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1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苏糖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积余村53号。
法定代表人高进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高徐，江苏倍宁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褚尤俊，江苏倍宁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盛禾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江东北路305号11-D座、E座。
法定代表人庄正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曹振雷，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婧文，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江苏省糖烟酒总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积余村53号。
法定代表人龚诺，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高徐，江苏倍宁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褚尤俊，江苏倍宁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苏糖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糖物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盛禾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禾公司）及原审被告江苏省糖烟酒总公司（以下简称苏糖总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3）建商初字第4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5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2月2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苏糖物流公司、原审被告苏糖总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高徐、褚尤俊，被上诉人盛禾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曹振雷、杨婧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盛禾公司一审诉称：该公司自2005年起一直使用苏糖物流公司的仓库。2010年12月31日，盛禾公司与苏糖物流公司签订《仓库管理合同》一份，约定使用期限自2011年1月1日至2011年12月31日。2011年6月3日凌晨，因相邻库房失火，祸及盛禾公司使用的2号库房，致该公司存放的货物损失殆尽。根据南京市建邺区物价局价格认证中心（以下简称建邺价格认证中心）出具的价格鉴证结论书，此次火灾造成五粮液白酒等物品的批发价损失为14874700元、其他物品损失为215005元，合计15089705元。2011年6月22日，南京市建邺区公安消防大队（以下简称建邺消防大队）作出《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苏糖物流公司未有效落实防火检查和防火巡查制度，未在第一时间发现火情，使初期火灾未得到有效控制，以及库房耐火等级低、占用防火间距，在库与库之间违规搭建。苏糖物流公司因此应对盛禾公司在火灾中的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由于苏糖总公司与苏糖物流公司在机构、人员、业务、财产等方面高度混同，使得公司法人人格形骸化，即“一套人马，两块牌子”，故苏糖总公司应对盛禾公司在此次火灾中的损失承担连带责任。综上，苏糖总公司、苏糖物流公司作为合同一方，未能全面履行合同义务，给盛禾公司造成巨大经济损失，请求判令：苏糖物流公司赔偿盛禾公司经济损失15089705元，苏糖总公司对该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本案受理费107000元、保全费5000元、鉴定费20万元，合计312000元，由苏糖总公司、苏糖物流公司负担。
苏糖总公司、苏糖物流公司一审共同辩称：一、按照《仓库管理合同》约定，本案损失发生在苏糖物流公司安保范围之外，苏糖物流公司对盛禾公司在房屋内的损失不承担责任。合同第一条第4项约定“商品保管方：存货方自己保管”，第十二条第3项约定“管理方对仓库外安全负责”，说明苏糖物流公司对货物无保管义务，《仓库管理合同》的性质是房屋租赁合同而非仓储合同。与之相应，苏糖物流公司制定的防火检查、防火巡查规定适用范围仅限于仓库房屋外。盛禾公司与起火点均在2号库内，与库外安全无关，不属于苏糖物流公司安全负责范围，盛禾公司可向失火责任人提起相邻权诉讼索赔，而不该向“房东”苏糖物流公司主张赔偿。二、《火灾事故认定书》将火灾原因归纳为六点，其中第1、2、3、6点描述的火灾成因责任主体与苏糖物流公司无关，第4、5点火灾原因主体是苏糖物流公司，但与本案受灾损失无关。苏糖物流公司安全负责范围、防火检查范围、防火巡查范围均在房屋之外，因此第4点表明苏糖物流公司未落实库外防火检查、防火巡查义务，在火势蔓延到起火库房之外仍未及时发现并控制，是造成2号库外而非库内受灾的成因之一。盛禾公司的货物与起火点均在2号库内，货物在库内东半部分，起火的前沿木业在西半部分，中间是铁丝网，库内货物分别是酒类和木材，均为可燃物。此种情况下，火势从木材向酒类货物蔓延，均发生在屋内，与房屋耐火等级无关。而火势能否突破墙壁、屋顶向屋外蔓延才与耐火等级相关。“占用防火间距违章搭建”的12号库在起火的2号库之外，与2号库受灾无关，故第5点原因也是2号库库外而非库内受灾的成因之一。因此，以上列举的火灾原因与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均无关，不能证明存在违约。三、苏糖总公司是受灾房屋的所有人，苏糖物流公司承租苏糖总公司房屋后，转租给盛禾公司，因此，苏糖总公司与盛禾公司无直接合同关系，不应承担违约责任。另外，苏糖总公司与苏糖物流公司均为独立法人，依法各自独立承担民事责任。四、本案曾于2012年起诉过，因盛禾公司无事实及法律依据，面临败诉而撤诉，现再次起诉仍没有新的事实或理由。尽管另一起关联火灾案件判决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承担了较重的赔偿责任，但该案涉及违章建筑，与本案事实基础明显不同，且该案仍存在重大争议，对本案没有参考意义。要求驳回盛禾公司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位于南京市积余村53号的大院库区系苏糖总公司所有，库区内有多个库房，其中2号库房两门朝南，东侧使用面积760平方米及小办公室一间系盛禾公司租赁存酒使用，西侧系失火点即前沿木业存放地板的库房。两租户之间用砖墙隔断，墙头至屋顶用钢丝网隔开。苏糖总公司曾于2003年4月1日与苏糖物流公司签订《房地产租赁契约》，将上述房屋出租给苏糖物流公司，租赁期限自2003年4月1日至2006年6月30日，到期后双方未再续签合同，但双方均认为一直保持租赁关系。
2010年12月31日，存货方盛禾公司与管理方苏糖物流公司签订《仓库管理合同》，约定存货仓库地址在江东门积余村53号，使用面积760平方米，储存货物为酒类，由存货方自己保管。费用标准是仓管费每天每平方米0.45元，年合计124830元＋4800元=129630元，月计10402.50元＋400元=10802.50元。存货期限自2011年1月1日至2011年12月31日止，有效期壹年。合同还在“其它事宜”中约定：管理方对库房外安全负责，查遇问题即时与存货方联系。
2011年4月12日，苏糖物流公司开具仓储管理服务费发票给盛禾公司，注明收到2011年1月1日至6月30日期间的费用64815元。
2011年6月3日3时53分，南京市消防支队调度指挥中心接到110指挥中心传警，称苏糖物流公司仓库发生火灾。同年6月22日，建邺消防大队出具宁建公消火认字（2011）第0005号《火灾事故认定书》，查明起火原因为：该起火灾起火部位位于苏糖物流公司2号库存放大自然地板仓库内东南角办公室，起火点位于该办公室办公桌附近地面，起火原因为陆正常将未熄灭的烟蒂遗留在纸篓里引发。灾害成因为：1.陆正常在2号库房内违规吸烟；2.仓库保管员陆正军未履行仓库管理职责，离开前未全面检查库房内消防安全；3.2号库房使用单位前沿木业违反规定，在库房内设置办公室；4.苏糖物流公司未有效落实防火检查和防火巡查制度，未在第一时间发现火情，初期火灾未得到有效控制；5.库房耐火等级低，占用防火间距，在库与库之间违规搭建；6.各承租户未按仓库防火管理有关规定堆放货物。各方当事人均未对《火灾事故认定书》提出异议。
经建邺消防大队委托，建邺价格认证中心以2011年6月3日作为价格鉴证标的鉴证基准日，采用公开市场价值标准确定的南京经销商进货的价格，于2012年7月31日作出建价证消字（2012）10号《关于南京市建邺区江东门积余村53号苏糖物流有限公司2号库部分五粮液酒的价格鉴证结论书》，确定损失鉴证价格为4790900元；采用公开市场价值标准确定的价格，于2012年12月21日作出建价证消字（2012）12号《关于南京市建邺区江东门积余村53号苏糖物流有限公司2号库部分茅台王子酒等酒类的价格鉴证结论书》，确定损失鉴证价格为5747790元。2013年12月3日，建邺价格认证中心根据委托鉴证目的和损失价格鉴证的原则，采用市场法进行价格鉴证，作出建价证消字（2013）01号《关于南京市建邺区江东门积余村53号苏糖物流有限公司2号库部分百年尊贵茅台酒等物品的价格鉴证结论书》，确定损失鉴证价格为669032元；于2014年6月16日作出建价证消字（2014）02号《关于澳柯玛冰箱等物品的价格鉴证结论书》，确认盛禾公司因火灾造成的澳柯玛冰箱等物品的直接经济损失为215005元。
一审审理中，盛禾公司认为消防部门委托物价部门对火灾直接损失（即出厂价）进行的评估鉴定结论中所指价格不包含其进货物流及其他相关费用，故申请对火灾造成的实际损失金额（即批发价）进行评估鉴定。2014年3月5日，一审法院委托建邺价格认证中心进行鉴定。后该中心以上述建价证消字（2012）10号、建价证消字（2012）12号、建价证消字（2013）01号3份价格鉴证结论书中按出厂价鉴定的货物损失为基数，鉴定出厂价与批发价之间的差额，经三方协商调整为以出厂价为基础计算重置价格。2014年6月17日，建邺价格认证中心以2011年6月3日作为价格鉴证标的鉴证基准日，作出建价证民字（2014）2号《关于五粮液白酒等物品的价格鉴证结论书》，对盛禾公司在火灾前受损物品状况以消防部门提供的受损物品状况为准，经对建邺消防大队2012年7月2日、2012年8月20日及南京市公安消防支队建邺区大队2013年11月19日分别出具的价格鉴证委托书所列标的进行统计共计128个品种，以市场调查得到的批发价格为基础，经计算后分别确定各标的重置成本，鉴证结论为价格鉴证标的在价格鉴证基准日的价格为14874700元。2014年4月24日、6月18日，盛禾公司先后缴纳鉴定费用各10万元，合计20万元。
2013年11月28日，盛禾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要求苏糖总公司及苏糖物流公司赔偿其直接损失（出厂价）合计10538690元。一审审理中，盛禾公司根据建价证民字（2014）2号《关于五粮液白酒等物品的价格鉴证结论书》按批发价确认的损失14874700元，建价证消字（2014）02号《关于澳柯玛冰箱等物品的价格鉴证结论书》确认的澳柯玛冰箱等物品的直接经济损失215005元，将经济损失赔偿数额最终调整为15089705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苏糖总公司系苏糖物流公司的控股股东，两公司住所地均在南京市积余村53号，经营项目均包含糖、酒等食品销售和仓储、五金、交电销售等。苏糖总公司2009年6月24日《关于成立公司安全及综合管理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载明，经研究决定组成以苏糖总公司法定代表人龚诺为组长、王凤刚为副组长的苏糖总公司安全及综合管理工作领导小组，小组成员中有苏糖物流公司法定代表人高进生。苏糖总公司认可其委派高进生为苏糖物流公司总经理，委派倪昌祥为苏糖物流公司财务人员，委派王玲、丁薇为苏糖物流公司会计人员，倪昌祥还担任苏糖总公司总账会计，倪昌祥、王玲、丁薇均在苏糖物流公司参保人员名单中。苏糖物流公司与苏糖总公司共用一间财务办公室。
2011年6月6日，苏糖总公司向消防大队提交的关于苏糖物流公司有关情况报告中称：苏糖总公司于1999年6月购买南京市积余村53号土地及房产，其中仓储设施由苏糖物流公司负责经营，2002年至今苏糖总公司靠苏糖物流公司经营仓储的出租收入支付职工工资等。2010年12月10日，苏糖总公司与南京市保安服务总公司建邺分公司签订《聘用保安人员合同书》，约定为确保积余村53号办公楼（仓储公司）的安全，苏糖总公司聘用6名保安人员负责大院内、库房外的安全，合同期限自2011年1月1日至12月31日。
2014年11月4日，苏糖总公司向一审法院递交的《情况说明》载明：“2011年6月3日积余村53号火灾事故中涉及的房产之一，即本案原告江苏盛禾实业有限公司租赁自江苏苏糖物流有限公司的房屋，简称2号库，产权系我司所有，丘号为485010-1-7。2003年4月1日，我司将该房屋出租给江苏苏糖物流有限公司，2006年6月30日租赁期满后未订立书面续租合同，但是直至火灾发生时，双方租赁关系一直存续。出租期间，我司不反对江苏苏糖物流有限公司将房屋转租给他人使用。”
一审主要争议焦点为：1.盛禾公司经济损失如何认定；2.苏糖物流公司承担何种合同责任，损失赔偿比例如何确定；3.苏糖总公司与苏糖物流公司是否存在法人人格混同情形，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盛禾公司选择合同之诉，是其正当诉讼权利，且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可予采纳。盛禾公司与苏糖物流公司于2010年12月31日签订的《仓库管理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义务。案涉《仓库管理合同》除盛禾公司（存货人）未将货物交付苏糖物流公司（仓库管理人）外，其余合同条款均符合仓储合同的相关特征。结合本案合同特征及双方实践情况分析，盛禾公司将约定储存的主要种类货物在其使用的库房自行安排，并不改变苏糖物流公司作为仓库管理人应当承担的法定义务和合同义务。双方就火灾发生时间、地点等基本事实及建邺消防大队出具的《火灾事故认定书》均未提出异议，可予确认。
关于盛禾公司经济损失如何认定，建邺价格认证中心在建价证消字（2012）第10号、建价证消字（2012）第12号、建价证消字（2013）第1号价格鉴证结论书鉴定出厂价的基础上，作出建价证民字（2014）第2号价格鉴证结论书，确认火灾所致酒类物品的批发价损失为14874700元，并作出建价证消字（2014）第02号价格鉴证结论书，确认澳柯玛冰箱等物品的直接经济损失为215005元，两项合计15089705元，该数额可予确认。
关于苏糖物流公司承担何种合同责任，该公司作为商业仓库经营人，未提供符合建筑设计防火规范的仓库，所提供的仓库库房耐火等级低，存在违规搭建，且未有效落实防火检查和防火巡查制度，未履行法定的消防安全职责，未在第一时间发现火情，使初期火灾未得到有效控制导致火势扩大，烧毁盛禾公司租用库房中存放的货物，造成盛禾公司经济损失，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故对盛禾公司要求苏糖物流公司赔偿其火灾损失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鉴于盛禾公司在租赁仓库存放货物时，未对其所租赁仓库存货条件进行必要审查，且按批发价确定的损失包括预期利润，而实现该利润尚需支出如运输成本、管理成本、人员工资、业务提成、税收等必要成本，故其应承担相应的损失份额，比例按损失总额的5%确定为宜。
关于苏糖总公司与苏糖物流公司是否存在法人人格混同情形，根据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的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工商登记资料证明苏糖总公司与苏糖物流公司经营场所同在南京市积余村53号，经营项目基本相同，均包含仓储，两公司存在经营场所和经营项目混同。南京市参保人员缴费基数清单证明两公司共用一个社保号，社保号单位名称为苏糖总公司，从参保人员缴费清单看出苏糖物流公司工作人员均为苏糖总公司工作人员，证明两公司存在人员混同。苏糖总公司聘用的安保人员即为苏糖物流公司经营的案涉商业库区所用，灾后白班和夜间值班表亦证明两公司人员混同。盛禾公司申请一审法院要求苏糖总公司、苏糖物流公司提供公司账簿、会计凭证等相关证据，以证明两公司财务和资产是否存在混同，但两公司拒绝提供。基于上述理由，盛禾公司主张苏糖总公司与苏糖物流公司存在法人人格混同的主张成立，故其主张苏糖总公司对苏糖物流公司的赔偿承担连带责任，应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第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
一、江苏苏糖物流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江苏盛禾实业有限公司经济损失14335219.75元；
二、江苏省糖烟酒总公司对江苏苏糖物流有限公司上述赔偿承担连带责任；
三、驳回江苏盛禾实业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7000元，保全费5000元，鉴定费20万元，合计312000元，由盛禾公司负担15600元，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负担296400元（该款已由盛禾公司预交，由苏糖物流公司、苏糖总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盛禾公司直接给付，盛禾公司预交的106400元不再退还）。
苏糖物流公司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并由盛禾公司负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是：一、一审判决关于本案合同性质的认定存在错误。案涉《仓库管理合同》系仓库租赁合同，而非仓储合同。1.该合同系事先打印好的文本，存在两种条款供选择，即纯粹仓库租赁，以及仓库租赁加货物保管。仓储合同的最主要特征是存货人将货物交由仓库管理人占有并保管，本案双方当事人已选择“存货方自行保管货物”这一类型，合同中有关货物代保管、出入库管理等不涉及仓储管理的条款均不再适用。在合同履行中，苏糖物流公司从未参与盛禾公司货物的保管和管理，更未向其出具过仓储管理方依法应出具的仓单、保管凭证等。因此，案涉合同虽名为《仓库管理合同》，但不存在货物保管关系，不符合仓储合同的特征，应属租赁合同。2.案涉合同第十二条第3项的安全管理条款规定在“其他”之下，并非合同主要内容，系附属于租赁合同的附带约定，不具有独立性，仅系苏糖物流公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二十三条对出租人法定安全管理义务的宣示和落实。作为开展仓库租赁业务的生产经营单位，《安全生产法》也要求苏糖物流公司承担一定的安全管理义务。因此，不能因为案涉合同约定有安全管理条款，就将合同认定为仓储合同。另外，既然一审法院将本案合同认定为仓储合同，但并未适用关于仓储合同的相关规定，故适用法律亦存在错误。二、盛禾公司主张苏糖物流公司违约，提起合同之诉，但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系火灾侵权事实，并非违约事实。火灾事故是由第三方导致，并非苏糖物流公司违约所致，苏糖物流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火灾事故认定书》对火灾事故的责任人和过错事由的认定全面、准确，但一审法院断章取义，只强调苏糖物流公司的过失，对与该公司无关的过错方及其造成的相应损失视而不见，并将认定书中第1、2、3、6点原因导致的损失份额全部转嫁给苏糖物流公司，且第4、5点原因也不属于双方合同约定的内容。苏糖物流公司依照合同约定，聘请了保安人员对公司以及案涉仓库库区外的安全保障工作进行管理，落实了仓库库区外的防火检查、防火巡查，对进入库区人员、车辆、货物进行管理，积极履行合同义务，并不存在任何违反合同约定的行为。另外，案涉合同第十二条第3项约定的“库房外”应指2号库外，因为2号库虽然实际分为东西两部分，但在房产证上系独立完整的。2号库的钥匙由盛禾公司、前沿木业自行保管，苏糖物流公司无权进入库房，吸烟行为发生于库内，不属于苏糖物流公司监管范围，该公司也不可能对所有人全程跟踪。三、一审判决苏糖物流公司承担本案火灾侵权所造成的全部损失的95%，有违民法上的公平原则，严重夸大了苏糖物流公司的行为与火灾之间的因果关系比例。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违约责任的损失赔偿“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这意味着违约赔偿的范围应限定在与违约行为存在因果关系的损失范围内。所谓“因果关系”，不仅包括“有无因果关系”，还包括“有多少因果关系”。一审仅关注前者，未考虑后者。案涉事故系由案外人刑事犯罪所致，其已被追究刑事责任，各方的责任比例应根据《火灾事故认定书》予以认定，故应先扣除第三方所致损失后才能依据是否违约确定本案当事人责任承担。基于苏糖物流公司的过错行为在火灾六大原因中所处的次要、非直接地位，即使从违约责任角度审理本案，该公司所需承担的赔偿责任也不应超过火灾全部损失的三分之一。四、一审判决将案涉损失认定为烧毁物品批发价的95%，认为剩余5%足以支付实现批发价利润的运输、工资、业务提成、税款等成本，但仅增值税一项就占17%，故盛禾公司的损失应不超过批发价的80%。另外，本案系合同之诉，冰箱等物品不属于合同约定的存放物，其损失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应通过侵权之诉主张。五、与本案事故相关的案件处理违反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案涉事故发生后，产生了一系列案件，盛禾公司有权选择合同之诉，但本案必须先根据《火灾事故认定书》区分各方责任比例，故人民法院应先审理相关各方的侵权之诉，合同之诉应予中止。江苏省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5月28日对（2013）宁民终字第2581号案件提出抗诉，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6月15日裁定对该案进行再审。
被上诉人盛禾公司答辩称：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的规定，盛禾公司有权选择本案是侵权纠纷还是合同纠纷。二、案涉合同并非单纯房屋租赁合同，而系包含仓储管理条款的仓库管理合同，属于无名合同。苏糖物流公司作为仓库管理人，为逃避法定责任，将货物保管权转移给存货人盛禾公司，但合同名称是仓储管理合同，合同条款均是仓储合同的权利义务规定，第十三条明确约定该合同适用《仓储管理合同实施细则》。在实际履行中，包括盛禾公司在内的存货方的货物出入库必须办理相关手续，每天18时至次日8时均由苏糖物流公司负责消防和安全管理，存货人不得擅自进出，且所交费用开具的发票亦明确为仓管费。三、苏糖物流公司作为专业商业仓库经营者，未能尽到合同约定义务和法定义务，直接导致在其管理仓库期间发生火灾，造成盛禾公司财产损失，其应对此承担全部责任。《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的6点原因均系苏糖物流公司未能履行其应承担的负责仓库使用安全的义务所致。苏糖物流公司提供的库房不符合消防基本要求，亦未严格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及该公司已有的库房管理制度进行管理，在其安全负责时段，未尽安保义务，导致非库区管理人员陆正常、陆正军进入库区，携带火种，非法允许前沿木业设置办公室，占用防火间距，未落实防火检查、防火巡查义务，库房耐火等级低，在库与库之间违规搭建，对仓库内其他使用单位乱堆放货物现象置若罔闻，未在盛禾公司与前沿木业之间设置防火墙，未将盛禾公司的酒水与前沿木业的木板分类存放，未及时发现火情报警，违反法定义务，给火灾的造成及损失的扩大提供了条件。正是由于苏糖物流公司的管理疏漏，才造成了盛禾公司的损失。四、苏糖物流公司违反合同约定义务。案涉合同第十二条第3项约定其应对库房外安全负责，此处的“库房外”应指盛禾公司使用区域之外、不被该公司控制的区域，包括前沿木业使用区域在内，该区域内发生火灾，说明苏糖物流公司违反上述约定。五、苏糖物流公司及苏糖总公司的主要经营项目为仓储，应保证其经营的仓库符合消防安全要求，但案涉仓库消防设施配备不到位。如果仓库符合消防要求，且履行消防巡查及检查制度，就有可能在第一时间灭火减少损失。盛禾公司作为普通企业，不可能对仓库应具备的消防要求有充分认知，且基于对国有企业和专业商业仓库经营者的信任，盛禾公司对案涉仓库的合法性、消防条件及库区、库房的管理制度已尽到必要、合理的注意义务，对火灾的发生无任何过错。六、盛禾公司的损失不仅包括直接经济损失，还应包括可得利益损失。一审法院委托建邺价格认证中心以批发价为基准确定盛禾公司的损失，系双方当事人在区政府协调下达成的共识。冰箱、酒类包装箱等物品均与酒类相关，且案涉合同亦未明确禁止盛禾公司储存非酒类物品。关于税款问题，应由权威部门进行解释，即使鉴定的批发价系含税价，亦属于盛禾公司实际发生的经济损失。
原审被告苏糖总公司述称：同意上诉人苏糖物流公司的上诉主张。
各方当事人二审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不持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经各方当事人确认，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1.本案合同性质如何认定；2.苏糖物流公司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如存在违约行为，责任承担比例如何确定；3.盛禾公司的损失金额如何确定，即一审鉴定的批发价应当扣除哪些成本，以及冰箱等非酒类物的损失是否纳入本案赔偿范围。
本院认为：
一、租赁合同是出租人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仓储合同是保管人储存存货人交付的仓储物，存货人支付仓储费的合同。案涉《仓库管理合同》约定，苏糖物流公司将仓库交付盛禾公司使用，盛禾公司按每平方米0.45元每天向苏糖物流公司支付费用，商品由盛禾公司自行保管，符合租赁合同的法律特征，故本案应属租赁合同纠纷，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性质有误，应予纠正。
二、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苏糖物流公司除交付适宜租赁的仓库外，根据案涉《仓库管理合同》的约定，该公司还应对库房外安全负责，查遇问题即时与盛禾公司联系。但《火灾事故认定书》明确案涉火灾的成因之一为苏糖物流公司未有效落实防火检查和防火巡查制度，未在第一时间发现火情，导致初期火灾未得到有效控制，故苏糖物流公司未能履行合同约定的库房外安全保障义务，未及时发现火情，违反合同约定。另外，《火灾事故认定书》列举的第5点火灾成因虽并非案涉合同约定义务，但消防部门根据相关法律法规认定苏糖物流公司违反法定义务，亦应视为苏糖物流公司应履行的附随义务，该公司未能履行该义务，亦构成违约事实一部分。
本案系租赁合同关系，盛禾公司在承租案涉仓库之前应对所承租的仓库是否符合用途、消防设施是否齐全、消防安全是否能够保障其存货需要有明确认知，其亦未提交证据证明苏糖物流公司未配备相应消防设备，或向其隐瞒了仓库相关信息，故其系在对仓库信息充分了解的情况下，与苏糖物流公司签订了案涉合同，且其自2005年起即租用苏糖物流公司仓库，应视为其认可仓库状况。因此，盛禾公司主张苏糖物流公司提供的仓库不符合专业商业仓库要求构成违约的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根据，应不予支持。案涉合同并未约定苏糖物流公司负有在其管理库区时段内禁止租户工作人员或亲属进入库区的义务，《火灾事故认定书》已明确违规设置办公室的责任主体是前沿木业，故盛禾公司以《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的第1、2、3点原因系因苏糖物流公司管理疏漏造成为由要求该公司承担违约责任不能成立。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因此，应考察苏糖物流公司的违约行为与盛禾公司本案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以确定苏糖物流公司因违约给盛禾公司造成的损失。本案火灾原因系陆正常在前沿木业违反规定设置的办公室内吸烟失火的犯罪行为所致，而陆正常系前沿木业员工陆正军带入其仓库。陆正常从事失火犯罪行为后，陆正军又疏于检查，致使火灾发生，故以上行为后果不可归责于苏糖物流公司。因此，引发本案火灾发生的直接原因在于陆正常的犯罪行为，苏糖物流公司的违约行为是火势蔓延、损失扩大的原因之一。根据以上分析，苏糖物流公司应承担与其违约程度相适应的违约赔偿责任。根据苏糖物流公司的违约程度，本院酌定由该公司承担20%的责任为宜。一审法院将火灾直接原因产生的侵权责任归入苏糖物流公司的违约责任，于法无据，应予纠正。
三、盛禾公司为确定其实际损失申请一审法院重新鉴定，各方当事人一审均同意以批发价为标准进行鉴定，应视为各方对以鉴定得出的批发价作为盛禾公司的实际损失金额均无异议。另外，苏糖物流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一审鉴定的批发价是盛禾公司对外出售酒品的价格，亦未提交证据证明该价格中含不需要盛禾公司承担的税款，且鉴定结论并未明确批发价包括17%增值税，故本案苏糖物流公司赔偿盛禾公司的损失额应以鉴定结论为依据。
案涉合同虽然约定商品名称为酒类，但因该合同系租赁合同，合同的标的物为仓库本身，并非盛禾公司实际存放的物品，合同对禁止存放的物品未进行限制，且酒水包装盒与合同约定的存储物直接相关，冰箱、注塑机、孵化箱等亦不属于增加存储风险的物品，上述物品因本案火灾受损，与苏糖物流公司的上述违约行为存在相应因果关系，该公司亦应承担20%的赔偿责任。
综上，苏糖物流公司应赔偿盛禾公司财产损失3017941元（15089705元×20%），苏糖物流公司的部分上诉理由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二百一十二条、第三百八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3）建商初字第476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二、变更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3）建商初字第47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江苏苏糖物流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江苏盛禾实业有限公司经济损失3017941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107000元、保全费5000元、鉴定费20万元，合计312000元，由江苏苏糖物流有限公司、江苏省糖烟酒总公司负担69632元，由江苏盛禾实业有限公司负担24236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7000元，由江苏苏糖物流有限公司负担22526元，由江苏盛禾实业有限公司负担8447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夏 雷
审 判 员 周毓敏
代理审判员 徐岩岩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唐姮鑫
附录：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第一百一十三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
经营者对消费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第二百一十二条租赁合同是出租人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
第三百八十一条仓储合同是保管人储存存货人交付的仓储物，存货人支付仓储费的合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