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辽07民终11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忠宝，男，1953年5月29日出生，汉族，农民，现住黑山县新兴镇。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宏玲，黑山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桂珍，女，1953年6月8日出生，汉族，农民，现住黑山县黑山镇。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洪光（赵桂珍之子），1976年2月21日出生，汉族，农民，现住黑山县新兴镇。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洪（赵桂珍外甥女），1974年5月17日出生，汉族，无职业，现住黑山县黑山镇。
上诉人张忠宝因与被上诉人赵桂珍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黑山县人民法院（2018）辽0726民初2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忠宝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宏玲，被上诉人赵桂珍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洪光、孙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忠宝上诉请求：请求依法撤销辽宁省黑山县人民法院（2018）辽0726民初260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起诉。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是土地转让协议，而不是转包关系。本案的事实是：被上诉人及丈夫于2001年建了所出售的房屋。被上诉人的丈夫张忠佰于2002年5月就去世了，由于张忠佰去世前儿子张洪光、女儿张颖均已成家到黑山镇生活，为此房屋无人居住，承包地也无人耕种，并欠村上各项费用。张忠佰去世后被上诉人就开始出售房屋。到2004年3月房屋还未卖出，在这种情况下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协商，被上诉人将房屋卖给上诉人，全家全部土地转让给上诉人，合计费用14000元。被上诉人欠村上的各项费用由上诉人负责偿还。上诉人支付的费用绝大部分是土地转让费,2004年3月14日，被上诉人将房屋出卖给上诉人，同时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了协议，协议内容为：”兹有赵桂珍四口人土地转让给张忠宝经种权，户口不起走时，就有张忠宝经种权，别人无权干涉”。协议签订后上诉人共给付被上诉人14000元，当日上诉人到村委会说明被上诉人将土地转让给上诉人的情况，并为被上诉人在村委会缴纳了所欠的各项费用共计647.20元。以上事实被上诉人的儿子张洪光、女儿张颖均知晓，因为这是被上诉人全家人经过商量后决定的。发包方村委会收了上诉人替被上诉人交的欠款，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村委会（发包方）是同意的，否则不会收上诉人交被上诉人欠发包方的欠款。为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土地转让取得了发包方的同意，符合《中华人民共国土地承包法》第37条规定的转让流转方式的法定要件。一审法院认定未经发包方同意是错误的，同时一审法院以被上诉人是农民，受知识水平的限制，无法正确区分转包和转让也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为农民，土地转让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2.被上诉人虽是农村户口，但是其丈夫张忠佰去世前是教师，张忠佰去世后被上诉人享受遗属待遇，而且被上诉人将土地转让给上诉人后获得了土地转让费，土地承包权巳经充分行使，并未被剥夺，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无其他非农职业或收入来源，不应失去或剥夺是错误的。3.一审法院以上诉人未与村委会重新签订土地承包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承包法》第37条和第41条规定是无效的也是错误的。4.一审法院以争议地块的粮食直补款一直由被上诉人领取，新一轮土地确权在上诉人亲属名下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也是错误的。因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土地转让协议时国家并未实行粮食直补款政策，国家实行的粮食直补政策是鼓励土地实际耕种者，应该归上诉人所有，但不能据此否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土地转让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为转包协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新一轮土地确权确实是上诉人儿子张洪光名下，但是这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无关。新一轮土地确权是指2029年那一轮，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土地转让期限是1999年至2028年的30年不变的一轮，所以新一轮土地确权在谁的名下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无关。5.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已经辽宁省黑山县人民法院(2008)锦黑励民初字第01082号民事判决认定为”原告赵桂珍与被告张忠宝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是在平等、自愿、诚实信用的基础上签订的，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该判决已经具有法律效力。为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是土地转让协议。6.被上诉人的儿子张洪光与女儿张颖对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完全清楚是同意的。因为自2004年协议签订后一直是上诉人经营管理28亩土地，而张洪光、张颖从未提出异议，更未向上诉人主张过要求返还土地，只是由于土地承包费涨价了，要求上诉人加钱。2007年上诉人给张洪光2000元转让费作为补偿，但被上诉人并未满足，2008年被上诉人及张洪光和张颖起诉，要求上诉人返还土地共计28亩。被上诉人完全否认了签订土地转让协议一事。法院判决上诉人将张洪光和张颖的14亩土地返还是错误的。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不是附条件的协议。表面上看”户口起走”是协议解除条件，其实该条件不可能发生，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45条规定。而本协议张忠佰户口起走的事实条件将来不可能发生，为此”户口起走”不构成附条件的特征，也就是该转让协议不是附条件的协议。一审法院主观认为张忠佰户口已注销而当然排除死者是错误的。三、假设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土地转让协议是附条件的协议，那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土地转让协议终止条件未成就。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起诉。
赵桂珍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依法维持原审判决，维护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赵桂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被告立即返还原告承包地14亩；2.要求被告支付2014年至2016年14亩土地的承包费12600元；3.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告丈夫张忠佰2002年去世，2004年3月14日，原告将自己的房屋出卖给被告张忠宝，同时与被告签订土地转让协议书，该协议书内容为“兹有赵桂珍4口人土地转让给张忠宝经种权，户口不起走时，就有张忠宝经种权，他人无权干涉。”之后，原告的28亩土地一直由被告耕种，被告除了2007年支付原告2000元承包费以外，没有支付其他任何费用给原告，2008年原告儿子张洪光、女儿张颖起诉被告，要求返还各自承包地，得到了法院的支持，经法院判决后，被告将兄妹二人承包地返还，余下的14亩土地继续由被告耕种至今。2013年12月，原告将户口从新兴镇迁出，落户至黑山镇，成就了土地转让协议终止的条件。2014年至今，原告多次要求被告返还土地，均遭到拒绝。现原告无奈诉至法院，要求被告立即返还14亩承包地，并支付2014年至2016年占用土地期间的承包费用12600元，同时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赵桂珍与张忠佰（2002去世）为夫妻关系，被告张忠宝与原告为同村村民。2004年3月14日，原告赵桂珍与被告签订房屋买卖协议，约定将其位于新兴镇叶沙村的房屋卖给被告，同时出具一份土地协议，内容为“兹有赵桂珍4口人土地转让给张忠宝经种权，户口不起走时，就有张忠宝经种权，他人无权干涉”。被告一次性给付对价14000元，并补缴村委会各项费用647.20元，被告当年开始耕种该28亩土地。2009年1月1日赵桂珍的子女张洪光与张颖的14亩土地经法院判决返还。2013年12月11日，原告赵桂珍户口迁出至黑山县黑山镇。另查明，28亩土地直补款在此期间由原告领取，原、被告之间的土地协议无村委会书面同意或备案材料，新一轮土地确权将原告土地确权在原告儿子张洪光名下。
一审法院认为，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农民依法享有的土地使用权，具有政策保障性与福利性，村集体享有土地的所有权，故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方式应当依法进行，并受相关法律、法规限制。关于合同的性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转包是承包方自主决定，将部分或者全部土地承包经营权有偿或者无偿地转移给其他农户，承包方与发包方的承包关系不变。转让是承包方经发包方同意，将部分或者全部土地承包经营权有偿或者无偿地转移给其他农户，由该农户同发包方确立新的承包关系，原承包方与发包方在该土地上的承包关系即行终止。转包由承包方自主决定，不必经发包方同意；而转让“应当经发包方同意”，未经发包方同意，转让无效。转包的，原承包方与发包方的承包关系不变，转包期限届满后，原承包方仍享有该土地承包经营权；而转让则不同，转让后原承包方在该土地上的承包经营权终止，由受让方与发包方重新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从转让之日起，原承包方不再享有该转让土地的承包经营权。本案中虽然协议写的是“将土地转让给张忠宝经种权”，因原告是农民，受知识水平限制，无法正确区分转包还是转让，且该行为未经发包方同意，被告也未与村委会重新签订土地承包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和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如果该合同是转让合同也应为无效。而该案该争议地块的粮食直补款一直由原告及亲属领取，新一轮土地确权在原告及亲属名下，故原告方与村委会的承包关系仍旧存在，被告未取代原告与村委会成立新的承包关系。原告无其他非农职业或收入来源，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其安身立命之本，不应失去或剥夺。综上原、被告之间的协议不符合土地转让的流转方式法定要件，应认定为转包关系。关于协议终止条件是否成就问题。协议约定“户口起走”成立协议终止条件，协议签订时（2004年）原告丈夫张忠佰已经过世（2002年去世），原、被告作为亲属对此事实知晓并签订协议，但因死者户口已注销而当然排除死者。原告儿子、女儿土地因原告无权代理已经返还，儿子张洪光与女儿张颖不是合同相对方，户口是否迁出与该协议无关。原告作为该14亩土地的承包经营户内经营者，于2013年12月11日将户口迁出成立终止协议的条件。对被告主张因张忠佰户口未迁出不成立终止条件的答辩意见不予支持。关于土地承包费问题。原、被告之间的土地转包协议约定笼统，且与房屋买卖相互关联，对转包土地使用权的对价未进行明确约定，且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故本院对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第四十一条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张忠宝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返还原告赵桂珍土地14亩；二、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告承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08年，被上诉人赵桂珍、被上诉人赵桂珍之子张洪光、被上诉人之女张颖作为原告向辽宁省黑山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张忠宝返还本案争议所涉的28亩土地，辽宁省黑山县人民法院作出（2008）锦黑励民初字第01082号民事判决，认定赵桂珍与张忠宝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是在平等、自愿、诚实信用的基础上签订的，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由于签订合同的双方是赵桂珍和张忠宝，所以该合同只对其二人产生效力，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上没有张洪光、张颖的签名，故该协议对张洪光、张颖不产生效力，因赵桂珍与张忠佰是夫妻关系，张忠宝客观上有充分理由相信赵桂珍对张忠佰的土地享有代理权，故辽宁省黑山县人民法院判决返还张洪光、张颖承包的土地各七亩，对赵桂珍要求返还土地及张洪光要求返还张忠佰土地的诉讼请求未予支持。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再查明，赵桂珍与张忠宝签订协议时，张忠佰的户口已因死亡销户，赵桂珍之子张洪光、赵桂珍之女张颖的户口尚未迁出。
另查明，经法院当庭询问被上诉人为什么作出这样约定，被上诉人陈述“户口不走就让他种，户口走了就不让种了。当时就是这么约定的，张忠佰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怕别的兄弟姐妹有想法，就是这么约定了。”
以上事实，有辽宁省黑山县人民法院（2008）锦黑励民初字第01082号民事判决及双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为证，上述证据经庭审质证及本院审查，可以采信。
本院认为，赵桂珍与张忠宝之间的土地流转行为，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赵桂珍与张忠宝签订的协议中约定，“兹有赵桂珍4口人土地转让给张忠宝经种权，户口不起走时，就有张忠宝经种权，他人无权干涉”。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在签订协议时作出此项约定是为了保护张忠宝的经营权，防止张忠佰（赵桂珍的丈夫）的兄弟姐妹向张忠宝主张权利，故双方当事人作出此项约定的目的并非为被上诉人设立约定解除权。且依据该条约定内容及本案事实，协议签订时土地流转与房屋转让是一体的，房屋与土地一并作价，协议中未体现土地的价格。双方做出“户口不起走时，就有张忠宝经种权，他人无权干涉”的约定应当解读为户口不起走，赵桂珍就有经营权，则就有张忠宝的经种权，他人无权干涉，其重点在于“他人无权干涉”。如在合同中设立解除条款，应当进行明确约定。本案中协议约定了“户口不起走”情况下双方的权利义务，但未明确约定“户口起走”时双方的权利义务，因此不能推定“户口起走”时赵桂珍就享有解除权。现赵桂珍依据协议的该项约定要求上诉人返还土地，不符合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故对被上诉人的此项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由张忠宝返还赵桂珍14亩土地依据不足，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上诉人张忠宝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辽宁省黑山县人民法院（2018）辽0726民初26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赵桂珍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合计200元，由被上诉人赵桂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卫东
审 判 员 赵洪全
审 判 员 张楠楠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李清昊
书 记 员 陈瑶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