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2民终689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芝玲，女，1943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黄浦区。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功，男，1973年1月2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黄浦区。上诉人(原审原告)：陈菲，女，1968年5月13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徐汇区。上列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於炯、孙梦祺，上海市公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东支行，营业场所上海市虹口区。负责人：裔骏，该支行行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前、朱思衡，上海虹桥正瀚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刘芝玲、陈功、陈菲因与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东支行(以下简称“平安银行市东支行”)最高额抵押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5)杨民五(商)初字第17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6日立案，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刘芝玲、陈功、陈菲上诉请求：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在一审中提出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就本案主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主债权的范围等基础事实未查清。杨浦区人民法院(2013)杨民四(民)初字第3122号民事判决，经本院(2014)沪二中民二(民)终字第604号民事判决维持，认为债权人未在主债权规定的期限内行使抵押权，抵押权应消灭。本案应遵从之。平安银行市东支行应承担上诉人的律师费用。被上诉人平安银行市东支行辩称，首先，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未过诉讼时效，因主债权未过诉讼时效，故抵押权亦未消灭。本案项下，债务人沈向明曾在2012年7月9日向平安银行市东支行出具《还款承诺书》，承诺归还借款本息，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后果，后因其未能履约，平安银行市东支行再次起诉，双方达成调解协议。本案债务人并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故对应主债权并未过诉讼时效。其次，即使金融借款合同纠纷已过诉讼时效，亦不能产生抵押权消灭的效果。关于“抵押权人未在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行使抵押权，抵押权起诉请求确认抵押权消灭”问题，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在《关于商事审判若干疑难问题的解答》认为“在有权机关对物权法第二百零二条的规定进行明确解释前，根据物权法定原则，抵押人起诉请求解除抵押权消灭的，人民法院不应支持。抵押权人未在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内行使抵押权，抵押人以该情形属于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第一项规定的“法律上不能履行”，起诉请求解除抵押合同，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人民法院判决解除抵押合同后，抵押人可持该判决申请注销抵押登记”。对于吉林省高院的司法观点，对本案有较大的借鉴意义。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1、确认最高额抵押法律关系消灭；2、要求平安银行市东支行配合办理抵押的他项权证注销手续；3、赔偿因延迟办理抵押注销手续造成的损失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50,000元；4、确定平安银行市东支行抵押担保的债权范围。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系争抵押担保人陈少能于2010年死亡，刘芝玲、陈功、陈菲作为其法定继承人提起本案诉讼。2015年10月19日，平安银行市东支行(原名为“深圳发展银行上海杨浦支行”)与债务人沈向明签订《综合授信额度合同》(合同编号：深发沪杨浦综字第XXXXXXXXXXX号)，授信金额为1,430,000元，授信期限从2005年10月起至2007年10月止，约定由陈少能提供抵押担保。同日，平安银行市东支行与陈少能签订《最高额抵押担保合同》(合同编号：深发沪杨浦额抵字XXXXXXXXXXX号)，约定陈少能以上海市浦东新区康桥镇沪南公路XXX弄XXX号XXX室、XXX号XXX室、上海市浦东新区康桥镇沪南公路XXX弄XXX号XXX室、XXX号XXX室以及上海市浦东新区康桥镇康花路XXX号XXX层房产提供抵押担保。同年10月26日，平安银行市东支行与陈少能至上海市浦东新区房地产登记处办理了上海市房地产抵押登记证明(登记证明号：南XXXXXXXXXXXX)。后平安银行市东支行陆续向沈向明发放贷款950,000元。2012年7月9日，沈向明向平安银行市东支行出具还款承诺书。同年9月21日，沈向明最后一次还款。2014年6月27日，平安银行市东支行起诉刘芝玲、陈功、陈菲、沈向明、陈似青(系沈向明妻子)至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要求沈向明、陈似青支付所欠本息。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涉案最高额抵押权是否消灭。《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以下简称“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担保物权消灭：(一)主债权消灭；(二)担保物权实现；(三)债权人放弃担保物权；(四)法律规定担保物权消灭的其他情形。本案中，抵押物所担保的主债权并未消灭，平安银行市东支行作为债权人也未放弃行使抵押权，故本案抵押权未消灭。《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零二条规定：“抵押权人应当在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行使抵押权；未行使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该条规定的本意在于督促债权人积极行使抵押权，因此，即便债权人超过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法院不予保护的只是胜诉权，而非消灭抵押权。综上所述，本案中最高额抵押权未消灭，刘芝玲、陈功、陈菲要求平安银行市东支行配合办理抵押他项权证注销手续以及要求平安银行市东支行赔偿延迟办理抵押注销手续造成的损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刘芝玲、陈功、陈菲要求确认最高额抵押法律关系消灭、办理抵押权注销手续、要求平安银行市东支行赔偿因延迟办理抵押权注销手续造成损失人民币50,000元以及确定抵押担保的债权范围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120元，由刘芝玲、陈功、陈菲共同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系争抵押担保的主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以及物权法第二百零二条规定的“不予保护”在司法实践中如何落实。一、关于系争抵押担保合同的法律效力。系争《最高额抵押担保合同》(以下简称“抵押担保合同”)的签订、抵押登记手续的办理在物权法自2007年10月1日施行之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担保法司法解释”)第一百三十条第三款，“担保法施行以后因担保行为发生的纠纷案件，在本解释公布施行后尚在一审或二审阶段的，适用担保法和本解释”，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四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未办理抵押物登记手续的，不得对抗第三人”，本院认定系争抵押担保合同自双方签订之日(2005年10月19日)生效，自办理房地产抵押登记之日(2005年10月26日)起具备对抗第三人的物权效力。二、关于抵押权存续期间以及行使期间的法律适用。系争抵押合同第二条第4款约定，“当乙方(指抵押担保人)把全部抵押债务及相关费用清偿完毕后，甲方需及时将抵押物权利证明文件交还乙方，并向乙方出具债务还清证明，以注销抵押登记”，系争抵押他项权证记载“债务履行期限为2005年10月25日至2007年10月24日止”，本院认为，根据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十二条，“当事人约定的或者登记部门要求登记的担保期间，对担保物权的存续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应根据法律规定来确定抵押担保的存续以及法律效力。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担保物权所担保的债权的诉讼时效结束后，担保权人在诉讼时效结束后的2年行使担保物权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物权法第二百零二条规定，“抵押权人应当在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行使抵押权；未行使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根据物权法第一百七十八条，“担保法与本法的规定不一致的，适用本法”，本案应适用物权法第二百零二条。系争抵押担保的主债权涉及7笔贷款，均为按月付息，到期还本，各笔贷款最晚在2007年10月24日到期。2007年12月29日、2011年7月14日、2012年7月05日，债务人沈向明进行过部分还款。2012年7月9日，债务人沈向明向债权人出具过《还款承诺书》。除此之外，编号尾数为0013的贷款，在2013年1月26日、2月26日、3月21日进行过还款。债权人平安银行市东支行于2014年7月28日提起诉讼，后于2014年8月25日撤回起诉。于2015年3月6日再次提起民事诉讼，2015年6月25日债权人平安银行市东支行撤回对刘芝玲等三人的起诉，并与债务人沈向明达成民事调解协议。2015年11月27日，债务人沈向明进行了部分还款，并确认编号尾数为0010的贷款已还清，尚余6笔未还清尚拖欠本金799,402.16元及利息。抵押人进行了诉讼时效抗辩，债权人平安银行市东支行未能提供证据证明，系争6笔未还清的贷款自2007年12月29日后2年之内发生过诉讼时效的中止、中断、延长，因此，本案抵押担保的主债权尚未清偿完毕的系争6笔贷款均在2009年12月29日后诉讼时效届满。主债务人沈向明与债权人平安银行市东支行于2015年6月25日达成民事调解，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当事人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人民法院不应对诉讼时效问题进行释明及主动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进行裁判”之规定。综上，系争抵押担保的抵押权人未在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行使抵押权，依法应不予保护。三、关于抵押权因主债权诉讼时效届满而不予保护的法律后果。《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2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超过诉讼时效的民事权利，人民法院不予保护，当事人丧失胜诉权，而民事权利并未消灭。若债务人(本案为抵押担保人的继承人在继承财产范围内)同意履行义务，将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效果，并重新计算诉讼时效。一审认为，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担保物权消灭：(一)主债权消灭；(二)担保物权实现；(三)债权人放弃担保物权；(四)法律规定担保物权消灭的其他情形。本案中，抵押物所担保的主债权并未消灭，平安银行市东支行作为债权人也未放弃行使抵押权，故本案抵押权未消灭。物权法第二百零二条规定：“抵押权人应当在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行使抵押权；未行使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该条规定的本意在于督促债权人积极行使抵押权，因此，即便债权人超过主债权诉讼时效期间，法院不予保护的只是胜诉权，而非消灭抵押权。对此，本院予以认可。四、关于人民法院“不予保护”的抵押权在司法实践中的体现。根据物权法第二百零二条规定，抵押权人在主债权诉讼时效期内未行使抵押权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不予保护涉及到如何处理抵押登记的问题。根据物权法的相关规定，抵押登记具备两项功能，其一、抵押具备对抗第三人的公示效力。其二、抵押权行使时，抵押权人可以与抵押人协议以抵押财产折价或者拍卖、变卖该抵押财产所得的价款优先受偿。本案中，抵押人(本案为抵押人的法定继承人)提出本案诉讼请求，系争抵押担保物权登记应予以撤销，使得系争抵押不再具备对抗第三人的效力、抵押权人对抵押财产也不再具备优先受偿权。本院认为，因诉讼时效原因，本案中抵押权人的抵押权失去了胜诉权，则此类债务变成自然之债。即抵押人可以基于自愿的原则去偿还。自愿偿还并不需要抵押登记的保护，应理解为法律赋予抵押人涤除抵押登记的请求权，请求法院判决注销抵押登记。否则会严重影响抵押物的流通，导致法律条文的目的落空。对于本案中银行所提出的解除合同才能办理注销登记的观点，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人的原审诉请中已经明确注销登记之目的，至于实现这一目的的法律途径或者文字表述，在本案中并无更多实际意义。综上，系争抵押所担保的主债权已过诉讼时效，抵押人有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本院对系争抵押权不予保护，抵押的债权效力属自然之债，应允许办理注销登记。至于上诉人所主张的延迟办理引起的损失，未提供相应依据和证据，不予支持。至于判决法律关系消灭，并无实际意义，因为上文认定已经表明本院观点。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判决如下：一、撤销上海市杨浦区人民法院(2015)杨民五(商)初字第1744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东支行在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配合办理上海市浦东新区康桥镇沪南公路XXX弄XXX号XXX室、XXX号XXX室、上海市浦东新区康桥镇沪南公路XXX弄XXX号XXX室、XXX号XXX室以及上海市浦东新区康桥镇康花路XXX号XXX层房产注销抵押登记手续。三、驳回刘芝玲、陈功、陈菲因其他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8,1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120元，由被上诉人负担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东支行各半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符 望
审判员 商建刚
审判员 金 冶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四日
书记员 张 煜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