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4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帅男，男，1986年9月1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子墨，北京市法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吕铮，男，1984年7月2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马豹，北京倡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曹茜，北京倡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周帅男因与被上诉人吕铮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094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帅男之委托代理人王子墨，被上诉人吕铮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吕铮在原审法院诉称：2014年2月18日晚8时许，我与周帅男及球友们在位于北京市海淀区首都体育学院训练馆打篮球。我与周帅男分属对手方队员。比赛中，周帅男将我撞倒，致使我摔伤骨折。后我经医院就医手术治疗，误工三个月。我受伤的直接原因是周帅男的冲撞，其给我的身体及精神造成了损害，依法应当承担责任。故我现向法院提出诉讼，要求：1、周帅男向我支付医疗费13241.64元；2、周帅男向我支付误工费38499.08元；3、周帅男向我支付伤残赔偿金87820元；4、周帅男向我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5、本案诉讼费、鉴定费由周帅男承担。
周帅男在原审法院辩称：我不同意吕铮的全部诉讼请求。第一，我并无撞伤吕铮的行为，当时吕铮在突破上篮，我是中锋负责在三秒区内防守，我与吕铮并未发生任何身体接触，吕铮受伤与我无关。第二，吕铮作为成年人应明确了解打球这种激烈运动有可能导致受伤，本身应负有一定的责任，且关于其伤残等鉴定只能证明其确实受伤，不能证明其受伤是我所致。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2月18日晚上8时，吕铮、周帅男及其他球友在首都体育师范大学篮球训练馆1内打篮球。双方与其他球友原系普通球友，互不相识，通过网络联系，自愿随机确定打球地点及人员。
庭审中，吕铮主张其在打球过程中被周帅男撞伤，对此有证人马×、洪×出庭作证，陈述2014年2月18日晚上其参与了打球，在打球时吕铮、周帅男发生碰撞，吕铮受伤的事实；同时还陈述其与本案吕铮、周帅男均不相识，平时打球也是通过网络联系，事后才得知两人名字。证人张×出庭陈述，2014年2月18日晚上其并未去打球，后吕铮向其打听穿USA10号球衣的人是谁，其帮着问到了那人也就是周帅男的电话，因为周帅男之前打球时基本都穿这件衣服，其他人则很少穿；其还听其他球友（基本只知道网名、对于真实名字不清楚）也说过是周帅男把吕铮撞伤的。此外吕铮还提交当日球友张x1书写的证明予以佐证。周帅男对此不予认可，提交张x2（周帅男朋友）、高x（张x2朋友）书写的证明，证明吕铮系自己摔倒受伤。吕铮对此不予认可。
2014年2月18日当晚，吕铮至北京大学第三医院进行急诊，经CT检查诊断其右膝胫骨近端外侧撕脱骨折、右膝关节少量积液。2014年2月23日至2014年2月28日吕铮在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住院治疗，因其右膝关节前十字韧带损伤、右膝外侧半月板损伤、右膝内侧半月板损伤、右膝后交叉韧带损伤，于2014年2月25日腰麻下行右膝关节镜探查，前交叉韧带重建术（腘绳肌腱），内侧半月板缝合，外侧半月板部分切除，病灶清理，滑膜清理，右膝半腱股肌腱探查取出术。该院在2014年2月28日出具诊断证明书，建议术后2-3周拆线，2-4周复查，休息3个月。后吕铮多次复查，吕铮为此共支出医疗费35387.07元（其中医疗保险范围内为22094.43元，医疗保险范围外13292.64元）。
经法院委托，北京中正司法鉴定所于2015年7月23日出具鉴定意见书，鉴定吕铮之伤残程度属十级（伤残率10％）。吕铮为此支出鉴定费2250元。
2014年5月22日，北京北广传媒地铁电视有限公司出具证明，证明该单位职工吕铮于2014年2月19日至2014年5月13日因腿部受伤无法正常上班工作，一共休息63个工作日的病假；吕铮月工资为5610元，日工资为257.93元，按公司有关规定，扣除6499.08元病假工资；按以往年终奖发放标准，将扣除2014年度年终奖3.2万元；合计约为38499.08元。
双方在庭审中认可，现已无打球当时的监控录像。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身体权受法律保护。本案中，吕铮、周帅男与他人在打篮球过程中，吕铮受伤，吕铮主张系周帅男撞伤，对此有当日一同打球的球友出庭陈述予以佐证，法院考虑现并无监控视频还原当日情形，作为受害方吕铮，依据其举证能力，有当日球友出庭作证也有其他球友出具的证人证言，上述球友与吕铮并无利害关系，陈述内容基本确定了吕铮与周帅男相撞受伤的事实；周帅男对之虽予以否认，提交了证人书写证明予以反证，但因证人并未出庭，据其所述亦为其朋友，故从双方证人证言的形式及内容上看，吕铮提交的证据较周帅男而言更具有信服力。而篮球运动作为一项体育活动，具有群体性、对抗性及人身危险性，参与者均处于潜在的危险之中，吕铮与周帅男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能够预见到该项运动可能引发的运动损伤。吕铮与周帅男在该项运动中相撞受伤，吕铮未提供有力证据证明周帅男对其受伤存在过错，故本次事件的发生应属意外事件，双方均无过错。作为本次事件参与者周帅男依据公平原则应对于吕铮的损失给予适当补偿。经审理，吕铮的全部损失如下：1、医疗费13292.64元（依据吕铮主张，仅指医疗保险范围外部分）；2、误工费38499.08元，依据其实际误工收入确定；3、伤残赔偿金87820元，按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标准计算：43910元／年×20年×伤残率10％=87820元；4、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5、鉴定费2250元。上述损失由吕铮、周帅男各负担50％，因此周帅男应向吕铮支付医疗费6646.32元、误工费19249.54元、伤残赔偿金4391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元、鉴定费1125元，共计73430.86元。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周帅男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吕铮医疗费六千六百四十六元三角二分、误工费一万九千二百四十九元五角四分、伤残赔偿金四万三千九百一十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二千五百元、鉴定费一千一百二十五元，共计七万三千四百三十元八角六分；二、驳回吕铮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周帅男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周帅男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举证责任分配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第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吕铮主张是我将其撞伤缺乏证据支持。原审法院认为吕铮与其他球友系普通球友，互不认识，系认定事实错误。通过庭审中的陈述可以看出，吕铮与其他球友经常聊天和联系，而我本人与他们并不认识，是经朋友介绍临时加入吕铮等人的队伍，故吕铮与证人之间是朋友关系，与其存在利害关系，且证言内容相互矛盾，不能作为法院判决的依据。在吕铮未举证完毕的前提下，要求我方举证，属于举证责任分配有误。第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公平原则适用于事实不清的案件，本案不应适用。原审法院依据公平原则要求我对吕铮进行补偿，其实对我方极不公平。第三，原审法院对误工费认定错误，吕铮并没有提交劳动合同、纳税证明及奖金发放与扣除标准予以证明。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吕铮的全部诉讼请求。
吕铮答辩称：不同意周帅男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同意原审法院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吕铮为证明其误工损失向本院提交了以下材料：1、吕铮与北京北广传媒地铁电视有限公司的劳动合同书；2、吕铮个人2013年1月-2015年11月的完税证明。周帅男以劳动合同无骑缝章为由，不认可其真实性；认可完税证明的真实性，但认为无法反映吕铮收入稳定，也无法与其开证明的工作单位相联系。
另，就原审法院对此次事件中，双方当事人均无过错的认定，吕铮及周帅男均不持异议。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诊断证明书、报告单、医疗费票据、住院费用清单、证人证言、鉴定意见书及开庭笔录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在于，周帅男在此次篮球运动中是否致吕铮受伤，周帅男是否应该承担赔偿或补偿责任。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吕铮主张周帅男将其撞伤，吕铮负担对此事实的举证义务。为此，吕铮提供当日一同打球的两位球友出庭的证言予以佐证，依据吕铮的举证能力，在本案无相关视频图像证据予以证明的前提下，其提供了该活动参与人的证人证言，且证人与本案并无利害关系，故对证人证言的证明力，原审法院予以采信，有相应的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维持。虽周帅男不认可该致害事实，但并没有提出足以推翻证人证言的反证，对其上诉认为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的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竞技体育运动本身所特有的敌对性与竞争性决定了在体育运动中必然存在身体对抗，而对抗会导致风险的发生。本案的篮球运动，其具有群体性、高强度对抗性及人身危险性，出现人身伤害事件属于正常现象，损害后果除行为人主观故意所致以外，一般应由受害人自行承担。因为参与者系自愿参加这种带有危险性的体育比赛，同时其又对所参与项目的危险性具有充分的认识，应视为“同意甘冒风险”即“同意风险自担”。因而只要行为人没有侵害受害人的恶意或严重违反比赛规则，行为人对其引起损害的后果就没有过错，不承担侵权赔偿责任。本案中，原审法院已经认定周帅男在致害吕铮的过程中并无过错，而无过错即无责任，故周帅男并不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但原审法院继而适用了《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的公平原则判决周帅男承担一定的补偿责任，所以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之一即在体育运动中对无过错的行为人是否适用公平原则对受害人进行补偿。公平原则作为侵权责任法根据实际情况作出的特别规定，仅适用于特殊情形，比如仅适用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具体加害人不明，由可能加害人分担损失；意外情况下造成的损害；为对方利益或者共同利益进行的活动中受到损害。原审法院虽认定本案吕铮受伤属于意外事件，但是适用公平原则的意外伤害应限制在极少数意外伤害事件中，而体育运动作为人类正常健ＸＸ活的必要组成部分，有运动就会有受伤的风险，且针对体育运动伤害形成的“同意风险自担”原则属于各国民法通行法则，不应将对调整极少数意外伤害情况下的公平原则适用于日常体育活动的风险负担，否则将破坏侵权责任法已有的规则，实质产生了另一种不公平。所以，根据前述分析，体育运动中的风险自担原则属于责任成立的抗辩事由，体育运动中的伤害，只要不是行为人主观故意所为，一般情况下由受害人自行承担，行为人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亦不应适用公平原则分担损失，否则对抗性体育运动的参赛者将人人自危，最终也将不利于体育运动的健康发展。因而，本院对周帅男上诉认为本案不应适用公平原则的上诉理由，予以采信。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妥，本院予以更正。周帅男合理的上诉理由，本院予以采信，不合理的理由，本院不予采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0942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吕铮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千六百三十六元，由吕铮负担（已交纳五百四十七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千六百三十六元，由吕铮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永钢
代理审判员 白 云
代理审判员 王玲芳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一日
法官 助理 何 悦
书 记 员 赵倬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