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二中民二(民)终字第28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伊鸿建筑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金山区。法定代表人李光明，总经理。委托代理人李志广，上海市浩信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李天明。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滕思，男，1972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宝山区。委托代理人徐文海，江苏阜一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上海伊鸿建筑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伊鸿公司”)因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2014)宝民三(民)初字第7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11月12日，滕思(甲方)与伊鸿公司(乙方)签订《室内装饰合同》，就乙方承包甲方的住宅室内装饰装修工程达成协议，工程地址为宝山区依安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房型为别墅，施工总面积为490平方米。乙方包工、包全部材料。工程开工日期为2012年11月15日，工程竣工日期2013年5月15日，共计180天。工程价款为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160万元，(其中包括装修辅料费、人工费、装修垃圾清运费、搬卸费等，不包括设计费、电梯运货费、管理费、装修出入证工本费及押金等)。按照合同约定由乙方提供的材料、设备(见附表，乙方提供装修材料明细表)，双方共同验收，材料进场时要甲方签字认可方可进行施工，如不符合质量要求或规格有差异，应禁止使用，若已使用，对工程造成损失的由乙方负责。付款方式为：合同一经签订，甲方即应支付施工费32万元，当工期进度到隐蔽工程结束后，并经甲方验收合格时，甲方第二次支付施工费80万元，当工期进度到工程全部结束后，并经甲方验收合格后，甲方第三次支付工程款48万元。甲方在应付款日期不付款是违约行为，乙方有权停止施工。验收合格未结清约定工程价款时，不得交付使用。合同落款处，甲方签字确认，乙方加盖了公章并由时任法定代表人的李天明签字。2013年9月29日，滕思即业主向伊鸿公司出具任务单，主要载明，系争房屋的室内装饰装修工程已竣工，工程质量、工艺经业主使用后，各方面比较满意。另查明，滕思于2014年年初向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盐城中院”)起诉李天明及伊鸿公司，诉请为要求李天明和伊鸿公司共同偿还滕思借款345万元及利息。审理中，李天明和伊鸿公司提供一份业务凭证，其中载明2012年9月，滕思分两次向伊鸿公司汇款34万元和46万元，共计80万元，该款系滕思所支付的装修工程款，并不属于借款；滕思质证意见为，上述80万元系包括在345万元借款之中的，与装修款无关。盐城中院经审理认为，上述两笔款项分别于2012年9月3日和9月13日汇入伊鸿公司，此时装修合同尚未签订，故对伊鸿公司和李天明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据此，盐城中院一审判决伊鸿公司向滕思返还价款本金345万元及利息，驳回滕思对李天明的诉讼请求。伊鸿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江苏高院”)提起上诉，江苏高院经审理后认为，伊鸿公司虽辩称在施工前双方曾口头约定九月份滕思即支付80万元，但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双方曾经有此口头约定，两笔款项支付于2012年9月，远早于滕思应支付的首笔装修款的时间2012年11月12日，且与装修款的金额不一致，故该两笔款项应为滕思支付的借款。据此，江苏高院于2014年11月26日作出终审判决，判令伊鸿公司归还滕思借款本金343万元及利息。原审审理过程中，滕思为证明其付清了所有工程款，提供如下证据材料：1、由李天明出具的装修款收条三张，分别是2012年11月12日的32万元，2013年5月20日的48万元，2013年7月28日的80万元。滕思表示，这三张收条均为工程结束后双方结账时出具的，应该是2013年7月28日当天由李天明所写；合同签订后施工期间，滕思基本通过支付现金的方式给付伊鸿公司工程款，一部分用作帮伊鸿公司垫付材料款，还有4.5万元是转账，工程结束时，伊鸿公司与滕思将收条、转账凭证一并进行总结算，再按照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进行比对，最终出具了这三张收条，实际付款时间均在出具这三张收条之前，付款凭证大部分已经退还给伊鸿公司；2、营业执照复印件，证明李天明系伊鸿公司之前的法定代表人；3、尾号为4311和1810的农业银行、尾号4817的建设银行卡取现汇总表及所附的流水单，金额共计206万元多，是滕思在装修期间于建设银行和农业银行提取现金的流水记录，证明装修期间滕思以现金方式向李天明支付工程款的现实可能性；4、滕思替伊鸿公司垫付材料款的单据，大部分单据都已经归还给伊鸿公司，证明滕思有替伊鸿公司垫付工程款的事实；5、银行转账凭证两张，证明滕思于2013年7月18日和7月15日，向伊鸿公司转账支付45,000元。伊鸿公司对上述材料的质证意见为：1、真实性无异议，三张收条上的签名确实是李天明签的，三张收条是2013年5月9日同一天出具的，当天还签订了合作协议，约定伊鸿公司出资345万元给李天明公司运作，李天明支付滕思提成，待李天明还清出资款后，提成取消，三张收条出具后，实际滕思没有支付收条上的全部款项，伊鸿公司实际只收到80万元，李天明出于对滕思的信任先出具了收条；2、真实性无异议；3、即使是真实的，也不能证明滕思支付伊鸿公司工程款，滕思的取现用于日常生活是很正常的，不存在在此期间给伊鸿公司现金的情况；4、系伊鸿公司支付的款项，伊鸿公司给付滕思是为了方便滕思维修时用；5、4.5万元没有异议，但是与本案无关，不是工程款，是李天明和滕思之间的债务纠纷。审理中，伊鸿公司提供一组证据材料，有关伊鸿公司在施工期间所支付的材料费和人工费明细共计90余万元，以证明伊鸿公司在装修工程过程中，包工包料支付费用的事实，滕思并未垫付装修款。滕思质证，其中一张单证的日期是2013年12月31日，内容是2013年10月25日向伊鸿公司供应水泥、黄沙等，但伊鸿公司在诉状中自认的竣工时间是2013年9月29日，故真实性无法确认，也与本案无关联性；伊鸿公司是装潢公司，购进相关材料属于基本业务范围，无法证明这些材料用于系争工程；滕思已经支付给伊鸿公司的工程款是160万元，伊鸿公司提供的材料证明其支付的材料款和工人工资在110万元左右，这是符合常理的，故上述证据材料无法否定滕思付清工程款的客观事实。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公民、法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民法基本原则。伊鸿公司与滕思就系争房屋的装修工程签订的室内装饰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当属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恪守。伊鸿公司主张该合同系事后补签，滕思对此不予认可，伊鸿公司也未就上述观点提供任何证据佐证，原审法院对此无法采信。伊鸿公司与滕思就工程总结算价为160万元均无异议，争议在于该款是否已经实际付清。伊鸿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时，先以2012年9月的两张付款凭证为依据，主张滕思已付80万元，以此要求滕思支付剩余工程款80万元。在滕思为原告另案起诉伊鸿公司和李天明的诉讼中，经一、二审法院终审认定，上述80万元支付的时间早于双方签订的装饰装修合同，也与合同所约定的付款程度、金额不相一致，据此认定该款并非工程款，而实为滕思出借给伊鸿公司的借款。借款纠纷案件生效之后，伊鸿公司变更了诉讼请求，主张滕思未付任何工程款，故要求其支付全额160万元。原审法院认为，伊鸿公司与滕思在施工合同中就开、竣工期限、工程款支付节点和金额等均进行了详细的约定，工程款的给付是以工程施工的先后阶段为条件，因此，如果伊鸿公司所述其在从未收到分文工程款的情况下将工程按照施工计划逐一进行直至全部完工交付，显然不符合一般常理和交易习惯，更严重违背了双方的合同约定。同时，作为具有专业资质的施工单位，80万元又并非一笔小金额的款项，滕思作为委托方否认曾支付过该笔工程款，但伊鸿公司在起诉当时将该笔金额任意解释为滕思所预支的工程款，再结合当时滕思已另案向其主张返还借款一节的事实，综上，伊鸿公司就本案施工合同相关事实的陈述存在任意性和矛盾性，有违诚实信用的基本民法原则，原审法院对其由此所提出的主张难以采信。而滕思作为委托方，就其付款事实提供了三份书证，并就形成背景进行充分陈述，伊鸿公司对签字的主体不予否认，故李天明作为代表伊鸿公司签订合同的负责人也是当时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签字确认的三份收据系代表伊鸿公司的职务行为，相关的法律后果应由伊鸿公司予以承受。再次，尽管160万元工程款没有通过直接转账汇款，但结合双方此前早已熟识，同时双方之间尚有债权、债务等法律关系为背景，滕思所提供的证据作为其在施工期间多次提现支付工程款的间接证明，原审法院认为滕思就已付清工程款的主张具有高度盖然性，原审法院对此予以采信。伊鸿公司再行要求滕思支付工程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据此作出判决：伊鸿公司要求滕思支付拖欠的全部工程款160万元，及该款自2013年9月29日至判决生效之日止的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后，上诉人伊鸿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伊鸿公司与滕思在本案之前存在大量经济往来和借贷关系，双方此前关系良好，所以伊鸿公司在滕思的授意下，出于对滕思的信任开具了装修款收据，但相关装修款并未实际支付。庭审中滕思也承认收据上的书写时间是虚假的，是滕思为了避免被追究违约责任要求伊鸿公司填写，由此可见该收据形成过程的特殊、曲折，且所涉金额巨大，仅凭收据并不能证明相关款项已经支付。涉案160万元没有支付凭证，原审法院仅依据206万元的流水记录，以高度盖然性所作判决，缺乏事实依据。2、工程款的支付时间是2012年8月至2013年7月，与双方在江苏高院的借贷案件的时间是一致的，但原审法院忽略了江苏高院生效判决中的现金支付凭证。原审法院对支付的时间、方式均未查明。关于4.5万元的转账中有3.5万元的转账与江苏高院生效判决的转账时间一致。在江苏高院庭审中，滕思陈述合同是在2012年11月12日签订，签订合同当日支付32万元，该陈述与原审庭审中的陈述存在矛盾。原审第二次庭审中，滕思对工程款支付情况的陈述又与原审第一次庭审的陈述矛盾。根据江苏高院的庭审笔录可见，滕思支付工程款的时间就是三张收条的时间。伊鸿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是李天明，与李光明是兄弟关系。3、庭审中，滕思提供的用于补强收据的银行取款记录，表现的支付方式与收据载明的支付方式并不相符。根据原审庭审笔录，滕思明确表示其每次取款都是用于采购装修工程所需材料，然而伊鸿公司在原审中提供了该工程所涉全部费用支出的付款凭证，如果滕思有垫付工程款的情况，那么相关的付款凭证就不可能全部保存在伊鸿公司处，滕思的说法显然与事实不符。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伊鸿公司在原审中的诉请，或发回重审。被上诉人滕思答辩称，不同意伊鸿公司的上诉请求。有合同、有收条，可以证明滕思已经支付了工程款。在2013年5月9日，伊鸿公司出具了345万元的欠条给滕思，如果说伊鸿公司没有收到滕思支付的工程款，伊鸿公司不可能出具收条。收条足以证明伊鸿公司收到了工程款。若滕思没有支付160万元的工程款，则伊鸿公司就不需要出具345万元的欠条。在2013年6月，伊鸿公司出具两张关于借款的承诺书，160万元是由滕思代付材料款、汇款和工人工资等组成。盐城中院庭审中，伊鸿公司认为在李天明出具的345万元欠条中包含了80万元的工程款，即32万元和48万元的两笔转账。无论在原审庭审，还是在盐城中院、江苏高院庭审中，滕思均陈述80万元与345万元的欠条是无关联的。只有伊鸿公司在原审中主张的是80万元，后在三次原审后变更原审诉请。原审中滕思提供的银行流水与在江苏高院提供的345万元的流水是无关的，并不存在重复。伊鸿公司作为专门的装潢公司，在滕思未支付160万元的情况下，伊鸿公司将工程全部完工，显然与常理不符。伊鸿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原是李天明，在2013年6月8日将法定代表人予以变更。请求维持原判。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伊鸿公司与滕思就系争房屋工程总结算价为160万元均无异议，只是对该款是否已经实际付清产生争议。伊鸿公司在本案中主张滕思未支付任何工程款。而滕思提供由李天明出具的三张装修款收条(分别是2012年11月12日的32万元，2013年5月20日的48万元，2013年7月28日的80万元)、金额总计206万元的银行卡取现汇总表及所附的流水单等证据抗辩其已经全额支付工程款。在此基础上，原审法院依据在案的其他证据，综合考量了已经生效的借款纠纷案件、伊鸿公司在本案中变更诉请、双方之间尚有债权债务关系、此前早已熟识、合同中双方就工程款支付节点和金额等的详细约定等等，认为滕思已经付清工程款。原审法院的该认定，本院予以认同。上诉人伊鸿公司的其他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9,200元，由上诉人上海伊鸿建筑装饰设计工程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志煜
审判员 吴 俊
审判员 徐 庆
二〇一六年九月五日
书记员 黄 慧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