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6民终154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史某2，男，1975年12月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嵊州市，现住嵊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洪祥、钟华，浙江大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梁桂娟，女，1949年6月2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嵊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志南，浙江求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小华，女，1979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嵊州市。
原审原告：史某1，男，2011年3月2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嵊州市。
法定代理人：史某2，系其父亲。
上诉人史某2因与被上诉人梁桂娟、周小华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嵊州市人民法院（2016）浙0683民初65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史某2上诉请求：撤销浙江省嵊州市人民法院（2016）浙0683民初6515号民事判决书，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判令被上诉人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嵊三江民调字[2016]24号《人民调解协议书》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当确认为无效。1、《人民调解协议书》未尊重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根据《人民调解法》第三条之规定，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应当在当事人自愿、平等的基础上进行，且不违背法律、法规和国家政策。本案中，嵊州市城南新区××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在明知调解内容涉及包括上诉人在内的家庭共同财产分割，却没有尊重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在上诉人调解在场的情况下调解签字却要求予以回避，该《人民调解协议书》违反了《人民调解法》第二十九条关于应由涉及本案的各方当事人签名、盖章或者按指印之规定，应当确认为无效。2、《人民调解协议书》明显违反法律规定。根据《物权法》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处分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应当经占份额三分之二以上的按份共有人或者全体共同共有人同意。原审法院已经认定本案涉及款项为共同共有财产的前提下，上诉人认为，嵊三江民调字[2016]24号《人民调解协议书》没有史某2、史某1的签字明显违反《物权法》第九十七条之规定。按照《人民调解法》第三条第（二）项以及《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应当确认无效。二、原审法院回避对原告相关证据的关联性、法律效力以及证明目的等认证；且原审法院多处认定事实错误，说理明显缺乏说服力。1、原审法院刻意回避对证据的认证，且程序错误。在原审判决第7页第二段对证据认证中，原审法院对于原告举证的“证据1的关联性”、“证据2的证明目的”、“证据3法律效力”、“证据4关联性”均表述为：将在后文中另行阐述。但纵观原审判决书后文却始终未见相应的阐述，明显程序错误。2、原审法院已经认定拆迁安置款为共同共有财产，且援引《物权法》第九十七条情况下，作出的判决却与本院认为自相矛盾。原审判决第8页关于《人民调解书》是否有效的第1点阐述中，原审法院已明确认定：本案拆迁安置款应当作为共同共有财产认定。原审法院同时援引《物权法》第九十七条，处分拆迁安置补偿款应当经占份额三分之二以上的按份共有人或者全体共同共有人同意，且周小华与梁桂娟对于拆迁安置补偿款不得单独处分。上诉人认为，本案安置补偿款作为共同共有财产，嵊州市城南新区××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在明知该调解内容涉及包括上诉人在内的家庭共同财产分割的情况下，仅以周小华与梁桂娟的名义签订了《人民调解书》违反了《人民调解法》第三条第（二）项、《物权法》第九十七条以及《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人民法院应当确认该调解协议书无效，而原审判决却驳回上诉人原审诉讼请求显然自相矛盾。3、原审法院多处认定事实错误。原审判决第9页：“签订当日，史某2亦在现场，虽然协议签订之时史某2予以了回避，但史某2应当知道周小华代表夫妻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的事实，且当天当场未作否认表示，应视为同意”。三行文字反映了原审法院多处认定事实错误：（1）《人民调解协议书》程序与内容错误。人民调解委员会在明知该调解内容涉及包括上诉人在内的家庭共同财产分割的情况下，上诉人史某2调解当日在场，在调解签字时却被要求回避，充分说明了调解程序违反《人民调解法》第三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调解内容违反《物权法》第九十七条以及《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嵊三江民调字[2016]24号《人民调解协议书》应当确认无效。（2）周小华不能代表夫妻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虽夫妻日常家事处理方面互为代理人，但本案涉及共有财产分割，且上诉人史某2也到现场（本人到场，无代理必要），上诉人在谈判和签字时却被要求回避，剥夺了上诉人相关权利，显然被上诉人周小华无权签订相关调解协议书。因此，本案《人民调解协议书》存在重大缺陷。（3）上诉人史某2始终未同意过调解协议的签订，不存在默认的事实。原审法院错误引用《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认为上诉人“当场”未作否认表示应视为同意。但原审法院显然忽视了庭审以及走访中已经查明的事实：调解过程及协议签订时上诉人史某2被要求予以回避的基本事实。原审判决错误非常明显：首先，签订调解协议时上诉人史某2被要求回避，在要求回避情况下，何来“当场未作否认表示”；其次，史某2提起本案诉讼以及上诉本身就是对调解协议书不予认可的最为直接的行为与表现，完全不存在原审法院主观臆断的默认同意的事实。四、原审法院基于事实认定错误从而导致法律适用错误，从而作出错误判决。纵观本案，嵊三江民调字[2016]24号《人民调解协议书》不仅违反了《人民调解法》第三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同时违反《物权法》第九十七条以及《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理应确认无效。
被上诉人梁桂娟答辩称：由于嵊州市拆迁政策原因，必须把梁桂娟与周小华合为一户进行处理，本来梁桂娟与周小华都有权利出面与拆迁部门签订拆迁补偿协议。本案所涉调解协议是梁桂娟放弃了这一权利，由周小华出面补偿。该调解协议具体的内容是梁桂娟把自己的财产交给周小华，由其与拆迁部门签订拆迁协议，但条件是给予自己150万，梁桂娟在调解协议中所获得的150万元是梁桂娟对自己的财产处分所获得的对价而不是与周小华等的共同财产，拆迁办也是在双方签订了《人民调解协议书》以后才发放补偿款。此外，签订调解协议时，上诉人、周小华、梁桂娟进行了谈判磋商，上诉人当时也在现场并且明知该事实，不存在协议无效问题。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周小华答辩称：签订调解协议时，上诉人被要求回避，其只能一个人签字。人民调解协议的150万元明显侵犯了其权益。一审判决没有尊重事实，调解协议也没有真实反映其意愿，请求确认调解协议无效。
史某2、史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两被告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史某2与被告周小华系夫妻关系，原告史某1系史某2与周小华的婚生子。被告梁桂娟系被告周小华的母亲。
2016年3月开始，原、被告所居住的嵊州市三江街道高南社区下南田村进行城中村改造。被告周小华作为户主，签署了安置补偿协议书，领取了安置补偿款6106524元。因被告梁桂娟就征收安置补偿问题经常信访，嵊州市三江街道有关拆迁部门及人民调解委员会联合进行了调解。2016年5月14日，梁桂娟与周小华在嵊州市城南新区××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达成如下调解协议：1、按照城中村改造安置政策，该户所得安置补偿款总计6106524元（含房票）；其中梁桂娟得1500000元（含房票），周小华得4606524元（含房票）；2、上述意见是梁桂娟、周小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共同遵守。协议签订后至本案起诉前，梁桂娟已经获得1200000余元。
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合同生效是指已成立的合同在当事人之间产生了法律约束力。本案中，双方对于该人民调解协议由梁桂娟、周小华在人民调解委员会签订、协议签订后已经履行了绝大部分款项等事项无异议。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在两原告未签字的情况下，该人民调解协议是否有效。主要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分析。
1、周小华与梁桂娟能否单独处分拆迁安置款。因拆迁安置款以户为单位核定并发放，故该款项应当作为共同共有财产来认定。对于共同共有财产，根据物权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处分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以及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作重大修缮的，应当经占份额三分之二以上的按份共有人或者全体共同共有人同意，但共有人之间另有约定的除外。”故周小华与梁桂娟对于拆迁安置款不得单独处分。
2、该调解协议有无损害其他共有人的利益。据了解，拆迁安置款以户为单位发放，户主有权签订拆迁补偿协议并且领取安置款。故从普通百姓的认知看来，户主既然有权签订拆迁补偿协议，就亦有权代表整户对安置款进行分配。同时，周小华与史某2系夫妻，周小华又系史某1母亲，故梁桂娟有理由相信周小华系代表夫妻及儿子来签订协议，不存在与周小华串通的恶意。另外，从整户获得的安置款6106524元、协议确定的金额1500000元、土地使用权属于梁桂娟丈夫周岳忠等情形综合分析，梁桂娟分得1500000元在金额上并未高得离谱，未明显损害其他共有人的权益，故不存在原告认为的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情形。
3、史某2是否同意该人民调解协议的签订。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规定：“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的行为，只有经过被代理人的追认，被代理人才承担民事责任。未经追认的行为，由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本人知道他人以本人名义实施民事行为而不作否认表示的，视为同意。”在周小华无权单独处分的情形下，要判定该人民调解协议是否有效，则要看史某2对于该协议是否知情并同意。本案中，从由周小华作为户主签订拆迁补偿协议开始，梁桂娟一直在向有关部门信访，至《人民调解协议书》签订之日，期间多部门多次做过调解工作，故史某2对此应当知情。在签订当日，史某2亦在场，虽然协议签订之时史某2予以了回避，但史某2应当知道周小华代表夫妻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的事实，且当天当场亦未作否认表示，应视为同意。另外，在协议签订后，周小华陆续支付了1200000余元给梁桂娟，此期间史某2亦未明示反对，应视为沉默而为的追认。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对于史某1，因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母亲周小华作为法定代理人有权代其在《人民调解协议书》中签名。故综合分析本案，该《人民调解协议书》应当认定为有效。
孔子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百善孝为先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这是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整体环境下仍不能丢弃的根本。即使梁桂娟要求分得金额较高，为人子女也应体谅父母抚养子女成人的种种艰辛，在母亲年事已高、且已丧偶的情形下承欢膝下、多尽孝道，而非一言不合对簿公堂。若一味斤斤计较些许经济利益，却不顾及家庭和睦，实为道义所不取，亦与社会公序良俗背道而驰。诚然，本《人民调解协议书》在形式上与程序上有些许瑕疵，但人民调解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与法院审判人员在制作调解协议时对法律的认知程度确实存在差距，不能过于苛求。在史某2表示同意、默视追认，梁桂娟为善意且未明显侵犯其他共有人的权益的情况下，该调解协议应当认定为有效。综上，对于两原告要求确认周小华、梁桂娟于2016年5月14日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无效的诉讼请求，该院认为于法无据，于理不合，依法予以驳回。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条、第六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史某2、史某1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原告史某2、史某1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向本院提交情况说明一份，证明当时调解时上诉人到场之后又被请出现场，剥夺了上诉人权利，调解协议应为无效。被上诉人梁桂娟质证不予认可。被上诉人周小华表示对该证据无异议。本院认为，该证据实为证人证言，在证人未到庭接受质询的情况下，该证据不应被采纳，且该证据本身也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
两被上诉人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一条规定：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调解协议。第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调解协议无效：（一）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四）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人民调解委员会强迫调解的，调解协议无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司法实践中，合同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可能要承担相应的民事、行政甚至刑事责任，但并非所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内容均会导致合同无效。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导致合同无效情形的，依法应解释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效力性规定。因此，只有当事人之间签订的合同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效力性规定，才应认定为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导致合同无效。《物权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处分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以及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作重大修缮的，应当经占份额三分之二以上的按份共有人或者全体共同共有人同意，但共有人之间另有约定的除外。本案中，被上诉人周小华于2016年3月12日与嵊州市城市改造投资有限公司、嵊州市城镇房屋拆迁有限公司签订《城中村改造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该协议约定嵊州市城市改造投资有限公司总计支付给周小华户安置补偿款人民币6106524元。故自该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生效后，周小华户享有对嵊州市城市改造投资有限公司的债权6106524元，而《人民调解协议书》系周小华与梁桂娟对该债权进行分割处分的结果，此等情形自然不能适用上述《物权法》第九十七条规定，上诉人以人民调解协议违反《物权法》第九十七条规定为由要求确认其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而且，在签订《城中村改造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时，被上诉人周小华不仅代表了本案上史某2俊明、原审史某1子逸行使了处分权，而且代表了被上诉人梁桂娟对其所居住的房屋进行了处分，上诉人对此并无异议。《人民调解协议书》实际系对6106524元拆迁款在本案当事人之间进行份额划分，作为户主的周小华在该调解协议书上的签字行为亦应认为代表了本案上史某2俊明及原审史某1子逸，且梁桂娟在周小华代签《城中村改造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后一直信访，拆迁部门及人民调解委员会亦就该纠纷进行了协调，综合本案现有证据，应推定上史某2俊明对周小华在该调解协议书上的签字知晓并默认。故本案现有证据并不能证明本案存在上述法律规定的合同或人民调解协议应当被认定为无效的情形，上诉人关于《人民调解协议书》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一审事实认定错误导致法律适用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裁判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史某2俊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启龙
代理审判员 张百元
代理审判员 章 明
二〇一七年六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孙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