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北民一终字第43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合浦供电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兴棠，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李强，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郑为忠，广西钰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麦薛萍，系陈玉秀之儿媳，傅蓉之母。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陈玉秀。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傅蓉。
法定代理人：麦薛萍，傅蓉之母。
上述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黄建军，广西天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合浦供电公司（下称供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麦薛萍、陈玉秀、傅蓉（下称麦薛萍等人）触电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合浦县人民法院（2014）合民一初字第10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的二委托代理人张李强、郑为忠，三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黄建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判决查明：2014年6月27日14时许，傅汝传在合浦县常乐镇平洋村委会书房队张灼文屋前的荔枝树上摘荔枝时，从树上掉下死亡。经合浦县公安局对傅汝传进行尸体检验，开具合公刑技法鉴（尸检）字C2014176号法医学尸体检验报告书一份，鉴定意见为傅汝传的死亡性质符合意外触电死亡。供电公司所架设的10KV高压线从死者傅汝传触电身亡的荔枝树旁经过，该线路和树之间距离很近，并未达到安全距离。荔枝树附近的高压线杆上标记有“10KV乐北线湖洋背支31号”字样及供电公司的供电服务热线电话，没有相应的安全警示标志以及安全隔离措施。在场人李仕青与张灼文的证言证实，死者傅汝传上树摘荔枝时拿着一根铁枝。傅汝传的父亲傅锡荣已于2014年1月20日死亡，其母亲陈玉秀于2015年6月26日年满60周岁，户籍地为合浦县常乐镇平洋村委会赵屋队。傅汝传与麦薛萍于2001年6月20日登记结婚，婚后于2003年3月21日产下一女，即傅蓉。麦薛萍患有言语听力障碍，××等级为贰级。在事故发生后，供电公司未作出过赔付，为此，死者亲属即麦薛萍、陈玉秀、傅蓉三人于2014年8月22日向合浦县人民法院起诉。诉讼过程中，麦薛萍于2014年10月15日向合浦县人民法院申请对其劳动能力进行鉴定，后经由北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委托北海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于2014年12月31日作出北劳鉴病字（2014）77号《劳动能力鉴定结论通知书》，鉴定结论为麦薛萍大部分丧失劳动能力。麦薛萍对该鉴定结论不服，于2015年2月15日申请再次鉴定，后于2015年5月20日撤回该再次鉴定申请。经合浦县人民法院依法释明，供电公司称其不申请对该鉴定结论做再次鉴定。
另查明，傅汝传于2011年（笔误，应为2001年）起在北海市海城区居住生活工作。麦薛萍是北海市海城区外沙社区居民委员会辖区的最低生活保障对象，截至2014年8月28日，每月领取最低生活保障费560元。麦薛萍和傅蓉均是北海市海城区城镇居民户口。
还查明，陈玉秀除死者傅汝传外，尚有子女4人，均已成年。
麦薛萍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为：1、供电公司赔偿其死亡赔偿金4661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3083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万元，共计854460元；2、诉讼费由供电公司承担。
一审判决归纳争议焦点为：一、供电公司是否应当向麦薛萍等人承担赔偿责任；二、麦薛萍等人请求供电公司赔偿的各项数额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一审判决认为：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现行有效的电力工业部1996年发布施行的《供电营业规则》第六条第一款第2项规定：“高压供电：为10、35（63）、110、220千伏。”又根据《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条第一款规定，1千伏至10千伏的电力线路必须设置5米的保护区；该条例第二十四条第二款还规定，电力企业应对在依法划定的电力设施保护区内种植的或自然生长的可能危及电力设施安全的树木、竹子予以修剪或砍伐。本案中，供电公司设置在事故发生地的线路为10千伏，符合高压供电的规定，属于高压线路。但供电公司除了在荔枝树附近的高压线杆上标记“10KV乐北线湖洋背支31号”字样及供电公司的供电服务热线电话外，没有相应的安全警示标志以及安全隔离措施。发生事故的荔枝树距离线路极其接近，供电公司也未依法对该树木予以修建或砍伐。因此，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的规定，应当由供电公司承担侵权责任，向麦薛萍等人进行赔偿。虽然供电公司抗辩称事故发生是由于死者傅汝传手持铁枝上树摘荔枝所导致的，其存在免责情形，但是供电公司违反管理规定，对高压线路管理不善是明显存在的事实。而傅汝传持铁枝的行为与其触电身亡是否有因果关系，却未有任何证据证明。根据《最高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由于高度危险作业致人损害证明责任采用举证责任倒置原则，对于死者傅汝传是否对损害结果发生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以及傅汝传手持铁枝上树摘荔枝的行为对造成其死亡结果的原因力大小，应由供电公司负证明责任。现供电公司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故对其辩解不予认可。因此，供电公司应对本案事故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麦薛萍等人在本案中所请求的各项费用为：一、死亡赔偿金。麦薛萍等人所主张的数额466100元是以2014年广西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3305元／年×20年计算得出，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下称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二十九条的规定，予以支持。二、被扶养人生活费：1、被扶养人傅蓉的生活费。傅蓉于2003年3月21日出生，于2021年3月21日年满十八周岁。在2014年6月27日傅汝传死亡时，傅蓉距离其成年尚差6年9个月，即6.75年。由于傅蓉的母亲，即麦薛萍是领取最低生活保障的二级××人，大部分丧失劳动能力，因此应认定傅汝传为家庭的主要劳动力，其收入为傅蓉的主要生活费用来源，应当占该费用的七成以上。结合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傅蓉应得到的被扶养人生活费数额为：以2014年广西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15418元／年×6.75年×0.7=72850元。2、被扶养人陈玉秀的生活费。根据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二十八条规定，被扶养人陈玉秀于2015年6月26日年满六十周岁，为农村户口，无证据证明其存在劳动收入或生活来源，应当按照二十年计算被扶养人生活费。由于共有五个成年子女，即应得到的被扶养人生活费数额为：以2014年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5206元×20年÷5=20824元。由于麦薛萍并未完全丧失劳动能力，且按月领取最低生活保障，具有生活来源，因此对其所请求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不予支持。三、关于麦薛萍等人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佥，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以及人身损害赔偿解释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由于本案事故造成傅汝传死亡，给麦薛萍等人造成了严重精神损害，且供电公司对事故的发生承担全部责任，因此本院支持50000元。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七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供电公司合浦供电公司向麦薛萍、陈玉秀、傅蓉赔偿死亡赔偿金466100元；二、供电公司向傅蓉赔偿被扶养人生活费72850元，向陈玉秀赔偿被扶养人生活费20824元；三、供电公司向麦薛萍、陈玉秀、傅蓉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案件受理费12344元，由供电公司负担8809元，由麦薛萍、陈玉秀、傅蓉负担3535元。
一审判决宣判后，上诉人供电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法院未追加荔枝树主人为本案共同被告或者第三人，属遗漏当事人，程序错误。一审认定荔枝树在线路保护区范围内是造成受害人触电死亡事故主要原因之一，但未依法追加树主为本案的共同被告或者第三人，而判决由供电公司承担全部责任，明显不公。根据《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五条规定：“任何单位或个人在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内，必须遵守下列规定：（四）不得种植可能危及电力设施安全的植物。”本案诱导触电事故的荔枝树在电力设施保护区范围内，树主明显违反了该条规定，一审法院却未追加树主参加诉讼，程序错误。二、一审判决对受害人存在明显的过错不予认定，实属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认定“傅汝传持铁枝的行为与其触电身亡是否有因果关系，却未有任何证据证明”存在明显错误。本案中一审判决既然认定为触电死亡，则必有导体通过受害人，结合本案事实必属其手持的铁棍导电致其触电死亡，一审认定“没有因果关系”明显存在常识性的逻辑错误。同时，受害人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明显应当知道铁棍属于导体，持该导体攀爬靠近高压线的荔枝树上采摘荔枝，存在触碰高压线的可能，但其放任自身行为而致触电事故发生，存在重大过失。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七十三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结果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的规定，应当减轻供电公司的责任。三、一审判决认定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受害人生前一直居住在农村，户口也在农村，应当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一审证据和证人只能证明其偶尔在北海市从事零工，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受害人生前居住地和主要生活来源于城镇一年以上，故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缺乏依据。综上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并由受害人一方承担相应过错责任，减轻供电公司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麦薛萍等人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适当，应予维持。受害人傅汝传系因被电击死亡，其自身并无过错，过错主要在于供电公司架设高压电线经过荔枝树时并未保持应有的安全距离，以致傅汝传在采摘荔枝时遭电击死亡。对于供电公司所称遗漏当事人的意见，因荔枝树主人并非侵权人，故与其无关，不是必要共同诉讼参与人。至于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标准，因有切实证据证实死者傅汝传与北海市海城区居民麦薛萍结婚，一直居住在女方住所，并在城区工作、生活，一审判决按照城镇赔偿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是正确的。
在二审指定的举证期限内，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经开庭审理及查阅一审卷宗材料，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涉案高压电线架设于2012-2013年间（根据供电公司工作人员张李强当庭陈述），高度6-6.5米，系因避开铁路线而进行线路改造架设途径此地，线路改造之前事发地原无高压线路通过。根据照片清晰显示，事发荔枝树树干粗大，树高超过架设电线高度，树冠延展较宽，枝繁叶茂。按照植物生物学认知，该荔枝树树龄应在数十年以上，在供电公司架设高压线路之前早已长成，并非新近或架设电线后种植的新苗。架设线路于荔枝树树冠中上部一侧通过，与荔枝树树冠距离极近，远未达到安全距离。
本院归纳争议焦点为：受害人傅汝传对其自身死亡有无过错，应否减轻以及如何减轻供电公司的赔偿责任；死亡赔偿金应当按照城镇居民补偿标准计算还是农村居民补偿标准计算。
本院认为：关于受害人傅汝传对其自身死亡是否存在过错，应否减轻及如何减轻供电公司赔偿责任的问题。根据查明的事实，供电公司架设高压线路与此前已长成的荔枝树树冠距离极近，未达到《电力行业标准10kV及以下架空配电线路涉及技术规程》（DL／T5220-2005）第13.0.5关于架空线路与作物树梢的距离不应小于1.5米的规定。供电公司在架设线路时明知存在安全隐患的情况下未根据《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条、第二十四条等依法对该存在安全威胁的荔枝树进行砍伐或修剪。虽然供电公司称其已通知树主自行修剪或砍伐遭树主反对，但供电公司未能提供相应证据，且即便树主拒绝自行修剪或砍伐，亦不能免除供电公司及时消除危险的义务。同时，供电公司亦未设置相应的安全警示标志和安全隔离措施。供电公司同时认为，荔枝树树主违反《电力设施保护条例》第十五条关于不得在架空电力线路保护区内种植可能危及电力设施安全的植物的规定，应当作为本案被告参加诉讼。根据前述查明的事实，荔枝树在架设线路之前早已长成，并非在架设线路之后新近栽种，排除危险的义务主体应为供电公司，而非树主；同时该条规定是危及电力设施安全应对供电企业承担的责任，并非本案侵权责任所及范围。由此，供电公司对其架设线路的安全问题的疏忽是造成受害傅汝传攀爬上树采摘荔枝遭电击死亡的主要原因，供电公司的过错是明显的，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对于受害人傅汝传，其作为具有正常认知能力的成年人，对电力线路的危险性应当具有常识性认知。其手持铁枝攀爬明显存在安全隐患的荔枝树采摘荔枝，系对自身安全的忽视或对显在危险的放任，亦存在过错，亦应对自身死亡承担相应责任。二审中，麦薛萍等人抗辩死者傅汝传在攀爬上树时并未看见架设的高压线路故无法预见危险，本院认为，涉案架空电线并非采取隐蔽方式走线，其线路走向、距离等显而易见，该抗辩意见显然不合常理，不予采纳。综上，本院确认供电公司承担本案70%的赔偿责任，受害人一方自行承担30%的责任。
关于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标准问题。供电公司上诉提出受害人傅汝传户口在农村，生前一直居住在农村，一审的证据只能证实其偶尔在北海市从事零工，没有切实证据证实其生活来源于城镇一年以上，其死亡赔偿金应按农村居民赔偿标准计算。经审查，一审中，麦薛萍等人提交了北海市海城区外沙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的两份《证明》、北海市市区廉租房租赁合同、北海市房产管理局东区房管所出具的《证明》、合浦县常乐镇平洋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北海市海城区选举委员会发放的《选民证》等，能够证明傅汝传生前在北海市城区居住、工作、生活。故一审按照城镇居民赔偿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并无错误。供电公司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对于其余项目的计算标准及数额，供电公司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故应当在一审判决确认的各项请求数额基础上，由供电公司按70%进行赔偿，即：死亡赔偿金466100元×70%=326270元；被扶养人傅蓉的生活费72850元×70%=50995元；被扶养人陈玉秀的生活费20824×70%=14576.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酌情认定为35000元。以上各项赔偿合计426841.8元。
综上，上诉人供电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如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合浦县人民法院（2014）合民一初字第1056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合浦供电公司赔偿被上诉人麦薛萍、陈玉秀、傅蓉各项损失共计426841.8元。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234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344元，合计24688元，由上诉人合浦供电公司承担17282元，被上诉人麦薛萍、陈玉秀、傅蓉共同承担7406元（一审受理费由麦薛萍预交、二审受理费由供电公司预交，两相抵扣，供电公司尚应支付麦薛萍等人4928元，在其履行本案义务时一并予以支付）。
上述债务，义务人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完毕，否则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案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二年内向一审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魏玉芳
审判员 李雪燕
审判员 杨天隆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四日
书记员 何 俊
附：本判决引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