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皖民终3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安徽省颍上县辉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颍上县慎城镇人民东路。
法定代表人：王为忠，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志红，北京市尚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景辉，北京息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坚。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曙光，安徽瀛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李辉。
原审第三人：王为忠。
上诉人安徽省颍上县辉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辉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坚，一审第三人李辉及王为忠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1月14日作出的（2016）皖12民初1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7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辉煌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志红、胡景辉，被上诉人李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曙光及原审第三人李辉和原审第三人王为忠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辉煌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改判支持辉煌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李坚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辉煌公司提供的证据能证明涉案《补充协议》对辉煌公司来说极为显失公平，一审法院不予认定显属错误。根据《补充协议》和《挂靠协议书》约定，李坚和第三人李辉、王为忠只是共同出资470万元购买4.5亩国有土地使用权，该国有土地使用权已转到辉煌公司名下，辉煌公司已投入不低于3000万元建筑开发成本，承担了不低于1000万元的税费成本及支付了上千万元的融资成本和工程款，现建成的辉煌综合商住楼北楼价值不低于8000万元，如果按《补充协议》履行，辉煌公司对该房地产不享有任何权益，这样不但投入的成本无法追回，还形成了巨额亏损，因此《补充协议》构成显失公平。2、辉煌公司有证据证明签订《补充协议》时李坚实施了欺诈行为，因李坚谎称该补充协议仅是确认《挂靠协议书》内容，其构成欺诈。第三人李辉、王为忠尤其是辉煌公司存在重大误解，辉煌公司误以为其内容与《挂靠协议书》内容一致才在涉案《补充协议》上签章。因此，辉煌公司签订《补充协议》存在重大误解。3、一审法院混淆了第三人李辉、王为忠的意志和利益与辉煌公司的意志和利益，错误认为只要是第三人同意或确认，就是辉煌公司同意或确认，但从法律上看股东与公司是两个不同的民事主体，其财产各自独立。公司有权对法定代表人作出有损公司利益的职务行为主张撤销。4、一审法院错误认定辉煌公司与李坚及第三人之间为挂靠关系。辉煌综合商住楼北楼系辉煌公司出资开发建设，李坚和第三人李辉、王为忠均无任何投入，因此，本案中双方合同关系不符合挂靠法律关系特征。事实是李坚、李辉将其土地使用权转让给辉煌公司，辉煌公司以其开发的部分房产作为对价给李坚和第三人。所以李坚、李辉和王为忠与辉煌公司形成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关系。5、一审法院认定李坚受让国有土地使用权时出资130万元。只有其单方陈述，并无证据证明，而李辉和王为忠陈述案涉土地面积为3017.4平方米，李坚是通过其父亲出资110万元。(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辉煌公司已举证证明案涉《补充协议》存在显失公平、欺诈、重大误解等情形，理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判决予以撤销，但一审法院却驳回了辉煌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显然适用法律错误。
李坚答辩称，辉煌公司主张《补充协议》显失公平，既无事实根据亦无法律依据。首先从基础法律关系上看，无论《挂靠协议书》还是《补充协议》，其约定的内容全部是投资关系和投资收益关系，根本不存在相互交易、相互对价关系，更不存在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对方缺乏经验，导致各方权利义务不对等的现象。李坚主张的投资收益关系中的投资共同体由李坚、李辉、王为忠组成，在投资关系中只有各投资者实施的投资行为而相应持有的投资份额，没有相互对价交易关系。辉煌公司主张所谓的显失公平，缺乏相应的基础事实关系。其次从内容上看，《补充协议》是对《挂靠协议书》中的投资关系再次确认，使得各方权利义务更明晰，同时落实投资利益分配，是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补充协议》与《挂靠协议书》约定的各方权利义务一致；辉煌公司从投入与产出的关系之比主张所谓显失公平毫无依据。其三，辉煌公司以涉案土地开发成本否认李坚的投资权益，理由不能成立。辉煌公司仅是开发经营涉案土地的项目公司，融资是项目公司的一个主要功能，而融资形式在合法的范围内呈现出多元化，如以土地抵押融资、垫资施工融资、预售融资等等。辉煌公司强调开发投入6000余万元，但并无相应证据证明。再次，对李坚享有的投资利益分配，辉煌公司在收取颍上凯马特的房屋租金收益后，在一审诉讼期间，按李坚所享有的房屋产权比例28%支付了74.5万元房屋租金，是对李坚收益份额的再次确认。（二）辉煌公司主张《补充协议》存在欺诈、胁迫和重大误解情形，更是无稽之谈。无论《挂靠协议书》还是《补充协议》，约定的内容全部是投资关系和投资收益关系，根本不存在相互交易、相互对价关系，与欺诈、胁迫和重大误解情形毫不相干。另外，从各方的身份上看，李坚对房地产开发的知情程度远不如作为运作辉煌公司的股东李辉、王为忠，李辉为公司原法定代表人，王为忠为签订《补充协议》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依法代表公司签订协议，完全知悉《补充协议》对各方的利益分配及风险责任，对于签订合同权利义务之权衡，显然比李坚更为专业与慎重。辉煌公司及李辉、王为忠在签订《补充协议》后，并未提出异议，而是在李坚起诉辉煌公司之后，辉煌公司明知其行为违反了《挂靠协议书》和《补充协议》约定的内容，应当依法承担违约赔偿责任，才提出撤销权之诉，旨在拖延诉讼。其主张《补充协议》存在欺诈、胁迫和重大误解，理由均不能成立。（三）辉煌公司主张《挂靠协议书》为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的理由不能成立。1、如前所述，《挂靠协议书》名为“挂靠”，实为投资。该协议的全部内容，反映的是实质性投资关系。无转让人与受让人的合同主体，也未约定土地交易和交易价格等转让内容，更未就申报土地主管部门对该宗土地的转让批准和登记进行约定。不符合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的要件。城市房地产开发流程一般是，根据城市建设规划，投资人出资受让国有土地管理机关出让的开发建设宗地，然后设立项目公司领取开发建设许可证、施工许可证等实施房地产开发建设。本案相关当事人正是根据此流程设立辉煌公司进行项目开发运作。2、2016年3月8日签订的《补充协议》，实质是投资收益分配协议，因为在此时间节点辉煌公司实施的房地产开发项目基本完成，只有利润没有亏损的盈利现象已经定型，根本不存在经营风险，各方协商一致签订投资收益分配的《补充协议》，是对房地产项目开发利润部分由相关投资者按份享有，不存在无论盈亏与否辉煌公司须向投资者给付固定收益的情形。(四)辉煌公司无证据证明《补充协议》显失公平，且不存在欺诈、胁迫和重大误解之情形，一审法院依法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李辉述称，我和李坚是兄弟，买地时父亲强迫将我的地分给李坚四分地，这其中有欺诈行为。同意辉煌公司的上诉意见。
王为忠述称，同意辉煌公司的上诉意见。
辉煌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讼请求：撤销2016年3月8日李辉、李坚、王为忠与辉煌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11月18日，李坚、李辉与颍上县国土资源局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约定颍上县国土资源局以470万元的价格向二人出让位于安徽省颍上县慎城镇解放北路西侧前进路北侧总面积3017.4平方米（约4.5亩）土地一宗。合同签订后，李坚向李辉支付130万元，由李辉向颍上县国土资源局缴纳了土地出让金470万元，2007年12月13日颍上县国土资源局为该二人出具土地出让金专用票据，2008年4月8日颍上县人民政府向李坚、李辉颁发颍上国用（籍）第20080127号国有土地使用权证。2010年6月22日，李辉、王为忠、何玉荣发起设立辉煌公司。2010年9月26日，辉煌公司作为甲方与李坚、李辉作为乙方签订挂靠协议一份，该协议主要内容为：乙方购置的上述土地挂靠辉煌公司进行开发，李坚购买壹亩肆分地亏损由李辉承担，乙方三家所得财产分配按购地亩数的比例计算。在全面建筑结算后，保留五层商场不出售，由乙方三家按上述比例均摊，不允许任何一方变更房屋及抵押贷款。2010年12月28日，颍上县人民政府颁发颍上县颍上国用（籍）第20100835号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将案涉3017.4平方米土地变更登记在辉煌公司名下。2011年12月8日，辉煌公司股东变更为李辉、王为忠，各持股50%。2013年3月，辉煌公司先后取得案涉土地南邻土地两宗并先后取得颍上国用（籍）第20130004、20130005号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当月11日，辉煌公司向颍上县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备案项目总投资6168万元。2013年4月，辉煌公司取得施工许可对上述三宗土地开发建设商住楼2栋，案涉土地所在为北楼，同年8月辉煌公司取得商品房预售许可，现开发房屋已经投入使用。2015年7月15日，辉煌公司与颍上县凯玛特商贸有限公司签订租赁合同，将位于安徽省颍上县慎城镇解放北路898号房屋负一层、一至四层出租给颍上县凯玛特商贸有限公司使用。2016年3月8日，李辉、李坚、王为忠与辉煌公司签订《补充协议》，再次对开发房产的产权作出约定，主要内容为：确认2007年12月13日所购土地系李坚、李辉、王为忠（记载在李辉名下）共同出资470万元，按照2010年9月26日各方挂靠协议，确认以辉煌公司名义开发建设的颍上县解放北路898号房屋李坚、李辉、王为忠分别享有28%、28%、44%产权，李坚不承担因建设形成的债务，对于盈利部分，按28%比例分成。开发建设的房屋五层以下作为商场，李坚、李辉、王为忠按比例享有产权，任何一方不得变更产权及抵押贷款。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案涉补充协议是否符合法定可撤销情形的问题。2016年3月8日，李辉、李坚、王为忠与辉煌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系对2010年9月26日各方挂靠协议的补充约定，此时案涉房地产项目已经开发建设完毕，辉煌公司作为被挂靠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对于各方产权约定、项目运营情况、盈利情况应具有基本认知，其起诉称李坚实施欺骗行为损害其合法权益及其存在重大误解缺乏依据，不能成立。综合分析案涉协议的签订、履行过程及案涉房地产运营情况，辉煌公司主张案涉补充协议显失公平亦不能成立。辉煌公司要求撤销案涉补充协议的起诉理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所规定的情形，对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辉煌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4300元，由辉煌公司负担。
二审中，辉煌公司提交一份颍上县房管局出具的《房地产预测报告》，证明：案涉房产地上一层商铺面积1614.49平方米，二层、三层、四层面积各1740.02平方米，地下室2261.12平方米，实际价格按6100/平方米计算，三人投资买地不承担房地产开发的风险和利润，由公司承担风险和投入，2010年《挂靠协议书》是公司针对购地人的对价，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2016年2月，李坚以我公司换法定代表人为由，通过各种手段让我们再次确认其权利。在王为忠不清楚《补充协议》内容的情况下签字，造成辉煌公司的李辉和王为忠的重大误解，请求依法撤销补充协议。其他坚持一审举证意见。
李坚质证意见：房地产测绘报告在一审诉讼之前早已形成，不属于新证据。该报告委托人就是辉煌公司，该证据不具有证明力，本案是撤销权纠纷，是投资分配比例，并不涉及具体分配数额。该测绘报告所载明的面积价格与本案撤销权纠纷不具有关联性。该份证据不具有客观性、关联性、合法性。
原审第三人李辉和王为忠同意辉煌公司的举证意见。
李坚二审提交一份从房产局调取的证明，证明：145万元是李辉、李坚交的土地款。
辉煌公司质证意见：该份证据不属于新证据。根据李坚陈述，该份证据出现的缘由是辉煌公司在一审时主张420平方米土地，与本案无关。该证据原件盖章不完整，无法判断是完整的证据材料。对其真实性有异议。该420平方米土地是由辉煌公司和谢明儒于2013年购买，各拥有一半面积。该部分土地与李坚及第三人均无关。谢明儒交的420平方米土地款，有一半属辉煌公司，因公司向其交了一半地价款。
李辉和王为忠的质证意见同辉煌公司的质证意见一致。
王为忠当庭陈述：开始我并不同意签协议，2010年有一份挂靠协议，李坚采取强迫并殴打李辉的方式逼近李辉找我要求签订这份《补充协议》，李坚父亲在房管局打李辉。
辉煌公司认为王为忠陈述内容属实。
李坚质证认为王为忠陈述的内容不实，《补充协议》不存在其陈述中的显失公平的前提和事实，签订该协议也不存在欺诈、胁迫和重大误解的情形。
本院认证意见：二审中辉煌公司和李坚新提交的证据，均与本案撤销权无关联，本院对其证明力均不予认定。
各方当事人所举其他证据同一审，相对质证意见同一审，本院认证意见同一审，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综合双方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案涉当事人于2016年3月8日签订的《补充协议》是否符合撤销条件。
民法上的显失公平，首先是指客观上，须双方订约地位不平等，一方处于优势地位而对方处于窘境，完全没有同对方讨价还价的余地，或是一方无经验、缺乏判断力。其次是主观上，一方必须是故意利用对方所处的不利境地，即行为人必须知道对方所处的境地、知道他们之间订立的合同显失公平，并有意识地加以利用。本案所涉《补充协议》是在案涉土地开发项目建设结束后签订，是对开发利益分配比例的细化，此时，项目盈亏很明确，作为经手项目开发的李辉(辉煌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和王为忠(辉煌公司现法定代表人)，相对于李坚来说，其更知晓项目开发及盈亏情况，以及签订该《补充协议》意味着对开发盈利的分配。所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时，李坚并未处理优势地位，辉煌公司处于不利境地。所以，辉煌公司上诉主张本案补充协议构成显失公平，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重大误解是指当事人因为对相对人的行为或者合同的标的发生错误认识，从而使自己做出与自己意思相违背的行为，致使自己的利益遭受较大的损失的行为。经查，案涉补充协议内容清楚无歧义，辉煌公司法定代表人王为忠或其原法定代表人李辉均直接进行案涉项目的开发，对补充协议的内容应当能够理解，且补充协议签订后，直至李坚起诉，辉煌公司并未对该补充协议内容提出过异议。所以，无论从当事人的身份、协议的内容，还是签订协议后的态度看，均不构成重大误解。辉煌公司的该节上诉理由不成立。
本案中，李坚和李辉取得案涉国有土地使用权后，即设立了辉煌公司，并于2010年9月26日，由辉煌公司作为甲方与李坚、李辉作为乙方签订挂靠协议一份，辉煌公司作为项目公司，虽具有法人资格，但其取得案涉土地使用权，并未支付相应对价，案涉挂靠协议并不具有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的要件。所以，李坚与辉煌公司之间不存在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法律关系。辉煌公司上诉认为案涉协议实质属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法律关系，理由不能成立。
辉煌公司在二审中还称在签订补充协议之前，李坚及其父对李辉实施了欺诈和胁迫行为，才使李辉要求王为忠签订了案涉补充协议。对此，除了其当事人陈述，辉煌公司并无证据证明，李坚亦予以否认。本院对其该上诉理由亦不予采信。
综上，辉煌公司以案涉补充协议存在显失公平、李坚实施了欺诈胁迫行为，辉煌公司存在重大误解，案涉补充协议属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为由，要求撤销案涉补充协议的上诉理由，均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4300元，由安徽省颍上县辉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严慧勇
审判员 张跃芳
审判员 王依胜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日
书记员 陈 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