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苏民再227号之二
原审上诉人（一审原告）：李美兰，女，汉族，1961年12月19日出生，住所地在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涌，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陈家荣，男，汉族，1946年3月3日出生，居民身份证号码3210021946********，住所地在江苏省扬州市邗江经济开发区牧羊路*号。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玉林，北京市高朋（扬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永涛，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许荣华，男，汉族，1962年9月6日出生，住所地在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区。
原审上诉人李美兰与原审被上诉人陈家荣、原审被上诉人许荣华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纠纷一案，本院于2011年10月12日作出（2011）苏商终字第0093号民事判决。本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6年6月23日作出（2016）苏民监9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审上诉人李美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涌，原审被上诉人陈家荣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钱玉林、吴永涛，原审被上诉人许荣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美兰再审期间称：一、讼争股权系夫妻共同财产。股权是财产的表现形式之一，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股权应属夫妻共同财产。本案中，李美兰与许荣华于1988年登记结婚，许荣华于1996年取得江苏牧羊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牧羊集团）15.51%股权，取得股权的相应出资款来源于夫妻共同财产，虽然该股权登记于夫妻一方即许荣华名下，但该股权属于许荣华与李美兰共同共有的财产。二、许荣华在看守所内未经共同共有人李美兰同意擅自低价转让股权的行为无效。（一）股权既是社员权，也是财产权，转让股权必然同时包含对社员身份和财产收益的处分，必须征得共同共有人的同意。如擅自处分，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未经他人追认，不产生法律效力。其中，当共同共有人系配偶时，因股权转让属于超越日常生活范围的重大财产事项，配偶一方不具有当然的家事代理权，仍须经过另一方同意。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等一系列材料均是许荣华在看守所内签订，在此过程中，许荣华根本未与妻子李美兰见面或协商，李美兰之后也没有追认。（二）陈家荣不属于善意受让人。1、陈家荣是牧羊集团的小股东、工会主席，与许荣华共事多年，且李美兰之前也是牧羊集团员工，双方家庭熟悉。陈家荣清楚许荣华因公司控制权之争身陷看守所，亦清楚许荣华不可能和李美兰协商，不仅没有理由相信转让股权是许荣华与李美兰夫妻的共同意思表示，还赶在最长拘留期限的倒数第二天与许荣华签订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显属恶意。2、陈家荣作为牧羊集团的小股东、工会主席，对牧羊集团股权的真实价值相当清楚。而许荣华在看守所内所签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对价远远低于实际价值。三、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均存在严重错误。1、《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生产、经营的收益归夫妻共同所有。原二审判决根据该条文认为案涉股权中只有股权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将以夫妻财产投资形成的股权本身排除在夫妻共同财产之外，令人诧异。2、《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原条文序号为第七十二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该规定是指股东有权在股东之间进行股权转让，但不能得出股东如转让还有其他共同共有人的股权时无需经过权利人同意这一结论。权利与义务是并行的，享有转让权利的同时还应承担不损害他人包括共有人利益的义务。而原二审判决却根据该条文认定许荣华有权不经共同共有人李美兰同意即转让股权，明显逻辑错误。3、《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针对合同效力的条文并非只有第五十二条，还有第五十一条，原二审判决却仅围绕第五十二条进行分析，存有错误。四、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无效，陈家荣应返还所取得的股权。本案进入再审后，陈家荣与范天铭恶意将案涉争议股权变更登记至范天铭名下，不构成本案处理的障碍。综上，请求支持李美兰在本案中的诉讼请求。
陈家荣再审期间答辩称：一、案涉股权不是夫妻共同财产，许荣华向陈家荣转让股权无需李美兰同意。《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列明的夫妻共同财产不包括股权。股权兼具财产属性和人身属性，对于有限责任公司的人合性而言，人身属性更为重要。只有具备股东资格的人才可以行使股权。本案中，李美兰不是股东，无权行使股权，只有股权所涉的资产收益才是夫妻共同财产。二、李美兰以股权转让未经其同意、以明显低价转让及陈家荣系恶意受让为由主张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缺乏依据。1、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不存在法定的无效事由，依法成立并生效。2、股东有权将股权转让给其他股东，故许荣华将股权转让给陈家荣符合规定。3、许荣华转让股权是其长期侵害牧羊集团利益的结果。许荣华控制的企业侵害牧羊集团利益，根据《上岛协议》等，案涉股权应当按照原始出资额转让。4、李美兰称案涉股权转让未经其同意不符合事实，李美兰在股权转让之后长达11个月的时间内未提异议。5、李美兰认为陈家荣恶意受让股权没有依据。案涉股权登记于许荣华名下，工商登记可对抗第三人，陈家荣不存在明知无权处分而受让的恶意。6、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即使许荣华的行为属于无权处分，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也有效。7、以明显低价转让股权属于撤销合同的事由，李美兰以此主张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没有依据。综上，请求驳回李美兰的全部诉讼请求。
许荣华再审期间答辩称：一、同意李美兰的主张及观点。二、案涉股权系许荣华在看守所内受胁迫所签订。相关背景是，许荣华、范天铭等5位牧羊集团大股东、董事曾于2004年达成《上岛协议》。根据该协议，许荣华在外设立新公司，5人在新公司内均持有共同事业创业股。2008年，董事会换届时5人产生纠纷，许荣华向法院提起股东会召集诉讼。在该案开庭前，公安机关以涉嫌假冒注册商标将许荣华拘留。在许荣华被羁押于看守所期间，时任扬州市邗江区检察院检察长以及牧羊集团法律顾问进入看守所，要求许荣华转让股权。当时，该检察长明知检察机关已认定许荣华不构成犯罪，不仅不告知该情况，反而告诉许荣华如不转让股权会有什么后果。在此过程中，许荣华无法与李美兰商量，也不知道受让人是谁，股权转让对价也明显不合理。案涉协议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胁迫签订。协议签订后第二天许荣华即被取保候审。直到2009年6月，公安机关才以“发现不应当追究刑事责任”为由解除取保候审、撤销案件。三、牧羊集团从事饲料机械加工，而许荣华控制的两个企业从事的是果蔬机械加工，不存在同业竞争，也无侵犯商标的行为。四、案涉股权的转让价格远远低于实际价值，必然严重损害李美兰的合法权益。
本院再审认为：
一、本案系许荣华妻子李美兰以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是许荣华在看守所内被羁押期间签订、损害共同共有人合法权益等为由，提起的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之诉，核心争议焦点是协议的效力认定，故该协议的签订过程属于本案的基本事实。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签订地点为看守所，签订时间为许荣华被刑事拘留期间，为签订协议与许荣华在看守所内进行接触的人员是当地检察院主要领导。在当事人已提交相关证据的情况下，本案原一、二审判决对股权转让协议签订过程的相关事实未予查明，属于基本事实认定不清。
二、许荣华曾以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系在看守所内被胁迫签订等为由，于2009年9月向扬州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裁决撤销该协议。2016年7月，扬州仲裁委员会作出（2009）扬仲裁字第668号裁决，驳回许荣华的仲裁请求。许荣华向法院申请撤销该裁决，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2月5日裁定撤销该裁决。之后，许荣华以陈家荣为被告、范天铭为第三人向法院提起诉讼，认为其在看守所内被胁迫签订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将价值上亿的股权低价转让给范天铭安排的受让人陈家荣，故要求撤销该股权转让协议，由陈家荣与范天铭共同返还股权。目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已立案受理该案。该案与本案在事实认定与处理上均存有一定的关联。
综上，鉴于本案原一、二审判决基本事实认定不清，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存在低价转让情形、股权受让人是否存在恶意等其他事实亦有待进一步查清，且再审期间出现了关联案件仲裁裁决被撤销、法院立案受理股权转让协议撤销之诉等新情况，为彻底查清本案事实，依法公正处理，本案应当发回重审。另，因全省凡涉牧羊集团的公司类民商事案件已集中管辖，本院指定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本案。
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1）苏商终字第0093号民事判决及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扬民一初字第0022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指定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史留芳
审 判 员 王 强
代理审判员 林 佳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李斯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