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彭州市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182刑初126号
公诉机关四川省彭州市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孟杰，男，1965年11月28日出生于四川省中江县，汉族，博士研究生文化，四川竞一化学品有限公司负责人，户籍所在地：四川省成都市天府新区。2017年5月26日因涉嫌污染环境罪被四川省彭州市公安局刑事拘留，同年6月29日被四川省彭州市公安局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
辩护人谢佳佐，四川元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人江宽，男，1989年8月26日出生于四川省大竹县，汉族，大专文化，工人，户籍所在地：四川省大竹县，现住四川省成都市双流区。2017年5月26日因涉嫌污染环境罪被四川省彭州市公安局刑事拘留，同年6月29日被四川省彭州市公安局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
辩护人董棚飞，四川元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人吴小龙，男，1982年9月18日出生于四川省中江县，汉族，初中文化，工人，户籍所在地：四川省中江县。2017年5月26日因涉嫌污染环境罪被四川省彭州市公安局刑事拘留，同年6月29日被四川省彭州市公安局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
辩护人龚蔼妤，四川元绪律师事务所律师。
四川省彭州市人民检察院以彭检公诉刑诉[2018]73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孟杰、江宽、吴小龙犯污染环境罪，于2018年3月9日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4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四川省彭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何岩柏、戴坦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孟杰及其辩护人谢佳佐、被告人江宽及其辩护人董棚飞、被告人吴小龙及其辩护人龚蔼妤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公诉机关指控，2017年2月份期间，被告人孟杰（四川竞一化学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竞一公司）实际负责人），安排被告人江宽（该公司车间管理人员）伙同该公司工人被告人吴小龙在该公司厂区内所挖的无防渗措施土壤内，将该公司生产后的废液、废物等物质倾倒，渗透后予以填埋。经鉴定，被告人孟杰等人在该公司内空地上填埋的废弃物中提取的土壤混合物样品中含有丙酮、乙酸乙酯、二氯甲烷、甲醇物质；经彭州市环保局认定上述物质中部分属于《国家危险废物名录》规定的危险废物；经称量，被污染的土壤约18.39吨。
为支持上述指控事实，公诉机关当庭出示的证据有书证、物证、证人证言、鉴定意见以及被告人的供述和辩解等。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孟杰、江宽、吴小龙违反国家规定，排放、倾倒或者处置有放射性的废物、含传染病病原体的废物、有毒物质或者其他有害物质，严重污染环境，其行为均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三百三十八条的规定，应以污染环境罪追究其刑事责任。三被告人为共同犯罪，其中孟杰系主犯，江宽、吴小龙系从犯，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之规定处罚。
被告人孟杰否认指控的罪名和事实，辩称倾倒的是处理工厂里池子的水而非废液，所鉴定的废液样品是储存在库房边待处理的废液；所挖的土坑因地质结构具有防渗功能。鉴定报告没有对处置物质进行含量分析，不能直接认定为有毒物质；掩埋场所在工厂内，未造成污染后果。同时表示自己不懂法，是否犯罪由法院裁决。
被告人孟杰的辩护人以指控证据不足为由作无罪辩护，理由有：1、三被告人掩埋的多种固体废物（硅藻土、活性炭、硫酸钠以及淤泥、污水）因不同生产工艺和流程产生，系混合物。根据《国家危险废物名录》第六条规定，危险废物与其他固体废物的混合物，以及危险废物处理后的废物的属性判定，按照国家规定的危险废物鉴别标准执行。故本案所涉及的固体混合物是否为危险废物应当依法进行鉴定；2、因本案中鉴定机构及鉴定人员无鉴定资质，鉴定结论缺乏合法性；3、因鉴定样品提取送检过程有漏洞，鉴定结论只论述方法未提供数据、彭州市环保局无权在案件已由公安局立案后又委托鉴定，对多种混合固体废物有毒物质总含量≧3%才是危险废物等因素，鉴定结论缺乏科学性；4、彭州市环保局的鉴定意见因缺乏合法的鉴定结论而不能成立；5、被告人填埋废弃物的土坑因均埋有污泥，有一定的防渗性；6、被告人非为私利，且白天挖坑，主观上无逃避监管故意。
被告人江宽对指控有异议，辩称不懂废物废液含义，土壤是否被污染需要鉴定确认。
被告人江宽的辩护人以指控证据不足为由作无罪辩护，理由有:1、根据规定，只有公安机关单独或者会同环境保护主管部门，提取污染物样品进行检测获取的数据，在刑事诉讼中才可以作为证据使用。本案中，鉴定机构检测的土壤样品和废液样品均彭州市环保局单方取样，故不合法；2、彭州市环保局在分装检测样品时，未经被告人确认，无法确认送检样品是否与现场取样样品一致，也无法确认送检样品是否受到污染，故鉴定意见所依据的检材样品来源无法确认是否与本案关联，据此做出的鉴定结论存疑。3、鉴定机构及鉴定人均无对土壤类别进行检测的资质，《鉴定结论》不符合司法鉴定文书的格式规范，故鉴定结论不能采用。4、鉴定结论未对乙酸乙酯等物质含量明确，无法确认涉案物质的来源。5、彭州市环保局的鉴定意见因缺乏合法的鉴定结论而不能成立，该局于2017年12月28日出具的《补证情况说明》反证无法鉴定被告人处置的废物是否属于有毒物质；6、被告人填埋物为多种废弃物的混合物，应进行属性鉴别；7、侦查机关并未收集被告人填埋物中有毒物质含量证据；8、被告人虽有处置废弃物行为，但未对地下水与人体健康构成风险，无需修复治理。可见，江宽等人处置废弃物的行为，不应受到刑事处罚。
被告人吴小龙对指控有异议，辩称不识别废液。
被告人吴小龙的辩护人除同意孟杰、江宽的辩护人意见外，还补充以下意见：1、公诉机关的指控适用法律错误，以偷排方式定罪应以查明是否形成地下水污染为前提；将逃避监管方式排放毒害物质一律定性为犯罪，将导致行政违法责任完全被刑事责任替代，有悖于刑法的谦抑准则。2、本案鉴定结论采集样品数不符合<<土壤环境监测技术规范>>HJ/T166-2004，采集过程和样品保存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环境保护标准土壤和沉淀物挥发性有机物的测定顶空/气相色谱-
质谱法》7.1.1、7.1.2规定的标准规范，鉴定方法也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环境保护标准土壤和沉淀物挥发性有机物的测定顶空/气相色谱-
质谱法》HJ642-2013的规定，故鉴定结论不能采信。3、被告人吴小龙无犯罪主观故意。
经审理查明，2017年2月份期间，被告人孟杰作为竞一公司实际负责人，安排被告人江宽（该公司车间管理人员）伙同该公司工人被告人吴小龙在该公司厂区内挖掘三个无防渗措施土坑，土坑大小分别约为3.8立方米、3.7立方米、2.7立方米。受孟杰指使，江、吴某将该公司生产线蒸馏釜内用有机溶剂萃取脱色过程中产生的固态废物活性炭、硅藻土等，以及厂内污水处理池内清理的部分污泥、污水等物质倾倒于该坑内，并予以填埋。经成都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检测院（以下简称质检院）鉴定，该土坑内填埋的上述废物中提取的土壤混合物样品中含有丙酮、乙酸乙酯、二氯甲烷、甲醇物质。经彭州市环保局认定上述物质属于《国家危险废物名录》规定的危险废物。经重新挖掘后称量，上述三土坑内的土壤约18.39吨。
另查明，竞一公司主要从事化工产品、饲料添加剂、添加剂预混合饲料销售、生产。该公司于2009年7月7日取得彭州市环保局《关于四川竞一化工有限公司饲料用微量元素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的批复》，并于2017年2月10日通过环保验收。该公司主要产品为碘化钾、Fmoc-
Ala-OH。2017年春节后投入生产的Fmoc-Ala-OH生产项目未包含在该公司环评及批复文件内。Fmoc-Ala-
OH生产项目的主要原辅料为：丙氨酸等氨基酸、丙酮、Fmoc-Osu、乙酸乙酯、石油醚、活性炭、硅藻土、碳酸钠，生产工艺为投料-温室反应-萃取、提取-蒸馏-
结晶-过滤-干燥-成品。
2017年5月24日，彭州市环保局对竞一公司被举报污染环境进行调查，次日由彭州市行政综合执法局立案调查，后发现涉嫌刑事犯罪，该局又将该案移送彭州市公安局立案侦查。
另查明，成都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检测院与成都产品质量检验研究院有限责任公司为同一单位。
认定上述事实并经庭审举证、质证的指控证据有：
第一组证据：书证、物证
1、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拘留证、拘留通知书、变更羁押期限通知书、不批准逮捕决定书、释放通知书、入所健康检查表、常住人口信息、到案经过，用以证明公安机关立案受理及采取强制措施的有关情况。
2、成都市彭州工商行政管理局档案、竞一公司营业执照、该公司的《饲料用微量元素项目环境影响报告书》、彭州市环保局对该报告书的批复、《验收监测报告》（川华检字2015第0603号）、入库单、《第二类第三类易制毒化学品购买备案证明》、增值税发票、《技术咨询合同书》、送货凭证、《危险废物无害化处置技术服务合同》，证实竞一公司的经营范围、原材料购买及环境保护评价等情况。
3、彭州市环保局出具的《采样检测情况说明》、《现场勘验资料》、《采样记录表》、对土坑掩埋土壤的称重笔录、照片、凭据，《关于四川竞一化学品有限公司填埋废物的说明》、彭州市综合行政执法局环境调查材料移送清单、该局的《立案审批表》、《行政处罚案件调查报告》、《案件移送书》、现场检查笔录、对孟杰、李某1、郭某、江宽、吴小龙的询问笔录、影像证据。证实彭州市环保局、综合执法局受理群众举报，对孟杰等人污染环境行为进行行政调查并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事实。
被告人及辩护人对上述证据无异议。
第二组证据：被告人的供述
1、被告人孟杰的供述。孟杰于2017年5月25、26、31日、6月2日等数次供述中均一致称：自己接手竞一公司后，公司生产所需要的原料有丙酮、碳酸钠、乙醇、甲醇、活性炭、硅藻土等。公司生产过程中会产生固体和液体废物。固体废弃物主要是被污染的硅藻土、活性炭、无机盐，液体包含有有机溶济和废酸，还有污水。以竞一公司设备条件，只能处理污水，废物处理交有处置资质和能力的公司专业处理。自己作为化学博士，明知产生的附着物有有害物质，倾倒的废物包含被污染的硅藻土、活性炭、无机盐和污水池的污泥污水。在明知废物含有有害物质的情况下私自挖坑且未做防渗透处理，填埋废物的动机是以侥幸心理过环评关、实现公司利益最大化。
2、被告人江宽的供述。江宽于2017年5月25、26、31日、6月2日等数次供述中均一致称：受孟杰安排，与吴小龙一起，在厂区挖坑填埋公司生产产生的固体废物和污水池中的污泥污水。明知固体废物含有硫酸钠、硅藻土等物质。
3、被告人吴小龙的供述。吴小龙于2017年5月25日、31日、6月5日等数次供述中均一致称：受孟杰安排，与江宽一起，在厂区挖坑填埋公司生产产生的固体废物和污水池中的污泥污水。明知倒入坑内的固体废物有硅藻土、活性炭，不知道废液的成分。
孟杰庭审中对此前供述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又辩称当时受精神压力，思维混乱，所作供述不实。其他被告均无异议。
本院认为，被告人孟杰为化学博士，具有专业的判断能力，且在行政机关调查和公安机关侦查的多次陈述笔录中，语言表达准确、内容清晰一致、逻辑思维严密，均亲自签名确认，在本次审理中也未提出非法证据排除请求，故当庭辩称以前供述不实的意见不能成立。
第三组证据：证人证言
1、证人游某于2017年5月25日作证称：自己清楚竞一公司生产的主要原材料有硫酸、乙醇、乙酯、石油醚等；受孟杰指使，厂内工人吴小龙等将公司生产产生的废弃物在厂内土地上挖坑填埋。
2、证人张某于2017年6月2日作证称:2017年过年前，孟杰安排江宽、吴小龙等人挖坑填埋公司污水池中的污泥污水和固体废弃物。
3、证人李某于2017年6月2日、7月6日作证称：受孟杰安排，公司工人在厂内挖了三个坑，用以填埋污水池中的污泥污水和固体废物。自己拍了上述挖坑填埋情形的部分照片并交于游某。
4、证人李某1于2017年5月25日、6月1日作证称：其与孟杰系夫妻关系。受孟杰安排负责购买公司生产的原材料，原料主要有丙酮、碳酸钠、盐酸、乙醇、甲醇、活性炭、硅藻土等。
5、证人陈某于2017年5月25日作证称：2017年春节后江宽、吴小龙挖坑填埋公司生产产生的固体废物。
6、证人杨某于2017年6月19日作证称：孟杰是竞一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7、证人卿某的证言，证实对本案中送检样品鉴定使用的方法和过程。
被告人及辩护人对证据1-6无异议。被告人及辩护人对证据7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
第四组证据：鉴定结论
1、成都产品质量检验研究院有限责任公司出具的SF-W201700039、SF-W201700040号《司法鉴定意见》以及关于四川竞一化工有限公司案件取证和送检的说明，证实彭州市环保局取样送检的土壤混合物、废液中含有丙酮、乙酸乙酯、二氯甲烷、甲醇物质。
2、四川省质量技术监督局于2015年1月30日出具的（2015）川质监验字001号《资质认定》，证实质检院对工业用丙酮、乙酸乙酯、二氯甲烷、甲醇具有检测资质和检测能力。
3、彭州市环保局出具的《关于四川竞一化学品有限公司填埋物的认定意见》，证实该局结合竞一公司生产工艺、现场检查情况、当事人调查询问笔录和司法鉴定意见书，对照《国家危险废物名录》认定被告人填埋废物中属于废有机溶剂与含有有机废物（HW06）。
4、彭州市环保局出示的有关取样送检过程的说明，证实鉴定机构鉴定的样品为被告人掩埋的废弃物。
5、彭州市公安局出具并送达给三被告人的《鉴定意见通知书》，证实该局确认了在三被告人填埋固体废物现场提取的土壤混合物中鉴定出丙酮、乙酸乙酯、二氯甲烷、甲醇物质,并依法告知了三被告人如果对鉴定意见有异议，可以提出补充鉴定或重新鉴定申请的诉讼权利。
三被告人及三被告人的辩护人对上述证据真实性无异议，质证意见主要体现在辩护意见中，本院将在判决的“本院认为”部分进行评述。
本院认为，公诉机关提供的以上证据来源合法，内容客观真实，与本案事实相关联，且形成证据锁链，足以证实指控的事实，本院予以采信。
被告人孟杰的辩护人向法庭提供以下证据：
1、列入四川省环境保护厅聘请的技术审查专家库中的万某教授、管登高副教授出具的《专家认定意见书》，拟证明（1）根据相关行业检测资质的规定，对土壤环境污染的鉴定有严格的规定。（2）成都产品质量检验研究院有限责任公司及检测人员不具有法定的土壤环境质量检测从业资质，故其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不具有合法性。（3）孟杰等人处置的废物系混合废物，是否属于危险废物，应当进行专业鉴定、认定。
2、四川长虹得润再生资源公司(以下简称长虹公司)出具的《环境调查与评估报告》，拟证明案涉被挖坑处的土壤未被污染，且竞一公司能够对排放的污水进行处理。
3、成都市安全技术工程服务中心出具的竞一公司《饲用策量元素项目安全条件论证报告》，拟证实竞一公司厂区土层较厚。
4、彭州市公安局于2017年5月24日出具的《委托函》，拟证实公安机关先侦查后立案，程序违法。
5、有关长虹公司人员鉴定取样的两张照片，证明长虹公司取样、检测时彭州市环保局工作人员在场，程序合法。
6、竞一公司有关新生产工艺的《检测报告》、《备案表》、《项目平面布置图》，证实案涉掩埋废弃物处要修建厂房，被告人只是暂时掩埋，未造成污染。
7、《危险废物特性分析表》，证明废弃物没有相关危险化学品。
公诉机关对证据1-4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不能证明被告人辩护人的观点，认为《专家认定意见书》仅为专家个人意见；执法机关对孟杰等人倾倒废物行为发现及时，故不需要修复；竞一公司厂区土壤中有石块即有渗透，且本案指控以渗坑方式污染环境。公诉机关对证据5-7的关联性和证明力有异议，两张照片及危险废物特性分析表中的废有机溶剂的来源均不明，均不能证明辩护人的观点。
本院认为，被告人的辩护人提供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可以确认，但其证明力有待与其辩护意见一并作出评述。
本院认为，根据我国刑法第三百三十八条和刑法修正案（八）第四十六条之规定，污染环境罪是指违反国家规定，排放、倾倒或者处置有放射性的废物、含传染病病原体的废物、有毒物质或者其他有害物质，严重污染环境的行为。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环境污染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6〕29号（以下简称《解释》）第一条对严重污染环境的行为列举了十八种情形。凡具有该情形之一，即构成污染环境罪。这些入罪情形中包括在特定区域、以特殊行为、达到一定数量标准、造成相应危害后果等，反映出该罪具有行为犯、结果犯等综合性特征。其中第一条第（五）项规定通过暗管、渗井、渗坑、裂隙、溶洞、灌注等逃避监管的方式排放、倾倒、处置有放射性的废物、含传染病病原体的废物、有毒物质的，属于严重污染环境的行为。该项规定即反映了污染环境罪的行为犯特征，如果行为人对有放射性的废物、含传染病病原体的废物、有毒物质的实施了上述隐蔽式排污行为，即达到构成该罪既遂的客观要件。
就本案而言，被告人孟杰指使被告人江宽、吴小龙在厂区内挖掘土坑，填埋废物、污泥污水的行为属于隐蔽式排污行为。根据控辩双方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三被告人填埋的废物是否属于危险废物。因危险废物系有毒物质，如果查实案涉废物为危险废物，三被告人行为即构成污染环境罪。
根据《解释》第十三条第一款和第十四条规定，对国家危险废物名录所列的废物，可以依据涉案物质的来源、产生过程、被告人供述、证人证言以及经批准或者备案的环境影响评价文件等证据，结合环境保护主管部门、公安机关等出具的书面意见作出认定。对案件所涉的环境污染专门性问题难以确定的，依据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或者国务院环境保护主管部门、公安部门指定的机构出具的报告，结合其他证据作出认定。
在本案中，彭州市环保局在行政调查时，根据竞一公司生产产品所需要原辅料、生产工艺、孟杰的陈述、现场调查结果，对照《国家危险废物名录》（2016年版），于2017年5月25日作出了三人填埋废物属于危险废物的认定结论。同年6月19日又结合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作出同样结论的认定。本院认为，行政机关上述对废物的属性认定符合《解释》第十三条第一款和第十四条的规定，合法有效，应当确认三被告人填埋的废物为危险废物。根据《解释》第十五条之规定，危险废物属于有毒物质。
对于被告人及其辩护人的辩护意见，本院认为：
关于竞一公司土壤是否受到污染与入刑定罪的问题。辩护人举证证明竞一公司厂内土壤未受污染，三被告人行为未造成危害后果。吴小龙的辩护人认为以偷排方式定罪应以查明是否形成地下水污染为前提。本院认为，从污染环境行为入刑定罪的法律政策史上看，诚然肇始于水污染防治。但如前述，本案三被告人触犯污染环境罪系因行为犯，而非结果犯，刑法修正案（八）加大了对环境污染行为的打击力度，《解释》具体体现了刑法修正案（八）的立法愿意。故该辩护意见不影响对三被告人行为构成犯罪的定性认定，本院已将此情况纳入量刑情节酌定。
关于三人挖掘土坑填埋是否是利用渗坑处置的问题。辩护人举证证明厂内土层较厚不会渗透，孟杰认为污泥干后可防渗。如前述，《解释》第一条第（五）所规定的排污方式以列举式加“等”字表述，所规定的这些行为的本质特征系以逃避环境监管为目的，采取秘密方式处置废物。本案中，孟杰已多次供述未对土坑做防渗工作，有清晰的逐利动机和侥幸心理，厂内挖坑填埋的隐蔽性特点亦显而易见。三被告人的行为完全符合《解释》规定。孟杰的辩护人提出被告人非为私利、且白天挖坑、主观上无逃避监管故意的意见与孟杰的供述不相符，也与事实不符，该意见不能成立。
关于质检院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能否采信的问题。被告人及辩护人的主要辩护意见和提供《专家意见书》的证明目的集中于否认质检院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的合法性、科学性，进而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有罪的证据不足。本院认为，质检院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具有证明力。其一、质检院及鉴定人员作为具有司法鉴定资质的机构、人员接受行政机关或司法机关的委托就专门事项进行鉴定具有合法性；其二、环保局提取的送检样品得到三被告人的当场确认，移交鉴定机构进行检测时保障了样品的同一性和完整性，样品的送检程序符合相关规定。三被告人收到公安机关送达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后，在法定期限内也未提出异议或重新鉴定的申请。其三、质检院接受委托鉴定的项目系检测送检样品中是否含有丙酮、乙酸乙酯、二氯甲烷、甲醇的定性鉴定分析，而非对送检样品是否为危险废物进行属性认定。对送检样品是否含有特定物质进行定性鉴定，主要关乎其是否有检测能力。公诉机关已提供证据证明质检院具有对工业用丙酮、乙酸乙酯、二氯甲烷、甲醇的检测资质和能力。其四、案涉鉴定项目系由鉴定机关依据《危险废物鉴别标准浸出毒性鉴别》GB5085.3-2007标准进行特定物质的定性鉴定，并非对土壤是否受到污染的环境检测，也不是对土壤和沉积物中挥发性有机物的测定，其鉴定的程序要求适用质检院的鉴定工作规程。故辩护人提出的采集过程、样品保存、鉴定方法不符合<<土壤环境监测技术规范>>HJ/T166-2004、《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环境保护标准土壤和沉淀物挥发性有机物的测定顶空/气相色谱-
质谱法》HJ642-2013的规定的意见也不能采纳。
关于固定危险废物的认定问题。如前述，《解释》第十三条第一款、第十四条已明确规定了对危险固体废物的认定原则、方法，如果以第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的方式无法认定，则应适用第十四条规定的方式。就本案而言，环保部门已根据有关竞一公司的生产产品、生产工艺、现场调查结果以及孟杰的多次供述，认定了公司生产产生的废物含有列入《国家危险废物名录》的物质，属于危险废物。质检院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可以进一步佐证环保局的认定。故辩护人以《司法鉴定意见书》缺乏合法性、科学性不能采信进而否认环保局的认定结果，缺乏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
被告人及其辩护人以及《专家意见书》提出三被告人处置的废物系固定混合物，应当依法进行含量鉴定确定其是否为危险废物。本院认为，根据三被告人供述，其在倾倒被污染的废物时，硅藻土、活性炭、无机盐等并未与污水池的污泥污水同时倾倒，危险废物与其他固体废物相对分开，并非显著的混合物。但即使三被告人倾倒的是混合废物，亦可依据现有的事实对照相关规定，直接认定该混合废物为危险废物。《国家危险废物名录》（2016年版）第六条规定了危险废物与其他固体废物的混合物，以及危险废物处理后的废物的属性判定，按照国家规定的危险废物鉴别标准执行。根据《危险废物鉴别标准通则》(GB50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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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2007-10-01实施)第3.2条规定，危险废物是指列入国家危险废物名录或者根据国家规定的废物鉴别标准和鉴别方法认定的具有腐蚀性、毒性、易燃性、反应性和感染性等一种或一种以上危险特性，以及不排除具有以上危险特性的固定废物。第4.2条规定，经判断属于固定废物的，则依据《国家危险废物名录》判断。凡列入《国家危险废物名录》的，属于危险废物，不需要进行危险特性鉴别……。第5条是关于危险废物混合后判定规则，第5.1条规定：具有毒性（包括浸出毒性、急出毒性及其他毒性）和感染性等一种或一种以上危险特性的危险废物与其他固体废物混合，混合后的废物属于危险废物。本案中，经质检院鉴定已确认在三被告人倾倒的活性炭、硅藻土等废物中含有丙酮、乙酸乙酯、二氯甲烷、甲醇。上述物质均列入《国家危险废物名录》，故可直接判断为危险废物，故无需再作危险特性鉴别及含量鉴定。在《国家危险废物名录》中，上述物质的危险特性已标注为毒性，故即使是混合物，根据《危险废物鉴别标准通则》第5.1条之规定，亦可直接鉴别为危险废物。故被告人孟杰及辩护人、专家关于对混合物需要进行含量鉴定的意见并不能成立。
关于对三被告人是否有必要追究刑事责任的问题。吴小龙的辩护人提出了本案如果将逃避监管方式排放毒害物质一律定性为犯罪，将导致行政违法责任完全被刑事责任替代，有悖于刑法的谦抑准则。本院认为，刑法是现代社会治理的重要方式，具有惩罚和预防的双重功能。刑法的谦抑并不意味刑法的无为和惰性。刑法在环境治理中应当如何发挥功能，是法律政策、法律规定、法律思想基于现实状况的理性选择，而非单纯的谦抑性问题。刑法修正案（八）和《解释》体现的正是基于当前我国社会发展中环境安全形势日益严峻，应当积极适用刑法防止持续恶化，加大惩治环境资源犯罪的法律思想、政策的综合考量结果。最高人民法院颁布的《关于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见》、《关于充分发挥审判职能作用为推进生态文明建设与绿色发展提供司法服务和保障的意见》等司法文件中已明确将环境资源犯罪列入宽严相济刑事政策适用中“严”的对象。故本案中孟杰在明知自己行为可能造成环境污染的情况下，指使江、吴某从事违法行为，当然应当依法予以追究刑事责任。辩护人的意见不能成立。
综上，本院认为，被告人孟杰指使被告人江宽、吴小龙在厂区内挖掘土坑，填埋危险废物的行为触犯了我国刑法第三百三十八条之规定，构成污染环境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和事实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三被告人及其辩护人提出的无罪辩护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三被告人系共同犯罪，其中孟杰提出犯意、指挥实施，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系主犯，江宽、吴小龙受指使具体实施，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作用，本院予以从轻处罚。尽管三被告人在庭审中对指控提出异议并作无罪辩护，但在最后陈述时均表示了犯错悔意并愿意接受法院的裁判，本院认为此系三人行使正当辩护权，不足以判断其认罪态度不好。本院将结合三人在行政机关调查、公安机关侦查、庭审最后陈述的综合表现等，对三被告人予以适当量刑。因本案未造成严重后果，三被告人均在庭审中认识到错误，没有再犯罪的危险，宣告其缓刑对所居住社区没有重大不良影响，本院依法对三被告人适用缓刑。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三十八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第七十二条、第七十三条第二款、第三款、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孟杰犯污染环境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万元；
（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罚金于本判决生效后三个月内缴纳，期满不缴纳的，强制缴纳。）
二、被告人江宽犯污染环境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
（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罚金于本判决生效后三个月内缴纳，期满不缴纳的，强制缴纳。）
三、被告人吴小龙犯污染环境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
（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罚金于本判决生效后三个月内缴纳，期满不缴纳的，强制缴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一份。
审 判 长 曾耀林
审 判 员 王 丽
人民陪审员 刘 勇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肖 轶
书 记 员 张 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