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津民终199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布克荷尔有限公司(BULKHAULLIMITED)。住所地: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米德尔斯堡河滨公园工业区brignell路(BrignellRoad,RiversideParkIndustrialEstate,Middlesbrough,UK.)。
代表人:TerryJackson,该公司董事。
委托代理人:白显月,天津辰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史普海,天津辰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天津艾克雷特物流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天津市天津港保税区海滨四路**号****室。
法定代表人:尹旭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晖,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秦刚,天津法政牛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布克荷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布克荷尔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天津艾克雷特物流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艾克雷特公司)海运集装箱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天津海事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2014)津海法商初字第833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布克荷尔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白显月、史普海,被上诉人艾克雷特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张晖、秦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布克荷尔公司在一审中诉称:2011年7月4日,艾克雷特公司与布克荷尔公司通过报价单达成交易,租用布克荷尔公司提供的罐式集装箱。艾克雷特公司于14天免租期期满后,未能归还全部涉案集装箱。布克荷尔公司根据涉案集装箱的实际归还时间于2013年4月15日向艾克雷特公司开具两份发票,但艾克雷特公司未依约付款。故布克荷尔公司请求判令艾克雷特公司向其支付滞期费62960美元及利息3946.3美元,并由艾克雷特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艾克雷特公司辩称:1、布克荷尔公司诉请事项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期间;2、艾克雷特公司并非海运集装箱租赁合同的适格主体;3、双方未形成书面或者事实上的租赁合同关系;4、布克荷尔公司不能证明滞期费的实际产生;5、即便滞期费实际产生,布克荷尔公司也未能证明滞期费的产生是由于艾克雷特公司行为导致;6、布克荷尔公司未证明涉案货物收货人是否已经支付滞期费;7、布克荷尔公司主张滞期费金额过高。
一审法院查明:2011年7月4日,布克荷尔公司向艾克雷特公司提供关于油罐的报价单。该报价单显示:产品为1-乙烯,出口港为中国天津新港,目的港为韩国光阳港,费率为700美元,费率包括罐的准备、罐的清洗、罐租用、罐的检查;在起运港有5天的免租期,在目的港有14天的免租期,在免租期到期后,按照每天40美元的费率收取滞期费;在发票出具后的30日内付款,布克荷尔公司按照一般条款向收货人出具发票,如果收货人拒绝付款,布克荷尔公司将要求托运人支付或者协助索要。同年7月,案外人怡和船务代理(香港)有限公司天津代表处作为布克荷尔公司的代理人分两单向艾克雷特公司放箱,每次12个集装箱,共计24个集装箱,放箱通知单号分别为XIN/080/11、XIN/083/11。案外人达通国际航运有限公司于7月17日签发编号为EASET714XB7000的提单,该提单上记载的12个集装箱号与编号为XIN/080/11的放箱通知上记载的集装箱号一致;达通国际航运有限公司于7月25日签发编号为EASET716XB7001的提单,该提单上记载的12个集装箱号与编号为XIN/083/11的放箱通知上记载的集装箱号一致。上述两份提单共同记载:托运人为案外人中国燕山联合对外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燕山公司),收货人为案外人HANWHA化工公司(HANWHACHEMICALCORPORATION),装货港新港,卸货港韩国光阳港。承运EASET714XB7000号提单货物的船舶于7月21日到港,承运EASET716XB7001号提单货物的船舶于7月28日到港。船舶到港前布克荷尔公司通知收货人货物到港信息,并且标注集装箱租赁费为每日40美元。涉案24个集装箱最后返还日期为2011年10月31日。布克荷尔公司向收货人HANWHA化工公司开具租金发票,且最晚开具发票的日期为2011年10月31日。布克荷尔公司于2013年4月15日开具编号为AC/1793的发票,于2013年4月16日开具编号为AC/1798的发票,该两份发票的被出具人均为艾克雷特公司,均是记载集装箱租赁费用。2013年9月4日,布克荷尔公司律师向艾克雷特公司发出索要涉案诉争费用的律师函,并于同日寄出。
一审法院认为:因布克荷尔公司系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外注册的法人,故本案属于涉外民事纠纷。布克荷尔公司和艾克雷特公司在庭审中均明示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条“当事人依照法律规定可以明示选择涉外民事关系适用的法律”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处理本案争议的准据法。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双方当事人是否存在海运集装箱租赁合同关系;2、诉请费用的法律性质,艾克雷特公司是否应该承担该费用的支付责任以及承担的数额;3、布克荷尔公司的诉请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针对争议焦点一:本案为海运集装箱租赁合同纠纷。布克荷尔公司向艾克雷特公司出具报价单系要约,艾克雷特公司对该报价单并未提出异议,并按照布克荷尔公司代理人出具的放箱通知提取涉案集装箱用于运输货物,艾克雷特公司以其行为构成承诺,至此双方当事人之间成立合同关系。涉案合同性质认定标准主要依据布克荷尔公司出具的报价单,该报价单上记载费率系租赁集装箱的费率,结合该报价单的其他内容亦可认定双方之间的合同性质系海运集装箱租赁关系。另外,艾克雷特公司主张其是作为燕山公司的受托人与布克荷尔公司签订的合同,但是在合同签订时,均是艾克雷特公司以自己的名义与布克荷尔公司联系,艾克雷特公司在向布克荷尔公司披露燕山公司的身份后,布克荷尔公司仍然可以选择受托人或者委托人作为相对人主张权利,本案中布克荷尔公司选择向艾克雷特公司主张权利。综上,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海运集装箱租赁合同关系,布克荷尔公司系出租人,艾克雷特公司系承租人。
针对争议焦点二:布克荷尔公司诉请费用的法律性质为租金。布克荷尔公司诉请中主张艾克雷特公司应该支付“滞期费”,其理由依据报价单中记载的“demurrage”一词。“滞期费(demurrage)”一词是指租船人在租船合同规定的装卸时间内未能完成装卸作业,根据合同的规定向船东支付的违约金。因此在集装箱租赁合同中使用“滞期费”一词是不准确的,布克荷尔公司向案外人(海上货物运输合同中的收货人)HANWHA化工公司和艾克雷特公司开具的发票上均记载涉案的费用为租金(TANKHIRE),因此布克荷尔公司诉请费用的法律性质系租金。依据布克荷尔公司提供的报价单记载,在收货人不能支付卸货港产生的租金时,布克荷尔公司可以要求艾克雷特公司支付,因此艾克雷特公司应该承担卸货港产生的租金及利息。
针对争议焦点三:布克荷尔公司诉请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规定,延付或者拒付租金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本案中,布克荷尔公司向收货人HANWHA化工公司最晚开具发票的日期为2011年10月31日,按照布克荷尔公司报价单记载的付款方式,应该在发票开具后的30日内付款,因此也就是在2011年11月30日未付租金,则应视为其拒付租金或者延付租金,布克荷尔公司应在此后的一年内向艾克雷特公司主张租金,但是从布克荷尔公司的证据来看,布克荷尔公司最早也是于2013年9月4日才要求艾克雷特公司支付租金。因此布克荷尔公司的诉请已经超过了一年的诉讼时效期间,丧失了胜诉权,故对布克荷尔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布克荷尔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472元人民币,由布克荷尔公司负担。
布克荷尔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艾克雷特公司向其支付滞期费62960美元和逾期付款利息3946.3美元,并由艾克雷特公司承担本案两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tankdemurrage”是关于艾克雷特公司违约时计算违约金的一种计算方法,具有违约金性质,而非租金,也不是超期使用费。因案外人HANWHA化工公司未按约及时将油罐归还至布克荷尔公司指定的位置,艾克雷特公司应承担违约责任。(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布克荷尔公司主张的是滞期费(demurragecharge),是违约责任,是普通的一般民事债权,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规定的租金,故本案应适用二年的普通诉讼时效。(三)布克荷尔公司在多次向HANWHA化工公司追索滞期费无果的情况下,有权依据与艾克雷特公司之间的合同向艾克雷特公司追索滞期费。截至起诉之日,布克荷尔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超过诉讼时效。
艾克雷特公司答辩称,请求驳回布克荷尔公司的上诉请求,并由布克荷尔公司承担相关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布克荷尔公司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二)艾克雷特公司并非涉案海运集装箱租赁合同的适格主体;(三)布克荷尔公司所提供的证据无法达到本案诉讼标的已经实际发生所应当具有的唯一性;(四)假设涉案滞期费如实发生,布克荷尔公司也未提供证明上述费用发生的原因、实际数额以及承担责任主体应为艾克雷特公司的相关证据;(五)假设涉案滞期费如实发生,涉案证据也不能证明收货人是否已经付款或者存在拒绝付款的情形;(六)布克荷尔公司已和收货人就“滞期费”问题达成合意,其无权向艾克雷特公司主张“滞期费”;(七)布克荷尔公司所诉的滞箱费已经远远高于其报价单上记载的罐式集装箱费率。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亦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本案为海运集装箱租赁合同纠纷。争议焦点为:(一)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海运集装箱租赁合同关系;(二)布克荷尔公司诉请费用的法律性质,艾克雷特公司应否承担该费用的支付义务及具体数额;(三)布克荷尔公司的诉请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因布克荷尔公司系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外注册的法人,本案为涉外案件。因双方当事人在庭审中均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六十九条“合同当事人可以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合同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与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国家的法律”的规定,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
一、布克荷尔公司与艾克雷特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海运集装箱租赁合同关系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虽未就涉案油罐租赁订立书面合同,但在布克荷尔公司向艾克雷特公司出具报价单,艾克雷特公司对此未提出异议,并依放箱单实际提取、使用涉案集装箱的情况下,双方当事人之间合同关系成立,涉案报价单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同时,依据报价单中关于费率等事项的具体约定,能够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合同性质为海运集装箱租赁合同。布克荷尔公司为涉案集装箱的出租方,艾克雷特公司为承租方。
二、关于布克荷尔公司诉请费用的法律性质,艾克雷特公司应否承担该费用的支付义务及具体数额
本案中,布克荷尔公司诉请费用的依据为报价单中载明的“demurrage”。关于“demurrage”一词,按照通常的理解,是指租船人在租船合同约定的装卸时间内未能完成装卸作业,根据合同的约定向船东支付的违约金,即滞期费。因涉案报价单可以证明双方存在海运集装箱租赁合同关系,故本案中并不涉及滞期费,报价单中将免租期到期后按照每天40美元的费率应收取的费用约定为“滞期费”,显然与合同性质不符。在双方当事人对“demurrage”一词理解相异的情况下,结合报价单的性质及关于“免租期”的约定,本案中的“demurrage”应理解为超过免租期后应支付的租金,故一审法院对此认定并无不当。关于艾克雷特公司提出的“demurrage”为具有一定惩罚性的违约金之主张,本院认为,只有在报价单中明确约定集装箱的最长使用期限及超过该期限应承担相应责任的情况下,才产生违约责任。涉案报价单未就集装箱的使用期限作出明确约定,更未约定超过免租期后所应承担违约责任的标准,只是约定集装箱的使用期限由承租人自行决定,超过免租期后应支付相应的费用,故不能将“demurrage”认定为违约金。故艾克雷特公司上述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涉案两份提单虽记载货物的托运人为燕山公司,收货人为HANWHA化工公司,但在布克荷尔公司与艾克雷特公司之间实际存在海运集装箱租赁合同关系的情况下,布克荷尔公司既可以依据报价单中“如果收货人拒绝付款,我们将要求托运人支付或者协助索要”之约定向收货人、托运人索要费用,也可以在收货人、托运人均予拒付的情况下,依据其与艾克雷特公司之间实际存在的海运集装箱租赁合同关系,向承租方艾克雷特公司索要。本案中,涉案货物的收货人、托运人未实际支付上述费用,且在布克荷尔公司明确选择向艾克雷特公司索要费用的情况下,艾克雷特公司应当支付上述费用。
三、布克荷尔公司的诉请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布克荷尔公司于本案中诉请的费用“demurrage”,名为滞期费,实为租金,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之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为一年。结合报价单中载明的付款方式及布克荷尔公司向收货人HANWHA化工公司开具发票的时间,艾克雷特公司应于2011年11月30日前支付租金。在艾克雷特公司未依约支付租金的情况下,布克荷尔公司应于此后的一年内向艾克雷特公司主张权利。根据布克荷尔公司于一审中提交的证据,其于2013年9月4日向艾克雷特公司主张支付租金,故其诉请已经超过了一年的诉讼时效期间。一审法院据此判决驳回布克荷尔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布克荷尔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7472元人民币,按一审判决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7472元人民币,由上诉人布克荷尔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清泉
代理审判员 杨泽宇
代理审判员 张洪川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孙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