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53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侯志枌，女，1954年2月2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报春（系侯志枌配偶），男，1953年2月2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姚志明，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交通宾馆，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外馆斜街*号。
法定代表人杨宪卿，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万欣，北京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侯志枌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交通宾馆（以下简称交通宾馆）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9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6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了由法官邹明宇担任审判长，法官刘海云、黄占山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8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侯志枌的委托代理人王报春、姚志明，被上诉人交通宾馆的委托代理人万欣，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交通宾馆在一审中起诉称：交通宾馆与北京甲鱼湘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原北京甲鱼湘餐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甲鱼湘公司）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由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作出（2009）朝民初字第24128号民事判决，判令甲鱼湘公司支付交通宾馆租金、水电费、逾期支付租金的滞纳金共计660240.4元，并承担案件受理费9655元。上述判决已于2010年2月17日生效，但甲鱼湘公司拒不履行该生效判决。为此，交通宾馆于2010年6月10日向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上述生效判决，但至今执行无果。此后，交通宾馆通过查询工商信息发现，甲鱼湘公司属于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侯志枌系该公司股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相关规定，侯志枌如有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就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现交通宾馆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1、侯志枌就（2009）朝民初字第24128号民事判决所确定的给付义务承担连带责任，向交通宾馆支付租金、水电费、逾期支付租金的滞纳金共计660240.4元，并支付案件受理费9655元；2、侯志枌就（2009）朝民初字第24128号民事判决所确定给付金钱义务的迟延履行利息承担连带责任，向交通宾馆支付相应迟延履行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自2010年2月27日起加倍支付至实际支付之日止）。
侯志枌在一审中答辩称：第一，侯志枌从2008年开始向交通宾馆租赁房屋，由于餐饮业不景气，造成甲鱼湘公司经营不善，资不抵债，故对交通宾馆表示歉意。甲鱼湘公司目前还存在，还在寻求新的项目，以便有机会偿还债务。第二，对于交通宾馆的诉讼请求，侯志枌提出以下异议：首先，侯志枌的个人财产没有与甲鱼湘公司混同，甲鱼湘公司有专用银行账户，并由专人管理，资金进出清晰，不存在个人资金与公司资金混同的现象。其次，甲鱼湘公司有独立的场所，有相关的房屋租赁协议和营业执照，故与侯志枌个人的财产是分离的。再次，甲鱼湘公司有年度审计报告，真实客观的反映了该公司的资金和经营状况。第三，交通宾馆现在起诉侯志枌，不能得到双重的法律保护，因为交通宾馆在2009年已经将甲鱼湘公司起诉到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该案经过审理后作出判决并且执行，只是甲鱼湘公司没有偿债能力，一旦今后经营获得收益还是有能力偿还的。因此，上述法院生效判决还在执行当中，故交通宾馆不能获取法律的双重保护。第四，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在企业注销以后可以追究法定代表人的责任，但现在甲鱼湘公司的企业主体仍在，故追究股东和法定代表人个人的责任与法律规定不符。第五，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已在2009年作出相关判决，诉讼时效并没有中断，而针对房屋租赁的诉讼时效是一年，故交通宾馆现在提起本案诉讼已经超过法定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1999年9月6日，甲鱼湘公司依法注册成立，根据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注册号：110105000856951）记载，该公司住所地位于北京市西城区缸瓦市大酱房胡同甲26号2幢307号，法定代表人为侯志枌，注册资本为50万元，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根据甲鱼湘公司目前的工商登记注册基本信息显示，该公司股东为侯志枌一人，其出资数额为50万元。甲鱼湘公司的执行董事与总经理均为侯志枌，公司监事为冯建兵。同时，甲鱼湘公司目前的企业状态为开业。2009年，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就原告交通宾馆与被告甲鱼湘公司之间的房屋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09）朝民初字第24128号民事判决，确认原告交通宾馆与被告甲鱼湘公司签订的《北京交通宾馆房屋租赁合同》于2009年5月8日解除，并判令被告甲鱼湘公司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原告交通宾馆租金364980元，水电费42812.4元，逾期支付租金的滞纳金252448元，以上各项支付金额共计为660240.4元。如果未按照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2007年修订）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876元，原告交通宾馆已预交，由原告交通宾馆负担2221元，由被告甲鱼湘公司负担9655元，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2010年，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出具（2009）朝民证字第24128号生效证明书。根据该证明书记载，原告交通宾馆与被告甲鱼湘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的（2009）朝民初字第24128号民事判决书已于2010年2月17日发生法律效力。2013年10月21日，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就申请人交通宾馆与被执行人甲鱼湘公司强制执行案件，作出（2010）朝执字第7918号民事裁定。根据该裁定书记载，交通宾馆申请执行甲鱼湘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该院于2010年7月7日依法受理。案件执行中，查明甲鱼湘公司暂无财产可供执行，且查不到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申请人也不能提供其财产线索，故该院裁定（2009）朝民初字第24128号民事判决书中止执行。待申请执行人交通宾馆发现被执行人甲鱼湘公司的财产线索后，可随时申请法院执行。
一审诉讼中，侯志枌向该院提交了甲鱼湘公司2013年度的财务会计记账凭证与原始凭证，用于证明该公司的财务会计状况。交通宾馆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其中，根据上述记账凭证显示，甲鱼湘公司当年曾向该公司股东侯志枌的配偶王报春一次性支付20万元款项，但并无相应原始凭证与此印证。同时，根据上述原始凭证显示，甲鱼湘公司当年共支出快递费用、各类交通费用共计8000余元，记账凭证中均将该部分支出记载为管理费。对此，侯志枌称，因甲鱼湘公司存在经营困难，其曾将自有资金借给该公司经营使用，借款数额累计达20万元，故上述款项属于甲鱼湘公司向其偿还的借款。此外，对于甲鱼湘公司上述管理费的发生原因，侯志枌称，该公司经营中需要采购餐饮原材料，但由于此类采购没有正式发票，所以只能用一些其他支出凭证对上述支出数额进行冲抵。一审诉讼中，侯志枌另向该院分别提交了甲鱼湘公司的开户许可证、营业执照副本、房屋租赁合同书、2013年审计报告，均用于证明甲鱼湘公司资金与经营场所均属独立，且有完善的财务会计制度，因此侯志枌与甲鱼湘公司之间并不存在财产混同的情形。对于上述证据，交通宾馆对开户许可证、营业执照副本、房屋租赁合同书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不认可侯志枌主张的上述证明目的。此外，对于甲鱼湘公司2013年审计报告，交通宾馆对其真实性则表示不予认可，理由系该报告内容与甲鱼湘公司当年记账凭证与原始凭证中所显示的内容并不相符。
上述事实有交通宾馆提交的甲鱼湘公司工商登记注册信息网上查询结果、（2009）朝民初字第24128号民事判决书、（2009）朝民证字第24128号生效证明书、（2010）朝执字第7918号民事裁定书、侯志枌提交的2013年审计报告、2013年度财务记账资料等证据材料以及本案一审开庭笔录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本案中，根据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以及执行裁定的内容显示，交通宾馆确系对甲鱼湘公司享有合法到期债权，且虽经强制执行程序，上述债权并未能获得清偿。为此，交通宾馆主张侯志枌作为甲鱼湘公司的股东，应就甲鱼湘公司所欠交通宾馆之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同时，根据甲鱼湘公司的工商登记注册信息显示，该公司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上述规定属于举证责任倒置，即股东应自行举证证明其财产完全独立于公司财产。由此看来，如果股东无法就此提交相应证据，或者其所提交相应证据中未能体现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之间界限分明，则股东将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公司法设置上述规定的原因，系较其他公司类型而言，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与公司之间的财产发生混同的可能性更高，由此造成债权人利益蒙受损失的风险程度更大。再者，债权人作为公司外部人，对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是否混同，以及存在何种程度的混同一般难以获得有效认识，故对一人有限公司的股东苛以更为严格的举证责任，其目的也系促使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严格规范内部财务会计活动，自觉维护公司外部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值得注意的是，上述规定并未指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的财产与公司财产是否独立的证明标准问题，即所谓财产独立应系完全独立，抑或特定程度上的独立。对此，结合从上述规定的立法目的与价值功能考量，对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的财产与公司财产之间是否独立的判断应该从严把握，故应以完全独立作为证明标准，一旦股东所举证据中存有较为明显的瑕疵，则应对其作出不利的认定。至于二者之间财产未能独立的具体范围与程度问题，则不宜作为衡量债权人利益是否受损的标准，否则可能不当增加债权人的维权成本。本案中，侯志枌向该院提交了甲鱼湘公司的部分财务会计记账凭证与原始凭证，其虽仅为该公司的部分财务会计资料，但从其记载内容分析确已存有值得商榷之问题。一方面，侯志枌的配偶王报春曾自甲鱼湘公司取得较大数额的款项。对此，侯志枌主张甲鱼湘公司系向王报春清偿借款。然而，侯志枌所主张之借款是否实际发生，具体数额是否准确，其却并未提交相应原始借款凭证在案佐证。另一方面，根据侯志枌的自认，甲鱼湘公司存在以其他凭证冲抵财务支出款项的行为，但所冲抵之支出款项是否确系用于甲鱼湘公司自身的营业行为，却并无相应证据予以佐证。对于上述两方面之内容，均应属于作为甲鱼湘公司唯一股东的侯志枌，应当依法承担相应举证责任的范围。对此，在侯志枌未能就甲鱼湘公司财务会计方面的上述问题提供充足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其应依法承担不利的后果。结合以上，对于交通宾馆要求侯志枌对甲鱼湘公司所欠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主张，该院予以支持。对于交通宾馆所诉请之具体债权内容，其中租金、水电费、逾期支付租金的滞纳金、案件受理费各项内容，均与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结果一致，应属于法有据，故该院对交通宾馆的相应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于交通宾馆所诉请之迟延履行利息，亦属于上述生效判决结果的组成部分，且其计算标准并无不当，但其起算时点早于法定时点，故对其超过部分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对于交通宾馆要求侯志枌支付迟延履行利息的其他部分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八十二条第二款、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1、侯志枌就（2009）朝民初字第24128号民事判决所确定的给付义务及其迟延履行利息承担连带责任，向交通宾馆支付租金、水电费、逾期支付租金的滞纳金共计660240.4元，并支付相应迟延履行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自2010年2月28日起加倍支付至实际支付之日止）；2、侯志枌就（2009）朝民初字第24128号民事判决所确定的案件受理费承担连带责任，向交通宾馆支付案件受理费9655元；3、驳回交通宾馆其他诉讼请求。
侯志枌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认定侯志枌个人财产与甲鱼湘公司财产混同，属认定事实错误。侯志枌提供了甲鱼湘公司专用银行账户开户许可证、房屋租赁协议和营业执照以及年度审计报告和记账凭证，证明甲鱼湘公司拥有独立专用银行账户、独立的经营场所，并严格按照公司法律规范的规定进行年度审计。一审法院认定甲鱼湘公司向侯志枌的配偶王报春支付20万元款项是错误的，该笔款项仅是甲鱼湘公司对当年借款事实进行了记账，并未实际支付给王报春。关于一审法院认定甲鱼湘公司以其他财务凭证冲抵款项的问题，侯志枌认为，该行为即便存在也违反的是会计法律规定，不能成为认定股东和公司财产混同的理由。二、交通宾馆起诉侯志枌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交通宾馆就甲鱼湘公司拖欠房屋租金、水电费等事宜已经生效判决确认，并已经强制执行，交通宾馆无权就同一事实再次起诉股东侯志枌。另，交通宾馆未于2009年同时起诉侯志枌承担连带责任，其再次起诉侯志枌超过了2年诉讼时效。三、交通宾馆要求侯志枌支付逾期支付租金的滞纳金252448元，明显过高，应予改判。甲鱼湘公司自2008年10月起拖欠交通宾馆租金，至2009年5月8日解除合同，仅7个月时间的滞纳金即252448元，明显过高，应依法予以核减。虽然该滞纳金已经生效判决确认，但对于侯志枌而言仍属于一项新的主张，侯志枌有权提出异议，不应将生效判决所确定的甲鱼湘公司的全部义务当然适用于侯志枌。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法院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者改判驳回交通宾馆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交通宾馆承担。
侯志枌向本院提交以下新的证据予以证明：1、甲鱼湘公司2008年至2013年公司记账凭证、审计报告和代理记账合同；2、北京慧海会计师事务所会计师夏子国证人证言。证明甲鱼湘公司和侯志枌个人财产是分开的。
交通宾馆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但其在本院庭审中口头答辩称：一、经交通宾馆实地调查，甲鱼湘公司并没有在其法定住所地办公，其法定住所地是一个学校，这不符合公司经营的基本条件。该事实与侯志枌所称甲鱼湘公司有经营场所的内容不符。二、侯志枌在一审期间只提交了2013年的审计报告，并没有提交之前的审计报告，且2013年审计报告与记账凭证等不符，表明公司财务资料真实性存在问题。三、侯志枌的配偶王报春一审当庭承认了其从公司收取了20万元，如果公司财务会计报告没有反映这笔钱，正是说明了侯志枌提交的公司财务报告不真实。四、侯志枌在一审中称有七、八千元的冲抵采购原料款，但是在公司财务资料中无法看出这笔款项是用来冲抵财务原料款，侯志枌的解释在记账中没有得到体现，说明公司的财务账册也是虚假的。五、侯志枌作为甲鱼湘公司的股东，其对公司的责任一直存在，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且侯志枌一审期间并没有针对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的问题提出时效的主张，仅是针对房屋租赁合同提出过时效主张，因此二审不应该对于侯志枌提出的时效主张进行审理。六、本次交通宾馆起诉的是股东，不是甲鱼湘公司，主体不同，故不涉及一事不再理的问题。七、关于滞纳金问题，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责任是公司法所规定的，即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在公司责任内容已经生效判决确定的情况下，股东连带责任的内容亦是确定的。综上，侯志枌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经本院庭审质证，交通宾馆认为侯志枌提交的证据材料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不同意发表质证意见。经与一审法院核实，侯志枌在一审期间提供了甲鱼湘公司2008年至2013年的记账凭证，故其于二审期间提供的2008年至2012年的记账凭证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对于其他证据材料，本院经审查后认为，其均形成于一审庭审结束前，形式上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第（二）项规定的二审程序中的新证据的范畴，但鉴于上述材料反映了甲鱼湘公司自2008年至2013年经营活动的内容，而夏子国亦是以会计师的身份对甲鱼湘公司审计情况进行说明，其内容能够说明侯志枌与甲鱼湘公司资产是否存在混同的情况，故本院对上述材料的形式真实性予以确认，并结合上述材料中所反映的内容对相关事实予以认定。
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证人夏子国称甲鱼湘公司有劳务输出业务，该业务由王报春负责，因王报春未收回劳务输出单位欠款，故公司记账显示王报春欠付甲鱼湘公司20万元款项，而同时，甲鱼湘公司尚欠付王报春20万元垫付款未付，故两笔款项冲抵，并非一审判决认定的20万元应付款系由甲鱼湘公司直接支付给王报春；而王报春则称甲鱼湘公司并未因劳务输出发生欠款事宜，20万元仅是财务上的处理。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以上事实，尚有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的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债务承担有限责任，而公司则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是公司法律制度的基石。在个案中，要否定公司独立人格，要求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公司股东需存在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作为有限责任公司的一种，亦不例外。相较于普通有限责任公司，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只有一个自然人股东或者一个法人股东的有限责任公司，其股东人数仅为一人，不能形成有效的公司治理和监督、约束机制，股东极易利用其控制地位，混淆公司财产和股东个人财产，进而损害债权人的利益，所以，为防止一人有限公司股东利用公司有限责任规避合同义务，我国现行公司法律规范对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规制有别于普通有限责任公司，采取了更为严格的制度配置，即《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2013年修订）第六十二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应当在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但对于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是否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认定，并不因此而有别于普通有限责任公司，仍需考虑股东是否存在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概言之，《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二条、第六十三条更多地是从技术层面和举证责任分配方面设定了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某些特定的义务，而对于股东是否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则仍应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为判断依据，即“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具体到本案，认定侯志枌是否应对甲鱼湘公司对交通宾馆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亦应依该条规定来判断，即审查侯志枌与甲鱼湘公司是否存在财产上的混同，侯志枌是否存在利用甲鱼湘公司隐匿财产、逃避债务，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
本案中，甲鱼湘公司拥有独立的账户，侯志枌提供了其自2008年成为甲鱼湘公司股东以来至2013年年末的甲鱼湘公司所有记账凭证和原始凭证，并提供了由北京慧海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该公司2008年至2013年的年度审计报告，其从形式上已经完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二条的要求和第六十三条的举证责任，财务账册、审计报告本身能够证明其个人资产与甲鱼湘公司资产相独立。虽然，通过审查甲鱼湘公司的账目，甲鱼湘公司存在用其他票据冲抵公司支出以及20万元调账处理无对应原始凭证等情况，但上述问题本身属于公司账目规范与否的问题，且在甲鱼湘公司均将上述内容计入公司账簿并予以反映的情况下，则账目本身能够清晰反映甲鱼湘公司的财产状况和支出情况，不存在公司与股东侯志枌财产无法区分的问题，故不能据此认定甲鱼湘公司与侯志枌的财产构成混同，亦不能因此而否认甲鱼湘公司的独立人格，进而要求侯志枌对甲鱼湘全部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至于依据上述账目问题能否认定侯志枌存在侵占公司财产，则属于股东损害公司利益的范畴，与本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综上，一审法院因甲鱼湘公司账目中的部分内容涉及股东侯志枌的配偶王报春，但记账凭证无相应的原始凭证，甲鱼湘公司存在用其他票据冲抵公司支出的情况，即认定甲鱼湘公司与股东侯志枌个人财产存在混同，其该项认定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关于财产混同的认定标准。在侯志枌已经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提供了甲鱼湘公司的财务账册和审计报告，而交通宾馆并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侯志枌与交通宾馆存在财产混同的情况下，不应认定侯志枌对甲鱼湘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另，本案一审期间侯志枌因自身原因未在人民法院指定的举证期限内提供甲鱼湘公司2008年至2012年审计报告以及北京慧海会计师事务所会计师夏子国的证人证言，由此导致的诉讼费用应由侯志枌负担。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六十二条、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93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原告北京交通宾馆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六千七百一十三元，由北京交通宾馆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万三千四百二十六元，由侯志枌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邹 明 宇
审 判 员 黄 占 山
代理审判员 刘 海 云
二〇一四年九月四日
书 记 员 王昕李妍
书 记 员 刘 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