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8）桂03刑终42号
原公诉机关桂林市七星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韦某某，女，1973年2月10日出生，壮族，研究生文化，桂林医学院教师，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七星区。因本案，于2016年10月27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2月2日被逮捕，2017年7月26日经桂林市七星区人民法院决定取保候审。
辩护人韦雁霏，广西启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桂林市七星区人民法院审理七星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韦某某犯故意毁坏财物罪一案，于2017年11月7日作出（2017）桂0305刑初126号刑事判决。宣判后，原审被告人韦某某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桂林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邝杰、匡ＸＸ出庭执行职务，上诉人韦某某及其辩护人韦雁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审理期间，桂林市人民检察院建议延期审理一次。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因韦某某及奇峰小筑小区部分业主认为，小区2013年4月份依法成立的业主委员会不合法（以下简称业委会），便于2015年9月份自发成立了由韦某某任负责人的小区“物业监管委员会”（以下简称监管委），管理着2016年1月1日成立的小区“业主自治中心”（以下简称自治中心）。监管委不认可由业委会于2013年7月16日续聘的桂林市兴邦物业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邦公司）对小区的物业管理，便组织聘用人员对小区自行管理。由于兴邦公司于2011年10月份所建造管理使用的奇峰小筑旧的道闸系统已老旧，系统部分已较长时间不能正常使用，小区大门岗亭及水泥墩的存在也导致大门道路狭窄拥堵，2005年12月26日，桂林市建设与规划委员会市建规办【2005】298号文《关于对“奇峰小筑”业主委员会反映规划建设问题的答复》也曾建议将当时的占道岗亭拆除，以修改大门的道路宽度尺寸。于是，经监管委讨论后，由韦某某指挥同案犯马某甲（已判决）联系了刘某某、廖某某、黄某某等人，于2016年6月4日至6日间对原来小区使用的旧道闸系统、小区大门岗亭及水泥墩（经认定共价值人民币11325元）进行了拆除，并重新升级安装了新的道闸系统。案发后，同案犯马某甲已赔偿兴邦公司人民币11325元。
原判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相关物业管理服务合同、工程承包合同、道闸和蓝牙系统合同及附表、民事判决书、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星新建函（2013）04号《函》、星建函（2016）013号《函》《关于对“奇峰小筑”业主委员会反映规划建设问题的答复》、新旧道闸系统照片、2016年6月19日部分业主的声明、2016年10月28日桂林市奇峰小筑小区业主委员会及部分业主代表出的情况说明、抓获经过、户籍证明等书证，证人马某乙、曾某某、刘某某、廖某某、黄某某、邓某某、张某甲、何某某、李某某等人的证言，被害人兴邦公司的报案，价格认定结论书，被告人韦某某的供述。
原判认为，被告人韦某某在组织人员拆除他人所有的道闸系统、岗亭等附属物，安装新道闸系统行为中，并无充分证据证实韦某某的行为系能代表全体小区业主的合法有效行为。被告人作为小区业主之一，如果认为旧的道闸系统、岗亭等附属物不能正常使用，影响到小区的管理和安全，那也应通过正当合法途径解决。如此擅自妄为，不管动机多么良好，客观上却是造成了他人财物的毁坏，小区管理上无序的社会危害性。辩护人认为兴邦公司对奇峰小筑的管理非法无效及桂林市价格认证中心对涉案财物的价格认定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并无充分证据证实和法律依据，因此，原判对被告人及辩护人的主张皆不予支持。综上，被告人韦某某指挥纠集三人以上公然毁坏他人财物，价值人民币11325元，数额较大，其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的规定，构成故意毁坏财物罪。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韦某某犯故意毁坏财物罪罪名成立。被告人与他人构成共同犯罪，被告人作为本案犯罪行为的指挥者，系主犯。对韦某某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被告人韦某某犯故意毁坏财物罪，判处有期徒刑九个月。
上诉人韦某某及其辩护人提出，奇峰小筑小区旧道闸系统购置经费来源于全体业主缴纳的公共维修基金,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规定，该系统所有权应属于全体业主而非兴邦公司；其拆除岗亭和更换道闸系统的主观目的是为维护小区全体业主利益，受到业主认可，客观上亦未对旧道闸进行损毁，没有毁坏财物的故意和行为。综上，其行为不构成故意毁坏财物罪，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宣告其无罪。
桂林市人民检察院的出庭意见认为，上诉人韦某某将旧道闸系统拆下后使之灭失，其行为属于故意毁坏财物。原判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建议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2013年5月，奇峰小筑小区第四届业委会在有关部门进行了备案。同年7月，业委会决定续聘兴邦公司作为物业服务企业。上诉人韦某某等部分小区业主不认可上述业委会和兴邦公司，遂于同年9月组织部分业主重新选举了业主委员会（以下简称新业委会），韦某某为主任，但有关部门对新业委会不予备案。后韦某某等人分别提起行政、民事诉讼，要求人民法院判决认定有关部门对业委会的备案不合法，撤销业委会续聘兴邦公司的决定。2015年下半年，法院终审判决未支持韦某某等人的诉求。
2015年9月至2016年1月，奇峰小筑小区部分业主又成立监管委及其下属的自治中心，上诉人韦某某为监管委主任。因旧道闸系统已长期无法正常使用，有关部门于2005年发文建议拆除保安岗亭以拓宽小区道路，监管委遂集体决定拆除上述装置，更换新道闸系统。2016年6月4日至6日，马某甲根据韦某某的要求，与刘某某、何某某等人拆卸了旧道闸系统、保安岗亭及水泥墩，后安装了新道闸系统。拆下来的旧道闸系统由何某某放至小区广场一栋楼内。经鉴定，旧道闸系统和岗亭价值共计人民币11325元。
2016年10月26日，公安机关在柳州市柳北区黄村一农行宿舍楼下将上诉人韦某某拘传到案。
上述事实，有经庭审举证、质证，本院予以确认的下列证据证实：
1.兴邦公司的报案材料证明，2016年6月4日22时许，韦某某等人拆除了小区道闸系统、保安岗亭及配套设施。
2.证人马某甲的证言证明，2016年1月，其受聘到自治中心上班，负责水电维修，自治中心主要是韦某某等人负责。自治中心曾开会讨论拆除旧道闸系统和岗亭的事情，后因小区一业主家里冒烟时，消防车因为小区大门太窄而无法通行，韦某某等人就商量决定拆除。同年6月4日至6日，其按韦某某指示，召集刘某某、廖某某、黄某某等人拆卸了旧道闸系统、保安岗亭及水泥墩，后安装了新道闸系统。拆下来的旧道闸系统由何某某放至小区广场一栋楼内。证人刘某某、廖某某、黄某某的证言对上述相关情节予以印证。
3.证人何某某的证言证明，2016年6月初，其看见韦某某在监管委QQ群里号召大家去拆除小区岗亭和门禁，群里很多人响应。6月4日22时许，韦某某、马某甲等人开始拆除岗亭和门禁系统。其认为这个门禁道闸是小区业主的，就用三轮车把拆下来的道闸拉到小区广场的一栋楼里，韦某某将拆岗亭时的烂玻璃扫了倒掉。第二天其联系了安装门禁的人，但由于小区门口的水泥墩太宽而无法安装。后来马某甲把水泥墩拆掉，新门禁就装上了。拆旧门禁和岗亭、装新门禁的费用是自治中心出的。
4.证人邓某某的证言证明，其是兴邦公司员工，2016年6月4日22时30分许，其看到韦某某带着几名男子在拆除奇峰小筑正大门处的保安亭和门禁系统。拆下来的物品有的被拉进了小区内，保安亭的一部分零件被丢弃在小区门口路边，但门禁系统栏杆的主体未被破坏。
5.证人马某乙的证言证明，其是奇峰小筑业主，旧门禁系统已经很久没有使用了，消防车也进不来，小区业主一直要求升级改造，拓宽消防通道。证人曾某某的证言对上述相关情节予以印证。
6.市建规办[2005]298号文件证明，2005年12月，桂林市建设与规划委员会建议奇峰小筑小区拆除占道岗亭以拓宽小区道路。
7.业委会备案材料、公证书、关于撤销公证书的决定证明，2013年4月，桂林市公证处认定桂林市奇峰小筑第四届业委会选举程序合法，选举结果真实有效；同年5月，桂林国家高新七星区城乡规划建设局、桂林市七星区东江街道办事处对上述业委会进行备案；2014年8月，桂林市公证处认定上述业委会存在选举组织工作不足等问题，导致选举不真实不公正，决定撤销公证书，该公证书自始无效。
8.物业管理服务合同证明，2013年7月，业委会决定续聘兴邦公司作为奇峰小筑小区物业服务企业。
9.《关于奇峰小筑韦某某等业主申请“第四届业主委员会”备案的回复》等书证证明，2013年9月至12月，桂林国家高新七星区城乡规划建设局、桂林市七星区东江街道办事处认定新业委会不符合相关法律法规规定，不予备案。
10.生效民事判决书证明，2015年6月，桂林市七星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驳回原告韦某某等人撤销被告奇峰小筑业委会作出的关于选聘兴邦公司决定的诉讼请求。原告不服，提出上诉。同年11月，本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11.王某某、张某乙、谢某某、漆某某（张某乙代书）、赖某某、唐某某出具的书面材料及相关照片证明，2016年5月，奇峰小筑有业主家中发生火灾，消防车赶到后被堵在小区大门口进不去，消防员称道路不够宽，只能持灭火器进入；奇峰小筑正大门口门禁栏杆在2014年9月的时候就没有使用了；自治中心曾开会决定改造小区大门道闸系统，所需费用先设法垫支，以后收到费用后再拨还。
12.合同、报价单、现金支票、记帐凭证证明，2011年10月，兴邦公司使用奇峰小筑公共维护费购买门禁系统；2015年12月，自治中心购买门禁系统，2016年6月安装完毕。
13.奇峰小筑部分业主申请书、声明表证明，奇峰小筑小区道路狭窄，消防车进入困难，拆除门禁和占道岗亭是为小区的安全和消防管理，符合业主要求。
14.生效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证明，2016年12月，马某甲因本案被桂林市七星区人民法院以犯故意毁坏财物罪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赔偿兴邦公司人民币11325元。
15.价格认定结论书证明，涉案的保安岗亭价值875元，旧道闸系统价值10450元，共计11325元。
16.抓获经过、户籍信息证明上诉人韦某某到案的具体情况和基本身份情况。
17.上诉人韦某某的供述和辩解证明，由于奇峰小筑包括其在内的部分业主不认可兴邦公司和2013年4月选出的业委会，遂于同年9月组织部分业主代表选出了以其为主任的新业委会，但有关部门不同意对新业委会进行备案。同年11月，其和全某某等几人针对有关部门不予备案的行为向七星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但一、二审均判其败诉。由于新业委会得不到有关部门认可，2015年9月，小区两千多名业主投票后决定解散新业委会，成立监管委，其继续担任主任。2016年1月又成立了自治中心，由监管委进行监管，聘请了马某甲等人。这些新成立的组织都向有关部门报告过，但仍得不到认可。2015年底，监管委经投票决定拆除小区原有的岗亭和门禁系统，并安装新的门禁。后其让马某甲带人在晚上10点以后人较少的时间段把岗亭和门禁系统拆掉。6月4日晚，马某甲等人在小区大门口拆除门禁和岗亭，其就在旁边指挥交通以及打扫拆除过程中产生的碎玻璃和垃圾。拆下的板子和玻璃堆在小区大门口，门禁系统则由何某某用三轮车拉到小区内。后来又拆掉了水泥墩并安装了新门禁。其认为被拆除的岗亭和门禁属于小区全体业主，并不属于兴邦公司，之所以拆除是因为该系统已长期不能正常使用，而岗亭阻碍了消防通道。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上诉人韦某某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针对控、辩双方的意见，根据本案事实、证据，依照法律规定，本院综合评析如下：
一、从涉案旧道闸系统所有权归属角度评析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七十三条规定，建筑区划内除城镇公共道路、城镇公共绿地及明示属于个人的绿地外，其他道路、绿地、公共场所、公用设施和物业服务用房，属于业主共有。道闸系统属于该法第七十三条所规定的公用设施。且在案证据证实，旧道闸系统使用小区公共维护费购买。因此，从相关法律规定和购置经费来源两个维度上看，该道闸系统都属于奇峰小筑小区全体业主共有。
二、从上诉人韦某某的行为性质角度评析
故意毁坏财物罪的行为对象是国家、单位或者他人所有的财物。本案中，上诉人韦某某主观上是为了维护小区秩序和安全，而非泄愤报复或者其他个人目的，客观上其是将全体小区业主共有的旧道闸系统进行整体拆除并妥善放置，没有实施毁坏、损坏、毁灭等使之效用丧失或减少的行为，在案无证据证实旧道闸系统灭失系韦某某故意为之。故韦某某主观上没有毁坏财物的故意，客观上没有毁坏财物的行为，不符合故意毁坏财物罪的构成要件。
三、从本案的社会危害性角度评析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十三条之规定和刑法理论通说观点，社会危害性是犯罪的本质特征。本案中，上诉人韦某某等人虽然没有经过小区业主共同决定改建道闸系统，但是韦某某等业主自筹资金将已经长期不能正常使用的旧道闸系统进行更换，事后没有业主表示反对，证明该行为有利于小区的秩序和安全，符合业主利益，不具有社会危害性，不符合犯罪的本质特征，不应纳入作为守护社会公平正义最后一道防线的刑法调整范畴。
本院认为，原判认定事实清楚，但认定上诉人韦某某犯故意毁坏财物罪属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上诉人韦某某及其辩护人所提出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成立，本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三十一条、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二）项、第一百八十条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七星区人民法院（2017）桂0305刑初126号刑事判决；
二、上诉人韦某某无罪。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 阳
审判员 刘劲阳
审判员 殷林静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三日
书记员 陈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