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绍商终字第3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利源化纤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县杨汛桥镇展望村。组织机构代码：723606217。
法定代表人：洪国行。
委托代理人：夏燕燕，浙江中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光宇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县杨汛桥镇。组织机构代码：71099692-2。
诉讼代表人：楼东平。
委托代理人：俞惠南，浙江越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利源化纤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利源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光宇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光宇公司）对外追收债权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县人民法院（2012）绍商初字第13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3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袁小梁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孙世光、张帆参加的合议庭，并于2013年4月1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利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夏燕燕、被上诉人光宇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俞惠南到庭参加诉讼。2013年4月22日至9月6日为双方庭外和解期间。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8年5月27日，利源公司作为借款人，光宇公司、浙江展望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浙江展望新合纤有限公司、唐利民作为保证人，与贷款人绍兴市商业银行签订合同编号为绍商（最高）保第0931080527001号借款保证合同（最高额保证合同）一份，约定由保证人对贷款人在2008年5月27日至2009年5月27日期间内向借款人发放的最高贷款余额为人民币500万元内的贷款本息等提供连带责任保证。2008年9月4日，利源公司向贷款人绍兴市商业银行借款人民币300万元，并签订编号为绍商（短）借第0931080904003号短期借款合同一份，约定还款日期为2008年12月12日。2008年9月28日，利源公司又向绍兴市商业银行借款人民币3000万元，并签订编号为绍商（短）借第0931080928004号短期借款合同一份，约定还款日期为2008年10月29日。同日，光宇公司、浙江展望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唐利民作为保证人，与贷款人绍兴市商业银行签订编号为绍商保第0931080928004号借款保证合同一份，承诺对于上述3000万元借款本息等承担连带责任保证。上述合同签订后，绍兴市商业银行依约向利源公司发放贷款。2008年11月4日，光宇公司以转账支票形式向利源公司贷款户汇付人民币33129507元，用于归还利源公司在绍兴市商业银行的上述300万、3000万借款本息（金额分别为3009964.50元、30119542.50元）。
原审法院另查明：光宇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冯光成，原副总经理宋宇、李国军，原董事局主席助理徐炳校、谢勇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陆续于2010年9月至11月间被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2012年2月23日，该院作出（2011）绍刑初字第573号刑事判决书，判决上述人员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并分别判处了相应刑罚。2011年3月4日，经光宇公司申请，该院作出（2011）绍商破字第1-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光宇公司破产清算申请，并指定浙江越光律师事务所为管理人。现管理人认为，光宇公司履行担保责任后有权向利源公司追偿，遂据此起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利源公司归还款项并支付利息。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已查明事实，光宇公司作为借款保证人于2008年11月4日为利源公司归还了在相关银行的贷款本息合计33129507元的事实清楚，利源公司辩称其无需承担向光宇公司还款付息的责任，理由主要为以下两点：一是为化解利源公司企业危机，相关人民政府曾出面协调处理与本案有关的债务，处理方式是由担保人承担担保责任，再由政府给予担保公司土地变性等优惠政策，担保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后不再享有追偿权；二是现光宇公司行使追偿权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该院认为，利源公司的两点抗辩理由均不能成立。对上述第一个争议焦点，利源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光宇公司已明确表示放弃追偿权或因其他原因不再享有追偿权，且利源公司陈述的土地变性优惠政策实际也并未实现，故利源公司抗辩的第一点理由不能成立。对上述第二个争议焦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九条的规定，在诉讼时效期间的最后六个月内，因不可抗力或者其他障碍不能行使请求权的，诉讼时效中止。从中止时效的原因消除之日起，诉讼时效期间继续计算；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九条规定的“其他障碍”，诉讼时效中止：（一）权利被侵害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没有法定代理人，或者法定代理人死亡、丧失代理权、丧失行为能力；（二）继承开始后未确定继承人或者遗产管理人；（三）权利人被义务人或者其他人控制无法主张权利；（四）其他导致权利人不能主张权利的客观情形。根据光宇公司提交的该院（2011）绍刑初字第573号刑事判决书显示，光宇公司包括原法定代表人在内的多名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在2010年9月至11月间陆续被相关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并于2012年2月23日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故该院认为光宇公司关于因相关公司高级管理人员涉嫌犯罪导致公司不能正常行使权利并构成诉讼时效中止的主张成立，因此利源公司的上述第二点理由也不能成立。光宇公司作为保证人为利源公司向相关银行的借款承担保证责任后，依法有权向利源公司追偿，故光宇公司要求利源公司返还人民币33129507元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自光宇公司用资金代偿了利源公司的债务之日起客观上产生了资金利息损失，故光宇公司要求利源公司支付自2008年11月4日起的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该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四条、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条之规定，判决：利源公司应支付给光宇公司代为偿还的借款本息计人民币33129507元及该款自2008年11月4日起至该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款限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果利源公司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07448元（缓交），由利源公司负担，款限于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该院交纳。
上诉人利源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作出的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被上诉人光宇公司清偿银行债务后不享有对上诉人的追偿权。首先，为了化解浙江展望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及其包括上诉人在内的关联企业的债务危机，经政府协调，双方一致同意，由被上诉人清偿上诉人的银行债务并放弃对上诉人的追偿权，并由政府给予被上诉人土地变性等优惠政策。相关事实形成了政府专题会议纪要。原判忽视了会议纪要及其背景，认定基本事实不清。其次，认定被上诉人享有追偿权，不仅会使政府化解上诉人债务危机的目的无法实现，而且会使被上诉人成为受益者，同时享有政府优惠政策和对上诉人的追偿权。再者，认定被上诉人享有追偿权，也与政府处置企业危机的惯例不符。政府处置区域内其他企业债务时，都是采用担保人承担担保责任并放弃担保追偿权，政府给予担保人优惠政策的处置方式。二、即使被上诉人享有担保追偿权，也已经超过诉讼时效。1、根据相关司法解释，保证人对债务人行使追偿权的诉讼时效，应自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之日起开始计算，被上诉人承担保证责任的时间是2008年11月4日，至其起诉时早已超过诉讼时效。2、本案不存在诉讼时效中止情形。原判以“原告公司包括原法定代表人在内的多名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在2010年9月至11月期间陆续被相关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等为由，认定被上诉人不能正常行使权利并构成诉讼时效中止。但是，首先，被上诉人具备正常行使权利的条件。根据（2011）绍刑初第573号刑事判决书，被上诉人公司人员，仅有法定代表人冯光成、宋宇是在2010年11月3日诉讼时效届满前被限制人身自由，其余徐炳校、谢勇、李国军等人在诉讼时效届满前并未被刑事拘留，完全可以正常行使公司权利。除上述人员外，被上诉人还有股东金锦龙、徐海潮、冯利文、冯光继，董事王行龙、董利华，监事陈柏锦、王威翔、洪汉根等未被采取强制措施，也可以正常行使权利。其次，被上诉人在2010年间事实上也一直在行使诉讼权利。其法定代表人冯光成仅被采取监视居住的强制措施，在2010年间聘请了多家律师事务所的多名律师，且与该些律师进行联系、沟通。再者，上诉人提供的多份法律文书也可以证明被上诉人的诉讼权利并未受到影响。最后，即使被上诉人不能正常行使权利，也是由被上诉人相关人员违法犯罪行为造成，其责任也在于被上诉人方，相应的损失应当由被上诉人自行承担。3、即使诉讼时效存在中止情形，冯光成于2011年9月2日被监视居住，诉讼时效在此时中止，被上诉人在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其破产申请并指定管理人后，诉讼时效中止的原因已经消除，应继续计算，因此至被上诉人起诉时也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三、原审判决给上诉人及关联企业的重组带来很大障碍，并将导致重组失败，也会使其他重组企业的投资人惮于投资，从而阻碍县域内其他企业的解困进程，给社会稳定带来极大隐患。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光宇公司答辩称：一、被上诉人清偿债务后享有对上诉人的追偿权。1、在政府会议纪要中，被上诉人从未表示过放弃追偿权。2、政府主导化解企业债务危机，并不意味着将其他企业的利益输送给困难企业，而使其他企业利益受损。政府给予的土地优惠政策属于政府政策帮助，不影响被上诉人是否享有追偿权利。且即使相关政策已经实现，受益主体也不是被上诉人公司。3、本案情况与政府对其他企业的解困情况不同，其他企业解困情况与本案也没有关联。二、关于诉讼时效。1、本案诉讼时效中止，且呈连续状态。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而且在管理人接管企业时申报的职工人员为零，企业根本无法行使权利。政府工作组于2010年9月进驻企业，也可见当时企业已经不能正常行使权利。2、相关被动应诉行为不能证明被上诉人有能力行使追偿权。政府解困工作组成立后，为了应对大量的债权人起诉，而聘请了国浩律师事务所等代表被上诉人应诉。该行为是消极应对行为，并不主动对外提起诉讼。而且，政府工作组进驻企业的目的并不是帮助企业对外行使权利，而是维护社会稳定。3、公司管理人员违法犯罪的行为，导致公司不能行使法定追偿权利，是诉讼时效中止的正当理由。4、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清算之日，诉讼时效的中止原因并未消除。此时管
理人尚不掌握企业的债权债务情况，而且管理人对外追收债权，须经债权人会议作出决议，至少应在相关决议作出后方能行使追偿权。三、上诉人方的重组压力，缘于重组过程中没有全面考虑企业的债权债务，并不是由原审判决所导致。
上诉人利源公司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交《公司基本情况》、《机构人员情况》各一份，以证明截止时间2013年2月17日被上诉人公司股东的组成情况以及机构人员情况，进而证明即使被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被上诉人还有其他工作人员可以对外行使权利。被上诉人质证认为，《公司基本情况》显示，被上诉人自2010年开始没有参加正常年检，可见已不能正常对外行使权利，也可见该组证据不能反映相关时间段内人员的实际情况，在管理人接管被上诉人时，被上诉人名下已无员工。
被上诉人光宇公司在二审中向本院提交落款为“光宇集团（浙江玻璃）解困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的《情况说明》一份，以证明上诉人上诉所称的聘请律师是为了应对大量诉讼案件，而不是主动行使诉讼权利。上诉人质证认为，该证据属于证人证言，应由证人出庭作证，现证人没有出庭作证，应不予采纳；《情况说明》中所记载的无法主张权利的原因等内容也不属于法定的诉讼时效中止情形。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提供的上述证据，其最终证明目的均指向本案有无超过诉讼时效，因该项问题不影响本案审理结果，故本院在本案中对上述证据均不作认定，具体理由在判决理由部分一并阐述。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上诉人利源公司向贷款人绍兴市商业银行借款、被上诉人光宇公司等为借款提供担保、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贷款户汇付相关款项用于归还贷款本息、原审法院裁定受理被上诉人破产清算申请等基础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08年11月26日，绍兴县人民政府作出《专题会议纪要》［（2008）51号］，主要内容如下：为加快推进企业解困工作，2008年11月25日，绍兴县政府相关部门、光宇公司、浙江玻璃股份有限公司负责人，就浙江玻璃股份有限公司土地改变用地性质等相关问题进行专题研究，形成了一致意见；光宇公司作为担保单位，同意履行担保责任，承担浙江展望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及其下属和关联企业向民生银行杭州城东支行、绍兴城市商业银行轻纺城支行等银行的贷款以及相应利息，合计约4.2亿元的归还责任；根据绍县政办函（2008）38号文件精神，鉴于光宇公司承担担保责任的实际，同意其关联企业浙江玻璃股份有限公司位于杨汛桥镇域内的一定面积工业用地，在符合城镇规划、土地使用等有关政策规定的前提下，以协议出让方式，调整为经营性用地，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补充合同》，并补缴土地出让金差额；该会议纪要还就土地用途调整的具体面积、资金计算办法、协议出让价格等其他相关事项作出纪要。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有两项，一是被上诉人光宇公司对上诉人利源公司是否享有追偿权，二是如果被上诉人享有追偿权，其行使追偿权有无超过诉讼时效。关于被上诉人是否享有追偿权。被上诉人作为保证人代上诉人归还本案所涉借款的行为，是在包括上诉人在内的浙江展望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及其相关企业陷入困境的情况下，为帮助涉困企业解决现实问题，经相关人民政府协调而作出，本案双方就此形成的权利义务关系，业已经由前述《专题会议纪要》作出安排。现双方就追偿权问题发生争议，亦即对该会议纪要的理解产生分歧，应当根据会议纪要的内容，结合其形成背景、目的等因素加以综合判定。首先，根据会议纪要内容，纪要在上诉人陷入困境缺乏充分清偿能力的情况下，先是规定被上诉人同意履行担保责任，其后又规定由此给予被上诉人关联企业土地变性政策，由被上诉人放弃追偿权利的文义明显；其次，根据会议纪要背景及目的，纪要旨在帮助上诉人方企业解困，之所以同意给予被上诉人方相关政策，也是基于被上诉人代上诉人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若被上诉人继续享有追偿权，则上诉人的债务负担没有任何减轻，与会议纪要的背景和目的明显不符；再者，从被上诉人的身份判断，被上诉人系本案所涉借款的保证人，原本负有承担保证责任的法律义务，且因上诉人方企业涉困而面临重大损失风险，若被上诉人继续享有追偿权，兼享追偿权利和相关政策，反而可能因此获取额外利益，与被上诉人身份及其在解困纪要中的地位明显不符。据此，应当认定被上诉人已经放弃了向上诉人进行追偿的权利。被上诉人提出的其仍然享有追偿权利、追偿权利与相关政策之间不具关联等主张，本院不予采纳。至于被上诉人方有无实际获取相关政策利益，属于会议纪要的执行范畴，不影响各方原本意思表示及纪要事项的认定。综上，原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有权向上诉人追偿不当，
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不再享有相关追偿权利，其由此提出的诉讼请求亦应予驳回。鉴此，对本案有无超过诉讼时效这一争议事项，本院不再继续评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绍兴县人民法院（2012）绍商初字第139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光宇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07448元（缓交），二审案件受理费207448元，均由被上诉人光宇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袁小梁
代理审判员 孙世光
代理审判员 张 帆
二〇一三年十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赵海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