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皖01民终35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文华，男，1955年2月5日出生，汉族，住合肥市包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孔德安，安徽元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劲峰，广东中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愚非，女，1984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蒙城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蒙，安徽彭线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晓芬，女，1978年10月7日出生，汉族，住合肥市蜀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瞿顶洲，男，1979年11月8日出生，住合肥市蜀山区。
上诉人周文华因与被上诉人王愚非、王晓芬、瞿顶洲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合肥市包河区人民法院（2017）皖0111民初4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文华上诉请求：l、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被告周文华在庭审中未能举证证明其与瞿顶洲、王晓芬之间存在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一事实认定错误。1、一审中上诉人向法院提交《抵押借款合同》、《委托转账授权书》、汇款凭证及周宗标的证言。通过上诉人的证据可以得出，2016年10月14日瞿顶洲夫妇与上诉人签订《抵押借款合同》并指示该款转至案外人龙飞账户，上诉人于2016年10月18日通过其妻子吴平账户转汇1300000元，2015年10月19日指示周宗标转汇300000元。至此上诉人已经完成了履行了借款合同的全部义务，法院应该认定上诉人与瞿顶洲夫妇的借款行为真实存在。2、上诉人妻子吴平和案外人龙飞虽然有其他经济往来，并不能据此否认上诉人借款的真实性。实际上上诉人夫妇经龙飞借出的款项并不止瞿顶洲、王晓芬夫妇一笔，其他来往款项和本案无关也不是上诉人的举证责任。一审中法院未要求上诉人解释其他来往款项的用途，如一审法院审理中要求调查其他款项的用途，上诉人必然可以合理解释并提供相应证据；二审中上诉人愿意配合法院调查其他来往款的用途。3、案外人周宗标支付的300000元，虽然上诉人没有出具借条，但是并不能否认上诉人与周宗标二人借款关系的存在。2016年10月瞿顶洲、王晓芬夫妇向龙飞提出房屋抵押借款，龙飞遂联系上诉人提供资金，由于抵押房屋价值评估1600000元，上诉人只能提供1300000元资金，龙飞便替上诉人联系了周宗标提供300000元资金。虽然瞿顶洲夫妇没有向周宗标提供借据，但周宗标确实际享有300000元每月1.5%的利息。再因为龙飞对周宗标借出的300000元提供书面保证，且由龙飞实际收款（经瞿顶洲夫妇授权），因此上诉人未向周宗标出具借条符合常理。4、本案系债权人撤销权纠纷，其审理范围应仅限于房屋交易价格是否明显低于市场价格及房屋买卖行为是否实际损害王愚非债权，无权对其他法律关系进行审理。一审如此判决无疑否定了上诉人与瞿顶洲夫妇的抵押借款法律关系，超出的法院的审理范围，违反了不告不理的原则。二、上诉人与瞿顶洲夫妇的房屋买卖行为并不损害王愚非的债权，王愚非根本无法通过执行涉案房屋实现其债权。2016年10月14日，上诉人与瞿顶洲夫妇签订《抵押借款合同》，并与瞿顶洲夫妇的交易申报价格很大程度上是避税的考虑，上诉人与瞿顶洲夫妇素不相识，没有意图损害王愚非的债权；如有意图帮助瞿顶洲夫妇，完全可以在蒙城法院第一次解封房屋时直接过户，没有必要再做抵押借款合同，来帮助瞿顶洲夫妇转移财产。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作出的撤销判决存在不合理之处，请求二审依法改判。
王愚非针对周文华的上诉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被上诉人在2016年12月5日起诉之后，在次日瞿顶洲、王晓芬将两套房产在同一天均以低价过户，转移财产情形属实。三、被上诉人通过蒙城法院强制执行，至今没有执行到财产。上诉人和瞿顶洲、王晓芬恶意转移财产，导致被上诉人不能实现其债权。
瞿顶洲、王晓芬二审未做答辩。
王愚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撤销王晓芬、瞿顶洲和周文华于2016年12月6日签订的存量房买卖合同（网签合同编号：1480992723617）；2、诉讼费用由王晓芬、瞿顶洲、周文华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晓芬、瞿顶洲系夫妻关系。2014年3月20日，王晓芬立据向王愚非借款50万元，约定月息2分，王晓芬出具借条一张。当日王愚非通过中国银行蒙城新民支行将50万元打入瞿顶洲卡内。因王晓芬未能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还款，2016年2月王愚非向安徽省蒙城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诉讼期间双方达成协议，协议约定了双方借款本金、利息的金额，还款时间及还款方式，并由案外人王广涛进行了担保。协议签订后，王愚非撤回起诉，后因王晓芬未按协议约定履行给付义务，王愚非于2016年12月5日再次向安徽省蒙城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并于2016年12月8日向法院递交了财产保全申请，要求查封王晓芬、瞿顶洲所有的位于合肥市××东路××公馆××室房屋。
2016年12月6日，瞿顶洲、王晓芬与周文华签订《存量房买卖合同》，将位于合肥市××东路××公馆××室房屋（房屋建筑面积登记为128.98㎡）出售给周文华，约定房屋总价款为70万元，并于当日办理了房屋所有权变更登记。
另查明：2016年10月14日，王晓芬、瞿顶洲与周文华签订了《抵押借款合同》，约定周文华借给王晓芬、瞿顶洲160万元，年利息1.5%，借款期限为2016年10月14日至2017年4月13日止。王晓芬、瞿顶洲以案涉房屋作抵押担保。2016年10月18日，王晓芬、瞿顶洲与案外人龙飞签订了《委托转账授权书》，约定将房屋借贷款项转入龙飞名下账户（账号62×××44）。当日，周文华的妻子吴平向龙飞上述账户转账130万元；2016年10月19日，周宗标向龙飞上述账户汇款3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王晓芬、瞿顶洲与周文华之间是否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周文华受让案涉房屋时，是否向房屋出售方即王晓芬、瞿顶洲支付了相应的对价，是否损害了王愚非的合法权益？
庭审中，周文华辩称，吴平和周宗标共计向龙飞账户汇款160万元，认为周文华和王晓芬、瞿顶洲存在债权债务关系。王晓芬辩称，虽然《抵押借款合同》及《委托转账授权书》上签名均由自己签署，但其一直没有实际拿到周文华的借款160万元，故否认他们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该院认为，从周文华提供的吴平银行流水可以看出，吴平和龙飞之间存在较多的资金交流，仅凭吴平的银行流水无法确定上述的130万元就是支付给王晓芬、瞿顶洲的借款；同时，周宗标作为证人出庭作证，陈述其与周文华系朋友关系，其向龙飞账户汇款30万元系帮周文华支付的，该院认为，根据周宗标的当庭陈述，其每月收入8000元左右，周宗标借给周文华30万元却没有书面借据，不符合常理，即便如周宗标所言，他与周文华是朋友关系，出于信任，没有让周文华出具书面的借据，为何借款不转入周文华的账户而直接转入龙飞的账户？周文华亦无证据证明该30万元支付给了王晓芬、瞿顶洲。故根据现有的证据，该院对于周文华的辩称意见，不予采信。
案涉房屋登记的建筑面积为128.98㎡，而瞿顶洲与周文华签订的售房合同约定的房屋总价仅为70万元，结合房屋坐落的位置、房屋交易时的市场行情，应当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规定的“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同时，周文华庭审中陈述，其并未实际支付购房款70万元，而是抵偿之前的部分借款。庭审中，王晓芬在回答周文华发问“为何海顿公馆的房屋你不住，在你弟弟处住？”时陈述，“因为在2016年11月份的时候，王愚非多次催我方还钱，瞿顶洲、龙飞和我商量，害怕王愚非起诉我们，所以就商量把海顿公馆房屋卖掉，所以我就带小孩搬到弟弟家里了”。从上述陈述可以看出，瞿顶洲、王晓芬主观上存在转移财产的故意，结合与周文华的房屋交易行为，可以认定瞿顶洲、王晓芬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王愚非造成损害。周文华在庭审中未能举证充分证明其与瞿顶洲、王晓芬之间存在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结合庭审中“未实际支付购房款70万元”的陈述，可以认定周文华知道可能存在损害债权人的情形。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撤销王晓芬、瞿顶洲和周文华于2016年12月6日签订的《存量房买卖合同》（网签合同编号：1480992723617）。案件受理费10800元，减半收取54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0400元，由瞿顶洲、王晓芬负担。
二审中，周文华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证据一、房屋登记簿复印件一份，证明案涉房屋在转移登记之前，周文华享有抵押权，即使案涉房屋不转移至周文华名下，该房产拍卖所得价款也应当优先偿还周文华的债权，故该房屋的转让处置不会影响王愚非债权的实现。证据二、起诉状、立案通知书、传票一份，证明周文华与瞿顶洲、王晓芬的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已诉至法院，本案对该民间借贷纠纷的定性是错误的。被上诉人王愚非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房屋买卖合同一份，证明王愚非起诉瞿顶洲、王晓芬后，该两人将名下两套房屋均恶意转让的事实。本院认为，对周文华提交的证据真实性本院予以认定，本案中王愚非主张撤销房屋买卖合同，该合同约定支付的对价是否过低、债务人是否存在低价转移财产、该转让行为是否侵害王愚非的债权才是本案审理的核心，周文华与瞿顶洲、王晓芬之间民间借贷纠纷的认定以及周文华此前抵押权的实现与案涉房产转让合同的撤销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且该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抵押权的认定尚未明确，故本院对周文华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对王愚非二审提交的证据虽与本案争议的撤销权无涉，但证据可以证实瞿顶洲、王晓芬在涉诉后将其名下的其他房产同时转让的事实，该证据与本案其他一审证据相结合可以对瞿顶洲、王晓芬转让财产行为的主观意图作出判断。
经对一审中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材料及诉辩意见的综合审查，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债权人撤销权是指当债务人减少其财产的行为危害债权实现时，债权人为保全债权，有请求法院予以撤销债务人该行为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本案中，王愚非作为瞿顶洲、王晓芬的债权人，主张瞿顶洲、王晓芬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名下房产，为保全其债权而行使债权人撤销权，该撤销权的实现应符合以下成立要件：
一、客观要件：债务人瞿顶洲、王晓芬是否实施了危害债权的行为。
首先，瞿顶洲、王晓芬处分案涉房产的时间在其与王愚非债权债务关系发生之后，且该房屋转让行为是在王愚非已经向人民法院起诉主张债权之后。该处分行为存在客观上侵害债权实现的可能。
其次，存在导致债务人财产减少的行为。根据瞿顶洲、王晓芬与周文华签订的《存量房买卖合同》内容约定，该房屋位于合肥市××东路××公馆××室，房屋建筑面积登记为128.98㎡，该合同签订时间为2016年12月6日，房屋售价为70万元。周文华二审时主张，上述合同约定的房屋对价虽未实际支付，但该对价系用于抵偿瞿顶洲、王晓芬尚欠的借款。本院认为，周文华与瞿顶洲、王晓芬之间的民间借贷行为是否成立，已经另案审理，但上述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是否客观成立、该房屋对价是否用于清偿周文华的债务并非本案审查的焦点，瞿顶洲、王晓芬是否低价转让财产的事实认定才是王愚非的债权人撤销权能否成立的前提。周文华在一审期间主张该房屋对价70万元是为了抵扣借款，二审期间却主张该房屋的真实对价为160万元借款及相应的利息，其与瞿顶洲、王晓芬就该房屋过户后双方债权债务消灭达成合意。周文华在一、二审期间的表述明显不同，且其并未提供证据证实双方存在房屋买卖法律关系和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变更、消灭具有关联性的真实意思表示。在未有其他证据证实该房屋支付对价的情况下，本院依法按照《存量房买卖合同》的约定认定案涉房屋的对价为70万元。该价格大大低于同期同类房产正常交易价格，明显不符合房屋交易时的市场行情，该转让行为属于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资产的情形，亦导致了瞿顶洲、王晓芬财产的减少。
再次，债务人的转让行为是否有害债权。瞿顶洲、王晓芬处分上述房产并导致财产减少的行为是否使王愚非的债权无法完全清偿。王愚非另案向瞿顶洲、王晓芬主张债权，王愚非的债权已经生效民事判决所确认，王愚非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至今债权未获清偿，亦未有证据证明瞿顶洲、王晓芬尚存在其他可执行的财产，故上述低价转让房产的行为导致瞿顶洲、王晓芬现无资力向王愚非清偿债务，客观上害及王愚非债权的实现。周文华二审主张案涉房屋在转让之前存在他项权登记，周文华作为该房屋的抵押权人对案涉房屋仍享有优先受偿权，故该转让行为并未侵害王愚非的债权。本院认为，周文华的与瞿顶洲、王晓芬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是否成立、该抵押权的合法性均尚未经过人民法院确认，即使该借贷法律关系及抵押权合法有效，该房屋真实对价在由抵押权人优先受偿后，仍可能存在剩余价值以供其他债权人执行，该房屋低价转让的情形，客观上存在侵害他人债权的可能，故本院对周文华上述主张不予采信。
二、主观要件：本案涉及债务人以不合理低价转让财产的情形，故债务人、第三人是否存在主观上的恶意应作为撤销权成立的前提要件。
本案中，瞿顶洲、王晓芬在王愚非向人民法院起诉主张要求其清偿债务之后，将房产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移给他人，同时亦将其他房产也同时转让，结合王晓芬在一审期间关于其转让房屋行为意图的陈述，可以推定债务人瞿顶洲、王晓芬存在低价转让财产、规避债务的主观恶意。作为房屋受让人的第三人周文华，其主张与瞿顶洲、王晓芬之间尚存在债权债务纠纷，对该两人尚存在债权债务纠纷的情形下，仍以明显不合理低价受让财产，本院依法推定其对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其他债权人可能造成损害的事实为明知。
综上，债务人瞿顶洲、王晓芬是否存在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财产、恶意减少其财产的行为已然危害到债权人王愚非债权的实现。王愚非主张的债权人撤销权符合法律规定的成立要件，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周文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上诉人周文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虹
审判员 刘松柏
审判员 于海波
二〇一七年八月六日
书记员 伍倩倩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在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