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02民终1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福志，男，1964年1月2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安溪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彩晖、刘娜玲，上海协力（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尚斌，男，1960年3月1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晨蓉、陈永杰，福建旭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福志因与被上诉人尚斌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7）闽0203民初120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陈福志的委托代理人廖彩晖、刘娜玲，尚斌的委托代理人张晨蓉、陈永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福志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尚斌一审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一审以下事实认定严重错误：1、尚斌与陈福志两方《协议书》明确约定协议解除权的行使期限，一审判决却错误地认定双方未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2、尚斌与陈福志之间的合同目的已实现，不存在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情形；3、显名是尚斌与陈福金等四方《协议书》项下合同目的，而非尚斌与陈福志两方《协议书》项下合同目的；4、尚斌委托陈福金代持股权，非委托陈福志代持，显名义务人是陈福金非陈福志；5、尚斌与陈福志两方《协议书》项下的股权买卖，是隐名股权权益的买卖。尚斌买受后，并以股东身份参加公司活动，其合同目的已实现，陈福志合同义务已尽完毕，不存在交付义务，也不存在显名义务；6、陈福金股权虽被查封，尚斌合同目的并非无法实现；7、根据合同约定，7.5%股权显名时间应是2015年10月15日，2016年3月3日股权又被查封，此后一年以内尚斌均未提出合同解除。故尚斌以股权未显名、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为由解除合同的解除期限已届满，尚斌无权解除合同。二、一审判决遗漏以下重要事实：1、根据合同约定，7.5%股权最早应显名时间是2015年10月15日，后补充约定显名最晚时间为2016年1月15日；2、尚斌不但怠于向陈福金行使“显名权”，还与陈福金补充约定延长显名期限至2016年1月15日，且该期限届满后又未向陈福金主张显名，直至2016年3月3日股权被查封。被查封后，尚斌仍未主动向法院提查封异议，确认自己股东权益要求解封，应对7.5%股权至今未过户或无法过户负有过错。三、本案中陈福志并不存在迟延履行合同义务的情形，也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一审判决以“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为由，判决认定解除合同，适用法律严重错误。四、一审判决遗漏重要当事人陈福金。显名是尚斌与陈福金等四方《协议书》项下合同目的，尚斌以此为由主张解除合同，则应列陈福金为本案第三人。否则，无法查清股权为何被查封、被查封程序中，是否存在执行异议、股权的现状、是否可以解封等，以及陈福金对尚斌是否承担了违约责任等情形，或是否对股权被查封承担了赔偿责任等。一审判决遗漏了此重要当事人，程序严重违法。
尚斌辩称：一、陈福志未履行出让人义务、未履行股权转让的必要程序、未按照合同约定向尚斌交付股权，其行为已构成严重违约。二、讼争股权已被多地法院冻结、查封，即将拍卖，尚斌不可能取得股权并成为股东，讼争协议已不具备继续履行的可能性，依法也应予以解除。三、尚斌未取得富祥公司的股权、未享受过股东权益、未成为富祥公司的股东。从公平原则的角度，陈福志应退还尚斌支付的500万元股权转让款及利息。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尚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解除尚斌与陈福志于2015年8月7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书》；2、陈福志立即返还尚斌支付的股权转让款500万元及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5年8月26日起计至实际付款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8月7日，尚斌与陈福志签订《两方协议》，约定陈福志将其委托案外人陈福金代持江苏富祥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祥公司）15%的股权中的7.5%作价975万元转让给尚斌，尚斌应分别于2015年8月19日支付575万元，于2015年9月9日前支付400万元，尚斌如逾期支付上述款项超过7日的，视为放弃购买讼争股权，应书面通知陈福志及陈福金、富祥公司，如任一笔付款期限届满15日内，尚斌未履行书面通知义务，则应继续履行向陈福志支付975万元的义务，并按日千分之一支付违约金。因陈福金、富祥公司未履行合同义务，保障陈福志、尚斌股份权益的，由陈福志、尚斌共同向陈福金、富祥公司主张违约责任。尚斌在协议签订前对富祥公司已尽了解，并自愿买受其前述股权，因该笔投资产生的风险由其自行承担。
同日，尚斌、陈福志、陈福金与富祥公司签订《四方协议》，约定陈福志转让7.5%股权给尚斌，陈福金确认自协议生效之日富祥公司7.5%的股权归属于尚斌，在该协议签订后下一轮增资扩股，或引进其他投资者，或该协议签订之日起12个月内，陈福金应向其他股东或投资者披露尚斌和陈福志实际持有富祥公司的股权比例，并负责将讼争股权登记于股东名册且办理工商变更登记。
上述协议签订后尚斌于2015年8月26日支付第一期500万元股权转让款。2015年11月19日，陈福金与陈福志、尚斌、富祥公司及案外人陈智辉签订《补充协议》，确认对《四方协议》内容进行补充，即陈福金应于富祥公司股改前即2016年1月15日完成工商变更登记事宜。
另查明，陈福金现持有富祥公司56.4%的股权，认缴金额为5487.2973万元。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于2016年3月3日冻结了陈福金名下富祥公司5487.2973万元的股权，冻结期限为2016年3月3日至2018年3月2日。2016年11月11日，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冻结了陈福金名下富祥公司价值1562.7024万元的股权，冻结期限为2016年11月17日至2019年11月16日。
一审法院认为：尚斌与陈福志及案外人陈福金、富祥公司签订的《两方协议》、《四方协议》、《补充协议》均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应为合法有效。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陈福志作为讼争股权实际持有者，应依法向尚斌交付相应股权，双方约定由名义持股人陈福金负责办理工商登记手续不应视为对陈福志交付义务的免除。根据上述协议约定，讼争富祥公司7.5%的股权应于2016年1月15日完成工商变更登记事宜。现上述股权已因多起案件查封冻结，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虽陈福志抗辩系因尚斌怠于履行变更登记权利导致未能依约变更，但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不予采纳。尚斌主张双方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诉请解除讼争《两方协议》，并由陈福志返还已支付的股权转让款500万元予以支持。上述诉请系基于法定解除权，且双方未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陈福志抗辩尚斌解除权超过除斥期间不予采纳。尚斌诉请陈福志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返还股权转让款500万元自2015年8月26日起的利息，根据本案查明事实，双方已明确约定，尚斌在协议签订前对富祥公司已尽了解，因该笔投资产生的风险由尚斌自行承担。故讼争股权转让款500万元的利息应自尚斌起诉之日即2017年8月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至实际付款之日止。尚斌超出部分的诉请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解除尚斌与陈福志于2015年8月7日签订的《协议书》；二、陈福志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尚斌股权转让款500万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自2017年8月2日起计至实际付款之日止）；三、驳回尚斌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对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另查明：2015年8月7日，陈福金（甲方）、陈福志（乙方）、尚斌（丙方）、富祥公司（丁方）签订的《协议书》约定，鉴于：…2、本协议签订前，甲方尚欠乙方借款本息未还，经协商甲方同意以其持有的丁方公司15%股权折抵应付乙方借款本息。即本协议签订时，甲方名义持有丁方公司69.97%股权中，15%丁方股权归属乙方。第一条：乙丙两方协商，乙方将其持有的丁方公司15%股权50%部分，即7.5%丁方公司股份，转让给丙方。第二条：甲方确认，本协议生效之日起，甲方名义持有的69.97%股权中，7.5%丁方公司归属于乙方，7.5%丁方公司归属于丙方。第四条：显名约定。各方约定，丁方公司在本协议签订后下一轮增资扩股，或引进其他投资者时，或本协议签订之日起12个月内，甲方应向其他股东或投资者披露乙丙两方实际持有丁方公司的股权比例，并负责将乙丙两方股权比例登载于公司股东花名册中，且办理工商股权变更登记。丁方对乙丙两方实际持有丁方公司的事实予以确认，并同意协助办理股东花名册登记及工商股权变更登记。第六条：违约责任。1、甲方逾期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的，则每逾期一日，各按一万元向乙丙两方支付违约金，逾期超过三十日的违约金翻倍计算。2、未经乙丙两方书面同意，甲方将归属于乙丙两方对外转让、质押，或被查封、冻结、拍卖等，或甲方违反其他义务导致乙丙两方股权利益无法实现，或损失的，则甲方应双倍赔偿乙丙两方实际损失，实际损失无法计算的，则各以人民币两千万计。双方确定，该损失为逾期利益损失，乙丙两方无需对该损失进行举证，甲方予以认可。甲方不认为该损失计算过高，并放弃对该损失计算过高的调整及抗辩，同意按该约定执行。3、丁方为甲方违约责任、股权回购等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期限至主债务期限届满之日起两年。第七条：2、本协议自各方签字或盖章之日起生效。
2015年8月7日，陈福志（甲方）与尚斌（乙方）签订的《协议书》还约定：鉴于：1、陈福金持有富祥公司69.97%股权中，15%股权归属于甲方所有。2、乙方知悉前述股权代持的情况下，同意向甲方买受富祥公司7.5%的股权。3、甲乙两方，与陈福金、富祥公司在本协议签订同日，已就相关事项签订《协议书》。第一条：甲乙双方经协商，乙方同意以人民币975万元买受甲方隐名持有的富祥公司7.5%股份。第二条：本协议签订同日，甲乙两方、陈福金、富祥公司已签署《协议书》，由陈福金、富祥公司确认乙方持有富祥公司7.5%股份，甲乙两方相关权利义务，均以该四方协议书约定载明为准。第七条：乙方支付前述股权转让款后，本次交易即不可撤销或解除或变更。第八条：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
以上事实，有一审中双方提交的《协议书》为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本案中，尚斌与陈福志两方签订的《协议书》、尚斌与陈福志、陈福金、富祥公司四方签订的《协议书》，均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自各方签字之日起生效，对签约各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各方均应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
关于讼争股权的交付。尚斌与陈福志在两方《协议书》中约定，陈福志将其所有的登记在陈福金名下由陈福金代持的富祥公司7.5%股权转让给尚斌，尚斌同意购买且知悉股权代持的情况，陈福金及富祥公司也在四方《协议书》中确认自协议生效之日起陈福金名义持有的富祥公司股权中7.5%归属于尚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标的物的所有权自标的物交付时起转移，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因此，根据合同约定及上述法律规定，讼争协议生效之日即2015年8月7日陈福志已将约定的股权交付给尚斌，履行了交付义务，尚斌自协议生效之日起即成为陈福金代持的富祥公司7.5%股权的权利人。尚斌主张陈福志未交付股权，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一审判决认定陈福志未履行交付义务错误。
关于股权变更登记的合同义务。尚斌与陈福志、陈福金、富祥公司四方签订的《协议书》第四条约定，股权变更登记属于协议签订时股权登记持有人陈福金的义务及富祥公司的协助义务。同时，尚斌与陈福志在两方《协议书》中约定，双方相关权利义务均以四方协议书约定载明为准。且陈福金与陈福志、尚斌、富祥公司及陈智辉于2015年11月19日签订《补充协议》约定，陈福金应于富祥公司股改前即2016年1月15日完成工商变更登记事宜。因此，讼争股权变更登记的义务人为陈福金，而非陈福志。一审判决认定“双方约定由名义持股人陈福金负责办理工商登记手续不应视为对陈福志交付义务的免除”，与案涉协议约定不符，属于事实认定错误。
关于合同的解除。双方《协议书》第四条约定，尚斌逾期支付股权转让款超过7日视为放弃购买股权，但尚斌并未放弃购买的权利，而是于2015年8月26日支付股权转让款500万元给陈福志，选择继续履行合同。双方《协议书》第七条约定，尚斌支付股权转让款后，本次交易即不可撤销或解除或变更。因此，尚斌请求解除讼争协议，缺乏合同依据。如前所述，陈福志自合同生效之日起已将讼争股权交付给尚斌，尚斌已取得讼争股权，尚斌以陈福志不可能交付股权为由解除合同，亦缺乏事实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根据该法律规定，未办理变更登记的法律后果是公司不得对抗第三人，而非调整公司与内部股东或实际出资人的内部法律关系。故一审判决以讼争股权未变更登记且被冻结为由，认定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并据此判令解除讼争协议，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陈福志已于协议签订之日将讼争股权交付给尚斌，自交付之日起讼争股权的风险应由尚斌自行承担。尚斌以讼争股权尚未交付为由请求解除合同、陈福志返还其已支付的股权转让款，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陈福志的上诉请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7）闽0203民初1204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尚斌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501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1810元，均由尚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仲
审 判 员 林 勤
审 判 员 师 光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六日
代书记员 崔新建
附：本案所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第一百三十三条标的物的所有权自标的物交付时起转移，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二条有限责任公司应当置备股东名册，记载下列事项：
（一）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及住所；
（二）股东的出资额；
（三）出资证明书编号。
记载于股东名册的股东，可以依股东名册主张行使股东权利。
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登记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办理变更登记。未经登记或者变更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
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