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阜宁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阜城民初字第01126号
原告江苏九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阜宁县陈集镇沿河路66号。
法定代表人刘士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新，江苏众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周德杰，市民。
委托代理人谈步专，阜宁县陈良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告左学祝，市民。
委托代理人卞保红，阜宁县阜城工业园区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告江苏九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建公司）诉被告周德杰、左学祝追偿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5年7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9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九建公司法定代表人刘士华的委托代理人陈新、被告周德杰的委托代理人谈步专、被告左学祝及其委托代理人卞保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九建公司诉称，2011年6月20日，我公司与江苏富盛置业有限公司签订工程施工协议书，协议约定由我公司承建江苏富盛置业有限公司开发的东益花苑1、7、8、13、15号楼工程。2011年6月30日，我公司与被告周德杰签订大清包协议书，协议约定我公司将东益花苑1、7、8、13、15号楼工程的劳务大清包给被告周德杰，同时约定被告周德杰承担一切安全责任。2011年10月15日，被告周德杰与被告左学祝签订清包协议，约定被告周德杰将东益花苑1、7、8、13、15号楼工程瓦工粉刷项目劳务清包给被告左学祝，并约定被告左学祝承担一切安全责任。2012年8月11日上午7时左右，被告左学祝雇用的工人陶长兰从工地六楼跌落身亡，我公司垫付58万元处理了善后事宜。我公司多次要求被告左学祝、周德杰返还垫付款项，二被告一直搪塞不还。现我公司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左学祝返还我公司垫付的58万元，被告周德杰承担连带责任，并由二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告周德杰辩称，原告九建公司陈述的事故发生的事实经过不错，但是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原告九建公司将工程转包给我，我又将该工程转包给被告左学祝，我与被告左学祝之间有施工安全管理协议，协议约定在施工过程中出现的安全事故均由被告左学祝负责。2012年8月11日，在被告左学祝承包的工地，被告左学祝雇用的工人陶长兰从工地六楼跌落身亡，原告九建公司代为给付58万元，是原告九建公司同死者家属之间订立的协议，我没有参与，原告九建公司应直接向雇主左学祝追偿。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原告九建公司要求我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
被告左学祝辩称，1、在本起事故发生前，原告九建公司及被告周德杰在楼体工程尚未结束的情况下，擅自提前拆除脚手架等安全设施，此后，在进行7号楼盖瓦施工时，我和我所在班组的所有工人均不愿作业，并提出危险较大时，遭到原告九建公司及被告周德杰的训斥，并强令我们作业，旨在使工程迅速竣工，故本起安全生产事故的发生，完全是原告九建公司及被告周德杰提前拆除安全生产设施，忽视安全生产作业环境所致，原告九建公司及被告周德杰的过错行为是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而我已作了提醒，我在事故中没有过错，不应承担任何责任。2、原告九建公司是涉案工程的承建人，在承建过程中，违法将工程分包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及建筑工程施工资质的被告周德杰，并无效约定由被告周德杰承担安全责任，我仅是被告周德杰分包的劳务大清包工程中外粉刷班组的代工班长，与受害人陶长兰不存在雇佣关系，不是陶长兰受到损害的赔偿主体，因此，原告九建公司将我列为本案被告主体不适格。3、原告九建公司作为涉案工程的承建人，应为职工办理意外伤害保险，如果投保了意外伤害险，该险种最高限额为60万元，原告九建公司垫付的58万元完全可以获得理赔；如果没有投保，原告九建公司自身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该损失应由原告九建公司在60万元以内全额承担。4、在事故发生后，在有关安全生产监督行政管理部门的主持下，原告九建公司对受害人陶长兰的亲属进行了赔偿，是其对自身过错行为的自认，理赔时没有通知我参加，是因为其认识到并已承认事故与我无关，再向我追偿没有法律依据。5、原告九建公司于2012年8月份就已对受害人陶长兰的亲属予以赔偿，于2015年7月份才向法院起诉，早已超过诉讼时效。综上，无论在事实上还是在法律上，本起事故均与我无关，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九建公司对我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2011年6月20日，江苏富盛置业有限公司与原告九建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协议书，约定江苏富盛置业有限公司将其开发的东益花苑1号、7号、8号、13号、15号楼建设工程发包给原告九建公司进行施工。原告九建公司为此成立了项目部，任命刘信荣为该项目经理。2011年6月30日，刘信荣与被告周德杰签订协议书，将东益花苑1号、7号、8号、13号、15号楼建设工程的劳务清包给被告周德杰，承包内容为施工图纸范围内的钢、木、瓦工种的所有工程量，被告周德杰应确保安全生产，防止一切安全事故发生，项目施工过程中发生任何安全事故，其一切经济和法律责任，概由被告周德杰承担。2012年5月27日，被告周德杰与被告左学祝签订施工协议书，约定被告周德杰将东益花苑1号、7号楼童爱兵的施工现状直至工程全部结束所有瓦工工程量清包给被告左学祝施工，以建筑面积39元/平方结算，同时签署了施工安全管理协议，约定在施工中被告左学祝若是人为违反安全生产管理制度和安全操作规程及安全技术交底而发生的一切安全事故均由被告左学祝（肇事者）负责。上述协议签订后，被告左学祝组织人员进行施工。2012年8月11日上午7时许，受雇于被告左学祝的施工人员陶长兰在施工过程中不慎从六楼跌落受伤，经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经多部门协调，刘信荣代表原告九建公司（甲方）与陶长兰的亲属王春付、王晶晶、刘风英（乙方）于2012年8月12日达成赔偿协议，由甲方一次性赔偿乙方陶长兰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所有被扶养人生活费、处理事故人员误工、食宿费等合计58万元整，相互余无其他纠葛。上述赔偿协议已履行完毕。原告九建公司与被告周德杰、左学祝就垫付的赔偿款追偿协商未果，现原告九建公司诉至本院，请求判令被告左学祝返还其公司垫付的58万元，被告周德杰承担连带责任，并由二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另查明，本院于2014年3月26日立案受理了左学祝诉童爱兵、周德杰、刘信荣、九建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在2014年5月27日的庭审过程中，原告九建公司请求本院对垫付款项与工程款予以一并处理。本院认为，关于九建公司、周德杰辩称赔偿工伤的款项要求左学祝承担，及其与左学祝之间尚有其他纠纷未予处理，要求一并处理的辩解意见，因与该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该案不予涉及，其可另案起诉。并于2014年9月24日作出（2014）阜城民初字第064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被告周德杰给付原告左学祝工程欠款46382元，被告九建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上述款项限在本判决生效后10日履行完毕。二、被告童爱兵给付原告左学祝工程欠款257195.8元，被告周德杰、九建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上述款项限在本判决生效后10日履行完毕。三、驳回原告左学祝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述事实，有原、被告双方提供的原告九建公司与被告周德杰签订的协议书、本院（2014）阜城民初字第0642号民事判决书、原告与被告周德杰签订的施工协议、被告周德杰与被告左学祝签订的施工协议、施工安全管理协议、原告与陶长兰亲属签订的赔偿协议及陶长兰亲属的收条及当事人陈述等在卷佐证，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受害人陶长兰死亡赔偿的责任主体及责任承担；2、原告的权利主张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一、关于受害人陶长兰死亡赔偿的责任主体及责任承担的问题。
本案中，原告九建公司承接东益花苑1号、7号、8号、13号、15号楼建设工程后，将工程的劳务清包给被告周德杰，被告周德杰又将工程劳务中的瓦工部分分包给被告左学祝，被告左学祝雇请包括受害人陶长兰在内的民工进行瓦工部分的施工。原告九建公司、被告周德杰、被告左学祝分别是涉案工程的总承包人、转包人、实际施工人。因被告周德杰、左学祝未取得建筑工程施工资质，原告九建公司与被告周德杰于2011年6月30日签订的协议书、被告周德杰与被告左学祝于2012年5月27日签订的施工协议书、施工安全管理协议均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的强制性规定，均属无效协议。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该法条的宗旨是为了使受害人的权益得到有效保护，在该“发包人”或“分包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或垫付赔偿款后，仍有权向其他连带责任人追偿，而在连带责任人内部，则应根据各自责任大小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被告左学祝没有建筑施工资质承接工程，且其作为组织施工的雇主，忽视生产安全，在未对施工人员提供充分的安全防护措施的前提下让其进行高空作业，导致陶长兰从高处坠落死亡，被告左学祝作为雇主具有过错，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原告九建公司明知被告周德杰没有相应的建筑工程施工资质，仍将建设工程分包给被告周德杰进行施工，对本起安全生产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被告周德杰没有建筑工程施工资质承包工程，又将该工程的瓦工部分分包给无资质的被告左学祝进行施工，被告周德杰对受害人陶长兰人身损害结果的发生亦存有过错，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故被告左学祝提出的其非陶长兰死亡的责任主体，原告将其列为本案主体不适格的辩解意见，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根据原、被告的过错程度，综合考虑各方在涉案工程中所受利益，从公平原则出发，本院确定被告左学祝承担50%的赔偿责任，被告周德杰承担20%的赔偿责任，原告九建公司承担30%的赔偿责任。事故发生后，原告九建公司与陶长兰的亲属协商解决赔偿事宜，并积极赔付，有利于社会矛盾的化解，其协商结果即原告九建公司所支付的58万元亦属合理数额，并不损害被告周德杰、左学祝的利益。故对于陶长兰的死亡赔偿款，被告周德杰应承担11.6万元，被告左学祝应承担29万元。关于原告九建公司要求被告左学祝返还全部赔偿款的诉讼请求，因原告九建公司与被告周德杰签订的协议书、被告周德杰与被告左学祝签订的施工协议书、施工安全管理协议均属无效协议，协议中对于安全生产事故责任分配的约定亦无效，无效的条款当然不能成为原告九建公司行使追偿权的依据，故对原告九建公司的该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同样，无效的条款亦不能成为违法分包人被告周德杰将安全生产事故责任风险转嫁给实际施工人被告左学祝的理由，故本院对被告周德杰提出的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关于原告九建公司要求被告周德杰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因原告九建公司行使的是追偿权，各致害人应按各自的责任向原告九建公司独立承担给付责任，故对该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规定：“下列事项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与提起诉讼具有同等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八）在诉讼中主张抵销。”经查，2014年5月27日，在左学祝诉童爱兵、周德杰、刘信荣、九建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的庭审中，原告九建公司请求本院对垫付款项与工程款予以一并处理，即是主张以垫付款项对工程款予以抵销，本案诉讼时效中断，从2014年5月27日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故本院对被告左学祝提出的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本案的原、被告均对受害人陶长兰死亡负有责任，原告九建公司垫付赔偿款后，有权向其他致害人追偿。但追偿的范围应限于其他侵权人应承担的赔偿范围。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周德杰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原告江苏九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赔偿款17.4万元；
二、被告左学祝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原告江苏九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赔偿款23.2万元；
三、驳回原告江苏九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9600元、保全费2070元，合计11670元，由原告江苏九建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3501元，被告周德杰负担3501元，被告左学祝负担4668元。（原告已预交）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根据国务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的有关规定，向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开户名称：盐城市财政局非税收入汇缴专户；开户行：江苏省盐城市农行中汇支行；帐号：40×××21）。
审 判 长 潘春如
代理审判员 彭 艳
代理审判员 朱丽雯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王文将
附录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十四条连带责任人根据各自责任大小确定相应的赔偿数额；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
支付超出自己赔偿数额的连带责任人，有权向其他连带责任人追偿。
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
3.《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
第二十九条建筑工程总承包单位可以将承包工程中的部分工程发包给具有相应资质条件的分包单位；但是，除总承包合同中约定的分包外，必须经建设单位认可。施工总承包的，建筑工程主体结构的施工必须由总承包单位自行完成。
建筑工程总承包单位按照总承包合同的约定对建设单位负责；分包单位按照分包合同的约定对总承包单位负责。总承包单位和分包单位就分包工程对建设单位承担连带责任。
禁止总承包单位将工程分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条件的单位。禁止分包单位将其承包的工程再分包。
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3]20号
第十一条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
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调整的劳动关系和工伤保险范围的，不适用本条规定。
5.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08]11号
第十三条下列事项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与提起诉讼具有同等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
（一）申请仲裁；
（二）申请支付令；
（三）申请破产、申报破产债权；
（四）为主张权利而申请宣告义务人失踪或死亡；
（五）申请诉前财产保全、诉前临时禁令等诉前措施；
（六）申请强制执行；
（七）申请追加当事人或者被通知参加诉讼；
（八）在诉讼中主张抵销；
（九）其他与提起诉讼具有同等诉讼时效中断效力的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