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临汾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晋10行终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卫平，女，1976年9月20日出生，汉族，住襄汾县，住襄汾县。
委托代理人周家顺，男，1948年12月25日生，汉族，住襄汾县，住襄汾县，系上诉人父亲。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法定代表人韦阳，局长。
参加诉讼行政机关负责人冀林海，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党组成员、医保中心主任。
委托代理人白洁，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医保科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李杰，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医保科工作人员。
原审第三人临汾万鑫达焦化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许贤德，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英亭，该公司行政部经理。
上诉人周卫平与被上诉人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伤行政确认一案，不服山西省临汾市尧都区人民法院（2017）晋1002行初62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卫平及其委托代理人周家顺，被上诉人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党组成员冀林海及委托代理人白洁、李杰，原审第三人临汾万鑫达焦化有限责任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英亭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7年6月22日作出编号16的不予认定决定书，对临汾万鑫达焦化有限公司职工许国明2015年7月19日20时许，在工作场所突然摔倒在地后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的申请工伤认定材料审核后，认定该职工死亡系疾病，不属于突发疾病，且从抢救到死亡超过48小时，不予认定为工伤。
原审判决查明，周卫平系许国明之妻，许国明生前系临汾万鑫达焦化有限责任公司生产部二炼焦车间职工，双方劳动关系明确。2015年7月19日20时至次日8时，为许国明当日的上班工作时间，当日20时许国明上班在前往工作岗位途中突发晕厥倒地，先后经襄汾县人民医院、临汾市人民医院、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诊断并治疗，确诊为主动脉夹层主动脉瘤，于2015年7月22日2时05分抢救无效死亡。2015年7月25日，第三人临汾万鑫达焦化有限责任公司以许国明当日20时左右打水回广州岗位途中摔倒，后因病情不能确诊转至临汾市医院和西京医院救治无效死亡为由向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出具事故报告。2015年11月19日，周卫平提出工伤认定申请，2016年6月16日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编号：10号不予认定决定书，周卫平不服先后提起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临汾市尧都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2月6日作出（2016）晋1002行初55号行政判决书，撤销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决定书。2017年3月16日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对周卫平和证人王某王某调查后，作出编号：16号不予认定决定书，认定许国明因病且超过48小时抢救无效死亡，不予认定为工伤。原审法院认为，周卫平系许国明的直系亲属，不服被诉行政行为提起行政诉讼，主体适格。许国明与临汾万鑫达焦化有限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明确，针对许国明是否因工作原因受事故伤害一节，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供对证人王某王某的调查笔录及许国明的医院治疗病历资料在案佐证，证人王某王某在调查时对许国明事发倒地状态的陈述与许国明的病历资料相互印证，客观真实反映了许国明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突发疾病的事实清楚，基于许国明发病后经医院抢救超过48小时无效死亡之情形，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被诉行政行为，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法规正确，予以支持。临汾万鑫达焦化有限公司主张事发时许国明在打水返回工作岗位途中和周卫平主张许国明接班后前往工作岗位途中的事实情节相互矛盾，且其双方均主张许国明被沥青硬物绊倒致伤证据不足，不予采信。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一审法院作出行政判决后补充调查重新作出被诉行政行为，不属于以同一事实理由作出相同结论行政行为的情节，周卫平的诉求理由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周卫平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周卫平负担。
周卫平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二、请求被上诉人重新作出行政行为，认定许国明为工伤；三、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错误。许国明的死亡原因为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导致绊倒才引起病情最后导致死亡的严重后果。一审法院未对证人王某王某所出具的书面证人证言给予认定是错误的。王某王某亲眼所见在2015年7月19日20时左右，许国明从炉顶西端台上行走时被绊倒而导致昏厥才被送往医院救治，最后医治无效死亡。其情况不应当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的情形，而应当以《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的规定作出合理解释，即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而导致医治无效死亡的情形，无论是否超过48小时，均应当认定为工伤。其并非因无故突发疾病引起的病情，而是因为绊倒这一主要诱因导致受伤并扩大伤害医治无效而死亡的。本着《工伤保险条例》基本的工伤认定原则，应当依法对十四条第（一）项规定作出合理解释，即由于伤害导致诱发疾病死亡的也应当归属该条法律规定的范畴。二、一审法院判决书多出书面错误，导致判决应予纠正。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答辩称，一、导致许国明死亡的是“疾病”，而不是“突发疾病”。关于“主动脉夹层”这一疾病，被上诉人积极联系临汾市人民医院、临汾市第二人民医院、临汾市中心医院多名专家召开论证会，经专家论证可以得出结论，主动脉夹层是由于两方面原因形成，一是高血压，一是自身血管发育异常，该病不可能由摔倒导致，故被上诉人认为许国明是自身原因因病死亡，和摔倒无关。二、导致该职工死亡的原因是“病”，根据《工伤保险条例》有关规定，可以认定或者视同为“工伤”的与“病”有关的只有职业病和突发疾病，本案中导致许国明死亡的不是职业病，只有可能是突发疾病。三、被上诉人适用法律正确。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死亡的，可以视同工伤。本案许国明从发病至抢救无效死亡已经超过48小时，不应视同为工伤。四、被上诉人调查事实清楚。许国明是单位摔倒在地，而后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本案唯一证人王某王某证言也只是好像看到许国明被什么东西绊倒，并未证实的确是被绊倒的，且许国明因病死亡与是否绊倒无主要关系。根据临汾市人民医院门诊手册记录：“患者于2小时前突然出现晕厥”和第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病历记录“患者于19小时前无明显诱因感胸背部剧烈疼痛”，可以认定许国明是因自身疾病导致住院死亡。综上，被上诉人认为导致许国明死亡的原因是“病”，且从发病至抢救无效死亡超过48小时，不符合视同工伤的情形。据此，被上诉人作出的编号16号不予认定决定书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诉讼请求。
原审第三人临汾万鑫达焦化有限公司一审中述称，其为许国明缴纳了工伤保险，许国明在工作时间发生事故，出事地点有沥青硬物，应认定为工伤。二审中陈述，事发后家属未到场，由第三人工作人员全程陪同抢救，当时在襄汾县人民医院诊疗了40分钟左右开车转到临汾市人民医院，大约诊疗了两三个小时后又转到西京医院。
经二审庭审查明，上诉人周卫平系许国明之妻。许国明生前自2006年起即在原审第三人临汾万鑫达焦化有限公司工作，双方劳动关系明确。2015年7月19日20时至次日8时，为许国明当日的上班工作时间。当日20时交接班后许国明在前往工作岗位途中突发晕厥倒地。许国明同事王某王某看到，随即通知相关人员后，紧急送至襄汾县人民医院就诊。根据襄汾县人民医院诊疗记录记载：诊断时间为2015年7月19日21：:04，写明，经查拟诊断为主A夹层，因条件不具备，建议转上级医院确诊。诊断证明书中诊断为主动脉夹层，破裂不除外，处理意见为建议转市人民医院诊治。许国明随即转院至临汾市人民医院，诊断记录显示就诊时间为2015年7月19日22:32，在临汾市人民医院诊疗时间大概为两至三个小时。诊断证明书中诊断为：“晕厥原因待查，主动脉夹层？”，建议转上一级医院进一步诊治。后许国明转院至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根据西京医院急诊住院证显示：急诊时间为2015年7月20日6时57分。2015年7月20日14时入心血管外科监护室入院抢救治疗。2015年7月22日01：15，许国明呼吸心跳骤停，经抢救心跳呼吸均未恢复，于02:05宣布死亡。死亡原因为主动脉夹层动脉瘤破裂。
2015年7月25日，临汾万鑫达焦化有限公司向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出具事故报告。2015年11月19日，上诉人周卫平向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出工伤申请。2016年6月16日，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编号为10的不予认定决定书。上诉人周卫平不服提起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临汾市尧都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2月6日作出（2016）晋1002行初55号行政判决，撤销了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10号不予认定决定。2017年3月16日，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对许国明同事王某王某进行调查后，于2017年6月22日作出编号为16的不予认定决定书。决定书中写明：经审核调查，专家会论证，该职工死亡系疾病，不属于突发疾病，且从抢救到死亡超过48小时，故不予认定为工伤。认定依据为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十五条规定。上诉人周卫平不服该不予认定决定提起诉讼，一审人民法院判决驳回上诉人诉讼请求后，周卫平向本院提起上诉。
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本案各方当事人对许国明系“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均无异议。案件主要争议焦点为许国明的死亡能否认定为“突发疾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
关于是否为“突发疾病”，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16号不予认定决定书中，认定许国明“不属于突发疾病”。根据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实施〈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条规定，条例第十五条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这里“突发疾病”包括各类疾病。“48小时”的起算时间，以医疗机构的初次诊断时间作为突发疾病的起算时间。故本案许国明的情形应属于“突发疾病”，“48小时”的起算时间应当以襄汾县人民医院的诊疗记录中2015年7月19日21：:04作为起算时间。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关于许国明“不属于突发疾病”的认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
关于许国明的死亡能否认定为“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工伤保险条例》首要的目的在于保护职工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的合法权益，无论是条例中规定的应当认定工伤的情形，还是视同工伤的情形，均为职工应当享受的工伤待遇，应同等予以保护。对于“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规定，除了限定48小时的时间外，还规定了“经抢救死亡”，故在具体案件中还应对职工是否“经抢救”作出认定。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实施〈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条规定，48小时起算时间为医疗机构的初次诊断时间。也就是说，该规定的初次诊断时间应理解为“抢救”的开始，排除了在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后到医疗机构就诊的在途时间段。48小时起算时间的规定存在的内在逻辑是，该时间段内职工并未接受医疗机构的有效抢救。基于相同的理由和逻辑，“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一般应理解为，职工突发疾病到医疗机构就诊后，持续在医疗机构医护人员监护救助（抢救）的情况下，在48小时内死亡。通常来说，对该理解不存在争议，但存在特殊情形，即，如果职工突发疾病后病情危急，为及时确诊疾病病情并获得更好的医疗救助条件，在就诊医疗机构技术不成熟或无相关设备，对疾病客观上无法予以有效救助的情况下，经医疗机构建议，需要转院至其它医疗机构进行持续性的抢救，因不同地域医疗机构远距离长时间的转院在途时间，能否认定为“抢救”时间，并无明确具体规定。本院认为，长距离的转院在途时间，实际上职工并未进行有效抢救，结合“经抢救死亡”的规定，从充分保障职工获得医疗救助的立法精神和立法目的综合考量，该长距离转院在途时间不应认定为“抢救”时间，不应计算在“48小时内”。从医疗机构初次诊断到职工死亡，如果扣除长距离的转院在途时间，仍然超过48小时的，则依法不能认定为工伤，如果扣除后未超过48小时的，应认定为工伤。
本案中，许国明突发疾病后，用人单位及时送医就诊，襄汾县人民医院、临汾市人民医院均建议转院治疗，为了尽快使职工能够确诊病情，获得较好医疗救助，用人单位接受医疗机构建议，从襄汾县人民医院转院至临汾市人民医院，继而转院至西安市西京医院，用人单位对于职工的救助行为体现了积极抢救生命的基本道德，也符合《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保障职工获得医疗救助的立法精神，应予以倡导和肯定。许国明于2015年7月19日21：04就诊于襄汾县人民医院，经襄汾县人民医院建议于2015年7月19日22:32转至临汾市人民医院就诊两三小时后，临汾市人民医院建议转上一级医院进一步诊治。后许国明于2015年7月20日6：57在西安市西京医院就诊。临汾市人民医院至西京医院总计大约370公里，根据病例记载时间可以计算出，在途时间共计大约5到6小时，而同时依据西京医院病例显示许国明于2015年7月22日01：15呼吸心跳骤停，经抢救未恢复心跳呼吸，于02:05宣布死亡。故许国明实际死亡时间应认定为2015年7月22日01：15。从许国明就诊于襄汾县人民医院到其呼吸心跳停止，扣除临汾市人民医院至西京医院的在途时间，其“经抢救”时间未超过48小时，应视同为工伤。综上，许国明的死亡属于视同工伤的情形，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决定认定事实错误，应予撤销。原审判决不当，应予纠正。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西省临汾市尧都区人民法院（2017）晋1002行初62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被上诉人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7年6月22日作出编号16的不予认定决定；
三、责令被上诉人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六十日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均由被上诉人临汾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曦
审判员 吴淑敏
审判员 张俊青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五日
书记员 何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