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12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政府文晖街道办事处。
法定代表人：陈琴箫。
委托代理人：卢晓倩，浙江腾飞金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倪越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耀华建筑特种技术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顾保均。
委托代理人：陈纪钢，浙江高名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志艳。
上诉人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政府文晖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文晖街道办）因与被上诉人杭州耀华建筑特种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耀华公司）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5）杭下民初字第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3月1日耀华公司、文晖街道办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双方约定，文晖街道办将坐落于杭州市江南巷10号的文晖街道室内装修工程项目发包给耀华公司进行施工，合同价款采用固定综合单价方式确定，合同价款1146351元，资金来源为政府拨款，开工报告批准后支付合同价的20%，工程完成50%再支付合同价的30%，竣工验收合格后支付至合同价的80%，余款在竣工结算审定后，支付至审定价的95%，质量保证金为结算总价的5%，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根据保修部位年限的时间先后分期按比例退还（在工程质量保修书约定隐蔽工程保修期5年，其他部分两年）。进度款在确认计量记过后14天内支付。工程竣工验收报告经发包人认可后28天内，承包人向发包人递交竣工验收结算报告及完整的结算资料，双方按照协议书约定的合同价款及专用条款约定的合同价款调整内容，进行工程竣工结算。发包人收到承包人递交的竣工结算报告及结算资料后28天内无正当理由不支付工程竣工结算价款的，从第29天起按承包人同期向银行贷款利率支付拖欠工程价款的利息，并承担违约责任。合同签订后，耀华公司按约进行施工，2011年7月22日工程经验收合格。2011年12月18日耀华公司、文晖街道办双方又签订了《工程协议书》，约定部分材料调整为节能环保材料，对于调整的材料单价进行了约定并增加中央空调安装工程，确定中央空调配合费为设备供货价格的2%，具体以审计确定的中央空调安装费为基准。施工完成后，文晖街道办委托杭州天地人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地人公司）对文晖街道室内装修进行工程决算审核，耀华公司、文晖街道办、天地人公司三方均在《工程决算审核定单》签章，确认审核结算金额为2057275元，2014年1月26日天地人公司出具《下城区文晖街道办事处装修工程决算审核报告》。2014年2月10日耀华公司向文晖街道办出具金额为904162元的装修款发票一张，文晖街道办单位负责人在票面上签署“同意”意见，但2014年8月、10月文晖街道办又先后致函耀华公司，称根据政府投资项目审计要求，工程款须报审计局决算审计，否则无法支付。函告请耀华公司尽早办理，以便及早送审结算。而耀华公司对此复函文晖街道办，认为双方未约定由下城区审计局审计作为结算依据，要求文晖街道办按照约定向耀华公司支付工程款。因双方未能就此达成一致意见，故耀华公司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文晖街道办向耀华公司支付工程款90.4162万元及利息3.86万元（利息按年息6%计算，自2014年2月25日起暂计算至2014年11月11日止共260天，此后利息按前述标准计算至还清工程款本息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用由文晖街道办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对于欠付工程款金额为904162元的事实，耀华公司、文晖街道办双方并无异议，所争议的主要问题是该部分工程款的支付是否应以审计为前提条件。对照合同条款，对此并无进行明确约定，文晖街道办认为由“审定”等内容及合同全文来看能够确定耀华公司、文晖街道办双方约定在接受在审计局审计后再付款的意见缺乏依据，该院无法采信。案涉工程经竣工验收且早已交付使用，根据合同约定，竣工验收合格后即应支付至合同价的80%，余款在竣工结算审定后，支付至审定价的95%，质量保证金为结算总价的5%，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根据保修部位年限的时间先后分期按比例退还（不计利息）。发包人收到承包人递交的竣工结算报告及结算资料后28天内无正当理由不支付工程竣工结算价款的，从第29天起按承包人同期向银行贷款利率支付拖欠工程价款的利息，并承担违约责任。2014年1月26日经耀华公司、文晖街道办、天地人公司三方确认，天地人公司出具《下城区文晖街道办事处装修工程决算审核报告》，确定工程审核结算金额为2057275元。2014年2月10日文晖街道办单位负责人也在耀华公司送交的欠款发票签字表示“同意”，由此可以确定双方已经完成竣工结算审定，对于耀华公司按照合同约定所主张的文晖街道办应支付95%部分的工程款1954411.2元的意见应予采纳，对于未付款部分801298.2元【1954411.2元-（2057275-904162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耀华公司自2014年2月25日起要求按照一年贷款利息6%主张未付款利息损失的请求，未超过合同约定，该院予以支持，计算至2015年3月27日为52029元[801298.2元*6%÷365*395天]。对于耀华公司所主张的另外总款的5%部分，因合同约定应在保修期满后再予退还，而耀华公司尚不能证明付款条件已经全部成就，故该院不予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文晖街道办于判决生效之日10日内支付耀华公司工程款801298.2元；二、文晖街道办于判决生效之日10日内支付耀华公司利息损失52029元（计算至2015年3月27日）；三、驳回耀华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228元，减半收取6614元，由耀华公司承担753元，文晖街道办承担5861元（于判决生效之日10日内履行完毕）。
宣判后，文晖街道办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存在事实及证据认定错误。(一)原审判决认定文晖街道办与耀华公司对欠付904162元工程款金额无异议，属事实认定错误。2014年2月10日，耀华公司向文晖街道办出具金额为904162元的装修款发票一张，文晖街道办负责人在票面上签署“同意”意见，原审法院以此为由确认文晖街道办对欠付工程款904162元无异议实属事实认定错误。1、《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明确约定本案应以审计机关审计结论作为工程价款结算依据。文晖街道办与耀华公司均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真实性无异议，一致认可该合同的法律效力。依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42条“补充条款”约定:“3、工程量清单有误或漏项的部分在决算审计中调整;7、发包人根据国家造价管理的有关规定以及审计部门审定的工程结算，与承办人办理最终价款结算手续。”双方一致确认本工程须经决算审计，双方约定以审计部门(即审计机关)审计的工程价款办理结算手续，即以审计机关审计结论作为工程款结算依据。?耀华公司经政府招投标取得本案工程建设项目，且依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一条“工程概况”：“资金来源:政府拨款100%”，据此耀华公司作为专业建筑公司明知本案工程系政府投资项目，根据《审计法》等规定，必须由审计机关进行审计。结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42条上述约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26条“工程款(进度款)支付”：“余款在竣工结算审定后，支付至审定价的95%”，该审定价指的就是经审计机关审计的工程决算价款。《审计法》第二十二条“审计机关对政府投资和以政府投资为主的建设项目的预算执行情况和决算，进行审计监督。”《审计法实施条例》第二条“审计法所称审计，是指审计机关依法独立检查被审计单位的会计凭证、会计账簿、财务会计报告以及其他与财政收支、财务收支有关的资料和资产，监督财政收支、财务收支真实、合法和效益的行为。”第二十条“审计法第二十二条所称政府投资和以政府技资为主的建设项目，包括:(一〉全部使用预算内投资资金、专项建设基金、政府举借债务筹措的资金等财政资金的;(二)未全部使用财政资金，财政资金占项目总投资的比例超过50%，或者占项目总投资的比例在50%以下，但政府拥有项目建设、运营实际控制权的。审计机关对前款规定的建设项目的总预算或者概算的执行情况、年度预算的执行情况和年度决算、单项工程结算、项目竣工决算，依法进行审计监督;对前款规定的建设项目进行审计时，可以对直接有关的设计、施工、供货等单位取得建设项目资金的真实性、合法性进行调查”。《浙江省国家建设项目审计办法》第十一条“下列内容应当作为国家建设项目决算审计的内容:(一)项目投资及预算或概算执行情况;(二)建设收入情况;(三)工程结算和工程决算情况;(四)交付使用资产情况;(五)尾工工程投资情况；(六)竣工决算情况；(七)投资效益情况。”《杭州市国家建设项目审计办法》第三条“本办法所称国家建设项目包括:(一)以财政资金、政府设立的专项资金、政府统一借贷的资金、国债资金、政府专项补助资金等为主要资金来源的项目，或者以政府及其部门为投资主体的项目。”根据上述条款，使用财政资金的政府投资建设项目须经审计机关决算审计。决算审计内容包括工程结算和工程决算情况、竣工决算情况等。决算审计是法定?概念，特指审计机关对建设项目工程结算、竣工决算等情况进行审计。2、依据《工程协议书》、《施工联系单》，本案应以审计机关审计结论作为工程价款结算依据。本案工程建设项目系政府组织招投标，招标文件对本工程相关情况作了介绍，耀华公司作为专业建筑公司，在投标时就明知本工程系政府投资项目，财政部门支付工程款须以审计机关决算审计结论为依据。因此，双方在案涉合同、施工联系单等材料约定“审计”显指审计机关进行的审计。本案天地人公司出具《工程决算审核报告》，称提供审核结论，并非审计结论，正是因为各方明知本案政府投资建设项目经社会中介机构审核后，还需移送审计机关审计。文晖街道办与耀华公司于2011年12月18日签订《工程协议书》，双方一致认可该协议书法律效力。《工程协议书》第3条第(6)项约定“现增加中央空调安装工程，经协商，确定中央空调配合费为设备供货合同价的2%;具体以审计确定的中央空调安装费为基准价”，该条款也约定双方以审计机关审计结论确定中央空调安装费等工程价款。耀华公司提交《施工联系单》作为证据，其对《施工联系单》真实性应无异议。文晖街道办在《施工联系单》上明确表示“工程量属实，单价以审计为准”，耀华公司在《施工联系单》上盖章确认，对文晖街道办上述意思表示未提出任何异议，据此表明双方存在以审计机关审计结论作为工程价款结算依据的约定。3、文晖街道办虽在装修款发票上签字“同意”，但“同意”的意思表示是“同意支付价款”还是“同意进行审计”并不明确，而且该发票由耀华公司交付给文晖街道办法定代表人签字后，在向文晖街道办财务收款时遭到财务人员的拒绝。文晖街道办财务人员认为文晖街道办与耀华公司均明确约定以审计结论作为工程款结算的依据，为此才多次发函要求耀华公司配合审计。文晖街道办认为：首先，发票也并不能变更合同订立时约定的审计支付款项的条件；其次，双方在合同履行过程签订的《工程协议书》、《施工联系单》也进一步约定了审计支付的前提条件；第三，耀华公司通过招投标及政府采购获得工程，其明知案涉合同系行政协议，也应当知道该项目需经过审计才能财政付款;第四，原审法院以发票认定文晖街道办同意支付款项，系否定案涉合同具有行政协议的性质，完全不顾该合同不仅被民事法律规范所调整，也被行政法律规范所调整;第五，案涉工程款必定经审计部门审计才能支付，否?则违反《审计法》、《审计法实施条例》等规定的要求。综上，《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工程协议书》、《施工联系单》等证据足以证明文晖街道办与耀华公司明确约定审计机关审计结论作为工程款结算依据。文晖街道办法定代表人在耀华公司开具的发票上签字“同意”并不代表文晖街道办认可904162元工程款。(二)原审法院将天地人公司出具的《下城区文晖街道办事处装修工程决算审核报告》作为本案工程价款结算依据，属事实认定错误。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承包合同案件中双方当事人己确认的工程决算价款与审计部门审计的工程决算价款不一致时如何适用法律问题的电话答复意见》规定，建设工程承包合同案件应以当事人的约定作为法院判决的依据。原文晖街道办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明确约定审计机关审计结论作为工程价款结算依据，本案不能以社会中介机构审核结论作为工程价款结算依据。2、根据《审计法实施条例》、《浙江省国家建设项目审计办法》等规定，社会中介机构审核结论须经审计机关核实后方可利用，且审计机关有权决定是否利用社会中介机构的审核结论。基于此，文晖街道办委托社会中介机构——天地人公司进行决算审核，以期能够配合审计机关相关工作，同时文晖街道办也能在决算审计前先行了解工程决算情况，本案不能以此认定文晖街道办认可以社会中介机构的审核结论作为结算依据。二、因耀华公司不配合移送审计相关工作，造成本案工程至今无法决算审计，无法完成工程价款结算。本工程于2011年7月竣工后，文晖街道办准备移送审计机关审计相关材料，其中《政府投资项目审计送审情况承诺书》依法须经耀华公司盖章确定，否则移送审计材料不齐全无法启动决算审计。文晖街道办多次联系耀华公司配合办理，但耀华公司拒不配合。文晖街道办无奈，在2014年8月4日、2014年10月22日、2014年10月28日再次以书面形式联系耀华公司配合办理移送审计相关工作，但耀华公司仍不配合办理。耀华公司出具《关于下城区文晖街道办事处室内装修工程款项的催告函》，称“决算审计属于行政主管内部程序性事项，双方没有约定下城区审计局审计作为结算依据，审计与本案项目履行无涉，”证实文晖街道办向耀华公司提出要求配合办理移送审计相关工作，耀华公司认为双方未约定下城区审计局审计作为结算依据，认为审计工作与本案工程结算无关，不配合办理。本工程系政府投资项目，全部资金来源于财政资金，根据《审计法》等规定，未经审计机关决算审计，无法支付工程款。且双方明确约定以审计机关审计结论作为结算依据。本案至今未完成工程价款结算完全是耀华公司不配合办理移送审计相关工作造成。三、耀华公司要求文晖街道办支付利息的诉请不成立。1、文晖街道办与耀华公司明确约定以审计机关审计结论作为工程价款结算依据，因耀华公司不配合办理移送审计相关工作，导致本案工程至今未进行决算审计，无法完成工程结算，据此耀华公司主张文晖街道办支付剩余工程款的条件未成就，故其要求支付利息的条件也未成就。2、本工程系政府投资项目，未经审计机关审计，无法支付工程款。因耀华公司不配合办理移送审计相关工作，导致双方至今未完成工程价款结算，耀华公司存在过错，无权要求文晖街道办支付利息。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中第一项和第二项内容，依法驳回耀华公司的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耀华公司负担。
被上诉人耀华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上诉。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文晖街道办支付总工程款95%的条件有无成就。本案双方当事人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约定：“开工报告批准后支付合同价的20%，工程完成50%再支付合同价的30%，竣工验收合格后支付至合同价的80%，余款在竣工结算审定后，支付至审定价的95%，质量保证金为结算总价的5%，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根据保修部位年限的时间先后分期按比例退还。”可见，合同约定支付总工程价款95%的条件为“竣工结算审定”，并未明确“审定”必须由审计部门审计。另外，从合同实际履行情况看：案涉工程于2011年7月22日通过竣工验收。2014年1月26日，受文晖街道办委托，天地人公司出具案涉工程决算审核报告，审定造价为2057275元，文晖街道办在《工程结算审核定单》上盖章确认。2014年2月10日，文晖街道办收取耀华公司开具的依据前述审定价计算余欠工程款904162元的发票，文晖街道办的时任负责人在发票上签字同意。上述履行合同的经过亦可以明确双方实际已经完成结算审定。故原审法院认定文晖街道办支付总工程款95%的条件已经成就，并无不当。文晖街道办上诉主张其时任负责人在欠款发票上签字同意可以解释为是同意审计，该主张与常理不符，本院不予采纳。文晖街道办上诉主张支付95%工程款的条件是工程总造价必须经过审计机关审计确认，与合同约定以及双方实际履行合同情况不符，本院亦不予采纳。关于逾期付款利息，依据合同约定“发包人收到承包人递交的竣工结算报告及结算资料后28天内无正当理由不支付工程竣工结算价款的，从第29天起按承包人同期向银行贷款利率支付拖欠工程价款的利息，并承担违约责任。”案涉工程价款审定完成日期为2014年1月26日，耀华公司主张自2014年2月25日开始计算逾期付款利息，未超出上述合同约定，原审法院支持其该项利息请求，并无不当。综上，文晖街道办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722元，由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政府文晖街道办事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 丹
审 判 员 金瑞芳
代理审判员 毕克来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吴梦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