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3民终3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梁良，男，汉族，1962年7月13日出生，住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邹姣凤，女，汉族，1981年3月2日出生，住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应杰，广东德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巧如，广东德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中山市臻香堂沉香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山市石岐区安栏路90号三楼95卡，组织机构代码：06513455-2。
法定代表人：梁良。
上诉人梁良因与被上诉人邹姣凤及原审被告中山市臻香堂沉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臻香堂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3民初24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梁良上诉请求：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邹姣风对上诉人梁良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为：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违反法定程序，适用法律错误，判决上诉人梁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判决结果错误。一、一审判决在民间借贷纠纷之诉中判令大股东梁良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所依据的基本事实错误。理由如下：首先，臻香堂公司借用梁良的个人账户收支公司款项是包括上诉人邹姣风在内的三个股东均在事实上予以认可，且长期以来均没有任何股东对此提出过异议的事实。梁良虽然是大股东，但只占40%的股份，不是控股股东，被上诉人邹姣凤占30%、另一股东占30%。另外，没有任何法律法规规定公司借用股东个人账户收支款项即视为股东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形。其次，梁良代臻香堂公司收取的100万元借款，已计入公司债务，并实际用于公司的经营开支，并体现在公司账务之中（见《2013年6月30日资产负债表》）。一审判决认定100万元借款没有在公司账务中体现的说法与事实不符。第三，一审判决第4页第三自然段中所述的梁良尾号6033账户的明细账中有五笔支出未在公司的银行存款明细账中反映，从而认定存在个人账号收支未在公司账务体现的说法，与事实不符。实际情况如下：1、被上诉人邹姣风的入股款和借款在2013年6月4日才转账到梁良尾号6033账户，2013年6月4日以后该账户才交由公司使用。梁良2013年6月3日卡取的30000元属于梁良个人的财产，取出的目的就是为了清理个人财产，方便6月4日以后公司能够专用这个账户。2、2013年8月22日消费支出7300元是公司用于支付广州市九鼎玻璃的货款，2013年8月22日消费支出6840元是公司用于支付广州颖毅贸易有限公司的货款，2013年9月23转账支出的9500元是公司用于支付中山市南区东艺彩印厂的货款，上述支出都是公司进行的操作，有包括被上诉人邹姣风在内的三个股东的签字确认（见被上诉人邹姣风签字的收款收据）。3、2013年8月24日卡取16131元，是他人2013年8月15日还梁良的个人款项16131元，梁良将其取出是为了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分开（见银行账户流水单序号51号、54号信息）。第四、被上诉人邹姣凤是公司总经理，公司财务人员也是由邹姣风招聘而来并由其直接管理。上诉人梁良借给公司使用的个人账户是由邹姣凤和财务人员在进行管理和使用，相关收支和账务也由邹姣凤和财务人员在进行处理。上诉人梁良的个人财产不在公司借用的账户之中，不存在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形。即使公司账务处理有瑕疵，也是被上诉人邹姣风和财务人员的工作过失问题。如果因此损害了债权人利益，也应当由作为公司总经理的被上诉人邹姣凤承担赔偿责任。第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股东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而承担连带责任的情形只适用于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而本案涉及的臻香堂公司不是一人公司，而是由包括被上诉人邹姣凤在内的三个股东（后变更为二个股东）组成的有限责任公司，不适用股东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而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律规定。第六、一审判决将股东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形，认定为股东滥用公司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情形。一审判决的这种认定，是对公司法第六十三条所设定的情形与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所设定情形的错误认识。股东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形，与股东滥用公司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情形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法律事实。二、一审判决在“民间借贷纠纷”案中，越权处理“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法律关系。本案审理的是民间借贷纠纷，借贷双方当事人是被上诉人邹姣风和原审被告臻香堂公司。被上诉人邹姣凤诉请上诉人梁良承担连带责任的事实与理由是梁良将臻香堂公司的100万元款项用于个人其他经营。被上诉人邹姣凤在其提起的民间借贷纠纷之诉中，无论是在起诉状中，还是在开庭审理过程中，均没有提出过大股东梁良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的事实和主张，也没有提出过大股东梁良滥用公司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事实和主张。也就是说，在本案的诉讼过程中，原、被告双方均是针对有没有100万元借款的事实，以及梁良有没有将公司的100万元款项用于个人其他经营的事实进行举证质证和辩论，完全没有涉及大股东梁良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的问题，更没有涉及大股东梁良滥用公司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问题。一审判决实际上是在没有原告提起“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之诉”，没有对“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之诉”进行举证质证和开庭审理的情况下，就擅自否定臻香堂公司的独立人格，否定大股东的有限责任。一审法院的做法，在事实上剥夺了大股东梁良在“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之诉”中的诉讼权利。民间借贷纠纷之诉属于合同之诉，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之诉属于与公司有关的侵权之诉，依法必须分别审理。三、一审判决直接引用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关于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条款，来处理民间借贷合同纠纷的做法，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四、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邹姣风只有另行通过代位权纠纷之诉，或者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之诉，才可以要求借贷合同以外的第三人梁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法庭也只有通过代位权纠纷之诉或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之诉的开庭审理，在双方当事人对代位权纠纷或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的事实经过充分的举证质证和辩论之后，才可以做出梁良是否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判决。五、被上诉人邹姣凤不但是本案的债权人，而且她更为重要的角色是臻香堂公司的股东、总经理、公司管理的直接责任人。如果存在臻香堂公司的公司财产与股东个人财产混同的情形，其直接责任人是被上诉人邹姣凤。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违反法定程序、违反公正原则。
被上诉人邹姣凤辩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具体答辩如下：一、一审判令上诉人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所查明的事实正确，上诉人将个人账户用于公司业务时，该账户中的款项应全部属于公司，并且应该与该账户对应的账目做到一一对应，上诉人没有做到这些，导致公司财产与他个人财产混同。公司账目中即上诉人所说的2013年6月30日资产负债表写的流动负债合计100万元，但这不等同这就是被上诉人向公司的借款100万元，该表不能确认上诉状所说的内容。上诉人说在2013年6月4日以后将尾号为6033账户才交由公司使用，其2013年6月3日卡取的3万元属于其个人财产，取出的目的就是为了清理个人财产，方便6月4日以后公司能够专用这个账户，这个说法纯属狡辩，在2013年6月3日，上诉人取出3万元以后，账户的余额为306726.1元，如果上诉人取3万元的目的是清空账户，为何还有30多万元的余额在账上。上诉人尾号6033账户2013年8月22日消费支出7300元及6840元，2013年9月23日支出9500元，如果是用于公司的为什么对应在6033号账户的账目上没有记载，说明该账户对应的账目记账混乱，上诉人无法证明公司的财产和他个人财产相区分。从上诉人尾号6033账户流水单序号51、54号信息无法得出16131元是取出他人还上诉人款项的结论，并且，上诉人称该账户是专门用于公司，为什么他还同意他人将款项支付到该账户，说明上诉人自身并没有将个人和公司财产进行严格区分。被上诉人只是公司的股东，没有直接管理财务人员，被上诉人也没有将其账户交被上诉人使用，如果是交给被上诉人使用，为什么上诉人在上诉状中自认上面所说的2013年6月3日的3万元及2013年8月24日卡取的16131元是上诉人自己取出，上诉人是掌控他自己的账户。一审判决适用的是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该条款作为公司法总则部分的规定，可以适用于一切公司，不止是上诉人所说的一人公司，上诉人乱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使其个人财产和公司财产混同，导致各自财产无法区分，使公司丧失独立人格，构成了人格混同，其中公司承担的债务却物力清偿，上诉人逃避了债务，严重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因此，一审判决适用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是正确的。二、一审判决将本案定性为民间借贷纠纷是正确的，根据民事案由规定，在本案中涉及了民间借贷纠纷和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两个案由，但本案的主要案由是民间借贷纠纷，一审法院对此定性正确，被上诉人在起诉状时已经提及上诉人有将借款100万元用于其个人其他经营的情况，上诉人的行为已经符合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有关规定。
原审被告臻香堂公司辩称：同意上诉人意见，涉案款项为公司借款，用于公司经营。
邹姣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判令两被告立即清偿原告借款100万元人民币及利息10万元人民币（利息暂计至2015年6月4日，以后利息计至借款付清止）；2、请求依法判令两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2013年3月25日，原告、被告梁良及案外人郭某签订《股东合作协议》，约定三人共同出资成立中山市臻香堂沉香科技有限公司，出资额为100万元，以现金方式出资，其中：被告梁良出资45万元，占股份40%；原告出资30万元，占股份30%；郭某出资25万元，占股份30%，该出资于2013年7月1日以前交齐，逾期不交或未交齐的应对应交未交金额计付利息并赔偿由此造成的损失；协议第四条第1款约定，原告给公司贷款100万元人民币，作为公司流动资金，年息10%。协议还约定了其他权利义务。原告于2013年6月4日将出资款30万元和借款100万元支付到被告梁良尾号为6033的工商银行账户。
被告梁良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大股东。根据被告出示的公司财务资料《2013年6月至2014年5月银行存款明细账》中，被告梁良尾号6033账户并无原告2013年6月4日入股及出借资金的相关账务记录。被告梁良尾号6033账户的明细账中，有如下账户变动：2013年6月3日卡取30000元，2013年8月22日消费支出7300元，2013年8月22日消费支出6840元，2013年8月24日卡取16131元，2013年9月23日ATM转账支出9500元等，上述款项支出并未在被告出示的公司银行存款明细账中有反映。被告梁良自认公司经营过程中，业务往来多次使用其个人账户，其中80-90%的业务由其个人账户收支。原告认可被告于2015年8月6日收到被告梁良支付的利息1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根据2013年3月25日原告、被告梁良及案外人郭某签订《股东合作协议》，被告臻香堂公司向原告借款100万元，被告已于同年6月4日将借款实际付至被告法定代表人梁良账户。被告梁良收到原告的100万元借款后，并未将款项转至臻香堂公司账户，也未在公司账务中有体现，被告梁良作为公司大股东和法定代表人，自认其个人账户长期用于公司经营，且存在个人账户收支未在公司账务体现的问题，上述事实表明，梁良作为臻香堂公司大股东，其财产与公司财产存在混同情形，被告梁良滥用公司独立法人地位及股东有限责任，损害了作为债权人的原告利益，被告梁良应与被告臻香堂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两被告应偿还原告借款并应按照约定利率标准向原告支付利息，原告认可被告已付利息10万元，应予以扣除。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中山市臻香堂沉香科技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清偿原告邹姣凤借款本金人民币100万元及其利息（计息本金100万元，按照年息10%，自2013年6月4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扣除被告已付的利息10万元）。二、被告梁良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原告邹姣凤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700元、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由两被告共同负担。
二审期间，梁良当庭陈述其尾号6033的账户自2013年6月3日由其本人取出3万元后，便将该账户用于臻香堂公司经营，由公司财务控制使用。2013年6月3日的账户余额306726.1元是梁良投入臻香堂公司的一部分股本金。
经查，2015年11月9日，梁良与邹姣凤签订股东协议，约定梁良出资70万元，占股份70%，邹姣凤出资30万元，占股份30%。该协议再次确认邹姣凤给公司贷款100万元，作为公司流动资金，年息10%。臻香堂公司的目前股东情况为梁良占70%股份，邹姣凤占30%股份。
一审期间，一审法院依法冻结梁良中国工商银行账号62×××33账户内资金228621.24元。
本院二审查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邹姣凤贷款给臻香堂公司100万元作为公司流动资金，对于该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案借款合同的主体为邹姣凤与臻香堂公司。邹姣凤起诉要求梁良个人就该笔借款承担连带责任，应当举证证明梁良存在个人财产与臻香堂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况。梁良主张其名下尾号为6033的账户由臻香堂公司控制使用，用于公司经营，为此其提交了臻香堂公司银行存款明细表、库存现金日记账、支出凭证等证据证明涉案银行账户系用于公司经营。邹姣凤所占公司股权份额30%，作为股东其对于公司大额资金去向应当知晓。梁良与邹姣凤在2013年3月25日和2015年11月9日两次在《股东合作协议》和《股东协议》中确认邹姣凤出借给臻香堂公司流动资金100万元。从2013年6月4日支付借款和投资款到2015年11月9日再次确认借款长达两年多的时间内，邹姣凤并未对借款100万元和投资款30万元的去向提出异议。综合以上情况，结合邹姣凤将个人入股资金30万元及借款100万元一并转入梁良的个人账户的情况，可推定邹姣凤明知梁良的尾号6033账户系用于公司经营，且长期未提出异议。综合考虑双方当事人的举证情况，本院认为，不足以认定梁良的个人财产与臻香堂公司的财产混同，本案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的滥用公司独立法人地位及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情况。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梁良与臻香堂公司就本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如被上诉人邹姣凤认为上诉人梁良在将其个人账户用于公司经营的过程中存在将公司资产自私挪用、侵害公司财产权益的情况，可以其股东身份另寻法律途径解决。
鉴于梁良本人确认自2013年6月3日起其名下尾号6033的中国工商银行账户中的资金均为臻香堂公司所有。因此，本院认定，该账户内的资金余额228621.24元属于臻香堂公司的资产。上诉人梁良应在该笔款项的范围内对臻香堂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梁良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3民初248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3民初2481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变更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3民初248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上诉人梁良在228621.24元的范围内对原审被告中山市臻香堂沉香科技有限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四、驳回被上诉人邹姣凤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4700元，由臻香堂公司负担，保全费5000元由梁良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4700元，由梁良负担3200元，由邹姣凤负担11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飞
审判员 黄 国 辉
审判员 付 璐 奇
二〇一七年三月三日
书记员 赖汉贞（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