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内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10民终1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忠富，男，1964年8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内江市东兴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健林，四川法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内江市东兴区高梁镇人民政府，住所四川省内江市东兴区高梁镇。
法定代表人：刘勇军，该镇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平，四川瀚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赵忠富因与被上诉人内江市东兴区高梁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高梁镇政府）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内江市东兴区人民法院（2016）川1011民初26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赵忠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健林、被上诉人高梁镇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毛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忠富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高梁镇政府偿还赵忠富借款本金1812955.3元及利息；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高梁镇政府承担。事实与理由：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内江市东兴区高梁镇人民政府关于三块碑村五社老幺田、大干田、河边土儿土地出让协议》（以下简称土地出让协议）中第三条明确约定，若赵忠富未取得土地使用权，则高梁镇政府应当按月利率2%支付借款利息，利息起算点应自借款之日起算，而非原审判决认定的第一次流拍一个月后即2015年10月15日起；2.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赵忠富于2017年8月16日向高梁镇政府出具的《收条》仅载明偿还借款1812955.3元，双方当事人并未约定该款项性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应认定该笔款项系高梁镇政府偿还案涉借款的利息。
高梁镇政府辩称：1.高梁镇政府已偿还赵忠富的款项应属借款本金。在案外人拍得诉争土地后，高梁镇政府已于2017年8月16日按照双方签订的土地出让协议第二条之约定向赵忠富返还了1812955.3元，该笔金额与赵忠富主张返还借款本金的金额相一致。同时，高梁镇政府的付款金额精确，若其不是支付案涉借款的本金，则不符合常理；2.原审法院认定的利息起止时间及计算方式符合法律规定。赵忠富在第一次拍卖时未参与竞拍，第二次拍卖中虽报名参与竞拍，但在拍卖时未举牌，故意促使答辩人支付利息的约定条件成就，答辩人依法不应当支付利息。另本案双方当事人对利息支付的计付时间并未明确约定，并非赵忠富诉称的应自借款日起算。原审法院本着诉讼公平原则，酌定自2015年10月15日第一次流拍一个月后开始计付资金利息，判令答辩人向赵忠富支付利息761441.23元，对此判决结果，虽有利于赵忠富，但答辩人认为原审法院的判决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予维持。
赵忠富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高梁镇政府偿还赵忠富借款本金1812955.3元；2.判令高梁镇政府向赵忠富支付自借款之日至还清借款时止的借款利息，该利息按月利率2%计算；3.本案诉讼费及律师费等实现债权的必要费用由高梁镇政府负担。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1.2009年9月29日，本案双方当事人经协商一致，高梁镇政府以招商引资项目为由，与赵忠富签订土地出让协议，内书：“甲方：高梁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甲方），乙方：高梁镇×村1组赵忠富（以下简称乙方）。为了高梁镇的经济发展，促进小城镇建设步伐，高梁镇人民政府决定招商出让三块碑村五社老幺田、大干田、河边土儿地块5.21亩。经甲、乙双方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将三块碑村五社老幺田、大干田、河边土儿地块5.21亩，征用后出让给乙方，甲方协助乙方做好土地征用和修建过程中一切问题的协调处理。二、甲方向乙方借征用土地上交的各项费用（包括土地征用费、出让金、税金等）。三、按照国家、省、市、区的相关规定，此地块进入'挂牌'程序，在'挂牌'程序中每亩低于20万元人民币，按实际'挂牌'金额为准。如果乙方在'挂牌'过程中未取得这块土地的使用权，甲方在一个月内先返还乙方提供征用土地上交的各项费用，并按月息百分之二支付利息。每亩超过20万元以上的部分，在各级政府返还给镇政府的部分，再返还给甲方十日内，甲、乙双方按2比8比例分成。如果乙方获得土地使用权，甲方在各级政府返还给镇政府土地款后一周内，甲方返还乙方提供征用土地已上交土地征用费用，不支付资金利息。四、此地块的规划、河堤建设以及基础设施建设由乙方负责。五、此地块是招商引资项目，水、电、光纤等的安装、入户费用不得高于现在高梁镇的行情。六、本协议一式二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双方签字生效。七、本协议未尽事宜双方共同协商。甲方（代表）邓友（甲方公章）乙方：赵忠富二00九年9月27日。”2.协议签订后，赵忠富按约于2009年9月30日向高梁镇政府出借212955.3元、2013年4月19日向高梁镇政府出借600000元、2013年11月4日向高梁镇政府出借1000000元，共计1812955.3元，用于高梁镇政府征用土地。3.2015年9月25日，相关部门曾将高梁镇政府征用的该宗土地挂牌拍卖，因无人竞拍，于2015年10月15日宣布流拍，2017年6月7日，相关部门再次将该宗土地拍卖，赵忠富依法参与竞拍，但该宗土地被他人依法拍得，赵忠富未能依法取得该宗土地的使用权。4.其后双方当事人多次协商归还赵忠富借款的事宜，因对借款利息的计付存有争议，赵忠富于2017年7月26日诉至原审法院，要求高梁镇政府偿还借款本金及支付利息，原审诉讼过程中，高梁镇政府于2017年8月16日对双方无争议的借款本金部分偿还了赵忠富借款1812955.3元，但赵忠富认为该笔还款系高梁镇政府向其支付的利息，高梁镇政府仍欠其借款本金1812955.3元及部分借款利息未付，故仍请求判令高梁镇政府立即偿还赵忠富借款本金1812955.3元并按月利率2%支付利息及支付其因实现债权所产生的律师费等必要的费用200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作为适格的民事主体，在参与民事活动过程中，均应该遵守相关民事法律的规定，遵守诚实信用的原则，切实履行各自的义务。本案的争议焦点：1.双方当事人于2009年9月29日签订的土地出让协议是否有效；2.高梁镇政府是否应当按照协议约定的月息2%向赵忠富支付利息及计付利息起止时间的确定；3.高梁镇政府于2017年8月16日偿还赵忠富的1812955.3元是偿还借款本金还是支付借款利息；4.赵忠富诉请的律师费等实现债权的费用200000元是否由高梁镇政府承担。对以上争议焦点，原审法院评析如下：1.关于双方当事人于2009年9月29日签订的土地出让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本案所涉协议约定内容共计七条，其中第一条：“甲方将三块碑村五社老幺田、大干田、河边土儿地块5.21亩，征用后出让给乙方，甲方协助乙方做好土地征用和修建过程中的一切问题的协调处理”。因高梁镇政府不属于该地块授权的土地管理部门，其约定向赵忠富出让土地的行为无效，但其余二至七条均是对双方合作开发土地、高梁镇政府向赵忠富借款用于土地征用以及赵忠富出借款项之后，如未依法拍得该宗土地后不同情形的处理，其约定有效，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合同条款部分无效的，不影响协议其他部分效力，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故该协议的主要内容合法有效，依法受法律保护。且该协议是因高梁镇政府缺乏土地征收款，经该级政府党委会研究决定向赵忠富借款，并以招商引资名义与赵忠富在平等协商一致的基础上达成的，协议的主要内容是对赵忠富能否依法取得该宗土地使用权不同情形的处理，而非高梁镇政府抗辩的其无权向赵忠富出让土地、赵忠富如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等相关规定取得该宗土地的使用权的情形，双方当事人达成的土地出让协议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有效协议，赵忠富依据协议的约定，已履行了向高梁镇政府出借1812955.3元的义务，高梁镇政府依法应当偿还赵忠富借款本金及支付利息，高梁镇政府抗辩该协议无效的主张不能成立，并引起本案纠纷，高梁镇政府应当承担本案的主要民事责任；2.关于高梁镇政府是否应当按照协议约定的月利率2%向赵忠富支付利息及计付利息的起止时间确定的问题，双方在土地出让协议中已约定，如果赵忠富在挂牌过程中未取得该宗土地，高梁镇政府在一个月先返还赵忠富提供征用土地上交的各种费用，并按月利率2%向赵忠富支付利息，而高梁镇政府抗辩只能对赵忠富2015年9月25日以前的借款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的主张，不符合协议的约定，且于法无据，原审法院对高梁镇政府的此项主张不予支持，但双方的协议并未明确约定计付利息的时间，赵忠富出借的款项也是分三次向高梁镇政府支付，该协议是以双方合作开发土地为前提，高梁镇政府向赵忠富借土地征用费的借款合同，且协议中也明确了高梁镇政府支付利息的前提是赵忠富未取得土地使用权，双方当事人均应当共同对未取得该块土地的使用权前的土地征用费承担风险，该地块在2015年10月15日第一次流拍，在2017年6月7日最终被案外人拍得，故自2015年10月15日起，赵忠富才处于实际未取得涉案土地使用权情形，赵忠富诉请的借款利息，综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及双方在土地出让协议中的约定，本着公平原则，原审法院酌定自2015年10月15日第一次流拍一个月后开始计付资金利息至高梁镇政府向赵忠富付清借款本金1812955.3元时止，高梁镇政府应当自2015年11月15日起至2017年8月15日止以1812955.3元为本金按月利率2%向赵忠富支付利息761441.23元；3.关于高梁镇政府于2017年8月16日偿还赵忠富的1812955.3元是借款本金还是支付的利息的问题，因本案双方当事人对利息的支付一直存有争议，且高梁镇政府偿还该笔借款系其针对赵忠富出借的全部本金，赵忠富向高梁镇政府出具的“收条”也明确载明：“今收到高梁镇人民政府还来借款1812955.3元……收款人赵忠富……。”结合本案的相关证据，原审法院依法认定该款系高梁镇政府偿还赵忠富的借款本金，赵忠富主张此笔还款系支付的借款利息，与本案事实不符，原审法院对赵忠富的此项主张不予采信；4.关于赵忠富诉请的律师费等实现债权的费用200000元是否由高梁镇政府承担的问题，因双方在协议中并未约定赵忠富主张债权的费用由高梁镇政府承担，且赵忠富所应支付的律师费用系赵忠富与其代理人之间依据委托代理合同产生的，并非法律意义上必然会产生的主张债权费用，故该笔费用应由赵忠富自行负担，赵忠富认为此项费用由高梁镇政府负担的主张，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综上，本案高梁镇政府向赵忠富借款1812955.3元后，虽然于2017年8月16日偿还了该笔借款本金，但其还款行为属诉讼过程中，且仍欠赵忠富借款利息761441.23元未付，高梁镇政府的行为属违约行为，并引起本案纠纷，赵忠富请求高梁镇政府支付利息的主张于法有据，对高梁镇政府应当向赵忠富支付的借款利息761441.23元，原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但赵忠富的其他主张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并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内江市东兴区高梁镇人民政府欠原告赵忠富借款利息761441.23未付，此款被告内江市东兴区高梁镇人民政府在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向原告赵忠富付清；二、驳回原告赵忠富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8996元，由原告赵忠富负担2800元，由内江市东兴区高梁镇人民政府负担26196元。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赵忠富收到高梁镇政府偿还的1818955.3元的时间为2017年8月11日，而非原审法院认定的2017年8月16日。
本院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高梁镇政府于2017年8月11日偿还赵忠富的1812955.3元是偿还的借款本金还是借款利息；2.原审法院对本案借款利息的计算是否正确。
赵忠富向高梁镇政府出具的收条明确载明收到高梁镇政府还来借款，而非借款利息，而且金额与高梁镇政府欠付本金金额完全一致。因此，高梁镇政府于2017年8月11日偿还赵忠富的1812955.3元应当认定为向赵忠富偿还的借款本金。
虽然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有关土地使用权出让部分的协议内容无效，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之规定，本案双方对土地使用权出让相关条款的约定无效并不影响协议其他内容的效力，协议其他部分仍然有效。高梁镇政府与赵忠富于2009年9月29日签订的土地出让协议第二条明确规定高梁镇政府向赵忠富借征用土地的各种费用。该条明确表明了赵忠富支付给高梁镇政府的款项性质为借款。
土地转让协议第三条对借款及利息的清偿进行了约定，规定如果赵忠富在'挂牌'转让过程中未取得协议土地的使用权，高梁镇政府应在一个月内先返还赵忠富提供征用土地款项，并按月息2%支付利息，如土地使用权出让每亩超过20万元，对20万元以上部分，在上级政府返还给高梁镇政府后，双方按二八比例分成（对土地使用款分成的约定因损害国家利益应为无效）。如果赵忠富获得协议土地使用权，高梁镇政府则在上级政府返还给镇政府土地款后一周内，再返还给赵忠富，高梁镇政府则不支付资金利息，即高梁镇政府不支付利息的唯一条件是赵忠富取得协议土地使用权。
高梁镇政府在原审中抗辩赵忠富故意不取得土地使用权而促使支付利息条件成就，故其不应当支付利息。本院认为，双方对未取得土地使用权支付利息的原因未进行约定，即便双方对此进行了约定，高梁镇政府所举证据也不能证明赵忠富故意促使条件成就而取得利息，根据高梁镇政府所述，2015年第一次土地使用权挂牌价为125万元一亩，不仅远高于双方协议所述20万元一亩，甚至高于2017年第二次实拍价95万元一亩，高梁镇政府在本案审理中也认为第一次挂牌价过高，故赵忠富在此情况下未参与第一次竞拍并无不当，2017年第二次挂牌拍卖时赵忠富与他人合伙参与了竞拍，但该宗土地使用权被他人拍得，故不能证明赵忠富故意促使支付利息的条件成就，更不能以此为由不支付借款利息。而从两次拍卖过程可知，该宗土地使用权出让均是经过上级政府批准后依法面向社会公开拍卖，赵忠富并未因前期向高梁镇政府出借征用土地的款项而获得优惠与便利，这也与其作为镇政府招商引资而来进行商业项目投资的目的不符，除非其借款另有保障，而据双方协议内容可知，赵忠富在未取得土地使用权情况下的保障便是取得借款利息及拟取得的土地使用权出让款的分成。如前所述，双方协议对借款利息的约定是明确的，即在赵忠富未取得协议土地使用权后，高梁镇政府就应当按月息百分之二支付利息，借款利息的起付时间也应从借款之日起算，此并不存在歧义，也不违反法律规定。原审中赵忠富在起诉状中也明确请求高梁镇政府自借款之日起支付利息，而高梁镇政府对赵忠富主张的利息起付时间并未提出异议，利息的起算时间也并非原审双方争议的焦点。故原审法院依据公平原则酌定自2015年10月15日协议土地使用权第一次流拍一个月后开始计付资金利息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纠正。本案应从借款发生之日起按年息24%计算借款利息至2017年8月11日高梁镇政府向赵忠富偿付借款本金之日止，具体为：2009年9月30日出借212955.30元，利息：212955.30元×2872天×24%÷365天=402152.96元，以此类推2013年4月19日出借的60万元利息为621369.86元，2013年11月4日出借的100万元利息为904767.12元，以上利息共计1928289.94元。
综上所述，赵忠富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内江市东兴区人民法院（2016）川1011民初2604号民事判决；
二、内江市东兴区高梁镇人民政府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向赵忠富支付欠付的借款利息1928289.94元；
三、驳回赵忠富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8996元，由内江市东兴区高梁镇人民政府负担27000元，赵忠富负担199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116.60元，由内江市东兴区高梁镇人民政府负担15301.60元，赵忠富负担581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余发会
审判员 夏 飞
审判员 何中明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何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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