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30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崇恩动物医院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丰潭路76号。
法定代表人唐卫东，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高原，男，1982年6月30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下城区，系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邵征宇，浙江易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潘为民，男，1962年7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
委托代理人汪建海，浙江汉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平蓥，浙江汉鼎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杭州崇恩动物医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崇恩动物医院）因与被上诉人潘为民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4）杭西民初字第8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2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潘为民经营公司多年，系藏獒爱好者。潘为民曾向他人购买藏獒一只，取名“巴菲特”，雄性，用于看家。自2010年以来，潘为民多次在崇恩动物医院为“巴菲特”看病、检查、护理、手术。崇恩动物医院有“巴菲特”的相关病历。2013年8月31日上午，潘为民携藏獒“巴菲特”至崇恩动物医院处求诊，崇恩动物医院顾问施明志进行接待。经查，“巴菲特”左眼第三眼睑增生、眼睑内翻、结膜炎。潘为民要求实施第三眼睑切除手术，崇恩动物医院同意手术并开具费用清单，收取了费用2120元。缴费清单载明具体费用名称有：气体麻醉500元、麻醉前给药150元、诱导麻醉50元、手术费200元、生化综合500元等。潘为民签署了固定格式版本的手术志愿书和麻醉知情同意书。手术志愿书记载，有关手术、麻醉及术后可能发生的各种并发症和意见等，医师已说明，对手术中以及整个过程中可能发生的不良后果，有充分思想准备，表示完全了解，决无异议……。麻醉知情同意书记载，拟行麻醉为全麻，进行镇痛治疗，全麻气管插管困难，可损伤牙齿，发生反流、气道阻塞等，患病宠物对麻醉药过敏及中毒反应，可致休克、呼吸心跳骤停，麻醉手术期间可能发生心博骤停……。施明志在手术志愿书和麻醉知情同意书的医生处签名。上午10点40分左右，崇恩动物医院工作人员对“巴菲特”作了血检检查、称重（“巴菲特”为58.4千克），之后注射了抗发炎等术前针剂。在打了速眠新镇定剂，插管气麻开始时，“巴菲特”即出现心脏监护不稳的情况。主治医师关闭气麻，通过打强心针等方式进行抢救，但无效，“巴菲特”死亡。事件发生后，潘为民当即要求崇恩动物医院工作人员明确死因，施明志告诉潘为民手术方案是先进行镇静再插管进行气体麻醉，麻醉一定要依据体重控制剂量，故崇恩动物医院在手术前对“巴菲特”进行了称重，每千克可以打到0.6至0.8，故打到35cc应该都没有问题，但崇恩动物医院只打了15cc，这个剂量是绝对不会过量的，“巴菲特”系因麻醉过敏死亡。之后，双方协调不成，潘为民埋葬了“巴菲特”。2014年4月，潘为民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判令崇恩动物医院赔偿潘为民藏獒死亡损失费60万元、三年饲养支出费用20万元，退还本次医疗费用2120元。诉讼中，崇恩动物医院向原审法院提供了“巴菲特”的全程病历本，但无2011、2012年记录，其提供的2013年8月31日病历记载用药为：头孢曲松6mlIV、止血敏2mlSC、阿托品1.1mlSC、速眠新15mlIM（稀释10倍）+异氟烷气麻；手术休克急救用药：陆醒宁1mlIV、肾上腺素2mlIV、阿托品2mlIV、地赛米松2mlIV。崇恩动物医院提供其涉案使用同种类的速眠新包装盒以及使用说明书一份，记载：陆眠宁Ⅱ（曾用名：速眠新Ⅱ），本品对牛、犬等动物具有良好的镇静、镇痛和肌肉松驰作用，可用于药物制动或手术麻醉；用法用量为肌肉注射，每1千克体重杂种犬0.08至0.1ml，纯种犬0.04至0.08ml；注意事项为本品对动物心血管和呼吸轻度抑制，必要时通过阿托品等克服心血管抑制作用，遇有过敏个体或药品中毒反应较剧烈时，可用特效解药陆醒宁静注拮抗，及时采取抗休克、抗过敏救治措施；推荐剂量一般维持保定、麻醉期40-60-90分钟。另崇恩动物医院向原审法院提供主治医师任媛媛及另一位医师朱艳娜的执业兽医师资格证书，证书取得时间为2012年12月。2013年4月，任媛媛、朱艳娜取得在崇恩动物医院执业的兽医师资格证。崇恩动物医院有动物诊疗许可证，施明志是台湾人，在台湾从业多年，无大陆执业证，系崇恩动物医院的顾问和导师。庭审中，崇恩动物医院明确如其诊疗有过失，崇恩动物医院愿意退还全部诊疗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潘为民缴纳费用，崇恩动物医院为潘为民藏獒“巴菲特”实施第三眼睑切除手术，藏獒在气麻手术中猝死的事实清楚，原审法院予以认定。崇恩动物医院相关人员自认藏獒系因麻醉过敏死亡，其应对麻醉方案的合理性、麻醉用药来源正规、用药剂量合理、充分履行告知义务等承担举证责任。（一）根据《兽用麻醉药品的供应、使用、管理办法》，兽用麻醉药品的供应，由国家指定的麻醉药品供应点统一供应，崇恩动物医院虽提供了采购麻醉药品单位的营业执照、兽药经营许可证，但并未提供该等单位系国家麻醉药品指定供应点的证据材料。（二）根据崇恩动物医院提供的速眠新使用说明书，速眠新用量为肌肉注射每1千克体重杂种犬0.08至0.1ml，纯种犬0.04至0.08ml，本案藏獒58.4千克，至多不能超过5.84ml，但崇恩动物医院2013年8月31日当日病历明确记载用药速眠新为15ml（稀释10倍），崇恩动物医院虽庭后辩称其使用速眠新剂量为1.5ml，10倍稀释为15ml，但这与当日病历记载规范不符，也与事发后录音中施明志所称“麻醉一定要依据体重控制剂量……每千克可以打到0.6至0.8，故打到35cc应该都没有问题，但崇恩动物医院只打了15cc”不符。（三）崇恩动物医院对藏獒进行气体麻醉和手术，应及时对潘为民说明医疗风险、替代方案等情况。本案中，崇恩动物医院虽提供了有潘为民签名的手术志愿书和麻醉知情同意书，但志愿书和同意书均为固定格式版本，施明志也无大陆执业资格。且根据崇恩动物医院证人陈述2012年“巴菲特有来治疗过，原来的麻醉也是气麻”，但崇恩动物医院并没有明确告知本次不同于以往是插管麻醉，之前要先打镇定剂，镇定剂过敏测试是否可行等风险。崇恩动物医院因告知不充分，也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综合崇恩动物医院的过错程度、采取的措施、麻醉本身的风险、崇恩动物医院行为与藏獒“巴菲特”死亡的因果关系，结合潘为民提供购买藏獒的证据和类似藏獒的一般市场价值，原审法院酌定崇恩动物医院赔偿潘为民藏獒财产损失30万元。庭审中，崇恩动物医院明确如其诊疗有过失，愿意退还全部诊疗费用，故其应退还本次医疗费用2120元。综上，对潘为民诉请的合理部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杭州崇恩动物医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潘为民藏獒死亡的财产损失300000元、退还医疗费用2120元。二、驳回潘为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822元，由潘为民负担7369元，杭州崇恩动物医院有限公司负担4453元，杭州崇恩动物医院有限公司负担部分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付原审法院。
崇恩动物医院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关于上诉人诊疗行为与藏獒“巴菲特”死亡因果关系的判定属于事实认定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自认藏獒系因麻醉过敏死亡,因此应对麻醉方案合理性、麻醉用药来源正规、用药剂量合理等承担举证责任。对此，上诉人认为：本案并未经过相关司法鉴定，藏獒“巴菲特”的真正死因尚不明确。上诉人医生关于“巴菲特”死于麻醉过敏的说法只是基于当时状况的职业判断，真正死因需要经过鉴定才能准确判断。本案属于合同纠纷并非医疗事故纠纷，因此不能适用医疗事故纠纷关于举证责任倒置的规定，而应适用谁主张谁举证的证据规则。上诉人已经就其履行合同义务承担了充分的举证责任，如果被上诉人认为“巴菲特”系上诉人诊疗过失造成，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举证责任。二、一审法院关于上诉人使用“速眠新”剂量超标的认定缺乏事实依据，明显不合情理、法理。上诉人当时使用的“速眠新”剂量为1.5ml，由于该种药物都是稀释后使用的，医生所说的量也是稀释后的量，病历记载的15ml(稀释10倍），应当理解为稀释10倍后的容积是15ml,如果是15ml稀释10倍，那就有150ml的量，相当于一瓶小瓶的矿泉水的量了，这么大剂量的针筒打麻醉针显然不合常理。三、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对于麻醉风险未进行充分告知，不符合事实。上诉人医生对被上诉人讲解了手术、麻醉及术后可能产生的各种并发症和意外等风险，被上诉人同意手术并签署了手术志愿书和麻醉知情同意书，该事实证据充分，被上诉人应对手术中出现的非上诉人诊疗过失引起的意外自行承担责任。四、一审法院对于被上诉人财产损失金额的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巴菲特”的购买价格为60万元，被上诉人仅提供了一张个人签名的合同，以及两张转账凭证。上诉人认为该份合同无法判断其真实性，一审法院对于合同所涉及的卖方的身份信息、是否从事藏獒交易行业等未进行任何的调查，而所谓的转账凭证上也并未注明款项用途，而且款项的支付时间跨度也明显不符合一般的市场交易规则。其次，即使藏獒“巴菲特”的购买价格真实，也不能认定藏獒“巴菲特”的真实价值。藏獒交易存在很大的市场炒作，特别是2013年以后，藏獒的价格已经一落千丈，低的5000，高的1、2万已经能够买到。退一步讲，即使上诉人存在过错也只能以藏獒目前的市场价值来认定损失，而不能以购买价格认定。最后，本案系合同纠纷，对于违约方赔偿非违约方损失应当遵循可预见原则。被上诉人在手术前从未告知藏獒“巴菲特”的市场价值，上诉人两千多元的诊疗费与30万的天价赔偿完全不对等，其藏獒的价值也大大超过了上诉人的预见，一审关于被上诉人财产损失的认定没有事实依据，对上诉人有失公平。综上所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潘为民答辩称：一、本案藏獒“巴菲特”死亡的事实清楚，被上诉人已经完成了上诉人违约的举证责任，上诉人应举证证明其没有违约及没有过错。而上诉人不能有效证明藏獒“巴菲特”死亡与上诉人不存在因果关系。二、本案藏獒“巴菲特”死亡的原因清楚，是麻醉药物过量过敏致死。主治医师有自认，录音录像中藏獒“巴菲特”死亡的症状，上诉人提交的病例及药物包装盒均可证明上述事实。被上诉人已经提交证据证明上诉人使用的药物过量。三、主治医生在大陆没有行医资质，上诉人使用的麻醉药物不属于国家规定的麻醉药品目录中，也没有到有资质的国家指定的供应点采购。本案中行医人员没有行医资质，麻醉药品来源不明，直接导致藏獒“巴菲特”死亡。四、本案上诉人对麻醉风险没有履行告知义务，上诉人利用其在合同中的优势地位，自始至终没有将诊疗资料交付给被上诉人。被上诉人在藏獒“巴菲特”死亡后，出于无奈向上诉人索要，上诉人在被上诉人一再要求下才勉强复印了一份。五、关于藏獒“巴菲特”价值的认定问题，在一审庭审中上诉人对价值没有异议。在事故发生前后，因藏獒“巴菲特”价值高，上诉人收取了高额的医疗费用。在事故发生后，双方协商赔偿的争议及在一审过程中的争议不包括藏獒“巴菲特”的价值。本案中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包括购买藏獒的原始凭证、原始打款记录，已经充分证明藏獒“巴菲特”的价值为60万元，一审法院判决的30万元已经大大降低。综上，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藏獒“巴菲特”的死因，藏獒系在气麻手术中猝死，上诉人医生事后也自认藏獒系因麻醉过敏死亡，故藏獒因麻醉过敏死亡具有高度盖然性，原审法院对该事实予以认定并无不当。关于上诉人用药是否超标的问题，根据崇恩动物医院提供的速眠新使用说明书，速眠新用量为肌肉注射每1千克体重杂种犬0.08至0.1ml，纯种犬0.04至0.08ml，本案藏獒58.4千克，至多不能超过5.84ml，但崇恩动物医院2013年8月31日当日病历明确记载用药速眠新为15ml（稀释10倍），明显超标。崇恩动物医院辩称其使用速眠新剂量为1.5ml，10倍稀释为15ml，但该解释与病历记载规范不符，也与事发后录音中施明志所称“麻醉一定要依据体重控制剂量……每千克可以打到0.6至0.8，故打到35cc应该都没有问题，但崇恩动物医院只打了15cc”不符，故本院不予采信。关于麻醉风险的告知问题，崇恩动物医院虽提供了有潘为民签名的手术志愿书和麻醉知情同意书，但志愿书和同意书均为固定格式版本，且崇恩动物医院并没有明确告知本次不同于以往是插管麻醉，之前要先打镇定剂，镇定剂过敏测试是否可行等风险，原审法院由此认定崇恩动物医院存在风险告知不充分应无不当。关于藏獒的购买价格问题，潘为民提供了动物购销合同、银行卡存款业务回单、网上银行电子回单等证据证明，上述证据能够相互佐证，主合同显示的购买时间、藏獒年龄也与崇恩动物医院提供病历记录的年龄大致相当，崇恩动物医院虽提出异议，但未能提供反证，故原审法院对潘为民购买藏獒支付60万元款项的事实予以认定，并无不当。综上，原审法院根据崇恩动物医院的过错程度，结合藏獒的购买价格和类似藏獒的一般市场价值，酌定崇恩动物医院赔偿潘为民藏獒财产损失30万元，未超出合理范围，本院予以认定。崇恩动物医院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53元，由杭州崇恩动物医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志军
审 判 员 韩 昱
代理审判员 王 超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 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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