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豫民再23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唐建峰，男，汉族，1970年1月26日生，住河南省嵩县，现住。
委托诉讼代理人：盛卫国，洛阳市法律援助中心。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五○中心医院。住所地：河南省洛阳市涧西区华夏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高春芳，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建梅，河南大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唐建峰因与被申请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五○中心医院（简称一五○医院）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洛民终字第8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6月8日作出（2016）豫民申249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7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唐建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盛卫国，被申请人一五○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秦建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建峰再审称,唐建峰自1987年10月至2005年5月期间与一五○医院存在劳动关系，不存在自2005年之后变更为承包关系即由唐建峰自主经营一五○医院的运送煤气罐的工作。2009年7月9日，一五○医院《质量处罚评单》充分证明唐建峰不仅从事运送煤气罐工作，更重要的是还有看管一五○医院内煤气罐的消防、安全以及负责食堂工作。一五○医院向唐建峰颁发的荣誉证书及奖章还证明了唐建峰爱岗敬业、成绩突出。双方的劳动关系前期成立，中间没有解除劳动关系。唐建峰于1987年以扶贫对口到一五○医院工作至今已年过半百很难再找到工作。综上，请求：撤销一、二审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诉讼费由一五○医院承担。
一五○医院辩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唐建峰的再审请求。
2014年7月3日，唐建峰向洛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请求：1.确认唐建峰与一五○医院之间存在劳动关系；2.确认唐建峰于1987年与一五○医院建立劳动合同关系；3.一五○医院为唐建峰补缴自1987年至2014年的三金；4.一五○医院按照洛阳市服务行业工资标准自1987年10月至2014年5月给唐建峰补发工资暂计6万元；5.一五○医院向唐建峰支付自1987年至2014年加班工资及所有节假日的加班工资，其中加班工资每年为9713元，星期六、星期日加班工资按两倍计算，法定节假日加班按三倍计算，暂计97130元；6.一五○医院向唐建峰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按洛阳市职工平均工资计算1年为30303元；7.要求与一五○医院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2014年10月14日，唐建峰向洛阳市涧西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洛劳仲案字[2014]第70号仲裁裁决书；2.确认唐建峰与一五○医院自1987年10月至2014年12月存在劳动关系；3.请求一五○医院依法为唐建峰补交自1987年10月至2014年12月的社会保险费用（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工伤保险等）及滞纳金或赔偿损失；4.请求一五○医院依法为唐建峰补发工资54910元；5.请求依法判令一五○医院支付唐建峰法定假日、双休日及延长劳动时间的工资暂计321127元；6.请求依法判令一五○医院支付唐建峰20个月经济补偿金24800元；7.请求依法判令一五○医院支付唐建峰双倍工资72830元；8.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洛阳市涧西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事实：1987年10月，唐建峰作为一五○医院在嵩县的扶贫对象被安排至一五○医院内休灶工作，1995年调整至一五○医院给养中心煤气库从事一五○医院及工作人员家庭的液化气供给。期间，运送液化气的相关费用由唐建峰先行向一五○医院借支后再向一五○医院报账；液化气罐运送车辆，在液化气供给站未提供送货服务前由一五○医院提供；一五○医院在其煤气库为唐建峰提供有房屋供其居住，每月为唐建峰发放劳动报酬330元。2005年5月之后，唐建峰不再向一五○医院借支和报销运送液化气的相关费用，对煤气库液化气罐的收罐、送罐及每罐的差额由唐建峰自行管理。但一五○医院仍逐月为唐建峰发放330元直至2014年5月，后由于一五○医院天然气管道的接入，液化气不再需求，煤气库取消。2014年7月3日，唐建峰向洛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2014年9月29日，洛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洛劳人仲案字（2014）第70号仲裁裁决书：“一、唐建峰与一五○医院自1987年10月至2005年5月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二、对唐建峰第3项仲裁请求予以驳回；三、对唐建峰其他仲裁请求不予支持。”唐建峰不服，引发本案诉讼。另查明，一五○医院对双方1995年之前存在劳动关系在仲裁时予以认可。
洛阳市涧西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确认劳动者与用人单位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应从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是否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确定的隶属关系或劳务关系予以考量。本案中唐建峰自1987年10月起到一五○医院工作，接受一五○医院的劳动管理，且一五○医院每月为唐建峰发放劳动报酬，虽然双方尚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双方间形成的关系，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事实劳动关系的构成要件。2005年5月之后，虽然一五○医院仍逐月为唐建峰发放330元，但煤气库由原来的一五○医院管理变更为唐建峰自行管理，唐建峰也由原来的被管理变为自主经营，双方的关系发生了本质性的变化。因此，唐建峰请求依法确认其与一五○医院自1987年10月至2014年12月存在劳动关系的请求，无法全部支持。一审法院对当事人双方之间自1987年10月至2005年5月存在劳动关系予以认定。一五○医院提出双方系劳务关系的辩解意见，不符合相关规定，不予采信。唐建峰要求撤销洛劳仲案字[2014]第70号的诉讼请求，不属法院审理范围，不予处理。唐建峰要求一五○医院为其补交自1987年10月至2014年12月的社会保险费用及滞纳金的诉求，因不属人民法院受理案件范围，不予处理。关于唐建峰要求一五○医院补发工资54910元的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八条之规定，唐建峰2005年5月之前所领的工资数额未低于洛阳市当期最低工资每月300元的标准，不存在工资差额，故对唐建峰此项请求不予支持。关于唐建峰要求一五○医院支付其法定假日、双休日及延长劳动时间的工资暂计321127元的请求，因唐建峰工作地及休息地均在同一场所（即煤气库），且唐建峰在审理中也未能对一五○医院安排其加班、值班的情形提供相关证明材料，故对唐建峰此项请求亦不予支持。对于唐建峰要求一五○医院支付双倍工资72830元的请求，未经仲裁前置程序，不予处理。唐建峰的其他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洛阳市涧西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15日作出（2014）涧民三初字第478号民事判决：一、唐建峰与一五○医院自1987年10月至2005年5月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二、驳回唐建峰的其他诉讼请求。诉讼费10元，由一五○医院承担。
唐建峰不服一审判决，向河南省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1987年10月至2014年12月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河南省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事实：二审期间，唐建峰认可其在2005年5月以后经营煤气罐的差额收益不再向一五○医院上交。一五○医院对唐建峰二审中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要求其提供原件，要求唐建峰限期内提交原件，唐建峰在指定期限内未提交。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
河南省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发布的《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案中，唐建峰自1987年10月起到一五○医院工作，1995年调整至一五○医院给养中心煤气库从事液化气供给，运送液化气的相关费用由其先向一五○医院借支后再向一五○医院报账，2005年5月之后，唐建峰经营液化气罐的差额收益不再向一五○医院上交，属自主经营，且唐建峰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受一五○医院的劳动管理，故原审法院作出唐建峰与一五○医院自2005年5月至2014年12月不存在劳动关系的认定正确，予以确认。关于唐建峰仅以2005年5月之后一五○医院每月为其发放330元来主张其和一五○医院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依据不足，无法支持。关于补交社会保险费的问题，根据《社会保险法》的相关规定，征缴社会保险费是社保管理部门的职责，社保管理部门与缴费义务主体之间是管理与被管理的行政法律关系，唐建峰起诉请求一五○医院为其补交社会保险费，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应向社保管理部门寻求解决。唐建峰其他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并无不当，依法予以维持。河南省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12日作出（2015）洛民终字第813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唐建峰承担。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2009年7月9日，一五O医院院务处的质量处罚考评单上显示有唐建峰的签名。2010年2月和2011年2月，一五O医院向唐建峰颁发年度通令嘉奖荣誉证书。2005年5月至2014年5月，唐建峰收取液化气罐的差额平均每月200元作为唐建峰的奖金。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结合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主要有以下争议焦点：唐建峰与一五○医院于2005年5月至2014年5月期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唐建峰的一审诉讼请求能否成立。
首先，关于唐建峰与一五○医院于2005年5月至2014年5月期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根据原审认定的部分事实，一五○医院向唐建峰逐月发放330元至2014年5月，还认定了2005年5月之后，唐建峰不再向一五○医院借支和报销运送液化气的相关费用，对煤气库液化气罐的收罐、送罐及每罐价格差额由唐建峰自行管理。再审认为，本案不能仅以2005年5月之后存在唐建峰自行管理的事实，而否定唐建峰与一五○医院之间在2005年5月之后仍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在2005年5月之后，唐建峰的工作性质及范围没有变化。唐建峰在一五○医院工作期间，从事该单位安排的工作，并接受该单位的管理和领取工资，唐建峰所提供的劳动亦是该单位内部业务的组成部分。参照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第二条的规定，唐建峰与一五○医院在2005年5月之后至2014年5月期间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因此，原审仅认定1987年10月至2005年5月期间，唐建峰与一五○医院存在劳动关系不妥，本院予以纠正。
其次，关于唐建峰原审请求的具体款项问题。1.关于唐建峰请求一五○医院为其补交自1987年10月至2014年12月的社会保险费用的问题。社会保险即对劳动风险的社会保障。《社会保险费征收暂行条例》明确规定了征收社会保险费用是社保管理部门的职责，并且根据该条例的规定，用人单位必须为劳动者依法办理社会保险，故社会保险费的缴纳属于行政法规规定的强制缴纳的范畴。根据目前社会保险制度，用人单位拖欠缴纳或者拒绝缴纳社会保险费发生的争议不属于劳动争议纠纷案件。因此，唐建峰的该项请求原审不予处理是正确的，应予维持。唐建峰可向相关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主张权利。2.关于唐建峰要求补发工资的问题。本案中，唐建峰自认2005年5月之后收罐、送罐的差额平均每月200元作为自己的奖金收入。工资是劳动者劳动收入的主要组成部分，一般包括计时工资、计件工资、奖金、津贴和补贴等。唐建峰每月的200元奖金系其工资的组成部分，故应认定唐建峰的工资为530元/月。唐建峰的工资低于洛阳市2013年每月1240的最低工资标准。因此，一五○医院应补发唐建峰12个月的工资差额（1240元-530元）×12月=8520元，对唐建峰超过一年仲裁时效的请求部分，不予支持。3.关于唐建峰主张法定假日、双休日及延长劳动时间的工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劳动争议司法解释三》第九条规定“劳动者主张加班费的，应当就加班事实的存在承担举证责任。劳动者有证据证明用人单位掌握加班事实存在的证据，用人单位不提供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结合唐建峰收罐、送罐工作的随机性特点和一五○医院为唐建峰提供的住房本身也就在单位内部的实际情况，且唐建峰主张的加班费无事实依据，故唐建峰的该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4.关于唐建峰主张经济补偿金的问题。（1）经济补偿金的计发年限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简称《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第三款规定“本法施行之日存续的劳动合同在本法施行后解除或者终止，依照本法第四十六条规定应当支付经济补偿的，经济补偿年限自本法施行之日起计算；本法施行前按照当时有关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的，按照当时有关规定执行。”《违反和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办法》第八条规定“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原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经当事人协商不能就变更劳动合同达成协议，由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工作时间每满1年发给相当于1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金。”《劳动合同法》2008年1月1日施行之前（即1987年10月份至2007年12月31日），唐建峰在一五○医院工作年限满20年，故经济补偿金年限应当按照20个月计算。《劳动合同法》2008年1月1日施行之后（即2008年1月1日至2014年5月份），唐建峰在一五○医院工作年限为6年零5个月。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故唐建峰在2008年1月1日之后的经济补偿金年限应当按照6.5个月计算。综上，关于计算唐建峰经济补偿金的工作年限应为26.5个月。（2）经济补偿金的计发基数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七条规定“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的经济补偿的月工资按照劳动者应得工资计算，包括计时工资或者计件工资以及奖金、津贴和补贴等货币性收入。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12个月的平均工资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按照当地最低工资标准计算。劳动者工作不满12个月的，按照实际工作的月数计算平均工资。”唐建峰在离职前12个月，即2013年6月至2014年5月期间，其平均月工资为530元（基本工资加奖金），低于同期洛阳市最低工资标准，故唐建峰请求的经济补偿金所依据的计算基数为2013年洛阳市最低工资标准1240元，应予支持。综上，唐建峰原审请求的经济补偿金24800元（1240元×20个月），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5.关于唐建峰请求未签订书面合同的双倍工资问题。用人单位违反法律规定超过一年未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或者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在仲裁时效期间内，劳动者主张二倍工资的，应予支持。结合本案，唐建峰于1987年10月到一五○医院参加工作至2014年5月期间，一五○医院一直未与唐建峰签订书面的用工协议。本院认为，请求双倍工资的仲裁时效应当从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满一年的当日起算。因此，唐建峰于2014年7月3日申请仲裁已超过一年的仲裁时效，应驳回唐建峰的该项诉讼请求。6.关于唐建峰请求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问题。2014年5月，一五○医院基于其单位的基础设施改造升级，安装了煤气管道，同时取消了煤气库，从而停发唐建峰工资，并通知唐建峰解除双方的劳动关系。因唐建峰已另谋职业，综合本案实际情况，双方已事实上解除了劳动关系，故唐建峰的该项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部分错误，判决不当，应予纠正。唐建峰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再审予以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南省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洛民终字第813号民事判决和洛阳市涧西区人民法院（2014）涧民三初字第478号民事判决；
二、唐建峰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五○中心医院自1987年10月至2014年5月之间存在劳动关系；
三、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五○中心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唐建峰工资差额8520元、经济补偿金24800元，共计33320元；
四、驳回唐建峰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元，均由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五○中心医院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卞亚峰
代理审判员 万宗杰
代理审判员 魏佳佳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韩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