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台商终字第1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忠福。
委托代理人：苑晓波。
委托代理人：陈博。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小军。
委托代理人：唐青林。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尤子荷。
上诉人林忠福为与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尤子荷请求变更公司登记纠纷一案，不服台州市路桥区人民法院（2013）台路商初字第21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3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林忠福及其委托代理人苑晓波、陈博，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唐青林，被上诉人尤子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被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系以发起方式设立的股份制商业银行，被告尤子荷系该公司记名发起股东，经转增资本后其持股比例为0.3987%，持股数为7177032股。2010年期间，被告尤子荷将其中的300万股已转让给他人，尚余4177032股。2012年4月20日，原告林忠福与被告尤子荷订立股权转让合同一份，被告尤子荷将其持有的公司250万股股份转让给原告，合同约定转让价款为1287.5万元。双方对股权转让款的支付以及转让手续作出如下约定：双方订立合同时，受让方支付转让方总价30%的定金；2012年4月30日前支付总价的40%；转让方于2012年7月15日之前将受让方名字记载于台州银行股东名册，为受让方取得股权证书并交付，如此时台州银行已经实施送红股或者配股，转让方则应当将所送红股或者配股一并记载于股东名册并交付相应的股权证书给受让方；转让方将受让方受让的股份记载于股东名册后十日内，受让方支付总价款20%；转让方在收到前述股权转让款后的二个月内促成台州银行办妥工商股东变更登记手续，受让方在办妥工商股东变更登记手续后十日内支付总价10%。合同订立之后，原告林忠福按约支付被告尤子荷前二期70%的转让款，被告尤子荷向被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报告了上述转让事宜并要求公司办理转让手续。2012年9月6日，被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第三届董事会第三十六次会议对原告与被告尤子荷之间的股份转让进行审议，最后经董事会审议未予通过，由此发生讼争。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的其他内容双方未再履行。
原告林忠福于2013年10月23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2年4月20日，原告与被告尤子荷订立一份《股权转让合同》，被告尤子荷将其持有的250万股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给原告，转让价款为1287.5万元。原告依照合同约定支付了70%的价款，被告尤子荷应当在2012年7月15日前完成股权过户手续，但因被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拒绝办理股权过户手续，导致转让双方无法完成交割。原告与被告尤子荷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合法有效，被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有义务配合双方完成股权过户手续，但其无故拒绝办理转让双方的过户手续，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请求判令：被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将被告尤子荷持有的250股公司股份过户到原告名下、记载于股东名册、交付相应的股权证书、并在30日内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被告尤子荷配合被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完成上述手续办理；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被告尤子荷在原审中答辩称：对原告起诉的事实和请求均无异议，但认为本案转让双方未能按约履行协议，完全是被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拒绝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导致，由此产生的法律责任应由被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承担。
被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在原审中答辩称：公司章程第二十条规定：本行发行的股份经董事会对受让人主体资格审核同意，可向符合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有关规定的法人单位或自然人转让；股份转让达到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审批标准的，应经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批准。本案被告尤子荷将其持有的250万股公司股权转让给原告，经公司董事会讨论不予通过，并建议变更受让对象，故被上诉人有权拒绝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此外被告尤子荷因送配股获得的股权、分红等未缴纳相应的税款，且负债较多，并已有300万股转让他人，其再次转让股权后将造成税款无法代扣代缴、损害他人和国家利益。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争执的焦点在于被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章程第二十条规定的内容是否具备法律效力，原告与被告尤子荷之间的股份转让经被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审核不予通过，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原告林忠福以及被告尤子荷主张被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章程第二十条规定的内容，实质上属于限制股东转让股份，违背了股份公司股东持有的股份可以依法自由转让的法律原则，属于无效条款。该院认为公司章程是全体股东的决议，从私法自治的理念考量，章程内容只要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并对公司全体股东均具有约束力。考量涉案公司章程第二十条内容，其并非规定公司股东不得转让股份，只是对受让人的主体资格审查须经董事会审核同意，因此其内容并非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此外被告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属于发起方式而成立的股份有限公司，没有公开发行股份，且公司的股东均属于记名股东，具有一定的人合性。在具有人合性的非上市股份公司中，允许章程对股份转让予以限制，并不违反公司法的基本理念。综上，涉案章程内容对股东转让股份具有约束力，应予遵守。违反公司章程限制的股份转让，相对于公司而言不发生法律效力，公司可以此进行抗辩，并可拒绝股权登记要求以及受让人行使股权，但公司仍对转让股东具有通知、公告、发放股利的义务。对于转让协议的双方，不能以违反公司章程规定主张协议无效，违反公司章程规定的股权转让协议在转让当事人之间仍然有效，受让人可以根据合同的责任条款追究转让方的违约责任。综上，为平衡转让双方以及公司利益，该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一条、第一百四十三条的规定，于2013年12月30日判决如下：驳回原告林忠福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6800元，由原告林忠福负担。
上诉人林忠福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公司章程不能违背公司法的基本规则和原则。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对上诉人与尤子荷之间的股份转让不予通过的理由是，尤子荷财务状况有问题及税金代扣代缴存在问题。上诉人认为，公司章程的规定不能和公司法相冲突。公司章程第二十条前半句“经董事会对受让人主体资格审核同意”，应理解为与后一句“符合银行监督管理机构有关规定”具有同一性，即只要符合商业银行法及银行监督管理机构的有关规定，股份转让即为合法有效。上诉人与尤子荷之间的股份转让合法有效。如果该条款前半句隐含的标准高于后半句，则该约定无效。关于尤子荷的财务状况问题，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股份有限公司的特性与其他类型公司相比，最大的不同在于股份转让的自由性。退一步讲，即使尤子荷的财务状况不好，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更应允许尤子荷将自己的股份转让，这对双方都是合法、理性的选择。关于公司送股、配股应缴纳相关税金的问题，属于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代扣代缴的义务范围，且税务问题自然有国家税务机关管理，不能成为其怠于审查通过股权转让并办理各项登记手续的理由。二、上诉人作为股权受让人的交易主体条件和资格完全合格，交易合法合理。根据商业银行法规定，银行监督管理机构除了对商业银行股份总额达百分之五以上的交易进行监管外，对于少于该比例的商业银行股份受让人的条件和资格，并未作出任何限制性规定。本案受让人林忠福受让的股份仅占总股本0.139%，不需要启动特殊的审查程序。股份有限公司是资合公司，其组成的基础是资本，与股东个人的人身性无关。三、原审法院在对法律的理解上存在误区，有失公允。原审法院认定公司章程没有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而未从保护小股东合法权益的角度来考量。个别大股东恶意阻碍小股东行使权利，严重侵害了小股东的合法权益，违背了公司法规定的股份有限公司股权转让自由的原则。并且，在股份有限公司组织形式之下，股权中的资合性是第一位，所谓人合性即便有，也只能是第二位。综上，被上诉人董事会不同意转让股份的理由无道理可言，大股东操纵董事会压制小股东。原审法院不当运用自由裁量权，混淆资合性与人合性的主次关系，其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上诉人在庭审中补充陈述，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在原审中未提交董事会决议，也未进行质证，原审程序上存在错误。董事会对涉案股权转让没有形成有效决议，所谓的董事会决议是虚假的，公司章程并没有经过股东大会决议通过，也是无效的，法院可以直接确认现行公司章程是无效的。
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章程第二十条合法有效是正确的。我国银行业一贯以“审慎监管”为标准，因此，银行业对股东资格的要求高于一般股份有限公司的要求，相关银行业监管的规定均对银行股东有特殊要求。因此，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章程规定对转让股权进行限制的条款合法有效，体现了股东的意思自治原则，符合银行业监管的实际情况和现实要求。对于有限责任公司和非上市股份有限公司，其公司章程可以对于股权转让进行一定条件的限制。二、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作出的不予办理股权变更登记的决议，符合法律和章程规定。有关不予变更股权登记的决议是基于对受让人的主体资格审查，而不是因为尤子荷财务状况和税金代扣问题。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股份比较分散，董事会成员较多，都能独立表示意见，不存在部分股东操纵的迹象。根据《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中资商业银行行政许可事项实施办法》规定，现金流量波动受经济景气影响较大的主体不得作为中资商业银行的发起人或者是股权受让人，而《林忠福在外投资情况》显示，林忠福在外投资的五个公司有四个系房地产公司，在目前的经济形势下，对房地产企业的现金流影响巨大，鉴于上述考虑，认为上诉人作为股东不太合适，因此决定不予办理股权变更登记。三、关于股东尤子荷“依法转让”公司股份的权利保障，公司章程第二十条是授权董事会对受让人主体资格进行审核，而不是禁止其转让股权。尤子荷肯定具有转让股权的权利，但转让必须依法，包括符合章程规定，在转让之前，其必须完成缴纳税款的法定义务。而且董事会为尊重和维护股东依法转让的权利，提出了“建议变更受让对象”的解决方案，但尤子荷至今没有变更股权受让人。综上，在法律没有明文禁止规定的情况下，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根据具体情况，经过全体股东同意，在章程中对股权转让进行一定的限制作出了规定，应当是合法有效的。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尤子荷答辩称：其同意上诉人林忠福的上诉意见，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所陈述的事实都是假的。
二审中，上诉人林忠福当庭向本院提供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2012年年度报告、董事李书福全权代表叶维列的短信记录及通话记录、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第三届董事会第25次会议决议，拟证明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提供的第三届第36次董事会决议是伪造的事实。庭审结束后，上诉人林忠福又向本院提供与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董事肖伟、钟文岳、周琳东、施大龙的通话录音资料，拟证明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并未召开会议就讼争股权转让一事进行决议的事实。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认为上述证据不是新的证据，且不同意质证。被上诉人尤子荷则同意上诉人林忠福的举证意见。本院认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2012年年度报告、第三届董事会第25次会议决议均系诉讼前即已存在的证据，上诉人未在原审法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向法院提供或申请法院调取，其在二审中提供，不属于新的证据，且也不能直接证明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第三届董事会第36次会议决议的相关程序和内容存在虚假和无效的事实，故本院对上述证据不作为新的证据予以审查。与叶维列、肖伟、钟文岳、周琳东、施大龙的通话资料及短信，上述证据虽然以短信、通话形式形成，但性质上属于证人证言，按照证据规则规定，证人应当出庭作证并接受质询，上诉人在原审中未申请证人出庭作证，其在二审庭审及庭审结束后提供上述证据，也不属于新的证据，本院不予采纳。
二审中，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尤子荷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综上，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一、关于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现行公司章程的真实性问题。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现行公司章程已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公示，而且，上诉人林忠福在原审中向法院提供的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公司章程即为现行公司章程，上诉人林忠福以该公司章程证明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作为被告主体适格，说明上诉人林忠福对现行公司章程的真实性、合法性并无异议，现又在二审中对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现行公司章程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且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此不予采信。二、关于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章程第二十条内容的效力问题。公司章程系股东的共同意志的体现，是公司存在和活动的基本依据，也是公司行为的根本准则，对公司及股东、董事等均有约束力，具有法律效力。但是，股份有限公司在公司章程中对股权转让作出限制性规定的效力问题，应当根据公司类型作出相应的认定。因为，即便同为股份有限公司，实际上也有开放性与封闭性、记名股东与不记名股东之分。开放性公司股东，股东自由转让股权的权利当然不应受到限制，不记名股东以持有股票行使相关权利，性质上也不应受股权转让的限制，此类公司成立之基础及股东之间的关系纯粹基于资合因素，因此，股东转让股权不应受到对受让主体的限制。但封闭性且股东记名的股份有限公司，资合因素与人合因素并存。既然基于人合因素，有限责任公司的章程可以对股东股权转让作出限制，则同样具有人合因素的封闭性股份有限公司中也应当允许其在公司章程中对股权转让作出限制。并且，公司章程是公司股东的共同意志的体现，从公司自治的角度出发，其公司章程的效力也应当予以认定。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虽系股份有限公司，但其是以发起设立的非上市公司，没有公众股东，且公司股东记名，属于封闭性公司。该公司章程第二十条规定：本行发行的股份经董事会对受让人受让主体资格审核同意的，可向符合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有关规定的法人单位或自然人转让。因此，基于上述理由，本院认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章程第二十条的内容合法有效。当然，该条款并未明确董事会审查股权转让的具体标准，因此，董事会在实际审查时不能任意设定过于严格的审查标准，造成股东转让股权极度困难甚至不可能转让。但实际上，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对被上诉人尤子荷之前所转让的数笔股权均审议许可转让，说明该公司董事会并未对尤子荷的股权转让设置不合理的限制条件。本案讼争的股权转让之所以没有被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审议通过，该公司董事会给出的理由是上诉人林忠福从事房地产行业，在目前形势下会对资金流造成影响，故其作为公司股东不合适。此系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基于市场因素和经营理念在公司营运事务上所作出的判断，因此，董事会如何判断并决定是否同意转让，属于公司自治范围，应由董事会依公司章程规定并基于合理的判断进行审查。三、关于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第三届董事会第36次决议的效力问题。上诉人林忠福及被上诉人尤子荷在上诉时均对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第三届董事会第36次会议的决议的真实性及效力提出异议，并认为在原审中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没有提供第36次董事会决议，各方也没有进行质证。经查原审庭审记录，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将林忠福个人简历、投资情况与董事会决议提交给原审法院，并将上述证据作为一组证据进行举证。上诉人林忠福在原审庭审质证中对该次会议决议的真实性及效力没有提出异议，只是主张该决议对公司内部有约束力，而对上诉人林忠福没有约束力，现二审中却对该董事会决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且没有提供足以证明董事会决议为虚假的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此不予采信。被上诉人尤子荷在原审中认为无法确认决议真实性，但其未提出上诉，故本院对被上诉人尤子荷的主张同样不予采信。事实上，各方当事人在原审中均未将公司章程和董会决议的真实性作为争议焦点向原审法院提出，故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台州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提供了加盖公司董事会印章的第三届董事会第36次会议决议文本，目前在没有相反的证据予以否认的情况下，对该董事会决议的真实性应当予以认定。此外，如果董事会决议在程序、方式及内容上违法或违反公司章程规定，则应当按照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另行处理。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当予以维持。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6800元，由上诉人林忠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钱为民
审判员 胡精华
审判员 梅矫健
二〇一四年五月六日
书记员 项海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