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7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鹏翔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虹口区。
法定代表人焦磊，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曹伟明，上海市捷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赖国豪，上海市捷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化工供销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
法定代表人杨大年，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覃午欣，上海市海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槐，上海市海燕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苏州兰多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张家港保税区化工品交易市。
上诉人上海鹏翔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鹏翔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化工供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化工公司”）、原审第三人苏州兰多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兰多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2014）虹民二（商）初字第3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2月10日，鹏翔公司与上海化工公司签订编号为化供XXXXXXXXXZ的《销售合同》，约定鹏翔公司向上海化工公司购买散装甲醇2000吨，单价为人民币3，220元／吨（以下所涉币种均为人民币），总额为644万元，交货期为2月14日，付款方式为当日支付20%的价款，余款在约定时间付清。同年2月11日，鹏翔公司与上海化工公司签订编号为化供XXXXXXXXXZ的《销售合同》，约定鹏翔公司向上海化工公司购买散装甲醇1000吨，单价为3，310元／吨，总额为331万元，交货期为2月19日，付款方式为当日支付20%的价款，余款在约定时间付清。同年2月14日，鹏翔公司与上海化工公司签订编号为化供XXXXXXXXXZ的《销售合同》，约定鹏翔公司向上海化工公司购买散装甲醇2000吨，单价为3，090元／吨，总额为618万元，交货期为2月20日和21日，付款方式为当日支付20%的价款，余款在约定时间付清。上述三份合同的交货地点均为太仓库，即太仓阳鸿石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阳鸿库”），均约定了5%的违约金。2014年2月10日，鹏翔公司支付上海化工公司380万元；2月11日，鹏翔公司支付上海化工公司641万元；2月14日，鹏翔公司支付上海化工公司319.40万元。同年2月28日，鹏翔公司致函上海化工公司称因上海化工公司在交货期限届满后，未能按约交付货物，故要求解除合同，并由上海化工公司返还价款8，029，000元。
后鹏翔公司为此诉至原审法院，认为上述三份《销售合同》的总价款为1，593万元，鹏翔公司共计支付货款833.80万元，且已将合同项下的甲醇出售给案外人，但上海化工公司未按约履行供货义务。据此，鹏翔公司诉请要求判令：1、解除鹏翔公司与上海化工公司于2014年2月10日、2月11日、2月14日分别签订的编号为化供XXXXXXXXXZ、化供XXXXXXXXXZ、化供XXXXXXXXXZ的《销售合同》；2、上海化工公司返还价款833.80万元；3、上海化工公司支付以833.8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3月10日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4、上海化工公司支付违约金796，500元。
鹏翔公司在原审审理中提供了其与案外人签订的如下《销售合同》：2014年2月12日，鹏翔公司与案外人浙江汇丰石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丰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约定鹏翔公司向汇丰公司供应天然气制甲醇1000吨，单价为3，150元／吨，交货时间为2014年2月25日至3月5日，签约当日支付5%的价款，余款交割当日付清。同日，鹏翔公司与案外人广州市全金化工产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全金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约定鹏翔公司向全金公司供应甲醇1000吨，单价为3，150元／吨，交货时间为2014年2月24日至28日，签约当日支付5%的价款。同年2月18日，鹏翔公司与上海市农垦浦东供销公司（以下简称农垦公司）签订的《工矿产品购销合同》，鹏翔公司向农垦公司供应甲醇1000吨，单价为3，120元／吨，交货时间为2014年2月28日。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3年8月12日至2014年2月14日期间，鹏翔公司与上海化工公司签订甲醇《销售合同》若干份，其中2014年1月15日的合同约定鹏翔公司以单价3，320元／吨的价格向上海化工公司购买甲醇2000吨，交货日期为1月24日；同年1月21日的合同约定鹏翔公司以单价3，320元／吨的价格向上海化工公司购买甲醇1000吨，交货日期为1月29日；同年1月23日，鹏翔公司以单价3，160元／吨的价格向上海化工公司购买甲醇2000吨，交货日期为2月7日。上述合同均已履行完毕。合同的交货地点大多为阳鸿库，交货方式为鹏翔公司向上海化工公司发出《委托书》，委托上海化工公司将货物交付给兰多公司。
兰多公司法定代表人崔号因涉嫌合同诈骗罪被江苏省张家港市公安局立案侦查，上海化工公司经办人庄军华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目前该案处于二审审理中。崔号因庄军华涉嫌受贿罪一案在接受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检察院调查时陈述：兰多公司与鹏翔公司、上海化工公司之间进行的属于融资性贸易，在履行过程中并无货物交割和货权的转移，由庄军华找到鹏翔公司作为第三方，操作方式为兰多公司将货物卖给上海化工公司，上海化工公司支付全款给兰多公司，当天上海化工公司将货物卖给鹏翔公司，鹏翔公司将部分货款支付给上海化工公司，鹏翔公司再把货物卖给兰多公司，大概10天左右要平仓的时候，兰多公司将货款支付给鹏翔公司，鹏翔公司再与上海化工公司进行结算，这种平仓均不需要通知仓库。鹏翔公司经办人刘文明在接受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检察院调查时陈述：2013年6月份之后，因市场上甲醇供应量减少，兰多公司无法交货给上海化工公司，鹏翔公司、上海化工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签订后，采取兰多公司从鹏翔公司处回购的方式实现协议平仓，属于融资性贸易，并无实物交货；之后发现崔号资金链很紧张，到2013年11月的时候不想继续做协议平仓的贸易，但经庄军华劝说，继续跟庄军华、崔号做这种融资性贸易，同时从崔号处拿到相应的回扣。
原审庭审中，鹏翔公司明确对兰多公司并无诉讼请求，并表示如系争合同被认定为无效，则要求上海化工公司返还已经支付的相应款项及利息。上海化工公司提供了四份两组合同及对应的QQ聊天记录：第一组为2014年2月12日与兰多公司签订的《甲醇购销合同》，约定上海化工公司以单价3，020元／吨向兰多公司购买天然气甲醇2000吨，交货日期为2014年2月24日至28日；2014年2月17日与兰多公司签订的《甲醇购销合同》约定上海化工公司以单价3，000元／吨向兰多公司购买天然气甲醇1000吨，交货日期为2014年3月3日至7日；第二组为2014年2月12日与鹏翔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约定鹏翔公司以单价3，090元／吨向上海化工公司购买天然气甲醇2000吨，交货日期为2014年2月24日至28日；2014年2月18日与鹏翔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约定鹏翔公司以单价3，070元／吨向上海化工公司购买天然气甲醇1000吨，交货日期为2014年3月3日至7日。上海化工公司据此用以证明无论从数量上、单价上还是交货日期上来看，上述两组合同对应的甲醇才是鹏翔公司与案外人汇丰公司、全金公司、农垦公司签订的合同所涉及的货物，而非本案系争三份合同，在QQ聊天记录中庄军华与刘文明也明确鹏翔公司与案外人签订的合同项下的甲醇最后均应由崔号即兰多公司回购。
上海化工公司还提供了六份三组合同：第一组为2014年1月15日上海化工公司以单价3，310元／吨的价格向兰多公司购买甲醇2000吨、交货日期为1月24日的合同及鹏翔公司以单价3，340元／吨的价格向兰多公司出售甲醇2000吨、交货日期为1月24日的合同；第二组为1月21日上海化工公司以单价3，310元／吨的价格向兰多公司购买甲醇1000吨、交货日期为1月29日的合同及鹏翔公司以单价3，340元／吨的价格向兰多公司出售甲醇1000吨、交货日期为1月29日的合同；第三组为1月23日上海化工公司以单价3，150元／吨的价格向兰多公司购买甲醇2000吨、交货日期为2月7日的合同及鹏翔公司以单价3，180元／吨的价格向兰多公司出售甲醇2000吨、交货日期为2月7日的合同，交货地点均为阳鸿库。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系争《销售合同》效力的认定。鉴于鹏翔公司、上海化工公司及兰多公司之间存在多份销售合同及款项往来，因此应结合各方的合同履行情况及实际意思表示对《销售合同》的性质进行判断。
首先，系争三份《销售合同》的货物单价要高于鹏翔公司提供的与案外人的合同单价，即鹏翔公司的购入价格要高于其出售价格，并不符合一般买卖合同的特点。从合同所涉的甲醇数量和交货日期来看，亦无法一一对应，而上海化工公司提供的2014年2月12日及18日与鹏翔公司订立的《销售合同》，从合同项下甲醇的类型、总数量、约定的交货日期甚至是合同的签订日期均与鹏翔公司和案外人签订的合同内容相互印证，故鹏翔公司主张与案外人签订的合同项下的甲醇就是本案系争合同项下的货物，缺乏事实依据，应不予采信。
其次，以鹏翔公司、上海化工公司各自分别与兰多公司在2014年1月15日、1月21日、1月23日签订的合同为例，三方签订合同的时间、买卖货物的数量、交货的日期均相同，且均无实际货物交付的行为，而是采用鹏翔公司委托上海化工公司向兰多公司交货的方式完成货物交付。综观鹏翔公司、上海化工公司之间于2013年8月至2014年2月期间几十份《销售合同》的履行情况来看，其中的交货义务均通过鹏翔公司出具《委托书》委托交货的方式完成，缺乏相应的货物交割记录或证据，仅有鹏翔公司、上海化工公司与兰多公司之间价款的流转，形成三方循环交易，鹏翔公司亦未能举证证明其已将系争三份合同项下货物出售给其他第三方。
最后，结合兰多公司法定代表人崔号及鹏翔公司经办人刘文明的陈述，兰多公司系通过向鹏翔公司购买其出售给上海化工公司甲醇的方式进行回购、平仓，免除各方交货义务，实现资金流转，进而达到融资借贷的目的，鹏翔公司经办人对此也为明知，且在实际交易中从兰多公司处获得回扣。
综上，本案系争《销售合同》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属无效。现鹏翔公司以买卖合同关系主张解除合同、返还价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对于鹏翔公司支付给上海化工公司的款项，名义上系基于买卖合同关系支付给上海化工公司的价款，但实质上系兰多公司作为借款人取得的借款，这一点与鹏翔公司经办人刘文明关于三方实质为融资性贸易、配合崔号做协议平仓以及收取崔号回扣的陈述可以相互印证，即实际使用借款的是兰多公司而非上海化工公司，故鹏翔公司要求上海化工公司返还相应款项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不予认可。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鹏翔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5，741.5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公告费690元，合计81，431.50元，由鹏翔公司负担。
原审法院判决后，鹏翔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关于合同性质的认定，原审法院认为所有合同均为循环贸易，其中并不存在货物的流转，此种交易方式实质具有融资属性，双方之间合同不是买卖合同关系，而是借贷合同关系。但纵观整个案件，各方当事人并未达成过借贷的合意。实物没有交付本身不能说明没有货物流转，交易中的货物流转方式很多，走单走票不走货并不能证明没有买卖合同关系，没有直接证据表明系争三份合同属闭环交易。即使将本案的法律关系认定为企业借贷关系，根据相关规定企业之间的借贷并不必然为无效，如果认定系争合同为无效，上海化工公司因此取得的财产也需要返还给鹏翔公司。鹏翔公司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上海化工公司辩称：鹏翔公司、上海化工公司与兰多公司之间系循环贸易，各方之间并无真实的货物交付。上海化工公司已将鹏翔公司支付的款项交付给兰多公司，鹏翔公司应向兰多公司主张返还。鹏翔公司作为融资交易的参与人，明知融资交易非法，其应对造成的损失承担责任。鹏翔公司在本案中基于买卖合同纠纷提起诉讼，原审法院对此所作出的认定处理正确。上海化工公司请求维持原审判决，驳回鹏翔公司的上诉请求。
第三人兰多公司未陈述答辩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鹏翔公司在其原审提交的本案民事起诉状及第一次庭审中均诉请要求解除系争三份合同，上海化工公司返还货款772万元并支付违约金796，500元，后鹏翔公司在原审法院第二次庭审中将返还货款的金额变更为833.80万元。二审审理中，鹏翔公司明确因其对相关款项的理解有误，故坚持其原诉讼请求，即要求上海化工公司返还货款772万元及其利息，并支付违约金796，500元。
二审审理中，上海化工公司认可已收到鹏翔公司基于系争三份《销售合同》所支付的货款772万元，但上海化工公司已将款项支付给兰多公司，故不应由上海化工公司返还上述款项。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对系争买卖合同效力的认定，鹏翔公司的诉请主张是否应予支持。
鹏翔公司基于其与上海化工公司分别于2014年2月10日、2月11日、2月14日签订的三份《销售合同》提起本案诉请，该三份合同约定鹏翔公司向上海化工公司购买价款总额为1，593万元的甲醇，其据此支付价款772万元，但上海化工公司未按约履行供货义务，故鹏翔公司诉请判令解除上述三份《销售合同》，上海化工公司返还价款772万元及其利息，并支付违约金796，500元。对此，根据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兰多公司法定代表人崔号以及上海化工公司经办人庄军华的陈述，兰多公司与鹏翔公司、上海化工公司之间进行的属于融资性贸易，在履行过程中并无货物交割和货权的转移，操作方式为兰多公司将货物卖给上海化工公司，上海化工公司付款给兰多公司，上海化工公司再将货物卖给鹏翔公司，鹏翔公司将部分货款支付给上海化工公司，后鹏翔公司再将货物卖给兰多公司，兰多公司将货款支付给鹏翔公司，鹏翔公司再与上海化工公司进行结算。在上述过程中，参与的各方当事人并无真实的买卖意图，实际上所进行的属于闭合型的循环买卖，标的物相同且不实际交付流转。因此，本案的交易并不符合买卖合同的基本特征和交易习惯，系名为买卖合同实为企业借贷纠纷，其实质为企业之间的资金融通行为。鹏翔公司在本案审理中基于买卖合同关系提起诉请主张，但诉讼中已针对上海化工公司关于本案系企业借贷法律关系的主张充分行使了诉讼权利，为避免当事人讼累，本院对此根据认定的法律关系直接作出处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上述合同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合同应为无效。同时，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关于合同无效后果的处理，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因此，上海化工公司基于系争合同所取得的款项772万元应予返还给鹏翔公司。鹏翔公司对于合同的无效亦存在过错，故对于其基于无效合同主张利息以及违约金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第五十八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2014）虹民二（商）初字第352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上海化工供销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诉人上海鹏翔实业有限公司人民币772万元；
三、对上诉人上海鹏翔实业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5，741.5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人民币5，000元，公告费人民币690元，合计人民币81，431.50元，由被上诉人上海化工供销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74，330.93元，上诉人上海鹏翔实业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7，100.5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5，741.50元，由被上诉人上海化工供销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69，136.84元，上诉人上海鹏翔实业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6，604.66元；公告费人民币300元，由上诉人上海鹏翔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显微
审判员 庄龙平
审判员 肖光亮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五日
书记员 胡雪怡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