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67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超，男，1979年9月2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苏州市姑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殷国丰，北京市中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慧贤，女，1981年12月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高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扬，江苏道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淘宝网络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余杭区五常街道文一西路969号1幢6楼601室。
法定代表人：张勇，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辛雪梅，北京市嘉润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上诉人杨超因与被上诉人李慧贤、被上诉人浙江淘宝网络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淘宝公司）网络购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387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殷国丰，被上诉人李慧贤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扬以及被上诉人淘宝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辛雪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超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李慧贤和淘宝公司退还杨超所付食品价款3475元，并赔偿杨超所付食品价款的十倍赔偿金34750元，共计38225元。事实和理由：一、涉案进口食品无中文标签、没有出入境检验检疫证明材料、添加了蜂胶这一不能在普通食品中添加的原料，李慧贤属于销售明知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一审法院认定涉案食品不存在安全问题，存在错误。二、一审法院认定李慧贤的销售行为对杨超不构成误导，存在错误。李慧贤明知不能提供涉案产品的出入境检验检疫证明材料，却对消费者隐瞒这一重要事实，以进口产品的名义销售涉案产品，是以事实行为对消费者的误导，误导消费的情形显而易见。杨超知悉购买涉案产品是进口产品与涉案产品是否具备出入境检验检疫证明材料、中文标签、国内保健品批号等问题并不存在逻辑上的必然联系，一审判决认定杨超对涉案产品存在的上述诸多违反食品安全法的行为存在“充分预期”缺乏事实依据。因此，涉案产品违反了我国食品安全标准，且不属于“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李慧贤应承担十倍赔偿的责任。三、杨超属于知假买假，因此并未陷入错误认识。四、淘宝公司对此事实明知，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李慧贤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杨超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一、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李慧贤销售涉案商品对杨超未造成误导正确。通过产品交易页面、双方聊天记录等证据可以证明，杨超对涉案产品的来源及入境方式、产品属性是明知且积极追求的。二、案涉产品通过境外购买，个人行邮物品邮寄入境的方式被国家所允许，而李慧贤收到产品后是否能够转让给他人目前尚无明确的法律规定，杨超要求将该产品认定为是进口的预包装食品并要求法院认定其为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违反了司法不干预行政的基本原则。即便案涉产品的贸易方式不受法律保护，杨超在明知的情况下积极追求该种贸易方式的行为也是不合法的，违反了任何人不得从违法行为中牟利的基本原则。原审判决认定杨超未提供证据证明案涉产品存在影响食品安全的质量问题符合事实和法律依据。
淘宝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杨超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第一、淘宝公司并非本案争议所涉合同的当事方，不应承担合同义务。本案中，淘宝公司身份应为与买卖双方均存有网络服务协议的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并非买卖合同的当事方。第二、淘宝公司作为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不存在需与销售方一同承担连带责任的情况。淘宝公司在用户入网时已要求用户提供了必要的真实信息，不存在信息披露义务未尽到的情况，不存在作出有利于消费者承诺的情况。此外，交易平台存在海量信息，淘宝公司无法分辨交易信息与交易实物是否一致，因此淘宝公司不存在明知销售者利用平台侵害消费者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情形，其法律义务已全部履行，因此杨超要求淘宝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杨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李慧贤退还货款3475元；2.李慧贤赔偿34750元；3.淘宝公司对上述李慧贤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4.李慧贤、淘宝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慧贤使用ID:huixian66在淘宝公司经营的淘宝网平台上开设“河马免税店”。2017年3月11日，杨超在淘宝购物网站“河马免税店”购买新西兰进口柠檬味comvita康维他润喉糖蜂蜜蜂胶糖果500g（以下简称康维他蜂胶糖果）25袋，支付价款3475元。2017年3月12日，李慧贤将上述产品从其店铺所在地广州市番禺区雅居乐向杨超发货，杨超于2017年3月15日签收货物。
涉案康维他蜂胶糖果交易快照显示：新西兰进口柠檬味comvita康维他润喉糖蜂蜜蜂胶糖果500g10+零食，所在地广东广州，产地新西兰原装进口；每片含有提纯蜂胶等效的蜂胶提取物100mg/g180mg。交易快照中的实物照片与杨超收货的实物照片一致，均无中文标签。杨超在下单后与“huixian66”聊天，huixian66询问杨超购买用途，杨超表示送朋友；huixian66询问杨超是否需要有中文标签，杨超表示：有的话更好；huixian66回复:我们的是没有的，杨超答复：有的话更好，没有也没关系，他们常吃。之后huixian66向杨超发送库存照片，并表示：全是进口货源亲自采购。杨超收货后询问huixian66产品是否有出入境检验检疫证明，huixian66回复：这个发货前已和你说清楚了，你说不要的。
李慧贤提供购物小票、大票、物流打印件、新西兰超市照片证明涉案产品系其自行在新西兰正规超市采购后以个人行邮物品方式邮寄回国内。其中购物小票、大票载明的信息包括：购买时间2017年2月11日，购买产品（康维他）麦卢卡柠檬味蜂胶糖500g，价格24.5元，数量42，总计1029元。新西兰超市照片中显示同款产品在货架上摆放的情况。杨超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认为购物小票、大票、物流打印件未经过公证认证，故其无法确认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同时亦无法确认新西兰超市照片的真实性。
李慧贤提供全球购页面截图、淘宝有关全球购官方说明证明其店铺为全球购店铺，货物均从境外采购。杨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认可，但认为该证据不能证明李慧贤销售的涉案产品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
李慧贤提供其他订单打印件及物流信息截图证明产品曾通过保税仓向消费者发货，故产品没有中文标签及含有蜂胶成分是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且准予进口的。杨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表示无法核实，同时认为与本案无关。李慧贤提供直邮货物快递单及物流信息截图证明在杨超购买涉案产品期间，李慧贤也通过直邮方式向消费者提供涉案产品，但因杨超有现货需求，故将预先代购回国的少量产品转让给杨超。杨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认为其无法核实。
李慧贤提供杨超参加诉讼相关案件的案号证明其系以牟利为目的购买涉案产品。杨超对该证据的关联性不认可，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
一审法院另查明，《卫生部关于进一步规范保健食品原料管理的通知(卫法监发[2002]51号)》文件和《卫生部关于“黄芪”等物品不得作为普通食品原料使用的批复》规定，蜂胶不得作为普通食品原料生产经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杨超与李慧贤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以及杨超是否有权要求李慧贤及淘宝公司退款并支付价款十倍赔偿。
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我国合同法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方式，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本案中，李慧贤在其网店中明确标识了商品的名称、价格、规格、原产国等信息，该网站展示构成要约，杨超下单付款构成承诺，即杨超下单付款时双方之间成立买卖合同关系。关于李慧贤主张双方法律关系为代购，即委托合同关系的答辩意见。首先，李慧贤未提供代购服务协议证明双方成立的是委托合同关系；其次，在涉案商品的页面中亦未显示产品代购信息；再次，李慧贤未提供证据证明杨超在购买前要求李慧贤为其代购商品的事实。故李慧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对李慧贤该点答辩意见不予采信。
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根据网上交易图片与聊天记录等在案证据所显示的内容，可以认定杨超对所购买的产品系域外制造形成并转入国内进行“现货”出售的事实具有清楚的认识与了解，其中包括对从外国取得商品的品种、类型、价格、包装、内含蜂胶等事项的认知，故而其也应对该产品可能不存在中文标签、不具备国内保健品的批号或无法经由我国相关机构检验检疫等事实具有充分的预期。由此，杨超对于购买诉争域外商品的性征状况及其与境内商品的区别是明知的，并不存在“被误导消费”的情形。同时，杨超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涉案商品存在影响食品安全的质量问题，故针对杨超要求退一赔十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二条第二款、第九十七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杨超全部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李慧贤是否需对涉案食品承担退还货款并十倍赔偿的责任；二、淘宝公司是否需承担连带责任。
关于焦点一。本院认为，随着跨境电子商务的不断发展，代购的形式日趋多样化，主要的形式有“现货交易”和“海外直邮”两种，两种形式中出卖人和买受人之间的权利义务有所不同。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李慧贤与杨超系“现货交易”。对于“现货交易”而言，代购者从国外购买后将商品在其网站上公开上架销售，此时代购者已经取得了现货商品的所有权，其销售给购买人的行为实际上是转卖行为，其与购买人之间形成直接的买卖合同关系，各方对此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李慧贤的店铺虽然标注为“全球购认证商家”，但其销售给杨超的诉争食品系“国内现货”，应符合我国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
首先，关于涉案食品是否违反食品安全标准。《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九十二条规定：“进口的食品、食品添加剂、食品相关产品应当符合我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进口的食品、食品添加剂应当经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依照进出口商品检验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检验合格。”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涉案产品由李慧贤通过个人行邮物品邮寄的方式入境，李慧贤主张该产品不属于进口的预包装食品，且杨超在购买前已经明知涉案产品无中文标签且无出入境检验检疫证明。对此本院认为，李慧贤与杨超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李慧贤作为经营者，销售涉案食品应当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三十四条规定：禁止生产经营下列食品：（一）用非食品原料生产的食品或者添加食品添加剂以外的化学物质和其他可能危害人体健康物质的食品，或者用回收食品作为原料生产的食品。《卫生部关于进一步规范保健食品原料管理的通知(卫法监发[2002]51号)》文件和《卫生部关于“黄芪”等物品不得作为普通食品原料使用的批复》规定，蜂胶不得作为普通食品原料生产经营。涉案产品作为普通食品，添加了蜂胶，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即使杨超明知涉案商品没有中文标签，但因该食品添加了蜂胶这一不应再普通食品中添加的成分，实质影响了食品安全，不属于标签瑕疵问题，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中标签瑕疵的免责情形。
其次，关于李慧贤是否构成明知，是否应当十倍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本院认为，在民事法律体系中，“明知”的法律含义包括“知道”和“应当知道”。所谓“知道”即指“知晓”、“清楚”；而“应当知道”则是指“本应该知晓”、“本应当清楚”。作为经营者，有义务对其经营的食品是否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履行相应的审核义务，对于经营食品的真实状况应当明知，故本案中李慧贤属于经营明知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的规定承担法律责任。
第三，杨超是否构成知假买假，是否有权主张十倍价款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因食品、药品质量问题发生纠纷，购买者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权利，生产者、销售者以购买者明知食品、药品存在质量问题而仍然购买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因此，本案中李慧贤提出的杨超购买涉案商品的行为属于“知假买假”，以牟利为目的，无权主张十倍价款赔偿的抗辩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由上，涉案进口食品属于不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杨超要求李慧贤退还货款且进行十倍赔偿的诉讼主张，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李慧贤向杨超退还货款的同时，杨超应将涉案食品退还李慧贤。
关于焦点二。淘宝公司是否应承担连带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消费者通过网络交易平台购买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可以向销售者或者服务者要求赔偿。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不能提供销售者或者服务者的真实名称、地址和有效联系方式的，消费者也可以向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要求赔偿；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作出更有利于消费者的承诺的，应当履行承诺。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赔偿后，有权向销售者或者服务者追偿。网络交易平台提供者明知或者应知销售者或者服务者利用其平台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依法与该销售者或者服务者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淘宝公司在其平台上公布了商家名称、所在地、客服电话等商家信息，且已经提供商家有效地址及联系方式，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六十二条规定：网络食品交易第三方平台提供者应当对入网食品经营者进行实名登记，明确其食品安全管理责任；依法应当取得许可证的，还应当审查其许可证。网络食品交易第三方平台提供者发现入网食品经营者有违反本法规定行为的，应当及时制止并立即报告所在地县级人民政府食品药品监督管理部门；发现严重违法行为的，应当立即停止提供网络交易平台服务。本案中，淘宝公司提供了涉案企业的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证明其履行了必要的查验义务，不应承担连带责任。杨超未提供证据证明淘宝公司明知或者应知销售者或者服务者利用其平台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未采取必要的措施。因此，其要求淘宝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涉案食品属于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杨超有权要求李慧贤退货退款并进行十倍赔偿。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三十四条、第九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38765号民事判决；
二、李慧贤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杨超货款三千四百七十五元，杨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李慧贤“新西兰进口柠檬味comvita康维他润喉糖蜂蜜蜂胶糖果500g”二十五袋（如不能返还，按照每袋一百三十九元折价）；
三、李慧贤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杨超赔偿金三万四千七百五十元；
四、驳回杨超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56元，由李慧贤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756元，由李慧贤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侯 军
审 判 员 尚晓茜
审 判 员 程 磊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田静霆
书 记 员 刘 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