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粤71行终1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江府路*号。
法定代表人：利应都，镇长。
委托代理人：林桂强，该府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李嘉慧，广东天一星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妙婷，女，1982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白云区。
委托代理人：富云、龚权红，均系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珠江村新屋经济合作社。住所地：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珠江村。
负责人：李绍章，社长。
上诉人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江高镇政府”）因诉被上诉人李妙婷及原审第三人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珠江村新屋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新屋经济合作社”)行政处理决定一案，不服广州铁路运输第一法院(2017)粤7101行初88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李妙婷于1982年5月20日出生，随父李绍锋入户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珠江村，即新屋经济合作社所在地，出生时户口为农业户口；后于1989年1月17日户口随母亲迁往爱国西路207号江村食品站，户口为居民户口；2001年9月5日李妙婷因读大学将户口迁往湛江市湛江海洋大学，大学毕业后，2005年7月6日将户口迁回新屋经济合作社所在地。李妙婷于2011年5月19日结婚，于2011年12月2日生育一子何梓煊，至今无违反计划生育情况。李妙婷的父母共育有三个子女，李妙婷为第三个女儿，属于超生子女。2016年2月1日，李妙婷向江高镇政府提出行政处理申请，请求：1、从2016年1月1日起恢复其享受本经济社成员同等的股份分配和福利待遇的权利；2、补发2015年股份分红，应发股份分红3000元。江高镇政府于2016年3月24日作出云江府[2016]9号行政处理决定书，驳回李妙婷的申请事项，李妙婷不服，向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政府提起行政复议，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政府于2016年7月21日作出云府行复[2016]12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认为对提前农转居的，自然丧失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对属于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子女及户口迁入迁出的，应按照《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十五条第二款和第三款分别确定。李妙婷于1989年1月17日将农业户口迁出并转为居民户口，属于提前农转居，后将户口迁入第三人处，按照《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十五条第三款规定，须按照组织章程的规定，经社委会或者理事会审查和成员大会表决确定其成员资格及是否享有分配待遇。针对新屋经济合作社2015年下半年开始停发李妙婷分红的事实及理由，江高镇政府未对新屋经济合作社的表决情况进行调查核实，此外，根据《珠江村章程》第三章第七条第9项的规定，李妙婷是否属于《珠江村章程》第三章第七条第9项规定的纯女户情形，江高镇政府未作审查认定，因此，江高镇政府做出的行政处理决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依法撤销江高镇政府作出的云江府[2016]9号行政处理决定书，责令江高镇政府于决定书生效之日起60日内重新作出行政处理。江高镇政府于2016年9月8日，对李妙婷的行政处理申请重新作出云江府[2016]64号行政处理决定书，认为关于李妙婷是否属于新屋经济合作社成员及股份配置的问题，应当结合广东省人民政府于2006年10月1日颁布实施的《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以及新屋经济合作社的章程来认定。李妙婷原为农业户口，后转变为居民户口性质，且户口有迁出迁入情况，依据《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十五条第三款规定，李妙婷是否享有成员资格及待遇问题，应按照组织章程规定，经社委会或者理事会审查和成员大会表决确定其成员资格。《珠江村章程》是珠江村集体经济组织存在和活动的基本依据及自治规范，于2005年1月1日起执行，至今有效。《珠江村章程》第三章第七条规定了社员配股的计股方法，共分23项（其中第22项被补充条例所修改），第19项规定了对“散居户”的配股原则，对居住在该村且户口性质为居民的村民是否享受配股予以限定。经审查，本政府认为李妙婷不能依据《珠江村章程》享有新屋经济合作社社员资格及分配待遇权利：第一，李妙婷父母不属于纯二女结扎夫妇，李妙婷家庭不属于纯女户。纯女户是纯二女结扎户的简称，是计生法律政策用语。依据《广东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办法》第二十五条、《广东省人口与计划生育条例》第三十八条的规定，对符合生育规定的纯女户的集体经济收益分配等权益依法予以保障。对“纯二女结扎户”含义的明确规定见于《广东省农村独生子女父母和纯生二女结扎夫妇养老保险实施办法》第二条第二款，且珠江村民委员会作为《珠江村章程》有权解释主体，对该章程第七条第9项中的“纯女户”的说明与法律规定相一致，故本府对该说明予以采纳。李妙婷的父亲、母亲户口性质为居民，且李妙婷为家里第三个女儿，显然违反了《广东省计划生育条例》的规定，其家庭不属于符合生育规定的纯女户，因此李妙婷不能享受《珠江村章程》第七条第9项规定的纯女户待遇。第二，李妙婷不属于《珠江村章程》第七条第19项中所指的“买户口的散居户”或“征地带出的散居户”。依据《珠江村章程》第七条第19项，享受配股待遇的“散居户”是指户口未曾迁出该村的农转居（常住）人员，包括“买户口的散居户”及“征地带出的散居户”。根据珠江村民委员会出具的关于珠江村股份合作经济社章程的说明，“买户口的散居户”是指付款获得历史征地指标转居民户口的未曾迁出该村的常住人员，“征地带出的散居户”是因征用土地按田亩数转为居民户口的未曾迁出该村的常住人员，因李妙婷户口有过迁出该村的情况（早于李妙婷读大学前，其户口于1989年1月17日随母迁出，并已转为居民户口），故不属于《珠江村章程》第七条第19项规定的享受分配待遇的“散居户”。关于李妙婷此前享受分红待遇及2015年下半年被取消分红待遇的问题，因李妙婷既不符合《珠江村章程》中对居民户口人员配股的规定，其于2005年7月6日将户口迁至新屋经济合作社后也没有经过社员大会表决取得社员身份资格，因此新屋经济合作社于2015年下半年停止向李妙婷发放股份分红并未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属于对此前错误向李妙婷发放股份分红行为的纠正，因此，决定驳回李妙婷的申请事项。
另查明，依据《珠江村章程》第七条的规定，社员配股的计股方法：1.基础股为每人15股；2.年龄股以年份计岁数为依据，以户口簿为准，划分等级，以级定股，即1周岁为0.5股，如此类推每多1岁增加0.5股，到30岁为满股30股……9.凡本社的纯女户，允许男到女家落户一人，其夫妇及子女均享受本社社员同等分配及福利待遇……19.凡居住本村的散居户，可享受配股，但配股原则分两种：凡是买户口的散居户可享受50%分配，征地带出的散居户其本人可享受20%的分配。依据《珠江村新屋社2015年上半年股份分配表》及《珠江村新屋社2015年下半年股份分配表》，新屋经济合作社按户发放股份分红，2015上半年每股100元，李绍锋户配股30股，2015年下半年每股200元，李绍锋户配股15股。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第六十一条规定：“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行使下列职权：……（三）保护社会主义的全民所有的财产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的财产，保护公民私人所有的合法财产，维护社会秩序，保障公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其他权利……”。因此，江高镇政府依法有权对李妙婷的申请作出行政处理决定，是本案适格的被告。
《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实行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时起，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所生的子女，户口在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并履行法律法规和组织章程规定义务的，属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第三款规定：“实行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时起，户口迁入、迁出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的公民，按照组织章程规定，经社委会或者理事会审查和成员大会表决确定其成员资格；法律、法规、规章和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由此可见，确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的审查标准是“户口加义务”原则。本案中，李妙婷于1982年5月20日出生，后随父李绍峰入户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珠江村，即新屋经济合作社所在地，出生时户口为农业户口，1989年1月17日其户口随母亲迁往爱国西路207号江村食品站，户口为居民户口，其属于提前自愿选择农转居，后在2001年9月5日李妙婷因读大学将户口迁往湛江市湛江海洋大学，大学毕业后，2005年7月6日将户口迁回新屋经济合作社所在地，而根据江高镇政府提交的新屋经济合作社2015年股份分配表显示，李绍峰户2015年上半年配股30股，下半年只配股15股，对于李绍峰户实际配股人数及配股数额多少的事实并未审查认定，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另，按照《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十五条第三款规定，户口迁入、迁出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的公民，按照组织章程规定，经社委会或者理事会审查和成员大会表决确定其成员资格，但新屋经济合作社及江高镇政府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曾就取消李妙婷股份分红及集体福利待遇经社委会或者理事会审查和成员大会表决，即作出云江府[2016]64号行政处理决定书，亦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因此，依法应当撤销江高镇政府做出的上述行政处理决定书。鉴于上述行政处理决定书依法被撤销，将对李妙婷的权利义务产生重大实质性影响，因此，江高镇政府应当对李妙婷的行政处理申请事项重新作出处理。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被告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人民政府作出的云江府[2016]64号行政处理决定书；二、责令被告江高镇政府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重新作出行政处理决定。
上诉人江高镇政府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对于李绍峰户实际配股人数及配股数额多少的事实并未审查认定，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错误。被上诉人李妙婷提出从2015年下半年起被原审第三人剥夺股份分红权，原审第三人对此事实予以确认，上诉人据此即可认定被上诉人自2015年下半年起未享受原审第三人股份分红的事实。原审第三人提供的2015年的股份分配表是用于证明该社2015年上半年每股分红为100元，下半年每股分红为200元。对于李绍峰户实际配股人数及配股数额多少的事实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属于上诉人作出行政处理决定时应查明的内容。（二）原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和原审第三人“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曾就取消李妙婷股份分红及集体福利待遇经社委会或理事会审查和成员大会表决即作出云江府[2016]64号行政处理决定书，亦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错误。《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八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章程由本组织成员大会表决通过。组织章程应当载明下列事项：……（七）收益分配制度”。《珠江村章程》对社员配股的计股方法、股份数以及哪些社员能享受股份分红等已作出明确规定，该章程是原审第三人社员会议关于股份分配表决的书面化。原审第三人此前将被上诉人错误认定为纯女户而依据《珠江村章程》有关纯女户的规定向其发放股份分红，现停止向其发放股份分红并未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属于对此前错误行为的纠正。因此，原审第三人无需就取消被上诉人股份分红及集体福利待遇经社委会或理事会审查和成员大会表决。（三）上诉人作出的被诉行政处理决定已对被上诉人的户口情况、原审第三人股份分配的计股方法、股份数以及哪些社员能享受股份分红等事实查明，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故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维持云江府[2016]64号行政处理决定书，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李妙婷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不完全正确，但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原审第三人的《珠江村章程》第三章第七条第3款规定，2005年1月1日后的社员分配以户口簿为准，也就是说只要户口在原审第三人处，就应该配股。被上诉人从2005年到2015年一直享受股份分红，也间接证明其符合该规定。（三）被上诉人作为原审第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子女，户口和居住地均在原审第三人处，也履行了村民义务，其社员资格不容否认，故应适用《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享受成员待遇，而不是适用该条第三款的规定。（四）上诉人将成员资格和股份分红进行文字意义上的解释，没有法律依据，也与客观事实不符。（五）原审第三人的章程对于成员的概念定义并不周严，不能因为被上诉人不属于纯女户或散居户，就否定其成员资格。集体成员应该一视同仁，不能区别对待，否则是违反人人平等的法律基本原则。
原审第三人新屋经济合作社二审期间未提交陈述意见。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且有相应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十五条第一、三、四款规定：“原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的成员，户口保留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履行法律法规和组织章程规定义务的，属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实行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时起，户口迁入、迁出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的公民，按照组织章程规定，经社委会或者理事会审查和成员大会表决确定其成员资格；法律、法规、规章和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户口注销的，其成员资格随之取消；法律、法规、规章和组织章程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成员享有集体资产产权、获得集体资产和依法确定由集体使用的国家所有的资产经营收益权。”依据上述规定，具备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是享有集体经济组织资产收益分配权的前提条件。存在户口迁入、迁出情形的，其成员资格应当按照组织章程规定，由成员大会表决确定。本案中，被上诉人于1982年出生后随父入户原审第三人处，于1989年随母迁出并转为居民户口，其原有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即被取消，不再享有原集体经济组织的资产收益分配权。被上诉人于2005年将户口迁回原审第三人处，其能否再次取得原审第三人的成员资格应按照组织章程规定，经社委会或者理事会审查和成员大会表决确定。被上诉人虽然自户口迁回原审第三人处后有享受股份分红，但并不因已享受股份分红而当然取得原审第三人的成员资格，仍应依照上述规定经原审第三人民主表决确定其成员资格。由于原审第三人一直未进行民主表决确定被上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且被上诉人也不符合《珠江村章程》规定的任何一种可以配置股份的情形，故被上诉人不享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法定资产收益分配权，也不享有集体经济组织章程规定的股份分配权。被上诉人原已获得的股份分红，并非其依法或依章程规定取得的合法权益，原审第三人停止向其发放股份分红，不属于需由原审第三人另行召开成员大会进行民主表决确定的事项。上诉人对于被上诉人提出原审第三人停止向其发放股份分红，要求恢复其成员同等股份分配和福利待遇的处理申请，经调查核实后作出被诉行政处理决定，认为被上诉人未经社员大会表决取得社员身份资格，原审第三人停止向被上诉人发放股份分红，并未违反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属于对此前错误发放行为的自行纠正，决定驳回被上诉人的申请事项，具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并无不当。被上诉人主张撤销上诉人作出的被诉行政处理决定，缺乏理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以上诉人未查清李绍峰户的实际配股人数及数额，以及上诉人和原审第三人未提交证据证明原审第三人就取消被上诉人的股份分红经成员大会表决为由，撤销上诉人作出的被诉行政处理决定，是对《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十五条的不当理解，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撤销。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及第三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铁路运输第一法院(2017)粤7101行初884号行政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李妙婷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均由被上诉人李妙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 玮
审 判 员 余树林
代理审判员 金 霞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四日
法官 助理 李婷婷
书 记 员 吴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