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东中法民二终字第4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唐建明，男。
委托代理人：王淑娟，广东国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肖兰燕，广东国锋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依百兰鞋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簇桥簇马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ＸＸ国，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胡佳，四川英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唐建明与上诉人成都依百兰鞋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为依百兰公司）因承揽合同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2013）东二法厚民二初字第2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建明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09年下半年，依百兰公司委托唐建明加工鞋面，结款方式为月结30天。唐建明为依百兰公司进行鞋面加工一直持续到2010年3月份。唐建明为依百兰公司加工好货品并把货送至依百兰公司处，依百兰公司拒绝给付绝大部分货款，至起诉之日，依百兰公司仍然拖欠唐建明加工款487589元。2012年8月10日，唐建明的职员刘洁梅到依百兰公司处追讨货款567589元，在非其本人的真实意愿下签订一份《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当日取得货款50000元。2012年9月7日，唐建明的职员刘洁梅到依百兰公司处追讨货款517589元，被胁迫写下《协议书》，要求再给付唐建明30000元后双方所有债务两清，出依百兰公司后，唐建明向当地警方报警。唐建明为加工依百兰公司的货物共付出近500000元成本，而如今依百兰公司却拒绝支付货款。唐建明据此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撤销唐建明与依百兰公司之间2012年8月10日签订的《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及2012年9月17日签订的《协议书》，确认这两份协议无效；2.依百兰公司向唐建明支付所欠货款487589元；3.依百兰公司承担逾期支付货款487589元的银行同期货款利息（以货款567589元为本金，2010年4月1日起算至2012年8月10日；以货款487589为本金，2012年10月1日起算至依百兰公司付清所欠全部货款为止；3.依百兰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
依百兰公司向原审法院答辩称：一、如果唐建明主张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并非其意愿签订，并主张债务纠纷解决协议无效，则债务纠纷解决协议不能证明依百兰公司欠唐建明加工款，唐建明应当提交相应的依百兰公司尚欠唐建明加工款的证据。二、因唐建明的延迟交货导致空运损失，双方形成债务纠纷解决协议，该协议是双方就加工款的支付达成的最终协议。三、唐建明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不管依百兰公司是否还欠其债务，唐建明不具有胜诉权。双方付款期限约定为月结30天，如唐建明主张债务纠纷解决协议无效，则距离依百兰公司应付款的期限也已经超过二年诉讼时效。综上，请求驳回唐建明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唐建明系个体工商户东莞市厚街鸿佳鞋材店的经营者，自2009年下半年至2010年3月为依百兰公司加工鞋面，结款方式为月结30天。2012年8月10日，双方签订了一份《债务纠纷解决协议》，主要内容如下：双方关于2009年开始发生的债务纠纷达成如下协议：一、依百兰公司自2009年至2010年3月拖欠唐建明加工费567589元，依百兰公司解释由于唐建明推迟交货时间产生空运费50多万元，但依百兰公司未能提供相关证据，叫唐建明前往双方另一合作单位派诺蒙公司取证，派诺蒙公司是否要求空运并产生空运费，如派诺蒙公司并未要求空运，依百兰公司同意支付所拖欠的全额加工费。二、唐建明如果取证无果，依百兰公司按此协议支付下列货款：依百兰公司于2012年8月10日支付唐建明50000元，2012年9月30日内支付30000元，共计80000元，双方合作终止债务两清，如单方违约，违约方无条件支付80000元十倍的违约金，并承担解决此问题所发生的一切费用。该《债务纠纷解决协议》上，唐建明代表签名是唐建明的职员刘洁梅，并盖有唐建明经营的东莞市厚街鸿佳鞋材店的公章；依百兰公司代表签名为“周志敏”，也盖有依百兰公司公章。签订该《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当日即2012年8月10日，依百兰公司向唐建明支付了50000元。一审庭审中，唐建明陈述称，2012年8月10日，其职员刘洁梅（系唐建明之妻）等四人为向依百兰公司追讨欠款，去到依百兰公司处，与依百兰公司协商，后与刘洁梅一起去的四人中的一位姓谢的人起草了该《债务纠纷解决协议》；2012年8月10日的协商过程中，不存在胁迫的情形，当时谈的很好。另唐建明为刘洁梅出具了一份《授权委托书》，内容为：“依百兰财务：滋因我公司有事不能前来请款，特全权授权我司员工刘洁梅前来办理请款事宜。请予以办理；并将款项汇入中国农业银行东莞市厚街支行河田分理处，卡号：＊＊＊＊，户名：唐建明即可。谢谢合作。”该授权书有唐建明的签字，并有东莞市厚街鸿佳鞋材店的公章。
2012年9月17日，刘洁梅等四人又到依百兰公司处追讨欠款，刘洁梅称在依百兰公司的胁迫下签订了如下一份《协议书》，主要内容如下：经双方协议就所有经济往来达成以下共识，依百兰公司于2012年9月30号前支付唐建明30000元，从今日起双方所有债务两清，以往所有票据作废，互相不得再追究对方任何责任。该30000元依百兰公司于2012年9月30日前已付清。该《协议书》唐建明的代表签名为“刘杰梅”，并盖有东莞市厚街鸿佳鞋材店的公章，刘洁梅在一审庭审中称是因为受到依百兰公司胁迫被迫在该协议书上签名盖章，因此在该协议书上故意写错自己的名字。唐建明提交了一份情况说明，并申请原审法院向成都市公安部门调查，拟证明2012年9月17日的《协议书》是受到胁迫而被迫签订。原审法院向成都市公安局温江区分局金马派出所发出了调查函，对刘洁梅所称收到暴力胁迫一事进行调查。成都市公安局温江区分局金马派出所回复称：刘洁梅确于2012年9月17日有报警，后经询问，公安机关经初查，系经济债务纠纷，不属公安机关处理，便告知通过相关司法途径解决，故未再进一步调查，未再制作询问笔录。
唐建明称依百兰公司并非经营困难、面临倒闭，故50多万元的货款不可能以80000元了结，2012年8月10日的《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属于重大误解，显失公平，该协议是唐建明员工超越权限，不明协议内容而签订；按照常理，空运损失应由依百兰公司举证证明，非唐建明举证，显失公平，且给予唐建明的举证时间非常短暂，明显是依百兰公司强势拒付欠款，唐建明追讨欠款心切，所签订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的协议。唐建明提交了一份电子邮件，内容主要为依百兰空运双数如下：3258双。邮件发件人为Judy，发给“唐总、刘小姐”，日期为2012年8月14日。唐建明称该电子邮件是派诺蒙公司的高级经理吴茱蒂所发，证明空运双数只有3000多双。唐建明还申请原审法院对派诺蒙公司进行调查，调取派诺蒙公司与依百兰公司之间在2009年10月至2013年3月期间空运货物（鞋类）的明细表、空运双数、空运费数额及相关证据事实。经原审法院对派诺蒙公司调查，派诺蒙公司确认唐建明提交的电子邮件是吴茱蒂所发，也确认有唐建明提交的电子邮件上的空运数量，并确认依百兰公司的部分空运与唐建明代为加工的鞋材有关，但加工数量与空运数量的关系不详，另无法提供空运费的书面材料。依百兰公司主张，其因唐建明的加工鞋材延迟交货行为导致产生空运费50多万元，依百兰公司提交了2009年12月份鸿家鞋材扣款事宜、联捷空运（香港）有限公司发货单、鸿家应付金额与产生费用金额抵扣差异明细、空运证明、邮件往来及派诺蒙回复的明细清单等证据拟证明其空运费损失，唐建明对依百兰公司提交的前述有关空运证据均不予确认。
唐建明主张其与依百兰公司的交易总额为811909元，而至2012年8月10日，依百兰公司仍拖欠567589元货款，扣除依百兰公司依照《债务纠纷解决协议》支付的80000元，依百兰公司仍尚欠货款487589元。唐建明提交了对账单拟证明其主张的货款数额，唐建明提交的2009年11月份对账单（2张），其中一份对账单载明截至2009年11月25日货款为51072元，另外一份为95298元；2009年12月的对账单载明金额为24370元，但对账单上有备注：“本次对帐金额24370元；扣款78.7元，共计累计欠款24291.3元”；2010年1月份对账单金额为127890元；2010年2月份对账单金额载明为38236元，财务批注“经核对，本次对账金额37422元，本次扣款金额11209元，本次26212元，我司累计欠贵司金额177495.3元”；2010年3月份对账单有两张，其中一张载明金额为截止到2010年3月25日总货款为124782元，另外一张载明金额为截止到2010年3月25日总货款为101745元，另该2010年3月份的两份对账单都载明“数量有误，应减去欠数，请重新更改为谢”的内容。依百兰公司对唐建明提交的对账单真实性不予确认，并称根据对账单所载明的内容，每次对账，双方有对历史累计总额的确认，双方的交易总额可以根据对账单算出，唐建明诉请金额远远大于对账单总额；更何况，从2010年3月起，对账单上有依百兰公司明确回复数量有误，要求重新计算，即2010年3月之后的交易数量，双方没有达成一致，故唐建明不能凭单方的对账、报价作为双方真实的交易金额。唐建明则主张，各月的对账单是对各月货款的小结，并非双方总的对账。依百兰公司也提交了2009年11月、12月的月结对账单和付款凭证，拟证明2009年11月份货款已支付完毕，唐建明诉请的金额有重复计算，按照双方月结30天的约定，即使唐建明有未收款项，也已过诉讼时效。依百兰公司提交的2009年11月对账单与唐建明提交的对账单内容一致；依百兰公司提交的2009年12月对账单有两张，一张为63903元，一张为143136元。另依百兰公司提交的付款凭证如下，其中一份为2010年1月20日，金额为100000元；一份为2010年3月3日，金额为97802元；还有一份为2009年12月14日，金额为144320元。唐建明对依百兰公司提交的金额为97802元的付款凭证真实性予以确认，其他两份因依百兰公司未提交原件，唐建明不予确认，并称其诉求的货款金额已经扣除了依百兰公司支付的款项。
唐建明在一审庭审中对其诉讼请求明确陈述如下：第一项诉讼请求为明确要求撤销唐建明与依百兰公司之间2012年8月10日签订的《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及2012年9月17日签订的《协议书》。
以上事实，有唐建明提交的2012年8月10日《债务纠纷解决协议》、2012年9月17日《协议书》、送货单、对账单、2012年8月14日依百兰空运双数电子邮件、情况说明，依百兰公司提交的授权委托书、2009年11月对账单、2009年12月份对账单、付款凭证、空运证明、鸿家鞋材扣款事宜、鸿佳应付金额与产生费用金额抵扣差异明细、邮件往来及派诺蒙回复的明细清单，《关于调查函的回复》以及原审法院庭审笔录、调查笔录等附卷为证。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承揽合同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唐建明的诉请有无超过诉讼时效；二、唐建明请求撤销双方2012年8月10日签订的《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及2012年9月17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合法；三、唐建明要求依百兰公司支付货款及利息有无依据。
对于焦点一。虽然唐建明最后送货日期是2010年3月，按照月结30天的期限，依百兰公司应于2010年4月底之前付款，该付款期限距离唐建明提起本案诉讼的日期2013年7月25日已经超过了两年，但双方在2012年8月10日达成的《债务纠纷解决协议》中，约定了依百兰公司需向唐建明支付一定的货款，因此，应视为唐建明在2012年8月10日向依百兰公司主张债权，依百兰公司也同意履行债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故本案的诉讼时效自2012年8月10日起应重新起算，而自2012年8月10日距离本案起诉日期并未超过两年，故唐建明的诉讼请求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依百兰公司抗辩称唐建明的诉讼请求超过诉讼时效，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对于焦点二。唐建明主张撤销双方于2012年8月10日签订的《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及2012年9月17日签订的《协议书》的理由为唐建明在签订前述两份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显示公平、胁迫等三种情形。对此，原审法院具体分析如下：
关于重大误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七十一条的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2012年8月10日的《债务纠纷解决协议》是唐建明方派往依百兰公司处与刘洁梅一起的人起草的，《债务纠纷解决协议》提及的派诺蒙公司也系双方的合作单位，不仅与依百兰公司相识，同样也与唐建明相识。另《债务纠纷解决协议》提及的空运费，系货物的运输费用，唐建明作为从事鞋材加工的商业人士，对此应有一定了解。相反，唐建明称其对《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存在重大误解，但唐建明并未举证证明其是对《债务纠纷解决协议》的哪一方面存在误解，对此，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因此，原审法院对于唐建明称其因存在重大误解而签订《债务纠纷解决协议》的主张不予采信。
关于显失公平。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七十二条的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从上述规定来看，要认定《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存在显失公平，唐建明一方面应当举证证明依百兰公司利用了其优势，或者利用了唐建明没有经验；另一方面，唐建明应当举证证明《债务纠纷解决协议》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而首先，正如前述，《债务纠纷解决协议》是由唐建明方人员起草，《债务纠纷解决协议》提及的派诺蒙公司也系双方的合作单位，不仅与依百兰公司相识，同样也与唐建明相识。另《债务纠纷解决协议》提及的空运费，系货物的运输费用，唐建明作为从事鞋材加工的商业人士，对此应有一定了解。因此，唐建明并未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依百兰公司利用了自己的优势，或者唐建明自身没有经验而强迫唐建明与依百兰公司签订《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其次，从原审法院对派诺蒙公司的调查来看，派诺蒙公司确认唐建明提交的电子邮件是吴茱蒂所发，也确认有唐建明提交的电子邮件上的空运数量，并确认依百兰公司的部分空运与唐建明代为加工的鞋材有关，也就是说，《债务纠纷解决协议》提及的派诺蒙公司亦确认唐建明加工的鞋材导致依百兰公司产生了空运费，只不过空运费的数量不祥。在双方已达成协议，由唐建明对空运费的具体数额承担举证责任的情况下，现根据双方的证据，原审法院无法查明空运费的情况下，唐建明主张案涉《债务纠纷解决协议》显失公平，应由唐建明对此承担举证责任，而唐建明并未能提交充分的证据证实依百兰公司并未因唐建明的鞋材加工产生空运费，对此，唐建明亦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唐建明以显失公平为由要求撤销《债务纠纷解决协议》理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胁迫。唐建明在一审庭审中确认2012年8月10日的《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并不存在胁迫，原审法院对此予以采信。至于2012年9月17日的《协议书》。一方面，刘洁梅确实于2012年9月17日在依百兰公司所在地公安机关报警，但根据当地公安机关的回函及接警处置表，在2012年9月17日晚，唐建明在依百兰公司厂里与依百兰公司发生纠纷，这与刘洁梅的陈述相符；另一方面，2012年9月17日的《协议书》甲方代表的名字“刘杰梅”，并非其本人的真实名字，刘洁梅故意写错自己名字的举动也体现了对于该2012年9月17日的《协议书》其并不认同；故，原审法院认定刘洁梅在与依百兰公司签订2012年9月17日的《协议书》时，存在胁迫的情形，该协议书不是刘洁梅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予以撤销。
另，关于唐建明主张的授权问题。刘洁梅是唐建明的妻子，且持有唐建明经营的个体工商户的公章，故刘洁梅与依百兰公司签订的协议，应视为唐建明与依百兰公司签订的协议，唐建明主张刘洁梅超越授权签订协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双方签订的2012年8月10日《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并不存在唐建明主张的重大误解或显示公平等法定可撤销事由，唐建明主张撤销2012年8月10日的《债务纠纷解决协议》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2012年9月17日的《协议书》系刘洁梅在被胁迫情况下所签，并非唐建明真实意思表示，唐建明主张撤销，合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对于焦点三。如前所述，虽然2012年9月17日的《协议书》应予以撤销，但2012年8月10日的《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并不存在法定可撤销事由，合法有效。现《债务纠纷解决协议》约定，唐建明需要提交双方的合作单位派诺蒙公司未要求空运的证据，依百兰公司才需支付所拖欠的全额加工费。而本案中，唐建明并未提交派诺蒙公司未要求空运的证据，而经原审法院调查，派诺蒙公司确认有唐建明提交的电子邮件上的空运数量，确认依百兰公司的部分空运与唐建明代为加工的鞋材有关，也就是说，派诺蒙公司确认有空运的发生，但不能确定空运费的具体数额。因此，在现有情况下，唐建明要求依百兰公司支付全额加工费的证据并不充分，条件尚未成就，故原审法院对于唐建明现在要求依百兰公司支付全额加工费的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七十一条、第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撤销唐建明与依百兰公司于2012年9月17日签订的《协议书》；二、驳回唐建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714元（唐建明已预缴），由唐建明承担。
上诉人唐建明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审法院认为因无法确定空运费具体数额，唐建明要求依百兰公司支付全额加工费证据不充分，条件尚未成就，故对唐建明请求不予支持是事实认定不清。一、一审法院认定唐建明需举证证明空运费具体数额加重了唐建明的举证责任，显失公平。1.唐建明签订《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将空运费的证明责任转移自己承担是因其法律知识薄弱，涉案产品的空运无论是空运公司的选定、联系还是费用均是依百兰公司所安排、处置，唐建明对空运详情无从得知，在依百兰公司不出具记载着空运费真实数额的证据的情况下，要唐建明调查及出具空运费的证据存在很大的难度。2.因具体空运公司是依百兰公司选定、联系，派诺蒙公司无法确定空运费数额，仅能确定空运的数量。3.从派诺蒙公司的邮件内容可看出，空运是因依百兰公司出货期延误，故3258双产品的空运原因也无法确定均是因为唐建明过错导致。二、即使涉案空运费数额需由唐建明举证证明，该数额亦非依百兰公司主张的高额空运费。据调查得知：从香港空运3258双产品到美国纽约的市场价，按重量计算51KG-100KG的包裹每KG的价格43元，以此计，香港联捷公司总计空运了3258双，每双鞋子重量为0.35KG，空运费应是550元左右，本案空运费没有也不可能达到50万元之多，依百兰公司主张的空运费根本与市场价相差悬殊。三、2012年8月10日签订的协议应予撤销。该协议是刘洁梅对协议的内容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况下签订的，该协议内容显示公平。协议中“甲方解释由于乙方推迟交货时间，产生空运费….”该协议虽然唐建明起草的，但所体现的是依百兰公司的意思表示，在刘洁梅去成都追索货款，所处环境处于劣势，该款项拖欠两年多，东莞市厚街鸿佳鞋材店属于小店经营，由于依百兰公司拖欠货款导致东莞市厚街鸿佳鞋材店濒临倒闭，急需款项，依百兰公司利用该情况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明显违反了等价有偿的原则，显示公平。综上，即使依百兰公司应支付唐建明的款项中需扣除空运费，其仍应向唐建明支付扣除合理空运费之后的加工费。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判决依百兰公司向唐建明支付加工费487589元及逾期利息。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依百兰公司承担。
依百兰公司针对唐建明的上诉答辩称：一审期间，依百兰公司已经举证证明唐建明主张的货款金额不实，依百兰公司也有相应的付款凭据，故应予驳回唐建明的上诉请求。
上诉人依百兰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诉讼时效发生中断是错误的，唐建明诉请支付货款及利息已过诉讼时效，在程序上已不再受法律保护。1.根据双方当事人约定“月结30天”的货款结算方式、唐建明起诉状中主张利息的起算时间以及一审判决“依百兰公司应于2010年4月底前付款”的认定事实，各方对“付款期限在唐建明提起本案诉讼之日2013年7月25日已超过了两年”均不存争议，但一审认为双方在2012年8月10日达成的《债务纠纷解决协议》构成诉讼时效中断实属错误。2.根据诉讼时效理论，债务超过了诉讼时效后则成为自然之债而失去法律保护，是否愿意继续偿还债务完全取决于自然债务人的态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2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或者自愿履行义务后，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这里仅指当事人承诺或者实际履行的内容不允许反悔，但对未承诺、未履行的内容，则不在司法解释限制之内，即是债权人不能对当事人一方未承诺、未履行的内容享有主张的权利。3.2012年8月10日的《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内容反映，双方仅就8万元的部分作出明确约定，其余部分则毫无逻辑，显然不能认为依百兰公司对全额货款重新作出支付承诺，一审法院以偏概全的认定明显错误。故基于该协议，依百兰公司对超过诉讼时效的货款中的8万元承诺给付并已经履行完毕，而其余部分已因超过时效且未获依百兰公司重新承诺明确给付而不再受法律保护（事实上双方在合作结束后的结算中就空运费扣款已经达成一致并终止合作债务两清）。二、一审法院认定2012年9月17日《协议书》存在胁迫情形缺乏事实依据，该协议是对2012年8月10日《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履行终了的证明，一审法院在认定8月10日协议真实有效的同时又对9月17日协议予以撤销完全不合逻辑。1.原审庭审中依百兰公司指出《债务纠纷解决协议》成立时间和约定付款时间都是2012年8月10日，虽然约定首付5万元在字面上貌似负有一定条件，但从时间上的同时性来看，双方在2012年8月10日签署协议当时就一致认可“乙方取证无果”这一条件已经成就的事实。故案涉《债务纠纷解决协议》是双方解决全部货款争议所达成的一致意见。2.2012年9月17日的《协议书》是刘洁梅收取8月10日约定的尾款3万元而形成的，是双方达成一致后履行的终结手续，依百兰公司完全没有必要对此实施胁迫。原审法院认为的受到胁迫没有证据证实，刘洁梅报警并故意写错名字完全出于对该结果难以接受，但难以接受并非等同于非本人意愿，一审法院仅凭“故意错别字”就认定受到胁迫而予撤销协议是错误的。三、唐建明证据不足，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应据此驳回其诉讼请求。综上，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中撤销2012年9月17日签订的《协议书》的判决结果，依法认定该《协议书》合法有效，改判驳回唐建明关于撤销《协议书》的诉讼请求；2.撤销一审判决关于唐建明的诉讼请求未超过诉讼时效的事实认定，并依法确认唐建明要求履行债务的诉请已过诉讼时效；3.撤销一审判决关于在现有情况下，唐建明要求依百兰公司支付全额加工费的证据并不充分，条件尚未成就，故原审法院对于唐建明现在要求依百兰公司支付全额加工费的请求不予支持的事实认定，并依法确认唐建明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主张付款的具体金额，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支付货款及利息的诉请应据此驳回；4.两审诉讼费用和依百兰公司受本案讼累的费用均由唐建明负担。
唐建明针对依百兰公司的上诉答辩称：2012年8月签订的协议属于可撤销的协议，但协议的内容双方均确认所欠货款全额，可推定依百兰公司承认债务，且同意偿还的意思表示，可构成时效中断。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二审期间，唐建明提交一份香港国际货运报价表，拟证明货物运到美国每千克的价格为43元，根据派诺蒙公司发出的邮件显示货物数量为3258双，则空运费合计约55000元。即便产生空运费，也不能说明空运费是唐建明的原因造成的，且数额也只是55000元左右。依百兰公司认为该报价表不属于新证据，不予确认真实性、关联性。
以上另查事实，有本院调查笔录附卷为证。
本院认为，本案为承揽合同纠纷。双方未签订书面的合同，但双方之间存在事实上的承揽合同关系，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各自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案涉《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及《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二、依百兰公司尚欠唐建明的加工费数额如何认定及唐建明诉请依百兰公司支付加工费能否获得支持；三、本案是否超出两年诉讼时效期间。
关于焦点一。1.案涉《债务纠纷解决协议》的效力问题。作为案涉《债务纠纷解决协议》的签订者唐建明的妻子刘洁梅在陈述签署该协议过程是称双方谈的很好，因此不存在胁迫的行为，且亦不存在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的情况，原审法院对此已作详细论述，在此不再赘述，本院认为原审法院认定《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合法有效并无不当，唐建明二审亦未对此提出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维持。2.案涉《协议书》的效力问题。签署《协议书》的当天，刘洁梅即向当地公安机关报警，当地公安机关出具的复函与刘洁梅的陈述相符，案涉《协议书》上的签名“刘杰梅”确实与刘洁梅的名字不同，如原审法院所述，刘洁梅写错自己名字的举动也印证了其签字非本人真实意思表示。原审法院据此认定刘洁梅在签署案涉《协议书》时存在受到胁迫的情形并无不当，该协议书不是刘洁梅的真实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应当予以撤销，原审法院对此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焦点二。如上所述，案涉《债务纠纷解决协议》合法有效，其中第一条明确写明依百兰公司自2009年至2010年3月拖欠唐建明加工费567589元，并约定如派诺蒙公司未要求空运，依百兰公司同意支付所拖欠唐建明的全额加工费，据此可以认定依百兰公司拖欠唐建明的加工费数额为567589元。双方均确认签订上述协议后，依百兰公司支付了80000元，故依百兰公司尚欠唐建明加工费为487589元。
案涉协议约定：“甲方（依百兰公司）解释由于乙方（唐建明）推迟交货时间产生空运费伍拾多万元，但甲方未能提供相关证据，叫乙方前往另一合作单位东莞市派诺蒙贸易公司取证，派诺蒙公司是否要求空运并产生空运费，如派诺蒙公司并未要求空运，甲方同意支付所拖欠乙方的全额加工费。乙方如果取证无果，甲方按此协议支付下列货款：甲方于2012年8月10日支付乙方人民币￥50000元（伍万元），2012年9月30日内支付人民币￥30000元（叁万元）”。一审期间，唐建明向法院提交了经派诺蒙公司确认的由派诺蒙公司员工吴茱蒂所发的电子邮件一份，其中载明了空运的数量为3258双，邮件时间为2012年8月14日，即签订案涉《债务纠纷解决协议》（2012年8月10日）后的第四天。派诺蒙公司在一审法院向其调查时称：确认电子邮件中空运3258双的数量，并确认依百兰公司的部分空运与唐建明代为加工的鞋材有关，但加工数量与空运数量的关系不详，无法提供空运费的书面材料。案涉协议明确约定了在派诺蒙公司未要求空运以及唐建明取证无果的情况下，依百兰公司应支付加工费的数额，但协议未约定唐建明向派诺蒙公司取得派诺蒙公司确认要求空运并产生空运费的情况下，依百兰公司如何支付加工费，故未能视为唐建明已明确放弃要求支付剩余加工费的权利。依百兰公司主张按协议只需支付80000元加工费缺乏依据，本院对此不予采纳，原审法院对此认定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根据双方协议的约定，本院认定依百兰公司应付加工费的数额为实际拖欠唐建明的加工费数额扣除因唐建明推迟交货而产生的空运费数额。依百兰公司主张依据协议应由唐建明承担空运费的举证责任，案涉协议虽然写有“叫乙方前往双方另一合作单位派诺蒙公司取证”的字样，但不能据此认定双方约定将空运费是否产生及具体数额的举证责任分配给唐建明及由唐建明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责任，本院对依百兰公司的该项主张不予采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依百兰公司主张应当扣除空运费，则依百兰公司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
依百兰公司提交了鸿家鞋材扣款事宜、联捷空运（香港）有限公司发货单、鸿家应付金额与产生费用金额抵扣差异明细、邮件往来及派诺蒙回复的明细清单等证据拟证明其空运费损失，唐建明对此均不予确认。本院对此分析如下：鸿家鞋材扣款事宜以及鸿家应付金额与产生费用金额抵扣差异明细均系依百兰公司单方制作，联捷空运（香港）有限公司发货单均系英文件，在境外形成，且未履行相关公证的手续，本院对此均不予采纳。派诺蒙公司在原审法院调查时已明确加工数量与空运数量的关系不详，无法提供空运费的书面材料。综合上述分析，依百兰公司并未能充分举证证实产生空运费的数额，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责任。
案外人派诺蒙公司陈述称依百兰公司的部分空运与唐建明代为加工的鞋材有关，而唐建明亦认为空运费的数额为55000元左右，该自认行为系唐建明对自身权利的处分，且有利于依百兰公司，本院据此认定因唐建明加工的鞋材导致依百兰公司产生的空运费数额为55000元，则依百兰公司扣除空运费后还应支付唐建明加工费432589元，唐建明诉请的加工费，本院在该数额内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予以驳回。按照月结30天的付款期限，依百兰公司应于2010年4月底之前付款，依百兰公司逾期支付应当承担相应的逾期付款利息。因双方于2012年8月10日的协议中重新对债权债务做了约定，但未明确付款期限，本院据此认定依百兰公司应从唐建明起诉之日即2013年7月2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付逾期付款利息，唐建明诉请超出该范围的部分，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双方于2012年8月10日签订《债务纠纷解决协议》，该协议合法有效，签订协议表明唐建明已就案涉加工费提出给付要求，且协议中，依百兰公司确认了拖欠唐建明相应的加工费，虽然协议中对支付加工费附有条件约定，但该条件的约定并不影响依百兰公司对债务的认可并同意履行的意思表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本案诉讼时效构成中断，应从2012年8月10日起重新计算，原审法院据此认定本案未超出两年诉讼时效期间并无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唐建明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其上诉请求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其他部分，本院予以驳回。上诉人依百兰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理据，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四条、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2013）东二法厚民二初字第28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广东省东莞市第二人民法院（2013）东二法厚民二初字第28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限成都依百兰鞋业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向唐建明支付加工费432589元及逾期付款利息（以432589元为本金，从2013年7月2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提前清偿的，计至实际清偿之日）；
四、驳回唐建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受理费9714元，由唐建明负担1096元，由成都依百兰鞋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8618元；二审受理费9164元，由唐建明负担972元，由成都依百兰鞋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819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祁晓娜
代理审判员 殷莉利
代理审判员 田永健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李慧英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一百三十五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第一百四十条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第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
（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
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第六十一条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
第六十二条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适用下列规定：
（一）质量要求不明确的，按照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履行；没有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按照通常标准或者符合合同目的的特定标准履行。
（二）价款或者报酬不明确的，按照订立合同时履行地的市场价格履行；依法应当执行政府定价或者政府指导价的，按照规定履行。
（三）履行地点不明确，给付货币的，在接受货币一方所在地履行；交付不动产的，在不动产所在地履行；其他标的，在履行义务一方所在地履行。
（四）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
（五）履行方式不明确的，按照有利于实现合同目的的方式履行。
（六）履行费用的负担不明确的，由履行义务一方负担。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十六条义务人作出分期履行、部分履行、提供担保、请求延期履行、制定清偿债务计划等承诺或者行为的，应当认定为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的当事人一方“同意履行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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