之父。张波在重庆市开县镇安镇农业服务中心（简称农服中心）工作，因工作需要被派到开县镇安镇人民政府（简称镇政府）参加扶贫工作。2015年12月16日上午，张波工作时因身体不适被同事送去就医，诊断为慢性浅表性胃、十二指肠球炎。同月19日，镇政府通知张波须送扶贫告知书到扶贫对象家里。同月20日12：10时许，张波到达镇政府，吃午饭时被发现脸色不好，副镇长李盛清决定让他人替换张波工作。张波在镇政府填好告知书后于13：48时许离开单位，并在其居住小区的茶馆逗留后回家。当日17时许，妻子谢永仙回家发现张波身体不适，让其吃饭后睡觉休息。同月21日早上5时许，妻子发现张波汗水直流，张波自己称全身疼痛并表示不能动他。早上7时许，张波被妻子、同事送到开县人民医院。下午16时许，张波经抢救无效死亡。张波的住院病案首页中载明：门诊诊断为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出院诊断为1、休克原因待查：感染性休克？心源性休克？2、胆囊炎；3、心包积液；4、肾结石；5、肺部感染；6、主动脉瘤？。张波的医学诊断证明书中载明：诊断意见为呼吸心跳停止，心包积液原因待查；处理意见为抢救无效死亡。同月23日，镇政府向开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简称县人社局）提交张波死亡的《重庆市工伤职工事故伤害报告表》。县人社局收到后，随即进行调查。2016年1月5日，镇政府提交《工伤认定申请表》，其上载明用人单位意见为请按政策办理，并加盖农服中心公章。县人社局同日决定受理该申请。同年2月25日，县人社局作出开人社伤险认决字〔2016〕14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认为张波2015年12月16日、19日因身体不适先后两次到医院就医；张波同月20日离开工作岗位后没有到医疗机构就医，而是在居住地小区楼下茶馆内逗留至当日17时许后回家吃饭、睡觉；张波同月21日5时许在家中被妻子发现身体不适、7时许被送至医院救治、16时许经抢救无效死亡。从上述过程可以看出张波系因病医治无效死亡，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中“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这三个要件不相符合，不属于该条款规定的应当视同工伤的情形，决定不予认定为视同工伤。该决定书由谢永仙的委托代理人予以签收。
谢永仙等人不服起诉至法院，请求撤销县人社局开人社伤险认决字〔2016〕14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诉讼中，因镇政府说明张波用人单位为农服中心，其为行政主管部门，且县人社局查明农服中心为事业单位法人，遂于2016年3月23日作出开人社发〔2016〕36号《关于更正张波同志用人单位的通知》，将开人社伤险认决字〔2016〕14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中张波用人单位由镇政府更正为农服中心。该通知书同月24日送达镇政府、农服中心、谢永仙等。因谢永仙等坚持其诉讼请求，而县人社局的更正行为致其作出的行政行为内容发生改变，对更正前的行政行为不宜撤销，开县人民法院遂于2016年6月14日作出（2016）渝0234行初42号行政判决，判决确认县人社局作出的开人社伤险认决字〔2016〕14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违法。谢永仙等人对县人社局变更后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不服，起诉至法院请求确认县人社局作出开人社发〔2016〕36号《关于更正张波同志用人单位的通知》的行政行为违法；撤销该通知及开人社伤险认决字〔2016〕14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并责令县人社局重新作出视同工伤认定决定。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开州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简称区人社局）是重庆市开州区辖区内的劳动保障行政部门，具有处理工伤认定案件的法定职责，是本案适格被告。本案争议焦点：1、开人社伤险认决字〔2016〕14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错列张波的用人单位，县人社局以开人社发〔2016〕36号《关于更正张波同志用人单位的通知》的方式进行更正是否违法；2、张波是否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
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职工发生事故伤害后，其用人单位是工伤认定申请主体；在用人单位未按照规定提出工伤认定申请的情况下，工伤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工会组织在事故伤害发生之日1年内，可以直接向用人单位所在地统筹地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张波的用人单位系农服中心，该中心应为张波工伤认定申请中的适格申请人，县人社局受理镇政府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并以该府为申请人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其工伤认定决定的申请主体显然错误，应依法纠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第一款规定：“因工伤认定申请人或者用人单位隐瞒有关情况或者提供虚假材料，导致工伤认定错误的，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可以在诉讼中依法予以更正”。故对于隐瞒相关情况或提供虚假材料的行为，县人社局可以更正。本案中，因张波用人单位在《工伤认定申请表》已经明确“请按政策办理”意见并加盖了农服中心公章，不存在镇政府故意隐瞒张波用人单位的事实，故县人社局根据上述规定，以通知方式纠正其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中的错误，属法律适用错误。鉴于县人社局的更正通知仅是针对其作出的不予认定决定的一种补正，该补正行为本身不是一个独立行政行为，为过程性行为，故对其违法性，予以确认，但不作为判决主项列出。
对于第二个焦点，《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前述规定明确了职工因疾病死亡视同工伤两种情形：第一种是职工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当场死亡的；第二种是职工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在48小时内死亡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本案中，县人社局认定张波在2015年12月16日、19日因身体不适先后两次到医院就医，12月20日离开工作岗位后没有及时到医院就医，而是在其居住小区茶馆逗留至当日17时许后回家吃饭、睡觉，12月21日5时许在家中被妻子发现身体不适，7时许被送往医院救治，16时许经抢救无效死亡。县人社局根据前述事实，认为张波因病医治无效死亡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中“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要件，决定不予认定为视同工伤。然而，《重庆市工伤职工事故伤害报告表》、监控情况的说明、对范长安、李盛清等人的调查笔录等证据，可以相互印证张波于2015年12月20日在镇政府上班的事实，以及张波在单位因身体不适被允许交接工作后回家休息的事实；另，县人社局提交的“张波”2015年12月19日的就医材料与张波同月16日、21日的就医材料中记载的年龄不一致，前者记载为49岁，后者记载为50岁，县人社局对该差异未调查核实，也未提供证据证明三份就医材料中的张波系同一人；同时张波两次到医院就医，诊断的病却不一致，2015年12月16日是诊断张波所患“慢性浅表性胃、十二指肠球炎”病，同月21日却是诊断张波所患“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张波出院诊断为1、休克原因待查：感染性休克？心源性休克？2、胆囊炎；3、心包积液；4、肾结石；5、肺部感染；6、主动脉瘤？，医学诊断证明书上记载诊断意见为呼吸心跳停止，心包积液原因待查；处理意见为抢救无效死亡，县人社局在未提交张波16日诊断的病因与21日被诊断的病因具有关联性证据的情形下，认定张波于12月20日在上班期间的身体不适不属于突发疾病，其主要证据不足。《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中规定“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该规定针对的是抢救时间的限制，并不是要求职工发病后必须立刻送医院抢救，且县人社局亦未提供职工在工作岗位发病后必须马上送医院抢救的法律依据，故张波未及时送医院抢救并不能否定张波经抢救无效48小时内死亡的事实。因此，对县人社局以张波的死亡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中规定的“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要件而作出的不予认定为视同工伤的决定，不予支持。
综上，县人社局更正后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主要证据不足，依法应当予以撤销。因视同工伤的认定职权属于县人主局，故对张波的死亡性质应由其作出认定。判决一、撤销区人社局于2016年3月23日更正的开人社伤险认决字〔2016〕14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二、责令区人社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对张波的死亡性质依法重新作出认定。
重庆市开州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简称区人社局）上诉称，《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视同工伤的规定是对该条例第十四条应当认定为工伤情形的有限补充，是对职工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这种突发事件给职工家属带来伤害的人文关怀，虽是以人为本的体现，但对该条款的理解掌握不能无限扩大。故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致判决结果错误，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改判。
谢永仙等人未提交书面答辩。
农服中心未提交书面意见。
县人社局举证期限内提交，并在原审庭审中举示如下证据：1、工伤认定申请表；2、镇政府组织机构代码证；3、重庆市工伤职工事故伤害报告表；4、工伤认定受理决定书；5、张波等6人身份证复印件；6、张波等6人年度考核通知；7、谢永仙身份证复印件、结婚证；8、镇政府出具的监控情况说明；9、吴生国、林峰分别出具的情况说明；10、询问谢永仙的笔录；11、询问陈大洲的笔录；12、询问范长安的笔录；13、询问李盛清的笔录；14、询问江廷发的笔录及江廷发身份证复印件；15、询问刘晓琴的笔录；16.茶馆照片；17、张洁出具的情况说明；18、死亡注销户口证明；19、死亡医学证明书；20、医院病历文书；21、医院费用清单；22、律师函及授权委托书；23、送达回证；24、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25、镇政府出具的张波原就业情况说明；26、编委出具的证明；27、事业单位法人证书；28、《关于更正张波同志用人单位的通知》；29、送达回证。
谢永仙原审庭审中举示如下证据：1、谢永仙等4人的身份证、户口页、亲属关系证明；2、原县人社局、农服中心组织机构代码；3、聘用文书；4、诊断书、病历、死亡医学证明等；5、重庆市工伤职工事故伤害报告表；6、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7、《关于更正张波同志用人单位的通知》。
谢永仙申请的证人江廷发出庭作证称，一个星期六下午，其在刘晓琴开的茶馆打麻将，当时其在外面一桌打牌，张波在里面一桌坐着，没有打牌，后有人叫他挪车，其才知那人叫张波；第二天，其回了老家，下午5、6点钟才回来；第三天，其听门卫说张波死了。人社局向其调查时，有门卫和小区其他人在场，调查笔录念是给证人听了的，但工作人员念得快，其没注意听。
农服中心原审庭审中未举示证据。
原审法院对上述经质证的证据认证认为，县人社局举示的1-7、17-19、22、23、25-27号证据真实、合法，有关联性，可证明张波系农服中心职工、申请工伤认定经过等；8号证据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可证明张波2015年12月20日到单位上班的事实；9号证据可证明张波2015年12月16日上班时生病被同事送去就医的事实，与21号证据中张波部分用药费用清单相印证；10、11号证据与本案具有关联性，可证明张波回家后因病情加重送医院抢救，后抢救无效死亡的经过；12、13号证据与本案具有关联性，可证明张波在单位发现身体不适，领导让其回去休息以及张波交接完工作离开单位的事实；14、15号证据与本案具有关联性，可印证张波2015年12月20日曾在茶馆逗留的事实；20号证据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可证明张波2015年12月21日在医院治疗及抢救事实；24、28证据具有真实性、关联性，可证明人社局对张波的死亡性质不予认定为视同工伤，以及人社局以通知方式更正其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中记载的张波用人单位的事实；29号证据具有真实性、关联性，可证明送达的事实；16号证据不清晰，不予采信；谢永仙等人举示的1-5号证据，具有真实性、关联性，可证明张波因病于2015年12月21日死亡的事实；6、7号证据的认证意见同对人社局举示的24、28号证据的认证意见；对江廷发的当庭证言，因与其接受调查时所作陈述内容不一致，但其陈述死者张波2015年12月20日下午曾在茶馆逗留的事实与茶馆老板的陈述可以相互印证，故对其关于张波2015年12月20日下午在茶馆逗留的当庭证言予以采信。
前述证据，已随卷移送本院。经审查，原审法院认证意见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查明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无异。
二审补充查明，张波的死亡医学证明书载明死亡原因为呼吸心跳停止。另，为张波申请工伤认定提交的《工伤认定申请表》的首页载明申请人为镇政府，其中“用人单位意见”栏内镇政府亦加盖公章。县人社局决定受理该申请时亦是针对镇政府作出。
因行政体制调整，重庆市开县调整为重庆市开州区。县人社局变更为区社保局。
本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的规定，区人社局作为重庆市开州区人民政府的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具有对重庆市开州行政区域内企业等的职工受到伤害是否为工伤作出行政确认的法定职责。
县人社局2016年3月23日作出的开人社发〔2016〕36号《关于更正张波同志用人单位的通知》，是更正后的开人社伤险认决字〔2016〕14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的构成部分，并不具有独立性和可诉性。对于该通知不服的，实际上是对更正后的开人社伤险认决字〔2016〕14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不服，应当以更正后的更正后的开人社伤险认决字〔2016〕14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为诉讼标的提起行政诉讼。故谢永仙等人诉讼请求中要求确认县人社局作出上述通知的行政行为违法的请求，不能单独作为本案的诉讼请求提出。
县人社局受理镇政府为张波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后，进行了相关调查核实，以该府为张波的用人单位作出开人社伤险认决字〔2016〕14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在谢永仙等人起诉该决定的诉讼中才知张波用人单位系农服中心，农服中心为事业单位法人，镇政府只是其行政主管部门，故作出开人社发〔2016〕36号《关于更正张波同志用人单位的通知》。更正后的开人社伤险认决字〔2016〕14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中，张波的用人单位为农服中心，故该更正后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为县人社局作出的新的行政行为，应当按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令第8号《工伤认定办法》规定的工伤认定相关程序进行。然而，本案中未见县人社局提交农服中心作为用人单位后对张波死亡是否视同工伤意见的相关证据，因此，县人社局在行政程序中未从程序上保障用人单位权益，未体现工伤认定应当客观公正的原则，为程序违法。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该条款规定中视同工伤情形主要有三个要件，即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特别是对于突发疾病，是指职工本身所携带的疾病在有诱因或无诱因的情况下突然发作导致伤害，具有突然性、不可预见性、危害后果急剧性等特征。本案中，虽各方当事人对于张波2015年12月20日到镇政府上班，吃午饭时被发现脸色不好，经领导同意更换他人接替工作后离开单位，并在其居住小区的茶馆逗留后回家；同月21日早上5时许，张波身体出现严重不适，早上7时许，被送至医院，下午16时许，经抢救无效死亡；张波21日的住院病案首页中载明门诊诊断为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张波21日的医学诊断证明书中载明诊断意见为呼吸心跳停止，心包积液原因待查、处理意见为抢救无效死亡的事实并无异议。但是，原审法院对县人社局更正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并未按该条款规定中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三要件要求进行审查，原审法院本院认为中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的评判理由不成立，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县人社局更正后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违反法定程序，应予以撤销。原审法院评判理由与本院不一致的，以本院意见为准。原审法院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六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重庆市开州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克梅
审判员 张建平
审判员 刘红霞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记员 陈 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