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民再20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高荣。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荩钢，江苏天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聂从刚，江苏天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郎雁。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拥军，江苏嘉昆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高荣因与被申请人郎雁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苏州中院）（2016）苏05民终48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3月23日作出(2017)苏民申457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高荣及其诉讼代理人王荩钢、聂从刚，被申请人郎雁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陆拥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荣申请再审称：1.本案将合伙投资事实错误认定为民间借贷。郎雁拿走合伙协议后拒不交出，合伙投资七天酒店事实有一审法院另案正在审理的高荣诉郎雁、案外人金某诉郎雁两案佐证。七天酒店全部由总部直接管理，没有郎雁的经营痕迹实属正常，法律未要求股东必须参与经营。2.郎雁仅提供转账记录，高荣提供的收条及金某的起诉状足以令人民法院对借款关系真实性产生合理怀疑，郎雁应就双方存在借贷合意进一步提供证据，而非要求高荣继续举证，二审举证责任分配错误。3.证人金某、邱某的证言、舒红艳的情况说明、七天酒店的财务报告、公证书、高荣与洪光友的通话录音、徐华与吴先平的通话录音相互印证，能够证明郎雁的股东身份和款项的投资款性质。请求再审改判驳回郎雁的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郎雁辩称：程建一、邱某系吴江工商局干部，与高荣在吴江开过七天连锁酒店，2010年商量在昆山也开一家七天连锁酒店，但资金紧张，程建一遂向郎雁的丈夫吴先平提出借款。吴先平是程建一的老部下，便答应借款给他们。自2010年起陆续借给高荣170万元。2012年，程建一和高荣要求郎雁将借款转为投资，高荣还要郎雁签协议。碍于程建一的面子，郎雁提出转为投资的前提是酒店经营有收益，郎雁对酒店的财务进行审计咨询，发现酒店经营状态不好，因此不同意转为投资，财务资料退还了高荣。程建一去世后，只能向高荣索要借款。高荣称双方是合伙没有事实依据，双方没有协议，郎雁没有参与经营，也没有得到过分红。因高荣不还款，程建一又病故，郎雁委托社会人代为催讨，郎雁无法控制催讨人在催讨过程中的自由发挥。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高荣的再审申请。
2016年1月29日，郎雁向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昆山法院）起诉请求：1.高荣归还借款170万元及利息（以本金170万元为基数从2011年6月22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2.高荣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昆山法院一审认定事实：郎雁分别于2010年8月31日转款25万元、2010年9月26日转款45万元、2011年2月26日转款40万元、2011年3月25日转款45万元、2011年6月21日转款15万元到高荣账户，上述共计170万元。郎雁称为借款，因为是好朋友介绍，所以没有出具借条，且有银行转款凭证，双方口头约定月息1.5%。高荣称为投资款，并提供2012年8月13日舒红艳、郎雁出具的收条，收条载明：“收到七天昆山店2011年1-12月份会计凭证（绿色页总公司代做），前期筹备投入凭证及运营后凭证。2012年1-5月总部会计凭证和1-7月份本店自制凭证部分。消防系统维修保养合同1份，房屋租赁合同4份，税务登记凭证复印件1份，本店2011年财务明细账汇总1份。特此为凭。”郎雁称该收条是因为高荣要求郎雁将其提供的借款转为酒店投资款，郎雁为确定是否投资遂核实酒店经营情况，核实后发现酒店经营不理想，未同意转化为投资。
昆山法院一审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郎雁转款170万元到高荣账户的事实，高荣认可，现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该款项为借款还是投资款。高荣认为系投资款，提供了财务凭证收条，郎雁否认为合伙需要，认为系高荣要求将借款转为投资款而提供给郎雁，高荣所提供的证据内容亦无法证明郎雁索取财务凭证的真实目的，且郎雁最早汇款日期为2010年8月份，期间有过多次汇款，如双方系合伙关系，一般情况下对合伙的投入在没有任何书面约定的情况下分多次转入亦与常理不合，且酒店投资具有时间短收效快的特征，双方如为合伙，五年时间内应当有双方参与经营的痕迹留存，但高荣在法院释明后未能提供，故郎雁的陈述更具有合理性，高荣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该款项为借款。郎雁要求以本金170万元为基数从2011年6月22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给付利息的请求，因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双方之间约定有利息及利率，故支持以本金170万元为基数从起诉之日（即2016年1月29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该院作出（2016）苏0583民初2010号民事判决：高荣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郎雁借款本金170万元及利息（以本金170万元为基数从2016年1月29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案件受理费23982元，减半收取11991元，由郎雁负担2500元，高荣负担9491元。
高荣不服一审判决，向苏州中院提起上诉，请求改判驳回郎雁的诉讼请求。
苏州中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一致。
苏州中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该款项为借款还是投资款。高荣为证实是投资款提供了郎雁提取七天昆山店的会计凭证、高荣起诉郎雁、朱悦华、金某以及金某起诉郎雁等的合伙清算案的相关材料。鉴于以上合伙清算诉讼尚处于法院审理中，并未形成生效判决，不宜作为本案直接援用的证据。至于郎雁索取七天昆山店的会计凭证，郎雁认为出于投资风险的考虑，没有答应参与投资，也未与高荣签署投资协议，郎雁的陈述符合常理，予以采信。郎雁自2010年8月至2011年6月多次转款至高荣账户合计170万元，郎雁在没有签订书面合伙协议的情况下分多次转款有悖常理，且双方如为合伙，历经五年时间也没有郎雁参与经营的痕迹留存，高荣在一审法院释明后仍然未能提供相关证据，高荣理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认定本案所涉款项为借款，并无不当，高荣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不予支持。该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3982元，由高荣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1.舒红艳原所在单位2012年8月完成的《七天昆山店财务报告》载明，第（二）项“2011年至2012年报表情况明细表”包括“高荣收条（附件十）”，在“四、其他情况说明”中有“根据提供的资料，只有一张记账凭证记录各股东合计投资5600000元”。高荣主张，郎雁委托审计得出的该财务报告中的“高荣收条”就是洪光友与高荣通话录音中所称的高荣写给郎雁的收据，郎雁与其他股东在七天昆山店合计投资560万元。
2.在高荣与洪光友2014年11月至2015年1月的四次通话中，洪光友称,郎雁已将在七天昆山店的25%的股份以155万元转让给洪光友，洪光友将款打到了郎雁的卡上，洪光友有七天昆山店的合同协议书，上面有郎雁、金某，还有高荣写给郎雁的收到其155万元的收据，要求高荣召集原来的四个人和洪光友见面。
3.2017年11月10日，洪光友在接受昆山法院调查时陈述，郎雁在2013年、2014年左右问洪光友是否有兴趣接下七天酒店，郎雁占七天酒店25%的股份，双方协议股权转让价格是155万元，洪光友将股权转让款分批付给了郎雁，后来觉得不对劲，找不到高荣、郎雁了，就想把钱拿回来，就一直找邱某，因为邱某是七天酒店其中一人的老公，郎雁找洪光友投资时把洪光友带到邱某的单位吴江工商局，后来一直要了很久，就把钱拿回来了；高荣提供的录音内容是真实的，2015年左右，郎雁把股权转让款还给洪光友的时候，洪光友把郎雁给的材料都还给郎雁了。
4.金某出庭作证称，最初金某与高荣、曾苏娅（吴江工商局程建一局长的妻子）在吴江做快捷酒店项目，后来通过程建一认识了吴先平，由吴先平的妻子郎雁与金某、高荣、曾苏娅合伙在昆山经营快捷酒店，每人25%的股份，曾苏娅的股份由程建一的驾驶员朱悦华代持，合伙协议被郎雁拿走了，金某一共投了219万元，投资款分批打给了高荣。
5.吴江市工商局副局长邱某出庭作证称，郎雁与金某、高荣、曾苏娅合伙经营快捷酒店，程建一的驾驶员朱悦华代曾苏娅签字，程建一与吴先平曾经是上下级，昆山的这个项目是邱某帮忙牵头的，酒店的地点在吴先平的辖区，程建一过世后各方出现矛盾，有一天郎雁、吴先平给邱某打电话，见面吃饭时带了一个朋友过来，郎雁称朋友洪光友想接手酒店，让邱某帮忙给其他股东沟通，一段时间后，洪光友打电话称钱已给了郎雁。
6.江苏省苏州市苏州公证处2018年1月15日制作的（2018）苏苏证民内字第302号、303号公证书及其附件显示，在高荣的电脑中有“7天昆山店”文件，其中“2011年昆山店财务-
投资人明细”载明金某、郎雁、朱悦华投入分别为210万元、155万元、195万元，落款时间为2011年7月10日的“股东出资详细表”载明股东第一期出资均为70万元；在高荣的手机中有2012年9月12日给“吴江邱局”的短信，内容为告知已收到郎雁聘请的审计公司的审计报告，征求各股东对审计报告的意见；2014年11月6日给“昆山郎总”、“昆山曾苏娅”、“吴江金某2”的短信内容为，通知召开股东会；2014年11月24日给郎雁的短信内容为，要求郎雁归还2012年拿走审计的昆山七天酒店的会计资料。
7.2010年8月至2011年11月，郎雁、金某、曾苏娅向高荣的银行转账凭证显示，郎雁共转款170万元，金某共转款210万元，曾苏娅共转款140万元，其中，郎雁、金某、曾苏娅的第一笔转款时间均为2010年8月31日，金额均为25万元。
8．2018年3月30日，昆山法院就原告昆山市玉山镇七天酒店诉被告郎雁、舒红艳、第三人洪光友返还原物纠纷案作出（2017）苏0583民再10号民事判决，认为郎雁未能举证证明其向昆山市玉山镇七天酒店借用的财务资料灭失，郎雁拒绝返还可能系因该财务资料对其不利，判令郎雁、舒红艳共同返还昆山市玉山镇七天酒店的相关会计凭证、前期筹备投入凭证及运营后凭证等。在该案审理中，郎雁否认洪光友陈述的有关股权转让及155万元为转让款的事实，称其系委托洪光友向七天酒店要债，为便于洪光友催要债务，其以债权转让的方式将155万元先汇给洪光友，再由洪光友转回。洪光友更正之前对昆山法院的陈述，认可郎雁关于其之前为帮助郎雁要债编造了相关事实的陈述。
9.2016年1月12日，金某曾向昆山法院起诉被告高荣、第三人郎雁、朱悦华，主张四人共同投资设立昆山市玉山镇七天酒店，投资总额600万元，各方占25%的份额，酒店亏损，每人最多分担137.5万元损失，高荣应返还金某78.5万元，先主张25万元。郎雁将本案诉至法院后，金某撤回起诉。
10.在本院庭审时，郎雁陈述：涉案借款当时程建一讲需要短期借用一下，碍于面子无法要借条；2013年或2014年程建一去世，就给高荣打过电话要钱，但对此没有证据；程建一去世前没有向高荣催要过款项，高荣也没有支付过利息；短期借款的短期是一年或两年；对所说的程建一或高荣要求将涉案借款转为投资款没有证据。
对一、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郎雁汇付高荣170万元是否系出借款项。
本院再审认为：郎雁通过程建一2010年才认识高荣，双方此前并非故交。2010年8月31日至2011年6月21日，郎雁五次共汇款170万元至高荣账户，均未要求高荣出具可以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的诸如借条、欠条之类的债权凭证。郎雁称涉案款项系短期借款，但高荣从未向其还本付息，郎雁亦无证据证明其在2016年1月28日将本案诉至一审法院前曾向高荣主张过还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再审过程中，高荣提供的证据及郎雁的陈述足以使人民法院对郎雁诉称的其汇付高荣170万元系借款关系的真实性产生合理怀疑，除银行的转账凭证外，郎雁不能再提供双方存在借贷合意的其他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综上，郎雁主张本案讼争款项系借款，依据不足，高荣的申请再审理由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05民终4856号民事判决及江苏省昆山市人民法院（2016）苏0583民初201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郎雁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199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982元，均由郎雁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戎亚
审判员 罗荣辉
审判员 徐美芬
二〇一八年六月六日
书记员 李 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