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1民终27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奇峰物业（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敖奇惠，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巍，重庆钜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逐流，重庆钜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连俊虎。
委托代理人张建磊，北京盈科（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稷锋，北京盈科（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张永，职业不详。
上诉人重庆奇峰物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奇峰公司）与被上诉人连俊虎、原审第三人张永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沙坪坝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22日作出（2015）江法民初字第10730号民事判决，奇峰公司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8日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钟拯担任审判长并主审，与审判员章兴东、代理审判员钟慧组成合议庭，共同负责对本案的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本院于2016年5月11日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调查,奇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吴威、连俊虎的委托代理人张稷锋到庭参加询问调查。本院于2016年7月21日开庭审理,奇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吴巍、连俊虎的委托代理人张稷锋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张永经本院送达开庭传票，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连俊虎在一审中诉称：2013年5月，其与张永协商一致，张永作为居间人与奇峰公司签订《融资居间合同》，由连俊虎负责为奇峰公司寻找出资方，融资完成后，居间报酬由连俊虎和张永共同分配。2013年6月6日，奇峰公司与张永签订《融资居间合同》，根据融资居间合同，奇峰公司委托张永协助融资1.8亿元人民币以上，张永促成邦信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邦信公司）与奇峰公司签订融资合同后，奇峰公司按实际融资金额的2%，在资金到位2日内向张永支付居间酬金。经连俊虎和张永居间，2013年7月23日，邦信公司与奇峰公司签订融资合同，约定由邦信公司向奇峰公司提供资金2亿元。2013年8月9日，邦信公司将2亿元转账至奇峰公司约定的银行账户。根据融资居间合同，奇峰公司应向张永支付居间报酬400万元，邦信公司依约向奇峰公司提供借款后，奇峰公司向张永支付100万元，尚有300万元居间费用未支付。根据连俊虎与张永的约定，奇峰公司未付的300万元中，连俊虎应分配的金额为95万元。2013年11月26日，张永制作承诺，向连俊虎保证待收到奇峰公司欠付的300万元后，在7日内支付连俊虎95万元。截止2014年11月，连俊虎尚有89万元居间报酬未收到，其中奇峰公司应付85.50万元，张永应付3.50万元。2014年11月7日，经奇峰公司、连俊虎与张永协商一致，张永将其对奇峰公司享有的85.50万元债权转让给连俊虎，三方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依据该协议，奇峰公司承诺于2014年12月31日前向连俊虎付款，否则连俊虎有权依据融资居间合同向奇峰公司主张每天千分之八的违约金。现起诉至法院，要求奇峰公司立即支付85.50万元，并支付以85.50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标准计算从2013年8月12日起至本金付清之日止的利息。
奇峰公司在一审辩称：1.该笔债务原为张永的劳务报酬，应当由张永缴纳个人所得税，根据个人所得税法第8条、实施条例第35条规定，奇峰公司作为支付单位即为代扣义务人，应当向张永支付应付款项时代扣个人所得税。奇峰公司通过现金及以房抵款的方式支付了3346772.8元，剩余的款项已经不足以代扣税款，所以奇峰公司有权将剩余的款项暂扣税款。2.奇峰公司在和张永及连俊虎签订债权转让时没有考虑到税款的问题，存在重大误解，所以已向渝中区法院起诉，要求撤销该协议。3.奇峰公司以现金及以房抵款的方式，已经超额支付了201772.8元的房屋面积价差款，我们认为应当在连俊虎的债权转让协议金额中扣除。连俊虎诉称事实和理由中有关奇峰公司向张永付款的时间金额不准确，其余部分无异议。
第三人张永在一审中答辩称，确与连俊虎、奇峰公司签订了债权债务转让协议。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6月6日，奇峰公司与张永签订《融资居间合同》，约定奇峰公司委托张永寻找或介绍出资方，张永接受奇峰公司委托。张永应尽力为奇峰公司寻找或介绍出资方，并尽可能促成出资方以借口或投资等合法方式与奇峰公司签订融资合同，奇峰公司委托张永协助融资的数额约1.80亿元人民币（以实际借款合同为准），融资利率为年利率。张永在履行本合同的过程中，可以向邦信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以下简称邦信深圳公司）表明其为奇峰公司的居间人，并可以向邦信深圳公司介绍奇峰公司融资的相关情况。若张永促成有出资意向的邦信深圳分公司与奇峰公司签署符合融资数额及融资利率的融资合同，奇峰公司应向张永支付融资金额的2%即360万元（按照实际融资金额2%结算，此款不开具发票）作为张永酬金，居间费用由张永自行承担。奇峰公司应在资金到位两日内支付酬金。若奇峰公司未能按时支付酬金，则自应支付之日起，每逾期一天，按未支付金额的千分之八向张永支付违约金。除本条规定的酬金外，张永不得向奇峰公司索取任何形式酬金。若张永未能促成邦信深圳分公司与奇峰公司签署出资合同，张永无权要求奇峰公司支付酬金。若奇峰公司在每一笔资金到位的七日内未将酬金、费用支付给张永，应当向张永支付相当于酬金的两倍作为违约金。
2013年8月9日，奇峰公司收到邦信公司支付的2亿元资金。
2014年11月11日，张永、连俊虎、奇峰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约定依照张永与奇峰公司于2013年6月6日签订的《融资居间合同》，张永将获得居间报酬270万元其中85.50万元的债权转让给连俊虎，同时将《融资居间合同》项下基于该部分债权的全部权利一并转让给连俊虎，如包括但不限于向奇峰公司主张违约金的权利。各方签订本协议之日即为债权交割日，该日债权即视为已交割，奇峰公司则有义务向连俊虎清偿所转让之债权。张永、连俊虎清楚并确认本协议项下转让之债权本属于连俊虎享有，故本协议项下转让债权的转让价格为零元，奇峰公司承诺不得以连俊虎未支付对价而抗辩连俊虎应享有的权利。张永和连俊虎应按国家法律和法规相关规定各自承担债权转让环节应付的任何费用。但无论本《协议》项下交易是否完成，各方应自行承担为达成本《协议》项下交易而发生的费用。自债权交割之日起，连俊虎取得债权的债权人地位，由连俊虎自行管理债权，但张永应提供必要的帮助以协助连俊虎实现债权。
一审庭审中，奇峰公司出示了有张永签字的债权转让协议说明、奇峰公司与张永签订的《以房抵款协议》、两份《奇峰.云邸商品房认购协议》、民事起诉状，拟证明以下内容：1.奇峰公司实际已偿还张永180万元；2.奇峰公司将自有的两套房屋作价1971419元抵偿尚欠1769646.20元，超出部分从奇峰公司欠连俊虎的85.50万元债务中扣除，由张永直接支付给连俊虎；3.奇峰公司已付张永3346772.80元，根据税务机关要求奇峰公司需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约130万元，奇峰公司已超额支付，故不应再向连俊虎支付款项；4.奇峰公司已向重庆市渝中区人民法院起诉连俊虎、张永，要求撤销三方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债权人转让权利的通知不得撤销，但经受让人同意的除外。奇峰公司尚欠张永居间报酬属实，奇峰公司本应于收到融资资金后两日内将居间报酬支付给张永，现原债权人张永已经合法程序将该笔债权中的85.50万元及基于该部分债权的全部权利转让给连俊虎，奇峰公司也在债权转让协议上进行了确认，奇峰公司应当向连俊虎履行付款义务。
奇峰公司、连俊虎及张永三方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中并未对税费的承担进行约定，奇峰公司并未出示相关证据证明其已经向相关税务机关缴纳相关税费，另，奇峰公司与张永签订的以房抵款协议及认购协议，与本案无关联，并不能约束连俊虎，奇峰公司可以寻求其他救济方式，因此，对奇峰公司的抗辩理由不予采纳。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八条、第八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奇峰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三日内支付连俊虎855000元，并支付以855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标准计算从2013年8月12日起至本金付清之日止的利息。案件受理费12350元，减半收取6175元，由奇峰公司负担。
一审判决宣判后，奇峰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连俊虎的全部诉讼请求。其主要事实理由：1、根据《个人所得税法》第八条、《个人所得税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五条之规定，本案诉争款项是基于张永劳务所得，应当缴纳相应的个人所得税，奇峰公司作为支付单位即为代扣义务人，依法应当在支付应税款项时代扣税款，否则将依法承担税款一至三倍的罚金，这将对奇峰公司的合法权益造成严重损害；2、奇峰公司和张永在签订《债权转让协议》时，都没有考虑到代扣税款问题，属重大误解。在奇峰公司代扣税款后，张永已经不再对奇峰公司享有债权，故奇峰公司也不应当支付连俊虎任何款项。
被上诉人连俊虎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奇峰公司在二审中提交了重庆勤业税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渝勤税鉴字（2016）第006号个人所得税涉税鉴定报告，载明涉案《融资居间合同》涉及的个人所得税额应为127.3万元、应由支付方代扣代缴。被上诉人连俊虎质证对该证据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由于本案涉及税款确定及缴纳的税务法律事项，本院于2016年7月20日向重庆市地税局所得税处进行了走访调查，该处答复渝勤税鉴字（2016）第006号个人所得税涉税鉴定报告计算税款金额正确，该款应由支付方代扣代缴，如未足额代扣代缴，税务机关将对支付方按照未扣缴金额依法处罚，并向纳税人追缴不足部分的税款。双方在庭审中对本院调查笔录的合法性及内容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认为，奇峰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个人所得税涉税鉴定报告，与本院走访调查情况印证属实，应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同。
本院二审还查明：就本案《融资居间合同》，张永、连俊虎一方所得劳务报酬应缴纳个人所得税金额为127.3万元。
本院针对奇峰公司的上诉理由认为：根据《个人所得税法》第一条、第二条之规定，本案中张永依据其与奇峰公司签订的《融资居间合同》所应取得的居间报酬，属于张永应纳个人所得税的“劳务报酬所得”，即应当按照居间报酬400万元依法缴纳个人所得税。依法纳税是公民和有关单位的法定义务，合同双方对此均理应知晓和预见，取得劳务报酬所得者在签订相关劳务合同时如要求由支付所得的对方当事人承担（或分担）税款则应当与对方提出协商，或根据应纳税金额与对方协商确定相应的劳务价款，并由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在合同未就税款的最终负担作出特别约定的情况下，该税款理应由纳税主体自行负担。本案中，奇峰公司在与张永签订《融资居间合同》以及奇峰公司、张永、连俊虎在签订《债权转让协议》时，均未约定个人所得税的负担及代扣税款问题。依照《个人所得税法》及其实施条例的相关规定，支付所得的单位或个人作为扣缴义务人，在向个人支付应税款项时，应当依法代扣代缴。现奇峰公司据此主张其在签订及履行本案相关合同中存在重大误解，其向张永支付的款项已超过代扣税款后的应支付款项，故其不应当再向连俊虎支付款项。就此本院认为，奇峰公司的抗辩应当区分合同的相对性而作出相应的认定。
如前所述，奇峰公司与张永签订的《融资居间合同》未约定个税负担，则该税款应由张永负担而由奇峰公司代扣代缴，即未约定依照法定，在此问题上并不存在重大误解适用的空间。但奇峰公司在履行中未考虑到代扣税款问题，现奇峰公司认为其已付张永的款项超出了其代扣税款后应付张永的款项，该抗辩涉及奇峰公司与张永之间《融资居间合同》的履行，奇峰公司应当依据该合同向张永主张权利。但就本案而言，因本案系债权转让协议纠纷，在三方签订《债权转让协议》时，奇峰公司与张永已经共同确认奇峰公司应付张永的400万元款项中尚有85.5万元债权应当转让给连俊虎，则奇峰公司就该部分款项只能向连俊虎支付，如果奇峰公司在此后又将该款项中的一部分或全部支付给张永，系违反《债权转让协议》的违约行为，依法对连俊虎不产生法律效力，应当在奇峰公司与张永之间另行解决，奇峰公司应当按约给付连俊虎85.5万元。但该债权额85.5万元亦未考虑个人所得税的代扣代缴，根据《合同法》第八十条、第八十二条之规定，债权转让生效后，债务人对原债权人的抗辩，可以向新的债权人行使，现奇峰公司以此抗辩，则只能就该85.5万元应当分摊的税款予以主张，其余税款仍应在《融资居间合同》关系中与张永另行解决。据此，本院根据《融资居间合同》约定报酬400万元应当承担的个人所得税金额127.3万元，以85.5万元在400万元中的占比，确认该85.5万元应分摊的税款金额为27.2万元，奇峰公司应当就剩余款项58.3万元向连俊虎履行支付义务，并按约承担相应的逾期付款违约金。因该违约金系逾期付款资金占用损失的性质，约定违约金标准过高，连俊虎在起诉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主张，应予支持。至于被上诉人奇峰公司在二审辩称其因税款抵扣问题与对方一直进行协商未果，不应当支付违约金，本院认为不能成立，一方不当行使抗辩权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综上，因二审出现新证据，本院对本案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沙坪坝区人民法院（2015）沙法初字第10730号民事判决；
二、重庆奇峰物业（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5日内向连俊虎支付58.3万元，并以58.3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支付从2013年8月12日起至本金清偿日止的利息；
三、驳回连俊虎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61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350元，由上诉人重庆奇峰物业（集团）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钟 拯
审 判 员 章兴东
代理审判员 钟 慧
二○一六年七月二十五日二○一六年七月二十五日二○一六年七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赵 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