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04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彭保全，住广州市番禺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梁春梅，住广州市番禺区。
上列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彭保连，女，1972年7月2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番禺区盛隆北路分场一街5号，系两上诉人所在广州市番禺区盛龙社区居民委员会推荐的代理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省珠江甘蔗试验场，住所地：广州市番禺区。
法定代表人：曾权威。
委托代理人：孙军，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彭保全、梁春梅因与被上诉人广东省珠江甘蔗试验场（以下简称珠江甘蔗场）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5)穗番法民三初字第6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彭保全、梁春梅共同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珠江甘蔗场一次性支付我方预付的安置建房款利息13467.95元（从2011年11月1日至2014年7月16日)；二、本案一、二审费用全部由珠江甘蔗场承担。事实和理由如下：一、原审法院认为我方依据《补充协议》有权取得安置房的居住权的利益已经获得充分保障缺乏法律依据。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七条、第八条的规定，在城市规划区内的建筑工程应当先取得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再进行建设，而本案《补充协议》第六条正是据此所作的专门约定，内容合法有效。虽然我方已于2008年5月入住安置房，但广州市番禺区建设局于2014年7月17日才对珠江甘蔗场危房改造整体异地搬迁安置区住宅楼工程出具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即该工程在未取得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的情况下已开工建设，建设过程违法，我方的居住权利益不确定，存在各种风险，故不能以未延误我方入住安置房的事实来否认珠江甘蔗场没有全面履行《补充协议》第六条的违约事实。2、根据我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的规定，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应由国务院批准，但珠江甘蔗场从未向我方出示过国务院的相关批文。相关建房审批手续至今都未办妥，无法保障我方的居住权利，合同目的仍没有得到实现。二、对于涉案《补充协议》中约定的“政府部门批复并办妥相关建房审批手续”中的“办妥”应理解为“一定要办理完成某事务”，“相关”应理解为“某事务所牵连的所有事务”，即上述约定应理解为“政府部门需批复并一定办理完成与建房审批手续所牵连的所有审批手续。”现政府批复的《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设用地审批书》并不完全满足上述《补充协议》中的约定，所以珠江甘蔗场对该约定的执行并不会对其明显不公平。1、《补充协议》第六条的目的是为了有效敦促珠江甘蔗场尽快履行义务，否则需要支付利息，该条款实际上是双方协商同意确定的违约责任条款。在珠江甘蔗场没有完全履行程序和手续的情况下，我方居住权利不确定，相关违约责任应当由珠江甘蔗场一直承担下去，以实现合同目的。2、由广州市番禺区土地开发中心、广州市番禺区化龙镇人民政府、我与珠江甘蔗场签订的《第二批次广东省珠江甘蔗试验场居民搬迁协议》第九条第6项约定了珠江甘蔗场继续履行《安置建房协议书》中除安置地点以外的其他协议内容，并积极督促按时按质完成建设安置房的合同义务，应将此视为珠江甘蔗场明知客观情况已发生重大变化，仍愿意接受《安置建房协议书》和《补充协议》中除安置地点以外的约定的约束，并愿意承担积极督促安置房按时按质完成建设的责任。现珠江甘蔗场督促广州市番禺区土地开发中心办理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不力，理应依约向我方支付预付建房款利息。3、《补充协议》第六条是格式条款，根据我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当存在两种以上的解释时，应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以保障另一方当事人的利益，故法院应将约定的“政府部门批复并办妥相关建房审批手续”理解为珠江甘蔗场办妥所有审批手续，安置房工程取得合法资质，才符合公平原则。
被上诉人珠江甘蔗场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一、原审法院认定《补充协议》中约定的“政府部门批复并办妥相关建房审批手续”应理解为该安置房建设工程的报建取得相关政府职能部门的批复而非所有相关行政主管部门的全部批复，并据此驳回彭保全、梁春梅的诉讼请求，符合我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亦符合公平合理原则，应予维持。相同案件已有多份生效判决，且有广州市人民检察院不支持审判监督的决定，本案与以上案件情况相同，应驳回彭保全、梁春梅的全部上诉请求。二、我方从未否认补充协议的效力，但《补充协议》第六条是权力保障条款，不是惩罚性违约金条款。《补充协议》第六条之所以约定向彭保全、梁春梅支付预付建房款利息，是由于彭保全、梁春梅预付的建房款存放在专门账户中，在工程未动工之前会产生利息，故将预付建房款产生的利息给彭保全、梁春梅符合公平原则。但《补充协议》第七条明确约定“甲方扣除的乙方建房款在安置房建设工程启动后划至建房专户，专款专用”。而安置房建设已经在2006年启动，虽然建设方手续不全，但建设单位已将安置房建成并交付给彭保全、梁春梅于2008年5月入住使用。即预付款在房屋建设工程启动后转化为受益人为彭保全、梁春梅的建房投资款项，产生利息的原物即预付建房款已经不存在，在彭保全、梁春梅已经入住安置房的情况下，彭保全、梁春梅要求支付利息没有法律及事实依据。三、我方不是房屋建设方，手续不全就开工建设是建设方的责任，且彭保全、梁春梅提前入住安置房，其利益得到了最大化，其并没有因建设方手续不全就开工建设造成任何损失。四、虽然法院没有采纳我方有关已将所有的权利义务转让给广州市番禺区土地开发中心的抗辩意见，但这并不能成为彭保全、梁春梅要求我方支付2011年11月1日后的预付建房款利息的理由。五、彭保全、梁春梅所述的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民事裁定书是针对已经生效的判决所作出的裁定，与本案彭保全、梁春梅主张的2011年1月1日后的预付建房款利息的标的不同。我方对上述裁定书也不认可，我方认为不应支付利息，已经支付的就算了。综上，我方已经向彭保全、梁春梅支付了至2011年10月31日止的预付建房款利息，彭保全、梁春梅的合法权益已经得到充分保障，请求法院判令驳回彭保全、梁春梅的上诉请求。
彭保全、梁春梅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珠江甘蔗场一次性向其支付预付的安置房建房款利息（从2011年11月1日起至2014年6月19日暂定）103698元×（4.75%/365天×998天=13467.95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彭保全、梁春梅原是珠江甘蔗场的职工。珠江甘蔗场是从事种植业的国有企业。
2005年12月29日，珠江甘蔗场作为甲方，彭保全、梁春梅作为乙方，分别签订了《安置建房协议书》和《补充协议》，约定：由于甲方土地被番禺区政府征收，甲方决定在总场住宅区建设安置房，乙方同意按照甲方于2005年5月18-24日在总场公示的《广东省珠江甘蔗试验场安置房建设方案》的有关规定参加安置建房；乙方拥有房屋的居住权，该居住权可以继承，居住满三年后报农场备案可以转让该居住权；将来如果政策允许办理产权证时，甲方或其上级可协助办理，但办证所需费用由乙方承担。《补充协议》第二条约定，根据乙方参加安置房建设的选房意见，乙方须向甲方预付本人建房款（以1000元/平方米计算）114000元；第六条约定，考虑到政府对安置房建设报建批复时间难以估计，为保障乙方利益，至2006年6月底如有关部门仍未批复，则从2006年7月1日起至政府部门批复并办妥相关建房审批手续之日止，甲方按银行同期定期储蓄利率向乙方支付预付建房款的利息；第七条规定，甲方扣除的乙方预付建房款在安置房建设工程启动后划至建房专户，专款专用。珠江甘蔗场确认在签订上述两份协议后彭保全、梁春梅交纳了建房款。
2008年5月，安置房建设完工后，彭保全、梁春梅入住安置房。2011年6月14日，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出具了《建设用地批准书》。2014年7月17日，广州市番禺区建设局出具了《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
另，彭保全、梁春梅和珠江甘蔗场双方确认的原审法院生效判决[（2013）穗番法民三初字第887号《民事判决书》]查明：1.2008年3月19日，广州市番禺区土地开发中心作为甲方，广州市番禺区化龙镇人民政府作为乙方，彭保全作为丙方，珠江甘蔗场作为丁某，广东省广业工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作为见证方，签订了《第二批次广东省珠江甘蔗试验场居民搬迁协议》，约定根据城市建设的需要，经广州市城市规划局批准，现计划收回丁某国有土地并对丁某居民居住区进行整体搬迁易地安置建设新社区；丙方同意易地安置到化龙大道东的安置区，并继续履行与丁某签订的《安置建房协议书》中除安置地点以外的其他协议内容；丁某保证履行与丙方签订的《安置建房协议书》之约定（安置地点改变除外），并积极督促安置房按时按质完成建设；本协议自甲乙丙丁四方共同签字盖章（或按手指印）之日起正式生效，至甲方安置区房屋全面竣工并交付使用后三个月自动失效；2.2011年11月1日，广州市规划局针对珠江甘蔗场危房改造整体易地搬迁安置区住宅楼工程出具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在上述案中彭保全、梁春梅请求法院判令珠江甘蔗场向其支付自2008年7月1日起至2011年10月31日止的预付建房款利息。
2015年6月4日，彭保全、梁春梅以珠江甘蔗场未足额支付预付建房款利息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原审诉讼中，彭保全、梁春梅确认珠江甘蔗场已经向其支付了2006年7月1日至2008年6月30日的预付建房款利息。
原审法院认为，《安置建房协议书》及《补充协议》是彭保全、梁春梅与珠江甘蔗场自愿协商后签订的，主体适格，内容合法，意思表示真实，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民事合同，双方均应依约履行。《补充协议》第六条明确约定，为保障彭保全、梁春梅利益，至2006年6月底如有关部门仍未批复，则从2006年7月1日起至政府部门批复并办妥相关建房审批手续之日止，珠江甘蔗场按银行同期定期储蓄利率向彭保全、梁春梅支付预付建房款的利息。珠江甘蔗场已经向彭保全、梁春梅支付了2006年7月1日至2008年6月30日的预付建房款利息，且彭保全、梁春梅已经另案起诉请求2008年7月1日至2011年10月31日止的预付建房款的利息。现彭保全、梁春梅起诉要求珠江甘蔗场支付从2011年11月1日至2014年7月17日的预付建房款利息，彭保全、梁春梅确认已于2008年5月实际入住安置房，且规划部门已于2011年11月1日就安置房建设出具《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彭保全、梁春梅依据《补充协议》有权取得安置房的居住权的利益已获得充分保障，故彭保全、梁春梅主张自此之后珠江甘蔗厂仍向其支付预付建房款的利息与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的目的不相符；如将《补充协议》约定的“政府部门批复并办妥相关建房审批手续”理解为珠江甘蔗厂办妥所有的审批手续，则对珠江甘蔗厂明显不公平。《补充协议》中约定的“政府部门批复并办妥相关建房审批手续”应理解为该安置房建设工程的报建取得相关政府职能部门的批复而非所有相关行政主管部门的全部批复。2011年11月1日，广州市规划局针对珠江甘蔗厂危房改造整体易地搬迁安置区住宅楼工程出具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彭保全、梁春梅要求珠江甘蔗场支付的预付建房款利息应当计算至2011年10月31日止。故彭保全、梁春梅要求从2011年11月1日至2014年7月16日建房款利息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2年”。对于珠江甘蔗场提出彭保全、梁春梅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由于珠江甘蔗场房屋拆迁安置补偿纠纷是群体性社会事件，珠江甘蔗场原场民一直以来有通过各种方式追讨安置房建房款利息，构成诉讼时效的中断，彭保全、梁春梅的起诉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故对于珠江甘蔗场的该项抗辩，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于2016年1月15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彭保全、梁春梅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36元，由彭保全、梁春梅负担。
经二审庭询，双方当事人均表示对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无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涉案《补充协议》第六条约定“考虑到政府对安置房建设报建审批批复时间难以估计，为保障乙方利益，至2006年6月底如有关政府部门仍未批复，则从2006年7月1日起至政府部门批复并办妥相关建房审批手续之日止，甲方按银行同期定期储蓄利率向乙方支付预付建房款利息”。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对上述条款中关于“政府部门批复并办妥相关建房审批手续”的约定应如何理解。
珠江甘蔗场认为“政府部门批复并办妥相关建房审批手续”应理解为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而彭保全、梁春梅则认为应理解为办妥所有审批手续，安置房工程取得合法资质，双方对合同的条款理解有争议，对此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双方在签订该条款时的真实意思。本案中，《补充协议》是基于珠江甘蔗场制定的《安置房建设方案》以及双方签订的《安置建房协议书》而签订。根据《安置房建设方案》、《安置建房协议书》的约定，彭保全、梁春梅拥有安置房的居住权，只有在“政策允许”的情况下才可以取得安置房的所有权。故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在《补充协议》中约定珠江甘蔗场向彭保全、梁春梅支付预付建房款利息的目的在于避免安置房报建批复时间的不确定导致彭保全、梁春梅获得安置房居住权的合同利益受损，而非在于确保彭保全、梁春梅获得安置房的所有权，并无不当。彭保全、梁春梅以《补充协议》签订后，广州市番禺区化龙镇人民政府、广州市番禺区土地开发中心、广东省广业工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珠江甘蔗场于2007年7月17日共同发布的《关于珠江甘蔗试验场居民整体搬迁易地安置情况的说明》关于“安置区的土地房产权属清晰，居民入住后可交付相应费用办理房产证”的内容，主张双方在《补充协议》中约定珠江甘蔗场向彭保全、梁春梅支付预付建房款利息的目的在于保障其获得安置房的所有权，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2008年5月，安置房建设完工后，彭保全、梁春梅已入住安置房，规划部门于2011年11月1日就安置房建设出具《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一审法院认定彭保全、梁春梅依据《补充协议》有权取得安置房居住权的利益已获得充分保障，彭保全、梁春梅主张自此之后珠江甘蔗场仍应向其支付预付建房款利息与双方签订《补充协议》的目的不相符，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七条的规定，“建筑工程开工前，建设单位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向工程所在地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建设行政主管部门申请领取施工许可证；但是，国务院建设行政主管部门确定的限额以下的小型工程除外。按照国务院规定的权限和程序批准开工报告的建筑工程，不再领取施工许可证”，该法第六十四条规定“违反本法规定，未取得施工许可证或者开工报告未经批准擅自施工的，责令改正，对不符合开工条件的责令停止施工，可以处以罚款”。由此可见，《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是对建设单位何时开始施工进行规范的管理性规定，如果建设单位未取得施工许可证或者开工报告，未经批准擅自施工，将面临被责令停止施工或者处以罚款的处罚。本案证据显示，涉案安置房直至2014年7月17日才补办《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但在此之前，安置房已经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且彭保全、梁春梅已经实际入住安置房，建设单位未取得《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便对涉案安置房进行施工的行为并未对彭保全、梁春梅取得安置房居住权的利益造成事实上的妨碍，故彭保全、梁春梅认为珠江甘蔗场在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后仍应向其支付预付建房款利息至2014年7月16日止的上诉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审查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彭保全、梁春梅的上诉主张，理据不足，依法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6元，由上诉人彭保全、梁春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志军
审 判 员 郭东升
代理审判员 刘 卉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梁少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