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05民终65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家联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
诉讼代表人：黄家联,女,汉族,1948年9月18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国勇,重庆市永川区胜利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姚能江,男,汉族,1946年6月8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国勇,重庆市永川区胜利法律服务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重庆市永川区朱沱镇大河村灌上村民小组。
负责人：孔祥西，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新树,重庆石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家联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以下简称黄家联承包户）、姚能江因与被上诉人重庆市永川区朱沱镇大河村灌上村民小组（以下简称灌上村民小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永川区人民法院(2017)渝0118民初26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7年8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家联承包户、姚能江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灌上村民小组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982年第一轮土地实行家庭联产承包时，黄家联作为户主，从生产队承包3.5份土地，其中黄家联母亲0.5份，黄家联及二个儿子各1份。因家中缺少劳动力，丈夫姚能江在卫生院上班，便种植果树，现已成林，并于1986年建围墙将其包围，至今四至界限未变。黄家联代表家庭于1998年10月21日与灌上村民小组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本质上是对1982年农村家庭承包的确认，该合同清晰载明是家庭联产承包地，面积为田3.2亩，土0.2亩，共3.4亩，地块名称为“木瓜院子背后”，并明确了四至界限，承包期限从1998年10月至2028年10月。该合同还约定承包期内实行“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30年不变”，该合同合法有效。基于上述1998年的合同，黄家联承包户于2010年11月30日取得永川区政府颁发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编号（2010）CQ160916040087，该证也清楚载明承包方式为“家庭承包方式”，“承包地确认面积”为6.93亩（原证面积3.6亩），地块名称为“木瓜院子”，其中土1.54亩（原证面积0.8亩），田5.39亩（原证面积2.8亩），与1998年第二轮土地承包时四至界限完全一致，承包方式也一致，也与在永川档案馆查阅的历史档案信息相符。一审判决凭证人证言认定黄家联承包户承包土地中的田2.8亩为集体机动地，没有明确证据证明，生产队没有会议记录，没有分地与调整土地名册或登记表册。灌上村民小组认为黄家联户从1994年起就承包了集体机动地，但没有从1994年至2003年期间的书面依据（如合同，缴费依据）。证人说该机动地中有他人的1份地，没有所谓的“别人/邻居”出庭作证或其自愿放弃土地的证明，也与黄家联的两个儿子在1982年包产到户时承包2份地的事实不符。证人称1994年集体机动地全部处置完毕，与2010年时仍有5.8亩土地确权在灌上村民小组名下的事实不符，说明机动地系单独确认在集体名下，而黄家联户名下土地不属于集体的机动地。1982年至今，黄家联户一直承包3.5份土地，按时缴纳了公粮、乡提留和统筹费，分担义务工和劳动积累工，承担了全部义务，持续30多年的承包权利应当得到保护。姚能江于2003年10月18日与灌上村民小组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是虚假不��的合同，理应无效。该合同只约定承包面积，无承包地具体坐落，也未约定承包期限，而灌上村民小组实际并未承包土地给姚能江。当时是灌上村民小组组长孔祥西以其工资低，而姚能江在医院上班有固定收入为由，请求姚能江给予其经济帮助，每年200元左右，姚能江考虑到双方关系好，钱也不多，就同意了。后孔祥西又要求以合同方式予以确定，该合同的实质是姚能江给予灌上村民小组的经济帮助，再后来孔祥西要求姚能江每年给2000元，姚能江才予以拒绝。姚能江不是黄家联农村承包经营户成员，不能代表黄家联承包户签订土地承包合同，黄家联作为承包经营户主，在姚能江签订所谓承包合同时不知情，知道后也坚决反对，姚能江的行为不能构成表见代理。黄家联户的承包地未经法定程序不能调整和收回，一审判决认为姚能江签订的合同是对黄家联户1998年土地���包合同有关事实的确认没有正当理由。
灌上村民小组辩称，姚能江所说给予孔祥西经济帮助不是事实，双方于2003年签订的合同是对黄家联户承包集体机动地相关事项的明确，之后灌上村民小组每年收取黄家联户承包费均出具了收据，按合同履行。一审判决正确，要求维持。
灌上村民小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原、被告于1998年10月21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以及2003年10月18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2、二被告归还原告位于灌上村民小组木瓜院子的承包地5.39亩；3、二被告支付原告2014年至2016年的土地承包费1449元（3.5份×100斤稻谷/份×3年×1.38元/斤）及违约金2800元（1000元/亩×2.8亩）。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永川市大河乡灌上村灌上村民小组、永川市大河镇灌上村灌上村民小组又称灌上村3社，现为重庆市永川区朱沱镇大河村���上村民小组，黄家联系灌上村民小组村民，姚能江系黄家联之夫，为非农户口。国家实行第一轮农村土地承包时，黄家联承包户内共有黄家联及其母亲、两个子女，该4人共承包了3.5人份土地。1994年时，黄家联的母亲已死亡，其两个子女户籍已外迁，当地村社经召开社员大会确认黄家联承包户应向集体交回2.5份土地作为机动地，当时灌上村民小组人均应承包土地0.8亩。灌上村民小组共有35份机动地即28亩，其中3.5份机动地即2.8亩发包给黄家联承包户经营，该3.5份机动地包含前述应交回集体的2.5份以及黄家联邻居应向集体交回的1份土地。黄家联承包户与灌上村民小组约定，每份地每年应交纳100多斤稻谷作为承包费，后黄家联在前述土地上种植了广柑树，因经济效益下滑，后双方约定将承包费的稻谷降为每份土地每年100斤稻谷，并按当年稻谷市价折现。1998年10月31日，��包方灌上村民小组与承包方黄家联承包户的户主黄家联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书》，约定“一、黄家联承包户承包耕地3.4亩，其中田3.2亩，土0.2亩，详见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二、承包期限自1998年10月至2028年10月止；三、发包方有权依法收回承包地······；五、承包期内实行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同日，原永川市人民政府发放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与该合同内容一致，该证载明黄家联承包户内有人口和劳力各1人即黄家联，土地四至界限为：东黄家联房子、西围墙后小路、南三尖角路、北围墙。
2003年10月18日，甲方姚能江与乙方灌上村民小组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该合同约定“二、乙方自愿将集体三份半田承包给甲方经营；三、承包价格为每份地每年100斤稻谷，按当年市场价格折合成现金支付；五、签订合同时，付当年承包费，次年10月18日前付当年承包费，以此类推；十、如甲方违约，按1000元/亩标准付给乙方土地整治费，乙方违约，负责赔偿甲方投入的一切费用······”。该合同签订后，灌上村民小组未交付土地与姚能江，但前述土地一直由姚能江、黄家联夫妇共同经营，黄家联承包户按合同约定交纳了承包费，灌上村民小组至今仍持有的多张现金收入凭证存根一联载明的交款人为黄家联或姚能江，交款名义为承包机动地款3.5份或机动款3.5份、承包土地款3.5份等。直到2013年，灌上村民小组与黄家联就承包费发生争议，从2014年开始黄家联承包户未再支付承包费至今。
2010年11月30日，重庆市永川区人民政府向黄家联承包户颁发了新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前述1998年旧证即作废，新证载明黄家联承包户内有1人即黄家联，该户以家庭承包方式承包灌上村民小组名为木瓜院子��土地2块，面积共6.93亩（附录载明1998年旧证为3.6亩），其中一块为土，面积为1.54亩（附录载明1998年旧证为0.8亩），另一块为田，面积为5.39亩（附录载明1998年旧证为2.8亩）。现黄家联承包户经营的前述土地上种植了桂圆树和荔枝树。
2016年12月2日，黄家联向一审法院起诉灌上村民小组，要求确认1998年《土地承包合同书》合法有效。该院于2017年3月30日作出（2016）渝0118民初11234号民事裁定书，以黄家联作为原告主体不适格为由裁定驳回黄家联的起诉。该裁定书现已生效。
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争议焦点在于诉争的3.5人份土地的性质以及2003年《土地承包合同》的合同主体，对此该院评判如下：
原告主张该部分土地系机动地，被告主张该部分土地系家庭承包地。机动地和家庭承包地虽均系耕地，但性质差异较大。家庭承包地系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满足其组织成员人人有份的口粮田，具有强烈的生存保障功能，非经严格的法定程序不得收回和调整。而机动地系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在满足其成员人人有份的家庭承包地后所剩余的耕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预留机动地的最终用途系满足新增人口的用地需求。因此，家庭承包地的承包关系时间较久、较稳定，而机动地的承包关系时间较短、稳定性较低，多为暂时性。家庭承包地经国家土地部门登记造册后，承包户取得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这一用益物权，为便于保障机动地始终处于集体的控制之下，承包户承包经营机动地后，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之间形成的关系为普通债权债务关系，其收回程序也没有集体承包地严格。
本案中，2003年姚能江与原告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后，姚能江并未实际承包土地，鉴于姚能江与黄家联的特殊关系，且多年来姚能江、黄家���夫妇共同经营3.5份机动地，该合同系姚能江代黄家联签订，该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原告灌上村民小组无必要将土地收回后另行发包给姚能江，也未实际发包土地给姚能江，姚能江代黄家联签订2003年合同的行为也符合常情常理。结合原告在该院（2016）渝0118民初11234号案件中举示的证人证言，2003年合同实为原告与被告黄家联承包户就1994年承包3.5份机动地这一事实的确认，以及对1998年土地承包合同书中机动地部分的明确和完善。2003年合同签订后，1998年合同中关于机动地的内容即终止。由此，1998年合同中的3.6亩土地应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为黄家联承包户从原告处承包的1人份的家庭承包地，原面积为0.8亩，另一部分为黄家联承包户从原告处承包的3.5人份的机动地，原面积为2.8亩。2003年的合同合法有效，原告、被告黄家联承包户均应按该合同履行。现被告黄家联承包户���2014年起至今未向原告交纳承包费，已严重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原告主张解除2003年合同，并要求被告黄家联承包户返还该合同所涉及的土地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原告主张解除1998年合同，并收回被告黄家联承包的家庭承包地，不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不予支持。原告主张被告黄家联承包户支付2014年至2016年的承包费符合法律规定，且承包费金额合理，该院予以支持。原告主张的违约金金额明显过高，被告黄家联承包户对此有异议，结合原告主张的承包费，该院对违约金调整为434.70元（1449元×30%），对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原告其余诉讼请求不成立，不予支持。被告黄家联承包户辩称违约金过高的意见成立，该院予以采纳，其余辩称意见不成立，不予采纳。
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一条第七项��第九十四条第三项、第四项、第九十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第一项、第五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重庆市永川区朱沱镇大河村灌上村民小组与被告姚能江代被告黄家联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户主黄家联于2003年10月18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
二、由被告黄家联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于本判决生效后5日内将位于重庆市永川区朱沱镇大河村灌上村民小组名为木瓜院子的5.39亩土地交还与原告重庆市永川区朱沱镇大河村灌上村民小组；
三、由被告黄家联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于本判决生效后5���内支付原告重庆市永川区朱沱镇大河村灌上村民小组2014年至2016年的土地承包费1449元；
四、由被告黄家联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于本判决生效后5日内支付原告重庆市永川区朱沱镇大河村灌上村民小组违约金434.70元；
五、驳回重庆市永川区朱沱镇大河村灌上村民小组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40元，由被告黄家联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负担（此费原告重庆市永川区朱沱镇大河村灌上村民小组已预缴，由被告黄家联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于本判决生效后5日内直付原告）。”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姚能江关于其2003年与灌上村民小组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的解释明显不符合常理，本院不予采信。姚能江虽然不是黄家联承包户成员，也不是灌上村民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但鉴于其与黄家联系夫妻关系，且与黄家联共同经营承包地多年，其与灌上村民小组签订合同的行为可以视为系代表黄家联承包户。根据该份2003年《土地承包合同》的约定，再结合黄家联承包户在1998年农村土地二轮承包时仅有黄家联一名包地人口的客观事实，一审认定该2003年《土地承包合同》系对1998年《土地承包合同书》中机动地部分的明确和完善正确，本院予以采纳。根据双方关于机动地承包的合同约定，灌上村民小组要求黄家联承包户交纳承包费的理由正当，一审判决黄家联承包户支付2014年至2016年土地承包费1449元及违约金434.7元并无不当。根据已查明的案件事实，本案所涉机动地原先实际系黄家联承包户家庭联产承包地的一部分，黄家联承包户从第一轮农村土地承包时即开始耕种至今，黄家联承包户近几年未交纳承包费的原因是对于该部分土地承包性质存在争议而非弃耕撂荒，并不足以构成根本违约，且双方合同中没有关于承包方未交纳承包费时发包方即可解除合同的约定。就本案的实际情况来说，为了继续充分实现土地用途，保持农村土地承包的稳定性，上述该2003年10月18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不宜解除，应当继续履行。
综上，一审判决虽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存在不当，本院予以改判。黄家联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重庆市永川区人民法院（2017）渝0118民初2675号民事判决第三项、第四项；
二、撤销重庆市永川区人��法院（2017）渝0118民初267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五项；
三、驳回重庆市永川区朱沱镇大河村灌上村民小组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均由黄家联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 舟
审判员 周海燕
审判员 秦 敏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记员 余文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