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徐民三（知）初字第20号
原告北京百度糯米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
法定代表人刘骏，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刁云芸，女。
委托代理人王萱，上海市国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汉涛信息咨询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徐汇区。
法定代表人张涛，经理。
委托代理人傅钢，上海市协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余凌英，上海市协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北京百度糯米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度糯米公司）诉被告上海汉涛信息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汉涛公司）著作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一案，本院于2015年1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5年7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被告的委托代理人均到庭参加诉讼。双方一致同意延长本案审限进行调解，后经本院主持调解不成。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百度糯米公司诉称，原告是知名团购网站糯米网（网址为www.nuomi.com）的实际经营者。为配合商户小豆花村（即小豆花村饭店）在糯米网中进行团购推广活动，2014年6月11日，原告指派员工刘某乙至小豆花村经营场所拍摄了多张图片，根据原告与刘某乙之间的约定，该些图片均由原告享有全部著作权。被告是团购网站大众点评网（网址为www.dianping.com）的经营者。2014年8月，原告发现被告在大众点评网发布的商户同为小豆花村的团购信息网页中未经原告允许，擅自使用了前述原告享有著作权的63幅图片（以下统称权利图片）。被告在使用过程中，抹去了权利图片中原有的“百度糯米”标牌及权利图片在糯米网刊载时添加的“百度糯米”水印，转而打上了大众点评网的水印。据此，原告认为权利图片构成我国法律规定的摄影作品，被告的上述行为侵害了原告对权利图片享有著作权中的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复制权、信息网络传播权。另外，原、被告双方均经营互联网团购网站，存在同业竞争关系，被告的上述行为会使普通消费者对权利图片的来源发生混淆，进而误以为被告与原告之间存在特定关系，被告由此获取不正当利益的同时，也严重损害了原告的正当经营利益，因此被告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以下简称《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第九条的规定，构成不正当竞争。故原告请求判令被告：1.停止使用原告享有著作权的权利图片并停止不正当竞争行为；2.在大众点评网首页、《京华时报》、《青年报》连续30日刊登声明，消除影响；3.赔偿原告损失及为制止侵权支出的合理开支共计人民币（以下币种同）332，800元（其中经济损失325，000元，公证费7，800元）；
被告汉涛公司辩称：1.根据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原则，原告不可在本案中同时提出著作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的主张，原告应只能主张著作权侵权；2.权利图片系对物品或景象静态情形的简单复制，没有体现构成摄影作品所必需的摄影者的个性表达，不构成我国法律规定的作品；3.权利图片即使构成作品，也属于一般职务作品，作者应专属享有对该作品著作权中的人身权利，原告无法获得对涉案作品的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而且原告未能提供权利图片的原始电子数据及存储设备，不能证明其对权利图片享有著作权，同时，原告与图片拍摄者刘某乙签订的《劳动合同》中仅约定了刘某乙履行职务期间完成的发明创造等知识产权的归属，未对著作权归属进行约定，原告无法据此主张享有权利图片的著作权；4.即便原告享有权利图片的著作权，有鉴于权利图片并未署名，被告并未歪曲权利图片的创作主旨，故被告未侵犯权利图片的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而原告主张的信息网络传播权涵盖了复制权，对复制权原告不应再行主张；5.原告在本案中作为证据提交的所有公证书，在公证取证程序上存在重大瑕疵，公证结果的客观性无法保证；6.被控侵权图片中仅有5幅图片与糯米网中刊载的权利图片一致，其余均存在差异，不构成著作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且权利图片中的5477、5486、5638、5729、5751号图片原告未曾公开使用过；7.原告不是糯米网的经营者，无权主张被告构成不正当竞争，诉讼主体不适格。被告早于原告十年成立，在团购市场的商誉也远高于原告，被告没有搭载原告商誉，进行不正当竞争的必要，而且，同一商户在不同网站中上传相同的团购图片属于常态，团购活动指向的是具体商户，被告网站上刊载被控侵权图片不会导致公众对团购网站发生混淆、误认，被告不构成不正当竞争；8.被告系通过大众点评网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的网络服务提供者，被控侵权图片系商户小豆花村自行上传，被告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主观上不存在过错，且在收到本案诉状后，被告即删除了被控侵权图片，依据相关规定中的免责条款，被告不应承担赔偿责任；9.即便权利图片构成作品，其独创性较低，传播有限，团购活动结束后，即不再具有商业使用价值；更何况权利图片拍摄成本非常低，依据法律规定，对著作权侵权赔偿应当首先以权利人的实际损失为依据，而本案中原告诉请的赔偿金额过高，且被告网站上刊载的被控侵权图片没有对权利图片的含义进行歪曲、贬损，原告要求被告消除影响的诉讼请求没有依据。即便法院认定被告应承担消除影响的责任，消除影响的范围也应与侵权行为造成的影响范围相一致，刊登声明应仅限于在大众点评网的团购频道。综上，请求判令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
一、原、被告公司情况、涉案网站的备案、运营情况
原告于2012年4月20日成立，注册资本3，500万美元，经营范围为：计算机软件研发、计算机系统集成；销售自行研发的软件产品，提供技术服务，技术咨询等。2014年5月21日，经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原告名称由北京糯米网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糯米网公司）变更为现名称。
被告于2003年9月23日成立，注册资本1，000万元，经营范围为：商务信息咨询服务（除经纪），设计、制作各类广告，利用自有媒体发布广告，增值电信业务（见许可证），多媒体信息技术，在计算机软件领域内的技术开发、技术转让、技术咨询、技术服务，电脑图文设计，日用百货等的销售，电子商务（不得从事金融业务）等。
2014年12月12日，登陆工业和信息化部的ICP／IP地址／域名信息备案管理系统进行备案信息查询显示：1.域名为nuomi.com的网站首页网址为www.nuomi.com，网站名称为糯米网，主办单位为北京百度网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度网讯公司），备案号为京I**证030173号-45；2.域名为dianping.com的网站，网站名称为大众点评网，主办单位为被告，备案号为沪B2-XXXXXXXX-1。
2015年2月11日，登陆糯米网，查看该网站展示的《互联网药品信息服务资格证书》，显示持证人为案外人北京糯米网科技发展有限公司。2015年2月15日，登陆糯米网，在“关于我们”板块的网页中有如下描述：“百度糯米，致力于通过团购的方式向消费者推荐高折扣的本地精品生活服务”。
2014年10月28日，百度网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某甲至北京市方正公证处申请对相关网页内容进行公证证据保全。在公证处公证员张某及工作人员朱某的监督下，刘某甲使用公证处提供的笔记本电脑进行了清除缓存、登陆网站、截屏保存、打印等操作。10月29日，北京市方正公证处对上述公证过程出具了（2014）京方正内经证字第17310号公证书。该公证书粘连的打印件显示，大众点评网中“关于大众点评”板块的网页中有如下描述，“大众点评不仅为用户提供商户信息、消费点评及消费优惠等信息服务，同时亦提供团购、餐厅预订、外卖及电子会员卡等O2O（OnlineToOffline）交易服务”。
二、权利图片的属性、权属及刊载情况
本案中，原告提供了权利图片的电子数据文件，该63幅图片的名称编号分别为5464、5466、5467、5471、5477、5479、5486、5497、5517、5522、5524、5526、5529、5532、5539、5543、5546、5553、5555、5559、5561、5564、5567、5572、5576、5579、5580、5584、5588、5589、5602、5608、5615、5623、5626、5632、5638、5641、5689、5696、5701、5706、5716、5719、5721、5722、5727、5729、5732、5734、5740、5744、5749、5751、5766、5770、5780、5785、5787、5790、5794、5795、7503，拍摄时间均为2014年6月11日，大小分布在604KB至1，335KB之间，拍摄对象为小豆花村店招、店内陈设及菜品。其中除5529、5641、7503号图片外，其余图片中可见摆放有“百度糯米”字样标牌。审理中，原告确认其在本案中主张的权利图片内容以上述电子数据文件及其打印件为准。
2014年5月12日，糯米网公司（甲方）与刘某乙（乙方）签订《劳动合同书》，合同期限为2014年5月12日至2017年6月30日。合同第二十条约定：“乙方为完成甲方所安排的工作或主要是利用甲方的物质条件、工作场所作出的技术发明、创新及其它知识产权，所有权及专利申请权归属甲方，在工作范围内的一切经营和服务所得归甲方所有”。
2014年9月25日，刘某乙出具《声明》，内容为确认其于2014年5月入职糯米网公司，担任摄影师岗位，根据劳动合同的约定再次确认，其在糯米网公司任职期间，根据糯米网公司的工作安排，代表糯米网公司拍摄的照片的全部著作权归糯米网公司所有。
刘某乙于2015年2月11日再次出具《说明》，确认其系原告员工，代表原告对糯米网的团购活动进行产品拍摄。该项拍摄工作系其在原告的主持和要求下，按照原告的创作思想、拍摄手法、拍摄方法及拍摄流程，于2014年6月11日针对小豆花村在糯米网的团购活动相关产品进行拍摄的，当时拍摄的图片包括但不限于大众点评网侵权的63幅图片。其拍摄的所有图片系原告的作品，相关的著作权，包括但不限于上述作品的人身权及财产权，全部系原告所有。其拍摄图片后只享有获得报酬的权利（即根据其与原告的劳动合同关系而获得工资的权利），不享有所拍图片的任何著作权权利（包括但不限于署名权、保护作品完整权、修改权、复制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等各项权利）。
2015年3月27日，原、被告的委托代理人共同与刘某乙进行了谈话，谈话中刘某乙回答了原、被告委托代理人提出的有关其个人情况、工作职责、拍摄权利图片、工作报酬等方面的问题，被告对刘某甲本人拍摄了权利图片不持异议。
2013年12月2日，糯米网公司（乙方）与北京市小豆花村餐饮有限公司西红门分店（甲方）签订《糯米网团购推广服务合同》（合同编号：XXXXXXX），约定甲方通过糯米网进行团购活动。合同记载甲方的财务负责人及收款账户开户名均为马某某，合同第4.3条约定：“甲方应在每单团购产品首次上线前向乙方提供制作该产品团购页面所需的全部文字介绍材料和图片，……若甲方无法提供前述图片或产品信息且乙方同意代甲方拍摄图片或撰写文案的，甲方应给予必要的配合并提供真实的信息，并对提供的信息真实性负责，图片及文案的著作权归乙方所有，未经乙方许可甲方不得擅自使用。”
2014年8月21日，原告的委托代理人蒋某某至北京市方正公证处申请对相关网页内容进行公证证据保全。在公证处公证员张某及工作人员朱某的监督下，蒋某某使用公证处的计算机进行了清除缓存、登陆网址、截屏保存、打印等操作。同年8月26日，北京市方正公证处对上述公证过程出具了（2014）京方正内经证字第13619号公证书（以下简称第13619号公证书）。同年12月15日，北京市方正公证处出具《说明》，确认其应原告申请，将该公证处出具的原告作为申请人的多份公证书公证过程中保存的共计159份原始截屏电子文档刻录至光盘（共一张），供本院审理案件使用。
经查，该光盘存储有第13619号公证中保存的截屏电子文档。该截屏电子文档及第13619号公证书粘连的打印页显示：1.糯米网中发布有商户名为小豆花村的六款团购产品，团购券有效期始于2014年6月13或15日；2.上述团购产品网页中刊载有多张对小豆花村的店面、菜品等进行拍摄的图片，权利图片中除5477、5486、5729、5734、5751号图片外，其余在上述团购网页中均有刊载，在刊载过程中，多数图片添加了“”字样的水印，部分图片进行了裁剪。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共同确认该些图片在糯米网中的首次刊载时间为2014年6月13或15日。
三、被控侵害著作权及不正当竞争行为公证保全及图片比对情况
2014年8月21日，原告的委托代理人蒋某某向北京市方正公证处申请对相关网页内容进行公证证据保全。在公证处公证员张某及工作人员朱某的监督下，蒋某某使用公证处计算机进行了清除缓存、登陆网址、截屏保存、打印等操作。2014年8月26日，北京市方正公证处对上述公证过程出具了（2014）京方正内经证字第13620号公证书（以下简称第13620号公证书），该公证书粘连的打印页及前述2014年12月15日北京市方正公证处出具《说明》所附带光盘中存储的该公证过程中保存的截屏电子文档显示：1.大众点评网中发布有商户名称为小豆花村的八款团购产品，团购券有效期始于2014年6月28、6月29、6月30或7月30日；2.上述团购产品网页中刊载有多张对小豆花村的店招、店内陈设及菜品等拍摄的图片。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共同确认该些图片在大众点评网中的首次刊载时间为2014年6月28、6月29、6月30或7月30日。
经本院筛查，前述第13620号公证书截屏展示的上述团购推广内容中，存在63幅被控侵权图片，部分图片曾于大众点评网重复展示多次。将被控侵权图片与权利图片进行比对，两者内容基本一致，仅存在如下差异：1.权利图片中除5529、5641、7503号图片外，其余均存有“百度糯米”等字样的标牌，对应被控侵权图片中并无标牌，但对应原标牌位置处的部分图片画面纹理模糊，阴影过度不自然；2.权利图片中5471、5734号图片与对应被控侵权图片拍摄角度有所不同；3.大多被控侵权图片右下角添加有“”字样的水印。另，原告主张与5497、5615、5623、5780号权利图片内容相同的被控侵权图片，因图片过小无法比对。
四、原告主张为制止侵权行为支付的合理开支情况
原告因第13619、第13620号公证书分别支付公证费4，000元、3，800元。
五、其他相关情况
2014年4月4日，被告的委托代理人段然至上海市卢湾公证处申请办理公证证据保全。在公证处公证员刘丙及工作人员冯某监督下，段然使用公证处计算机进行了删除浏览器浏览记录、登陆网址等操作，操作同时进行了屏幕录像并对部分录像截屏进行了打印。4月22日，上海市卢湾公证处对上述公证过程出具了（2014）沪卢证经字第953号公证书。该公证书粘连的第13至25页打印页显示：大众点评网中刊载有《用户使用协议》，该协议第八项“侵权投诉”第3条记载，“任何第三方（包括但不限于企业、公司、单位或个人等）认为大众点评网用户发布的任何信息侵害其合法权益的，包括但不限于以上两点，在有充分法律法规及证据足以证明的情况下，均可以通过下列联系方式通知大众点评网：邮寄地址……邮政编码……客服电话……”。
汉海信息技术（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汉海公司，乙方）与小豆花村餐饮有限公司西红门分店（甲方）签订《团购技术服务合作协议》，约定甲方通过乙方的互联网合作平台大众点评网发布团购交易信息、销售团购服务或商品、并向互联网用户提供团购服务或商品。该协议记载甲方的订单确认人为马某某，协议第6.7条约定，甲方承诺并保证甲方对其销售的商品名称、商标、品牌、图片享有合法权利或合法授权，应当遵守《商标法》、《反不正当竞争法》、《企业名称登记管理规定》等相关法律、法规、规章的规定，不得侵害他人的知识产权、企业名称等权利。
被告与汉海公司共同出具一份《情况说明》载明，被告与汉海公司为关联公司，两家公司法定代表人相同，工作地点相同，一同从事大众点评网业务的经营。被告系信息服务平台大众点评网（dianping.com）主要经营者，汉海公司受被告的委托，与大众点评网团购商户签署团购技术服务合作协议。
以上事实，除双方当事人陈述外，尚有原告提供的权利图片电子数据文件及图片打印件、《名称变更通知》、原告工商登记基本信息、《劳动合同》、案外人刘某某出具的《声明》及《说明》、刘某某的身份证复印件、《糯米网团购推广服务合同》、第13619号公证书、《公证声明》及其所附光盘、糯米网ICP备案信息、大众点评网ICP备案信息、（2014）京方正内经证字第17310号、第13620号公证书、公证费发票、北京市方正公证处出具的《说明》等证据；被告提供的存储有2015年3月27日原、被告代理人同与案外人刘某乙进行谈话的录音的光盘及整理的书面文本、被告工商公示信息网页打印件、案外人汉海公司工商公示信息网页打印件、被告及汉海公司共同出具的《情况说明》、（2014）沪卢证经字第953号公证书、《团购技术服务合作协议》、糯米网中“关于我们”板块网页打印件、糯米网中“互联网药品信息服务资格证书”网页打印件等证据及庭审笔录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庭审中，原告还向本院提交案外人北京百度网讯科技有限公司出具的《声明》，用以证明原告系糯米网的实际经营者。本院注意到，该份证据为孤证，《声明》内容无其他证据佐证，故本院对原告所持相关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另，被告还向本院提供了上海艾瑞市场咨询有限公司制作的《中国本地生活服务O2O市场品牌研究报告2014年》、《大众点评商户服务协议》、《糯米网进军本地生活服务领域》、《百度投资糯米布局O2O有人欢喜有人愁》、“小豆花村”等8家商户（另7家商户为本院受理的原告诉被告其他案件中的涉案商户）在美团网或窝窝网或拉手网上发布的团购产品等网页打印件、（2014）京方正公证第13653号公证书等证据，因上述证据内容与系争法律关系并无必然关联，故本院对其证明目的不予认可。
另，审理中，被告提出原告提交公证书的公证操作步骤存在瑕疵，故公证客观性存疑。对此，本院注意到相关公证保全证据系在公证人员监督下，由申请人操作公证处计算机进行而得，根据公证书的记载，在操作之初已进行了清除缓存等操作，故在被告未提供反证的情况下，该异议不影响公证书的证据效力。
本院认为，依据当事双方的诉辩意见及已查明事实，本案存在多个争议焦点，现分别评判如下：
一、原告能否一并主张被告在构成著作权侵权的同时亦构成不正当竞争
本院认为，同一行为可能侵害不同权利内涵之法益，只要权益受损一方主张救济保护的法益类型种属不同，其即有权依据不同法律规范，就该行为造成之损害形成多个诉因，分门别类寻求救济，并无过度、重复保护之虞。本案中，原告诉称被控行为既侵害了摄影作品的著作权，又侵害了其本应享有的竞争权益，构成不正当竞争。由此可见，原告现主张依据不同法律规范就同一行为侵害的不同法益寻求救济，各自分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以下简称《著作权法》）及《反不正当竞争法》调整，彼此并不发生竞合。有鉴于此，本院对被告相应抗辩主张不予采纳。
二、关于权利图片的定性及权利归属
（一）原告主张的权利图片是否构成《著作权法》规定的作品
本院认为，《著作权法》所称作品，是指文学、艺术或科学领域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具备一定独创性乃为作品应有之意。本案中，权利图片系由拍摄者基于自主判断，对拍摄对象、角度、曝光等诸多因素作出人为选择，而最终完成的智力成果。这些图片虽取景于普通门头店招或简单的菜品陈设，但其表达已满足了摄影作品应当具备的智力创造性要求，因此属于我国《著作权法》规定的摄影作品。原告主张成立，本院对被告的相应抗辩主张不予采纳。
（二）权利图片的著作权归属
《著作权法》规定，由法人主持，代表法人意志创作，并由法人承担责任的作品，法人视为作者。本案中，案外人刘某乙出具了拍摄权利图片具体过程的说明，被告对其拍摄了上述作品亦不持异议，故应当认定刘某乙系权利图片的拍摄者。同时，依据刘某乙与糯米网公司订立《劳动合同》中的约定，与刘某乙出具的《声明》、《说明》内容相印证，据此可以认定权利图片系原告为履行与北京市小豆花村餐饮有限公司西红门分店订立的《糯米网团购推广服务合同》而安排其员工刘某乙拍摄。该次拍摄系由原告安排、主持，其间的创作要求、创作对象体现了原告的意志。有鉴于权利图片的创作过程符合《著作权法》关于法人作品的规定，故本院认定，其属于法人作品，原告视为权利图片的作者，享有全部著作权。
审理中，被告辩称原告必须提供图片最初形成时的原始电子数据文件及存储设备才能证明相关著作权归属。本院认为，鉴于原始电子数据文件存储设备空间的有限性、可重复使用的特点，以及电子数据文件的可复制性，作者通常对原始电子数据文件及存储设备不会进行长期保存，以提供原始电子数据文件及存储设备作为评判著作权归属的必要条件，既无法律依据也过于严苛，故对被告的相关抗辩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大众点评网中刊载相关图片是否构成著作权侵权
（一）被控侵权图片与权利图片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
本院注意到，原告主张与5497、5615、5623、5780号权利图片内容对应的被控侵权图片由于过小等客观情况，导致本院无法进行比对。原告取证时应当知道上述缩略图可以点击放大，从而获得完整清晰的图片，但原告只提供了缩略图，故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剩余的权利图片（以下简称涉案摄影作品）与相对应的被控侵权图片摄制画面基本相同，两者已构成实质性相似。至于被控侵权图片与涉案摄影作品相比，缺少“百度糯米”等字样的标牌，或者存有“”字样的水印或者拍摄角度有所不同等差异较为细微，不足以影响彼此构成实质性相似的判断结论。再者，电子数码图片具有易修改特性，上述差异完全可通过相关技术手段得以修改，故本院对原告认为被控侵权图片与涉案摄影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的主张予以采纳。
（二）被告及其商户是否存在接触涉案摄影作品的可能性
所谓“接触可能性”一般具有两种情形，一是作品已经公之于众，二是作品为包括侵权人在内的特定对象知晓。首先，本案中涉案摄影作品的拍摄时间为2014年6月11日，除5477、5486、5729、5734、5751号图片外，其余图片在糯米网中的首次公开刊载时间为2014年6月13或15日，上述时间均早于被控侵权图片在大众点评网中的首次公开刊载时间2014年6月28或6月29或6月30或7月30日。涉案摄影作品通过公开的互联网平台向不特定的人展示，足以判定被告及其商户有可能接触涉案摄影作品；其次，涉案摄影作品是于团购商户经营场所拍摄的，商户在拍摄时即存在接触涉案摄影作品的可能，虽然部分涉案摄影作品未于糯米网中刊载，但无法据此得出丧失接触可能性的结论。因此，无论被控侵权图片是原告主张由被告上传，还是被告抗辩的由商户上传，实际上传者在被控侵权图片上传前均存在接触涉案摄影作品的可能。
（三）大众点评网站中刊载的被控侵权图片是否侵害了原告就涉案摄影作品享有的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复制权、信息网络传播权
被控侵权图片得以在大众点评网刊载的前提是对涉案摄影作品进行复制，而被控侵权图片在大众点评网刊载后，一般公众即可通过互联网在其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自由浏览，因此，大众点评网中刊载的被控侵权图片侵害了原告对涉案摄影作品享有的复制权、信息网络传播权。审理中，被告抗辩称信息网络传播权涵盖了复制权，原告主张信息网络传播权后不应再主张复制权，本院认为，复制权控制的法益内容是对作品本身单纯的复制，而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的法益内容则是作品以交互方式面向社会公众的传播，两者所要保护的权利内容并不相同，原告一并进行主张，与法不悖，对被告的上述抗辩，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中，原告主张侵权图片删除了涉案摄影作品中的“百度糯米”等字样的标牌、删除于糯米网刊载时原有的”水印，并违法添加有“”水印之行为已侵害了原告署名权。对于涉案摄影作品中的“百度糯米”等字样的标牌，本院注意到，前述标牌一并与摄制对象进行摆放，共同构成了涉案摄影作品的内容，标牌影像本身也已成为了摄影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此种表现方式，明显缺乏“表明作者身份”的署名权行使意图。同时，结合涉案摄影作品使用于糯米网相应商户团购信息的具体用途，标牌的真实功用宜认定为区分团购服务的提供来源。因此，有鉴于摆放标牌进行摄制的行为并非署名行为，本院对原告指称删除标牌内容构成侵害涉案摄影作品署名权的主张不予支持；有关删除于糯米网刊载时原有的”水印，并违法添加有“”水印之行为已侵害了原告署名权的主张，本院注意到，网站中刊载图片添加网站的标识水印系众多网站的惯常做法，糯米网系团购类网站，大众点评网系点评及团购类网站，二者均并非专业的图片展示或提供网站，故二者对刊载图片添加水印的行为，应视为一种就网站所营团购服务来源的对外彰表，为的是突出宣传其作为团购服务提供者的角色地位，扩大其市场影响。有鉴于此，本院认为不可忽略网站性质及图片的展示目的，将添加水印的行为简单等同于表明作者身份的署名行为，原告提出“添加即署名，删除即侵害署名权”的主张不能成立。综上，有鉴于被告未实施侵害原告署名权的行为，本院对原告相应主张不予支持。
本案中，原告主张侵权图片对涉案摄影作品进行的前述删除标牌、水印、裁剪、添加水印等处理，已侵害了其对涉案摄影作品享有的修改权及保护作品完整权。本院认为，首先，原告并未就被告实施了上述行为进行举证；其次，修改权及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价值内容在于保护作者创作意志之具体表达不受到人为的歪曲或曲解。本案中，原告主张侵权图片对涉案摄影作品所进行的修改，并未改变涉案摄影作品原本所要表达的创作初衷，亦没有歪曲或篡改作者的创作意志，故侵权图片并未侵害原告就涉案摄影作品享有的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综合考量上述因素，本院对原告所持相应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本院认定大众点评网中刊载的相关图片已构成对原告就涉案摄影作品所享有著作权中复制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害。
四、关于被告是否构成不正当竞争
本院认为，不正当竞争行为构成的前提，需要当事双方同为供给特定社会产品或服务的经营者，各自享有此消彼长的市场竞争优势。本案中，糯米网与大众点评网作为团购类服务网站，经营内容均包含面向社会公众提供网络团购服务，彼此间已形成法律意义上竞争关系，各自通过网站刊载团购信息及图片等营销行为，确可形成相应的竞争优势。本院注意到，相对于大众点评网归属于被告运营所有而言，糯米网上并没有明确标注由原告运营所有的任何信息。相反，通过查看该网站中展示的《互联网药品信息服务资格证书》，其上显示的持证人为案外人北京糯米网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而原告自身的经营范围也并不涉及包含提供网络团购服务在内的电子商务内容。对于上述诸多矛盾之处，原告并未就此举证或给予合理解释。庭审中，尽管原告反复声称，即便糯米网于域名信息备案管理系统登记的主办单位系案外人百度网讯公司，但原告才是糯米网的实际经营者，是该网站竞争权益的归属主体，并为此提供了百度网讯公司出具的《声明》予以佐证。但本院认为，上述《声明》属孤证，在无其他证据予以关联印证的情况下，不足以对抗域名信息备案管理系统登记的网站公示归属信息，达不到原告主张享有糯米网竞争权益的证明目的。有鉴于原告始终未能充分举证证明其为糯米网的经营者，合法享有糯米网为其带来的竞争利益，故本院认定原告未与被告构成市场竞争关系，其并非是提起不正当竞争之诉的适格主体，相关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五、关于民事侵权法律责任的承担
（一）被告是否系网络存储空间服务提供者
本案中，被告抗辩称，其运营的大众点评网仅提供网络空间存储服务，大众点评网中刊载的侵权图片是由团购商户自行上传。被告为此提供了《团购技术服务合作协议》及汉海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作为证据。《团购技术服务合作协议》约定，团购商户提供具体的团购方案，在大众点评网中发布，团购商户应对其销售的商品名称、商标、品牌、图片享有合法权利或合法授权，不得侵害他人的知识产权等权利。本院注意到，《团购技术服务合作协议》并未明确约定由商户发布团购信息及所附图片，不排除商户提供图片，由被告具体制作团购信息页面并发布的可能；更何况，被告作为网络存储空间的服务提供者，有能力，亦有义务就团购商户上传侵权图片时产生的后台数据痕迹或服务器日志等文件作为证据向本院提交，甚至可以向相关商户取证，现被告仅凭《团购技术服务合作协议》即主张侵权图片系团购商户上传，本院难以采信。综上，鉴于被告未能充分举证证明大众点评网中刊载的侵权图片系由团购商户或他人上传，鉴于被告是大众点评网的主办单位，故本院推定侵权图片系由被告上传，由其承担相应侵权责任，被告有关其系网络存储空间服务提供者的抗辩，本院不予采纳。
（二）被告应承担的具体责任
《著作权法》规定，侵害他人作品复制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的，应承担停止侵权的民事责任，本院对原告要求判令被告停止使用涉案摄影作品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关于赔偿损失，因在案证据无法证明原告实际损失或被告违法所得，现原告要求按照法定赔偿方式确定其赔偿金额，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本院参考如下涉案因素对赔偿金额予以酌定：涉案摄影作品系对门头、店招、店内陈设及菜品的静物拍摄，独创性有限；被告将侵权图片用于推广自营的团购服务属商业使用及其过错程度等。
关于为制止侵权行为支出的合理费用，本院注意到，原告主张的公证费7，800元，确系为制止侵权行为而支付的合理费用，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原告主张消除影响的民事责任。著作权侵权民事责任中，消除影响一般适用于著作权人人身权益受损的情形。本案中被告侵害的对象为原告就涉案摄影作品享有的复制权及信息网络传播权，均系财产性权利，被告承担赔偿法律责任业已足可对原告所受损害进行填补，故对原告要求被告在大众点评网首页、《京华时报》、《青年报》刊登声明，消除影响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第（五）项、第（十二）项、第十一条第一款、第三款、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上海汉涛信息咨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停止侵害原告北京百度糯米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就59幅涉案摄影作品（详见判决书附件）享有的著作权；
二、被告上海汉涛信息咨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北京百度糯米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支出共计人民币25，500元；
三、驳回原告北京百度糯米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292元，由原告北京百度糯米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2，905元，被告上海汉涛信息咨询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3，387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知识产权法院。
审 判 长 孙 谧
代理审判员 于 是
人民陪审员 石逸奇
二〇一五年九月九日
书 记 员 季禛卿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
第十条著作权包括下列人身权和财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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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原告靳春菊与被告郭金海、承德市缘隆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一审民事裁定书\\\\\",\\\\\"PubDate\\\\\":\\\\\"2016-0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