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6民终2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冠军，男，1982年6月19日出生，汉族，住诸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建云，住诸暨市，系上诉人陈冠军母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作华，诸暨市璜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国海，男，1957年3月12日出生，汉族，住诸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寿横，诸暨市暨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第三人：黄小苗，男，1978年1月4日出生，汉族，住诸暨市。
上诉人陈冠军因与被上诉人胡国海、原审第三人黄小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诸暨市人民法院（2016）浙0681民初55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7年2月1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冠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建云、赵作华，被上诉人胡国海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寿横，原审第三人黄小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依法批准延长审限三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陈冠军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裁定中止审理本案，或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从购房到抵押借款均非上诉人真实意思。上诉人没有经济实力，故没有买房的意思；上诉人系普通打工人员，没有借巨款买房的必要；整个过程不是上诉人在联系。二、一审以推理和假设否定本案与杨巨龙夫妇诈骗犯罪嫌疑的关联，是错误的。杨巨龙夫妇涉嫌犯罪已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杨巨龙夫妇利用上诉人的性格特点进行不法行为。其他同类案件已作中止审理或驳回起诉处理。三、一审判决完全可能替杨巨龙夫妇开脱罪责。上诉人和第三人是无辜的，被上诉人出借款项，实系杨巨龙夫妇所为，被上诉人就此是否存在明知有待刑事侦查，事后可能与刑事侦查结果发生重大矛盾。四、本案原中止审理，无新事实和证据的情况下恢复审理，违反法律规定。
胡国海答辩称：一、上诉人陈冠军向被上诉人胡国海借款95万元的事实清楚。被上诉人提供借款是因上诉人提供了登记在其名下的房产作抵押担保，并且办理了抵押登记。被上诉人是在充分相信该借款能够如期收回的情况下，才向上诉人提供了95万元借款。鉴于上述事实，无论按照法律还是相关司法解释，一审法院作出的判决均是正确的。二、关于上诉人提出的上诉理由，其否认购买房子以及向被上诉人借款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其主张本案应当中止诉讼或驳回起诉，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相应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黄小苗述称：支持上诉人的上诉意见，本案应当中止诉讼。
胡国海一审诉讼请求：一、判令被告归还借款本金95万元，支付自2012年6月11日起至实际付清日止按月息2分计算的利息；二、判令被告支付违约金19万元；三、判令被告承担律师代理费54500元。诉讼过程中，原告变更第三项诉请为要求被告承担律师代理费1万元，增加一项诉请为要求对被告所有的坐落于诸暨市××街道××人和××、××、030602的房产拍卖、变卖后产生的价款优先受偿。黄小苗一审诉讼请求：驳回原告的起诉，将本案移交诸暨市公安局一并立案处理。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5月25日，被告陈冠军从第三人黄小苗、案外人徐叶处取得坐落于诸暨市××街道××人和××009，030502,030602房产的所有权（权证号：诸字第××号）。2012年6月11日，原、被告签订抵押借款合同一份，约定被告向原告借款95万元，借款期限为2012年6月11日至2013年6月10日，月息2分，利息每两个月一付，被告必须按约定时间还清借款及按时支付利息，如违约，需按借款金额的20%作为违约金支付给原告，同时实际逾期借款天数的利息应按月息5分计算；超过付息日十天付息可视为违约，原告有权解除合同，诉诸法律；原告通过诉讼途径实现权利时，被告应承担原告主张权利所花费的全部费用（包括诉讼费、律师费、交通费等）；被告提供位于诸暨市××街道××人和××009，030502,030602房产作为抵押物，并于次日办理了房产抵押登记手续。被告另于2012年6月11日向原告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向原告借款95万元，以上述房产作为抵押，于2012年6月12日出具收条一份，确认收到借款95万元。原告于2012年6月12日向被告汇款10万元、40万元，于2012年6月13日向被告汇款40万元、5万元，合计95万元。因被告未按时付息，原告于2012年9月14日诉讼来院，并委托浙江博凡律师事务所代理本案诉讼，支出律师代理费1万元（后解除委托代理关系）。2012年9月19日，第三人黄小苗以房屋买卖过程中被诈骗为由向诸暨市公安局报案，该局于2012年10月10日对杨巨龙、俞培玲诈骗案立案侦查，该院据此于次日中止本案诉讼。本案恢复诉讼后，该院于2016年7月29日向诸暨市公安局发函询问上述诈骗案的侦办结果，该局于2016年8月2日回复该院如下：“犯罪嫌疑人杨巨龙、俞培玲于2012年10月10日被我局刑拘上网追逃，至今未被抓捕到案”。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本案的借款、抵押行为是否与杨巨龙、俞培玲涉嫌的诈骗犯罪具有关联性。被告及第三人均认为本案的借款、抵押行为是杨巨龙、俞培玲实施诈骗的一部分，二人介绍被告向第三人购买房产，通过支付首付款转移房产所有权后再将房产向原告抵押借款以完成诈骗。原告则主张本案的审理结果与第三人不具有利害关系，房产抵押时已经依法变更登记至被告名下，即使存在杨巨龙、俞培玲诈骗的事实，被骗的标的额也是未支付给第三人的剩余房款，不影响本案的审理。该院认为，1.物权公示原则是指民事主体对物权的享有与变动均应采取可取信于社会公众的外部表现方式的原则。基于公示制度，当事人与第三人可以直接从外部认识物权的存在，使物权法律关系得以透明。不动产物权以登记为公示方法，除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其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实践中，民间借贷存在一定的交易风险，考虑到近年来我国房地产发展的趋势，为借款提供相应价值的房产抵押担保显然是可以将上述交易风险降至最低的一个有效措施。而本案原告在出借款项时正是基于对案涉房产登记在被告名下这一公示效力的信赖，并在完成房产抵押登记手续后才将借款交付，在此过程中原告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并不存在过错。被告辩称原告知道抵押房产未付清70%的房款，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认为原告存在过错，应自行承担交易风险，亦不合情理，该院对上述抗辩意见均不予采信。2.反观第三人，其在被告尚未付清高达70%的房款，也未提供其他强有力担保的情况下就贸然将房产过户至被告名下，对市场交易风险的认知程度严重不足，同时根据第三人的庭审陈述，其在买卖房屋的整个过程中并无同杨巨龙有过接触，俞培玲亦是作为中介人员出现，并陪同被告办理相关手续，第三人在到期未能取得剩余房款的情况下，仅凭被告的单方陈述就认为整个过程系杨巨龙、俞培玲实施的诈骗行为，显然缺乏事实根据。3.被告认为因为杨巨龙跟其讲杨巨龙名下有两三套房子，不能买了，其出于帮同学忙的目的，才出面替杨巨龙、俞培玲买房。该院认为，被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自己实施的民事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诸暨并未出台过任何房产限购的政策，首套房与多套房仅是存在首付款比例、贷款利率、契税的差异，其他并无二致，被告听信杨巨龙的上述理由即答应出面购房，不合常理。退一步讲，如果说出面购房尚属合理，因为被告虽然欠了70%的房款，但毕竟房屋登记在其名下，对其合法权益并未造成实质性影响，那么被告在取得房屋所有权后又同意将房产抵押借款，在收到借款后又将银行卡交付给俞培玲，在短时间内背上房款、借款两笔债务，显然对自己行为所带来的风险应当知晓，却没有足够认识。杨巨龙既然已经有了两三套房，为何还要再买房子？既然买了房子，产权已过户，为何不选择融资成本更低的银行抵押贷款，而选择去融资成本较高的民间借贷？这些均应是属于正常民事主体的认知范畴。4.虽然诸暨市公安局对杨巨龙、俞培玲诈骗案予以立案侦查，但因该二人尚在逃，一直未有处理结果。该院认为，即使杨巨龙、俞培玲诈骗的犯罪事实成立，受害人也应是第三人，而不是原告或原告与第三人。原告在出借款项时并不存在被利用被欺骗的情形，且有房产抵押为借款作担保，除了实现债权需要一定的时间外，实质上并无大的损失。换言之，杨巨龙、俞培玲取得原告的借款并不是无偿的，而是给予了原告相应价值房产抵押的保障。而第三人因经济原因需要将房产出卖，杨巨龙、俞培玲正是利用第三人急欲出售的心态，通过支付首付款的方式获取第三人的信任，并虚构办理银行贷款需要房产抵押以及需要一定时间的事实，使第三人将房产过户至被告名下，而后又将房产抵押借款，造成第三人既无法取得剩余70%的房款，也无法取回房产所有权的损失。退一步讲，如果原告出借款项也是被诈骗的，在民法上即构成欺诈，借款合同为可撤销合同，现原告并未主张撤销合同，故不应否定借款合同的效力。再退一步讲，如果借款合同因涉及诈骗犯罪被认定无效，抵押合同亦无效，因原告在取得抵押权时具有善意，又支付了相应的对价，也构成抵押权的善意取得。综上四点，该院认定本案的借款、抵押行为与杨巨龙、俞培玲涉嫌的诈骗犯罪不具有关联性，应当作为正常的民事行为在民事诉讼中处理，对上述被告的抗辩意见和第三人的主张，该院均不予采信。
原、被告之间的借款、抵押行为，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除违约金、逾期利息约定偏高外，其余均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被告陈冠军尚欠原告借款本金95万元，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其在借款到期后未按约还本付息，显属违约，应承担偿付尚欠借款本息的民事责任。原告对被告提出的还本付息的诉请，除利息起算点该院调整为借款实际交付之日起，其余均合理合法，该院予以支持。原告要求被告支付违约金19万元，因原告主张的计息标准月息2分已与借款发生时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四倍相当，已是法律保护的最大范围，故对违约金的诉请该院不予支持。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律师代理费1万元，符合合同约定和浙江省律师服务收费标准，虽然原告已与浙江博凡律师事务所解除了委托代理关系，但在本案的前期诉讼过程中该所已指派了律师做了起诉准备工作、参加了第一次庭审等，且原告已实际支付了上述律师代理费，对该项诉请该院予以支持。被告以登记在自己名下的房产为借款提供抵押担保，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且原告持有他项权证，该抵押行为合法有效，原告有权行使抵押权。第三人要求驳回原告起诉，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立案处理，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条、第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百七十三条、第一百七十九条、第一百八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陈冠军应归还原告胡国海借款本金95万元，并支付借款本金50万元自2012年6月12日起、借款本金45万元自2012年6月13日起，均至付清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的利息，款限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被告陈冠军应支付原告胡国海律师代理费1万元，款限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若被告陈冠军未能履行上述第一、二项债务，则原告胡国海对被告陈冠军提供抵押的坐落于诸暨市××街道××人和××009，030502,030602的房产［土地使用权证号：诸暨国用（2012）第90103440号，房权证号：诸字第××号，他项权证号：诸房他证抵字第××号］经法定程序处置后所得价款在上述第一、二项债权确定的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四、驳回原告胡国海的其余诉讼请求；五、驳回第三人黄小苗的全部诉讼请求。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15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诉讼费用20150元，由原告胡国海负担3330元，被告陈冠军负担1682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前述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第二审案件的审理范围应当围绕当事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案涉借款及抵押合同的效力以及上诉人的民事责任；二是本案是否因涉嫌经济犯罪而应中止审理或者驳回起诉。
一、关于合同效力及上诉人的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本案借贷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业经双方签字并由上诉人捺印，且借款亦实际交付至上诉人银行账户，借款合同关系成立有效。本案抵押合同，除合同双方签署之外，亦依法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抵押合法有效。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现合同约定的借款期限届满，上诉人应当依约履行还款及抵押责任。而且，即使案涉抵押房屋属他人犯罪非法所得、上诉人无权处分，因被上诉人系基于合法借贷取得抵押，且已进行抵押登记，符合善意取得构成要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之规定，其仍对案涉房屋享有抵押权利。
二、本案是否应当中止审理或驳回起诉。上诉人主张本案借款涉嫌杨巨龙、俞培玲诈骗犯罪，应当中止审理或驳回起诉。杨巨龙、俞培玲涉嫌诈骗一案，经第三人黄小苗报案，业由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按照上诉人陈述，杨巨龙、俞培玲的诈骗过程是，两者介绍上诉人向第三人黄小苗购买房产，通过支付首付款转移房屋所有权至上诉人名下，后以该房产向被上诉人抵押借款，再将交付至上诉人账户的款项转移。即使上诉人述称的杨巨龙、俞培玲诈骗及其过程属实：其一，诈骗犯罪的基本要件之一是具有非法侵害公私财物之故意，本案借款发生时提供有抵押担保，具备充分的偿债保障，被上诉人并非诈骗犯罪所故意侵害的对象。因此，本案借款及抵押至多是所涉嫌诈骗犯罪的牵连事实，但与所涉嫌诈骗犯罪并非同一法律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应将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有关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经济纠纷案件继续审理。其二，按上诉人所述的杨巨龙、俞培玲诈骗过程，系上诉人或第三人因受骗致损。若上诉人为受害者，其境遇固然值得同情，但受害者应向致害者主张权利，受害者将自身损失或应负责任转由他人承担，则为法律所不能支持。上诉人诉讼中提出的自身无购房必要、借款由他人联系等上诉理由，若属实恰能说明其受骗对外借款，更加印证了被上诉人并非杨巨龙、俞培玲的诈骗对象。其三，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应当根据证据能够证明的案件事实，依照法律规定，公平保护各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本案中，被上诉人的借贷手续完备，且具备抵押担保并办理抵押登记，已经达到甚至高于一般民间借贷出借人之交易谨慎；而上诉人的表现，即使按其陈述也没有尽到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一般注意，且其行为是杨巨龙、俞培玲得以完成所涉嫌诈骗犯罪的重要因素。现有证据表明本案与杨巨龙、俞培玲所涉嫌的诈骗犯罪并非同一法律关系，而被上诉人债权长期搁置并实际承受相应经济损失，相较而言上诉人却没有任何现实负担，法律的公平公正难言彰显。况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上诉人也将面临快速增长的利息主张，其利益实会因此受损。综合上述三项，被上诉人并非所涉嫌犯罪的故意侵害对象，杨巨龙、俞培玲亦非本案借款合同签署主体，故依据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认定本案具备经济犯罪的嫌疑，上诉人由此主张本案中止审理或驳回起诉，本院不予支持。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上诉人述称的前述杨巨龙、俞培玲诈骗犯罪，仅为当事人陈述，尚未经生效刑事判决认定，故本院对上诉人述称的杨巨龙、俞培玲诈骗犯罪及其过程在本案中均不作认定。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150元，由上诉人陈冠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田 欣
审 判 员 孙世光
代理审判员 黄哲锋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银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