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金民终字第5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福一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江阴市。
法定代表人：周奇，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刚，江苏维世德（无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阴新浩再循环纸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江阴市。
法定代表人：张浩荣，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胡跃年，江苏振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福一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下称福一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阴新浩再循环纸业有限公司（下称新浩公司）票据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3）穗天法民二初字第51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9月25日，案外人广州市明盛物流有限公司出具以新浩公司为收款人的银行承兑汇票一张。该汇票编号为31400051/21208374，付款银行为广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天河支行，出票金额为人民币550，000元，汇票到期日为2013年3月25日。新浩公司在取得该汇票后，在背书栏加盖其财务专用章和法定代表人章，但并未记载被背书人名称。新浩公司在一审庭审中表示，其在案涉汇票上背书后，委派其员工袁某送往有关业务单位，但该业务单位并未接收，袁某亦未将案涉汇票交回新浩公司。新浩公司后向原审法院申请宣告案涉汇票无效，原审法院依法受理并于2012年10月22日作出停止支付通知书，同时发出公告，催促利害关系人申报权利，在公告期满且无人申报权利情况下，原审法院根据新浩公司申请于2013年4月2日作出（2012）穗天法立民催字第18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宣告案涉汇票无效，新浩公司有权向支付人请求支付。
福一公司称其法定代表人周奇因与案外人李某之间存在借贷往来，后李某于2012年10月17日以案涉汇票向周奇抵偿借款。福一公司为此提供了由其出具给李某的收据予以佐证，但并未举证证明周奇与李某之间存在借贷关系等事实。李某经原审法院依法传唤亦出庭作证，其称与周奇存在借贷及贸易往来，后用案涉汇票向周奇抵偿借款220，000元及贸易款项330，000元，但对于如借款时间、地点、贸易往来的具体内容等细节问题其并未予以明确，且未提供任何相应证据予以佐证。新浩公司对此亦不予认可。福一公司收到案涉汇票后，在被背书人一栏补记其公司名称并继续背书转让。案涉汇票最后一手被背书人为阳泉阳煤中小企业投资管理集团第五有限公司，该公司于2013年3月28日委托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阳泉贵石沟支行向广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天河支行收款，广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天河支行于2013年4月8日以收到本院宣布案涉汇票无效的判决为由进行退票，并出具了《广东省票据交换退票理由书》。后案涉汇票依照背书环节依次退回福一公司处。
原审法院另查明，无证据证明福一公司与新浩公司之间、新浩公司与李某之间存在交易或债权债务关系。
再查明，江苏省江阴市人民法院于2013年8月27日作出（2013）澄刑初字第1179号刑事判决书，认定：袁某利用职务之便，挪用新浩公司已背书的八张面额共计3,000,000元的银行承兑汇票进行非法活动，已构成挪用资金罪。该判决已于2013年9月7日发生法律效力。福一公司、新浩公司均认可袁某挪用的面额共计3,000,000元的银行承兑汇票中包括案涉汇票。
上诉人福一公司原审的诉讼请求为：1.判令新浩公司向某甲一公司赔偿550,000元及利息损失（自2013年4月2日起至判决确定给付日止，以55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利息暂计50000元，合计60万元整。2.案件诉讼费由新浩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票据的取得，必须给付对价，即应当给付票据双方当事人认可的相对应的代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票据诉讼的举证责任由提出主张的一方当事人承担。依照票据法第四条第二款、第十条、第十二条、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持票人有责任提供诉争票据。该票据的出票、承兑、交付、背书转让涉嫌欺诈、偷盗、胁迫、恐吓、暴力等非法行为的，持票人对持票的合法性应当负责举证。”之规定，首先，江苏省江阴市人民法院已判决认定新浩公司取得案涉汇票后被其员工袁某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其次，福一公司从李某处取得案涉汇票时，该汇票载明的背书人为新浩公司，在其与新浩公司并不存在交易及债权债务关系的情况下，亦未能提供李某合法持有案涉汇票或经授权可行使票据权利的证据。再次，对于福一公司是否基于真实的交易或债权债务关系且给付合理对价而取得案涉汇票的事实，福一公司仅提供一份收据予以佐证，但对于双方存在何种债权债务关系及是否已支付合理对价并未举证予以证明。虽然李某出庭质证称系其用案涉汇票向周奇抵偿借款220000元及贸易款项330000元，但其对于如借款时间、地点、贸易往来的具体内容等细节问题始终未能予以明确，且未提供任何证据辅以证明，其证言原审法院不予采信。由此，福一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法定代表人周奇与李某之间存在真实的交易及债权债务关系且已支付合理对价而取得案涉汇票，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故福一公司取得案涉汇票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的规定，不享有案涉汇票的权利，其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第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江苏福一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江苏福一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福一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忽略了新浩公司以欺骗性的手段获取票据款项的事实。根据法律规定，持票人只有在票据因被盗、遗失或灭失的情形下，才可以依法申请公示催告。而涉案票据却并不存在被盗、遗失或灭失的情形。新浩公司明知涉案票据是其会计袁某为了替其丈夫筹集赌资而挪用，这并不是申请公示催告的法定情形，但却仍然谎称票据遗失，并以此为由申请了公示催告。其后，又利用后手持票人未来得及申报票据权利之机，通过除权程序获得了票据款项。一审判决对于江阴新浩公司通过欺骗性的手段获取的利益予以保护，令人不服。二、一审判决偏离法律规定。福一公司认为，一审判决以证人李某未对涉案票据转让给福一公司的债务背景细节提供证据佐证为由，认定福一公司不享有涉案票据权利是不符合票据法的。首先，福一公司所持涉案票据的背书是连续的。我国票据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以背书转让的汇票，背书应当连续。持票人以背书的连续，证明其汇票权利……’’福一公司取得涉案票据时，该票据上已有新浩公司的背书盖章，完全符合背书须连续的法律规定。仅此一条，即足以证明福一公司是涉案票据的权利人。其次，福一公司取得涉案票据与被上诉人的意愿是并不违背的。新浩公司在对涉案票据背书时并未写明被背书人名称，这表明新浩公司并不反对涉案票据转让给任何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49条规定：“依照票据法第二十七条和第三十一的规定，背书人未记载被背书人名称即将票据交付他人的，持票人在票据被背书人栏内记载自己的名称与背书人记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据此规定，福一公司尽管与新浩公司之间没有经营上的往来关系，涉案票据也不是从其手中所获得，但这并不妨碍福一公司成为涉案票据的权利人。再次，票据是无因有价证券。福一公司与前手李某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只是福一公司取得票据的基础关系。这种关系的内容和细节以及是否合法等，并不牵涉到新浩公司，对此有抗辩权的只能是李某，而不是新浩公司。第四，票据是流通性及强的无因有价证券，票据关系一经形成即与原因关系相脱离，这也是票据得以存在的价值前提和法律特征，一审判决却与之相悖，动摇了票据信用。综上所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判令：1、撤销原判，并支持福一公司的诉讼请求；2、案件一、二审诉讼费均由新浩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新浩公司答辩称：第一，新浩公司不是违法的申请公示催告，本案票据是因为犯罪行为，在出于新浩公司的主观之外丢失，符合公示催告的条件。并且新浩公司在申请公示催告时，公安机关出具的当时案件的调查笔录显示该票据是被袁某的丈夫汤某盗走，所以当时新浩公司申请公示催告不存在欺骗的行为。第二，票据背书的连续仅是票据形式合法的条件之一，而非全部条件。不能由此否定持票人必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的规定，合法取得票据的义务，同样票据的无因性也必须建立在持票人系依法取得票据的前提。第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的规定，以及最高院的判例，参考最高院经济审判庭等审判观点，福一公司有义务证明其是依法取得票据的。因此，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福一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已生效的江苏省江阴市人民法院（2013）澄刑初字第1179号刑事判决书认定，新浩公司职员袁某于2012年10月，与其丈夫汤某共同在澳门赌场，以包含本案所涉背书人为新浩公司的300万元汇票质押，换取筹码用于赌博。其后，袁某向某乙公司谎称汇票被其丈夫盗走用于赌博，并表示无力偿还挪用的汇票款。新浩公司遂于2012年10月19日向公安机关报案，并于2012年10月22日向原审法院申请公示催告。原审法院于2013年4月2日作出除权判决。案件审理和侦破过程中，新浩公司兑付汇票款150万元，其中70万元为袁某赔偿给新浩公司的款项。尚有包含本案所涉55万元汇票款未予兑付。
另查明，本案所涉汇票的到期日为2013年3月25日。
本案二审过程中，福一公司提交了其与本案所涉汇票中福一公司的下家江苏华昌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之间的购销合同及发票。拟证明福一公司系在除权判决前取得票据，其是票据合法持票人。新浩公司认为其无法判断福一公司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不予认可。
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涉案票据的背书人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法院作出除权判决后，涉案票据的持票人要求背书人赔偿票据款而引起的纠纷。故本案涉及的焦点问题有：一、案由的确定；二、新浩公司申请公示催告是否属于伪报票据丧失；三、空白背书票据权利转让的举证责任的分配；四、法律责任的承担。
关于本案案由的确定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本案纠纷是因新浩公司申请公示催告，法院作出除权判决，导致付款人拒绝向持票人付款而产生纠纷。新浩公司作为公示催告申请人，已经履行了部分兑付义务。故本案中虽然福一公司认为新浩公司不符合告示催告的法定条件，但鉴于福一公司并未直接提出撤销除权判决，确认其为票据权利人的诉请，而仅是请求判令新浩公司赔偿票据款项。本案实为侵权之诉，故案由应确定为票据赔偿纠纷。
关于新浩公司申请公示催告是否属于伪报票据丧失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八条第一款规定：按照规定可以背书转让的票据持有人，因票据被盗、遗失或者灭失，可以向票据支付地的基层人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持票人申请公示催告需有失票的事实，而失票是指非因持票人本意而丧失对票据的占有，丧失的票据被不特定人占有。本案中，根据生效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涉案票据并非因新浩公司意志以外的原因丧失，而是被其员工袁某用于质押筹集赌资，涉案汇票的去向和占有人是确定的。虽然袁某的行为并非新浩公司的本意，但袁某作为新浩公司的员工，其质押涉案票据的法律后果应当由新浩公司承担。涉案票据并不存在被盗、遗失等法定事实，故新浩公司以票据被盗为由向原审法院申请公示催告属于伪报票据丧失的行为。
关于空白背书票据权利转让的效力问题及举证责任的分配。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汇票为空白背书票据。福一公司取得票据后，在被背书人处签章。但福一公司与新浩公司之间并不存在基础交易关系，新浩公司据此认为福一公司不享有票据权利。福一公司则称其票据系从案外人李某处取得，其向李某支付了对价，系善意持票人，应当享有票据权利。对此本院认为，对于空白背书票据的权利转让问题，虽然根据票据文义性，持票人在被背书人处签章后，背书即为连续，持票人即可享有票据权利。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的相关规定，如持票人与背书人为前后手关系时，背书人仍可以基础关系对抗持票人。而在人民法院已经做出除权判决的案件中，利害关系人在除权判决生效后持涉案票据主张票据权利的，利害关系人应当对其善意持票负有举证责任。结合本案情况，如本案仅系一般票据纠纷，新浩公司作为涉案汇票的背书人，在存在票据丧失的事实，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取得法院除权判决后，福一公司持票据主张权利，福一公司除必须证明其有法定理由在催告期间未能主张权利外，还应当对其是否善意持票承担举证责任。在福一公司无充分证据证明其系善意持票人的情况下，驳回福一公司的诉请并无不妥。但根据二审查明认定的事实，由于新浩公司存在伪报票据丧失的情形，又因为近年来，民间资金需求量增大，但获得资金的渠道较少，所以出现了大量买卖票据的情况。福一公司虽无法证明其与李某之间的交易关系的真实存在，但结合福一公司的陈述及涉案票据系新浩公司员工为筹集赌资而质押的情况，可以证明福一公司所持汇票非因盗取、拾得等原因非法占有，福一公司应是支付了相应的对价，属于善意持票人。新浩公司认为福一公司不应享有票据权利，则应承担举证责任。综合本案事实，新浩公司无证据证明福一公司系恶意持票人，故福一公司应当享有涉案票据的票据权利。
关于利害关系人除权判决后的权利主张及伪报票据申请人的法律责任承担问题。由于公示催告程序属于非诉程序，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条的规定，对经公示催告程序作出的除权判决，利害关系人不得申请再审。根据该司法解释第四百六十一条的规定，利害关系人有正当理由未在公示催告期间主张权利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除权判决。福一公司虽然未在法定期间向法院申报权利，但鉴于新浩公司系伪报票据丧失，且法院作出除权判决时间早于汇票付款日，可以认定福一公司有正当理由。但福一公司在本案中的诉请是要求新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福一公司作为利害关系人，选择侵权之诉主张权利。根据查明的事实，新浩公司存在伪报票据丧失的事实，该事实与福一公司不能兑付票据款而造成的损失存在因果关系，新浩公司主观上存在过错，因此新浩公司应当向某甲一公司承担赔偿责任。赔偿的范围为福一公司票据记载金额本金及利息。但鉴于福一公司在接受背书不连续的汇票时，未尽审慎审查义务。福一公司与新浩公司同处江苏江阴市，福一公司完全有条件向某乙公司核实有关情况，但福一公司却疏于审查，对于由此造成的损失，其本身也存在一定过错。故对于福一公司票据不能兑付的损失，本院酌情确定福一公司承担利息损失及汇票记载金额30%，即16.50万元的损失。
对于二审过程中，福一公司提供的其与江苏华昌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之间的购销合同及发票，因与本案争议事实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上诉人福一公司关于新浩公司伪报票据丧失，请求新浩公司赔偿福一公司全部损失的上诉主张部分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五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八条、第二百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条、第四百六十条、四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3)穗天法民二初字第05127号民事判决;
二、江阴新浩再循环纸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江苏福一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票据损失款38.5万元。
三、驳回江苏福一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9800元，由江苏福一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各负担3920元，江阴新浩再循环纸业有限公司各负担58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琦铭
审判员 王 灯
审判员 庄晓峰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陈思婷
徐施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