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1民终13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葛某。
委托代理人邹芙蓉，湖南金顺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晨曦，湖南联合创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贺某。
委托代理人周奕苇，湖南融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葛某与被上诉人贺某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人民法院（2015）雨民初字第051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矿宝汇萃公司于2015年3月27日成立，股东为湖南富盟广告有限公司（贺某系该公司股东）、许泽宇、和葛某，贺某系矿宝汇萃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矿宝汇萃公司的经营范围为非金属矿产品及其制品、金属及金属矿产品的现货销售、珠宝首饰设计等。2015年7月21日，矿宝汇萃公司召开股东会议，参会人员为贺某、葛某及许泽宇，三方一致同意企业暂停一切经营活动，按法定流程暂停公司所有运作等。2015年8月21日凌晨，葛某在“矿宝爱好者”微信群发表言论“矿宝汇萃公司已停止一切经营活动，任何打着矿宝汇萃牌子的征集活动都有欺骗嫌疑，望各位谨慎，出了任何问题，与矿宝汇萃有限公司无关，公司也不负任何责任，特此申明”；8月25日晚，葛某在“矿宝爱好者”微信群发表言论“骗子，贺某是骗子，没有投一分钱，以矿宝汇萃栏目为版权骗投资人的钱，现在栏目没有交钱停了，投资人不与他玩了，要收回投资，他无理卡着，现在换汤不换药又搞个矿宝联盟网站来骗人，矿宝人要擦亮眼睛…他去骗中宝协、北京石协都没成功，湖南石协也是封杀他，让这种品行不好人在矿宝玉石界没有立足之地，只要他的网站上线我们会将他的所作所为登出来，我的大名葛某，湖南宝协的。我会连载把故事一一道来”；“你要员工潜规则，与员工签假合同、我全有录音”；“他没有投一分钱，想吞许总的钱”。2015年8月26日，有微信名为“笨小孩”的跟帖“贺某=祸自横，由于贺某的坑蒙奸骗：直接导致了矿宝汇萃的混乱、纠纷、停业、直接和间接的伤害了二十多人，每个受害人向身边的四个亲朋倾诉了贺某的斑斑劣迹后、即刻有近百人声讨失信失德的贺某，贺某坑蒙奸骗一次，败业、贫穷十年，贺某坑蒙奸骗两次以上，败业、贫穷一生；让群里的良师益友都认识你的真面目：贺某=祸自横”。2015年8月30日，葛某在“矿宝爱好者”微信群发表言论“他没出一分钱，投资人许总出100万，他人品不好别人不与他合作了，他亏了钱许总也认了，可他要侵占许总的投资款，许总骂他是下三烂”。8月31日，葛某在“矿宝爱好者”微信群发表言论“他视财如命，他退投资人的钱就没事了，电视的人都说他脑袋进大水了”。贺某与葛某均系“矿宝爱好者”微信群的成员，贺某认为葛某在微信群的言论对其名誉权造成了侵害，于2015年9月21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如所诉。另查明，“矿宝爱好者”微信群共有成员81名，均为矿石爱好者。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名誉。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本案中，贺某与葛某系矿宝石爱好者，并且曾经参与矿宝石经营。葛某在“矿宝爱好者”微信群中多次使用“骗子”、“人品太差”、“骗人”等侮辱性、人身攻击性的语言，对贺某进行人身攻击，并且使用“要员工潜规则”、“侵吞”等影响人格尊严的言论，上述言论引起部分微友跟帖声讨贺某，势必使一定范围内的公众，特别是矿宝石爱好者对贺某的道德品质产生质疑，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公众对贺某的社会评价，且对贺某的精神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综上，可以认定，葛某的行为已经侵害了贺某的名誉权，应就此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公民的名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对贺某要求葛某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并在“矿宝爱好者”微信群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贺某要求葛某通过在当地报纸刊登公告赔礼道歉、恢复名誉的诉求，由于葛某是在“矿宝爱好者”微信群发表言论，该言论跟帖量不大，且贺某就自身社会知名度未提供相关证据，葛某在“矿宝爱好者”微信群进行赔礼道歉应能达到消除影响之效果，故对贺某同时要求在当地报纸刊登公告赔礼道歉、恢复名誉的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贺某以其精神受到损害要求葛某承担50000元的精神损害赔偿金，综合考虑葛某的过错程度和损害后果以及经济承担能力，原审法院酌情支持5000元。葛某提出其在微信群中的言论均是陈述客观事实，没有诽谤、诋毁贺某的主观故意，不构成名誉侵权的辩解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二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三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葛某应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矿宝爱好者”微信群发表对贺某的致歉声明，逾期不履行，原审法院将于相关媒体刊登本判决书主要内容，所需费用由葛某负担；二、葛某应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贺某精神损害赔偿金5000元；三、驳回贺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175.5元，由葛某负担。
上诉人葛某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如下：一、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一审判决以上诉人在“矿宝爱好者”群内发表的言论作为认定上诉人构成侵害被上诉人名誉权的依据错误，一审法院未考察上诉人发表言论过程中的意思表示。在对民事行为是否构成侵权进行判定时，除了应当考察行为人的行为表示外还应当充分考量行为人的意思表示，一审判决仅仅考察了行为表示而忽略了意思表示。本案中，上诉人发表的言论并非故意攻击、诋毁被上诉人人格，而是对客观事实的陈述，在意思表示上不存在任何损害贺某名誉权的因素。上诉人、湖南富盟广告有限公司以及案外人许泽宇共同设立湖南矿宝汇萃有限公司过程中，由于富盟公司、贺某未依照公司法以及公司章程规定履行出资义务且以虚假材料隐瞒其未出资的事实，给上诉人和许泽宇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我方已经向岳麓区法院提起了诉讼。2015年7月21日，矿宝汇萃公司经股东会决议暂停经营后，贺某仍然以矿宝汇萃公司的名义从事对外宣传活动，上诉人故而在“矿宝爱好者”群内提醒成员，并对贺某的不当行为进行制止，不存在任何攻击、谩骂、诋毁贺某名誉行为。一审判决仅仅只对上诉人的行为进行判定而忽略对意思表示的考量，其裁判结论明显有失公允。其次一审法院未考察被上诉人与本次诉争的关系。名誉权赔偿属于精神损害赔偿范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精神损害赔偿的司法解释》第十一条规定:受害人对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的发生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其过错程度减轻或者免除侵权人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本案中，贺某在从事经营活动中的不当行为是酿成本次诉争的关键。如果没有贺某以及富盟广告公司未依照公司法以及公司章程规定履行出资义务且以虚假材料隐瞒其未出资的事实，上诉人绝对不会发布任何不利于贺某的不当言论，一审判决忽略了对贺某行为的考量，仅仅依照上诉人发表的言论片面地作出上诉人构成侵权的认定，其裁判结论同样是片面且难以令人信服。其次，上诉人发表言论的数量和内容也均不构成名誉权侵权。一审判决指出上诉人多次发表不当言论损害被上诉人的名誉权，但事实上，上诉人仅在2015年8月25日和2015年8月31日使用过骗子、脑子进水等语言进行表述，且时间存在较长间隔，不符合多次的情形。而从内容看，在被上诉人存在重大过错以及上诉人没有任何攻击被上诉人意思表示的前提下，上诉人所发表的内容最多只能定性为不当的言论，不会上升到侵害名誉权的高度。一审判决错误的将上诉人行为在数量上认定为多次，在性质上认定为侵权，质与量的认定均有错误。二、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该规定在一审判决本院认为部分被作为大前提予以呈现，但一审判决在结合本案的分析论证过程中却未依照该规定进行判断。一审判决除了错误的将上诉人正常发表的言论定性为侵权行为外，无论是被上诉人的损害事实、因果关系还是主观过错而作出错误判定，缺乏足够的证据支持，因而一审判决虽然援引法律正确，但适用法律在在明显的过错。其次，一审判决在法律适用中并未考察被上诉人自身过错。三、一审判决程序严重违法。本案中，上诉人是否构成名誉权侵权的关键是上诉人发表的言论是无中生有还是据实陈述。本案系侵权纠纷，股东出资问题属另案纠纷，因此上诉人为了确保本案的公正审理，向一审法院提出了中止审理的申请，然而一审法院却未予理会，导致整个案件出现偏颇，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被上诉人贺某答辩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在上诉状所述贺某未按照公司义务出资不属实，应当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根据岳麓区法院的判决书，上诉人请求富盟公司出资的请求也被驳回。上诉人的侵权行为对被上诉人造成极其严重影响。被上诉人从事矿宝相关工作，上诉人的侵权行为对其工作造成很大影响，上诉人的言论对被上诉人的精神、生活等各方面造成严重影响。
二审期间，上诉人葛某提交如下证据：黄某、陈捷以及刘桥西的证人证言，一份银行转账流水情况以及长沙银行现金支票存根。拟证明上诉人在群内所发表的言论均系如实陈述，不存在侮辱诽谤被上诉人。转账流水拟证明由于被上诉人对单位女员工潜规则未遂，导致被上诉人向该员工支付了一万多元经济赔偿金，该赔偿金非辞退金，因为其他人的辞退赔偿金只有2000元。
贺某质证称：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对于真实性，账单的真实性无法确认，黄某的证人证言前后矛盾，并且在里面提到的短信及打的收条都没有书面证据。对于陈捷的证言，他没有直接在场，不认可其陈述的真实性。关于刘桥西的录音，该证人未出庭作证，不认可其真实性。合法性有异议，申请证人作证，应当在举证期满十日内提出，如果是一审后形成的新证据，但是上诉人没有进行书面申请，并且无法看到录音形成时间，不符合举证要求。黄某是被公司辞退，与贺某之间有利益冲突关系。关联性有异议，该转账是对黄某解除劳动关系补偿以及她的工资，与本案没有直接关系。对长沙银行现金支票三性均有异议，无法确认该事实，公司给每个员工的赔偿款是根据员工的工作年限及解除劳动合同原因以及公司赔偿能力等综合考虑的，与本案没有关联性。
本院对上诉人提交的新证据认证如下：该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因为其他证人均是通过证人黄某的描述知悉拟证明的事实，但银行的转账流水也未能明确赔偿金的具体情况，故该组证据不能达到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
被上诉人贺某提交如下证据：证据一、国家版权局的作品登记证书及岳麓区法院的民事判决书，拟证明富盟公司履行了出资义务。证据二、照片一组，拟证明上诉人在矿宝圈有一定影响力。
上诉人葛某质证称：关于作品登记证书，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只是确定版权归属的初步证据，并非终极效力。单凭该证书并不能证明富盟公司履行了出资义务，关于判决书，该判决书并不是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书，并没有法律效力。根据双方在雨花区××一份诉讼案件中，对被上诉人方进行了释明，该份判决书并不能证明富盟公司履行了出资义务。关于照片，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该组照片我们没有看到原件，真实性有异议，关于合法性，这些证据我们是当庭收到，已逾举证期限。关于关联性，单凭几张照片无法确认被上诉人在矿宝圈是否具有影响力。
本院对被上诉人提交的新证据认证如下：对于证据一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不能达到证明富盟公司履行了出资义务的目的；对于证据二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是仅凭该组照片并不能证明被上诉人在矿宝圈有影响力，故本院对该份证据不予采信。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名誉是社会对于一个人的能力、才干、品质、思想、信誉等各方面的评价。侵害名誉权的行为，是指以口头、书面等形式宣扬他人隐私或者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及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行为。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是否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
首先，本案中，上诉人葛某与被上诉人贺某曾共同参与矿宝石经营，理应和睦相处，若在工作中出现分歧，应当理性对待，通过合法途径解决，对其他股东和工作人员的工作提出评论或批评，也应在合理的限度之内。然而，双方因共同经营公司的过程中产生纠纷，又同在“矿宝石爱好者”微信群，上诉人葛某在“矿宝石爱好者”微信群中使用“骗子”、“人品太差”、“骗人”等侮辱性、人身攻击性的语言，对被上诉人贺某进行人身攻击，并且使用了“要员工潜规则”、“侵吞”等影响人格尊严的言论，上诉人葛某的言论已经引起部分微友跟帖声讨被上诉人贺某，一方面上述言论并无充足的证据证实其内容的真实性，另一方面上述措辞也明显含有贬义。微信群作为新兴的网络传播方式，具有信息交流的即时性、广泛性、自由性、受众的平等性和互动性等特点，微信群不是专属于个人的私人空间，而是具有一定的社会公开性的空间，具有较强媒体特性，是开放性的网络舆论平台。“矿宝石爱好者”微信群群友有80余人，且全部为矿宝石爱好者或者相关从业人员，上诉人葛某的言论已经在一定范围内，特别是使矿宝石爱好者这个群体甚至矿宝石行业内的从业人员对被上诉人贺某的道德品质产生质疑，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公众对被上诉人贺某的社会评价，致其名誉受损。故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葛某的行为已经侵害了被上诉人贺某的名誉权，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考虑到本起纠纷的发生事出有因，系双方共同经营公司的过程中产生纠纷，葛某因为对贺某经营管理公司工作的不满，进而发表过激言论而引发，结合葛某的言行性质、范围及其所造成的影响，本院认为葛某向贺某在“矿宝爱好者”微信群发表对贺某的致歉声明的形式消除对贺某的影响、恢复贺某的名誉，足以弥补贺某所受伤害。因此，对于贺某主张精神损害赔偿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其次，因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股东出资纠纷仍在另案审理中，因此上诉人葛某曾向原审法院申请中止审理本案，但本案系名誉权纠纷，上诉人葛某没有提供确切证据证明本案应当以另案股东出资纠纷的处理结果为依据，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规定的中止审理条件，原审法院对本案予以继续审理并不违反法定程序。
综上，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人民法院（2015）雨民初字第0515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人民法院（2015）雨民初字第0515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驳回贺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350元，由葛某负担300元，贺某负担50元。
审 判 长 张文欢
代理审判员 常晓华
代理审判员 戴 睿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张弘治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依法改判；
（三）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或者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违反法定程序，可能影响案件正确判决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当事人对重审案件的判决、裁定，可以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