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17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丁磊。
委托代理人吴莹。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春燕。
委托代理人尤校进，浙江根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网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吴春燕网络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5)杭下民初字第2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吴春燕和案外人刘斌原系夫妻，双方于2008年离婚。后刘斌因对离婚及财产分配不满，写了“二十一世纪浙江药商的拍案惊奇”等文章在百度、19楼、搜狐等网站进行发布。2012年8月15日，吴春燕寄送了删帖清单给网易公司，要求其删除链接为http://q.sohu.com/forum/20/topic/50039825的帖子，网易公司收到吴春燕上述函件后，即进行了删帖处理。2013年8月7日，吴春燕以刘斌毁坏其名誉，侵犯其民事权益为由诉至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该院经审理后判决刘斌停止对吴春燕的侵权行为，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消除所有网站上侮辱、诽谤吴春燕的文章等。2014年8月9日、8月27日，吴春燕向网易公司邮寄删帖申请表及民事判决书。2014年9月5日，吴春燕至浙江省杭州市钱塘公证处对网易公司网站上有31条涉及吴春燕的链接这一事实进行公证，该处于2014年9月15日出具（2014）浙杭钱证内字第21494号公证书。2015年6月10日，吴春燕至浙江省杭州市钱塘公证处对网易公司的投诉删帖流程，吴春燕于2012年7月30日、8月7日、2014年3月6日向bbsclearner@163.com发送律师函及删帖申请表这一事实进行公证，该处于2015年6月18日出具（2015）浙杭钱证内字第14241号公证书。2015年7月20日，吴春燕再次至杭州市钱塘公证处对网易公司网站上链接为http://bbs.news.163.com/bbs/localzj/187200035.html仍存在于网易公司网站上这一事实进行公证，该处于2015年7月21日出具（2015）浙杭钱证内字第16995号公证书。现吴春燕认为网易公司在收到其寄送的删帖申请后，仍未删除侮辱、诽谤其人格的帖子，故于2015年1月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一、网易公司在其开设的网站上立即全部删除涉及吴春燕及吴春燕公司的侵权文章，今后不得登载、转播此类文章，停止提供搜索此类文章的任何服务；二、网易公司提供其所掌握的发帖人的具体信息资料（一审庭审中吴春燕撤回该项诉请）；三、网易公司在其开设的网站首页赔礼道歉一个月；四、网易公司赔偿吴春燕经济损失、精神损害抚慰金、维权费等100000元、律师代理费8000元，合计108000元。另查明：吴春燕提交的删帖申请表和（2014）浙杭钱证内字第21494号公证书上并无（2015）浙杭钱证内字第16995号公证书上的http://bbs.news.163.com/bbs/localzj/187200035.html这一链接。再查明：网易微博于2014年11月4日宣布正式关闭。
原审法院认为：被侵权人以书面或者网络服务提供者公示的方式向网络服务提供者发出通知的内容应当符合法定要求，被侵权人发送的通知未满足要求的，网络服务提供者主张免除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上文的分析，吴春燕于2012年7月30日、8月7日、2014年3月6日发送的删帖申请表及律师函均发送至bbsclearner@163.com邮箱，但吴春燕未能举证证明该邮箱为网易公司指定的删帖投诉邮箱，故吴春燕以此认为其在2012年要求网易公司删帖这一事实不能成立。但2014年8月9日，在吴春燕向网易公司邮寄删帖申请表及民事判决书后，网易公司仍未删除案涉文章，且在2014年9月5日，吴春燕公证时，上述文章仍然存在于网易公司网站，因此，应认定网易公司构成侵权。现吴春燕选择网络服务提供者网易公司来承担责任，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予准许。关于吴春燕主张的http://bbs.news.163.com/bbs/localzj/187200035.html这一链接构成侵权。原审法院认为，删帖申请表和（2014）浙杭钱证内字第21494号公证书所指向的对象均为链接，且该条链接与删帖申请表和（2014）浙杭钱证内字第21494号公证书所指向的对象均为链接不一致，就该条链接而言，吴春燕未履行通知义务，故要求网易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庭审中，经网易公司演示，包括该条连接以及删帖申请表、（2014）浙杭钱证内字第21494号公证书载明的链接均不存在，因此吴春燕的第一项诉请已无实际意义，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吴春燕的合理损失范围。原审法院认为，网络用户或者网络服务提供者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财产损失或者严重精神损害，被侵权人有权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但吴春燕主张的数额明显过高，原审法院根据网易公司侵权行为的方式、侵权行为造成的后果以及受诉法院所在地的平均生活水平，酌情支持2500元。吴春燕虽主张三笔公证费，但其中金额为1500元的公证费发票为复印件，根据上文的分析，不能计入吴春燕的合理损失。2015年6月19日开具的公证费发票指向的应是（2015）浙杭钱证内字第14241号公证书，根据上文分析，该公证书反映的内容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因此，该笔公证费亦不能计入吴春燕的合理损失。律师费，亦系吴春燕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费用，但根据（2013）杭江民初字第1211号民事判决书的内容，江干法院在审理吴春燕诉刘斌名誉权纠纷一案中已驳回了吴春燕要求刘斌赔偿经济损失100000元的诉请，且对于吴春燕要求刘斌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的诉请，仅酌情支持了20000元。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吴春燕在已收到（2013）杭江民初字第1211号民事判决书的前提下，对本案吴春燕合理损失的范围应有一定的预估，但吴春燕方仍在本案中主张过多的损失，并根据该损失的数额支付了律师费，因此，该部分的诉讼风险应由吴春燕方自负。原审法院根据本案系关联案件等实际情况，对律师费数额酌情确定为2500元。吴春燕主张的其他经济损失，因其未能对损失是否存在及损失的具体范围、金额充分举证证明，故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吴春燕诉请判令网易公司今后不得登载、转播此类文章，停止提供搜索侵害其权益文章任何服务的诉请。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名誉权、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不受他人非法侵犯。吴春燕的此项要求系法律规定的应有之义，并非具体的诉请，日后如有侵害，吴春燕可另案处理。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三条、第十五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九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网易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论坛版块刊登对吴春燕的道歉函，发布时间为一个月，道歉函内容由原审法院核定；二、网易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吴春燕公证费、律师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13000元；三、驳回吴春燕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60元（吴春燕已预缴），由吴春燕负担2164元，由网易公司负担296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履行完毕）。
宣判后，网易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上诉人收到投诉通知后已及时作出删除处理，删除结果虽未立即实现但不影响删除行为本身的性质。一审法院据此认定上诉人未及时删除链接进而构成侵权，属事实认定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扩大部分承担连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人民法院认定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的删除、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是否及时，应当根据网络服务的性质、有效通知的形式和准确程度等因素综合判断。《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负责人答记者问》也提到：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措施是否及时，并没有采用固定标准，原因就在于采取划一的固定期间标准既不能与多样态的网络服务相适应，也可能会为互联网企业造成不合理的负担并产生不必要的纠纷或诉讼。从上述法律规定可知，立法机关在立法时也仅明确网络服务提供者的义务为及时采取必要措施，而非必须立即实现删除效果。如此规定就是考虑到网络环境的多变和不稳定性，实践中存在大量进行删除操作后并未立即实现删除效果的情况，如果一味严苛追究即时性，无疑将对作出及时处理的网络服务商以极大打击。本案中，上诉人于2014年8月27日收到被上诉人邮寄的投诉函后，经过逐条审查和内部审批后，于9月4日下午15时始将投诉函中列明的有效连接进行逐一删除操作。待被上诉人于2015年3月再次提起诉讼之时，网易论坛早已无涉案帖文，同时调取论坛后台记录，也清晰显示上诉人方的技术人员于2014年9月4日即对投诉函所涉链接进行逐条删除操作，对此上诉人已提交后台打印页面和存证云录像予以证明。至于被上诉人在9月5日公证时仍显示涉案帖文的情况实属正常，实践中受制于电脑未清洁、调取缓存页面、操作指令滞后或延时等等技术原因，都可能会导致页面不被即时删除。且被上诉人公证时间和上诉人删除时间仅相隔不到24小时，完全在删除生效的合理时间段内。因此，上诉人在收到投诉通知后已及时对投诉事项作出积极处理，采取必要措施，依法不应当再承担侵权责任。一审法院仅以删除效果未即时实现就否认上诉人删除操作本身的性质，进而认定上诉人构成侵权，实属事实认定严重错误。二、涉案帖文均由被上诉人前夫刘斌发布，上诉人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且在收到投诉函后及时采取必要措施，无任何主观过错，不应承担赔礼道歉一个月的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问：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和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上诉人收到投诉函后及时采取必要措施，不存在任何违法行为；所有帖文均由刘斌发布，上诉人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主观上没有任何侵害被上诉人名誉权的故意；且被上诉人也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上诉人行为对其名誉造成损害。故上诉人行为不构成侵权。此外，即使上诉人需要为未立即实现删除效果而承担侵权责任，也不应承担赔礼道歉一个月的责任。其一，从立法来讲赔礼道歉不必然适用于所有名誉侵权的责任承担，法律之所以未强制规定赔礼道歉就是考虑到过错存在轻重，笼统适用赔礼道歉对主观过错较轻的行为人是极大的不公，也容易让赔礼道歉流于形式；其二，从事实来讲上诉人法律地位仅为空间服务提供商，主观没有故意侵权的过错，不足以达到赔礼道歉的侵权程度；其三，赔礼道歉的期限也应当依据侵权情节严重与否综合认定，在（2013）杭江民初字第1211号民事判决书中，刘斌作为发帖人才承担一个月的赔礼道歉责任，上诉人和刘斌相比，侵权行为显著轻微，不应当同样承担长达一个月的赔礼道歉责任。因此，一审法院未予区分认定侵权程度直接判决上诉人赔礼道歉一个月，属滥用司法裁量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三、一审法院判赔金额过高，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公证费用判决金额过高。被上诉人在投诉函中已列明涉案帖文的链接，上诉人也进行及时处理，双方纠纷本已得到妥善解决，故被上诉人实无需再对网易论坛页面进行公证，该笔费用实属不必要开支，应由被上诉人自行承担。而且，该公证书共包含三十一条链接，但其中三条链接均为无效链接，上诉人不应对全部公证内容承担费用。2、上诉人无需承担包含精神损害赔偿在内的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财产损失或者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其承担赔偿责任。从上述法律规定可知，名誉侵权中，只有造成严重精神损害后果或严重财产损失时，才可主张赔偿责任。本案中，涉案帖文浏览量低，回帖多是发帖人刘斌自己完成，加之刘斌早在2009年就在各大论坛网站广泛发帖，网易论坛的帖文（发布时间多在2012年之后）并未对被上诉人造成任何舆论造势。更为重要的是被上诉人未提交证据证明网易论坛的帖文给其造成任何精神损害或财产损失，故上诉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事实前提并不存在，一审法院对此判决错误，应予纠正。3、被上诉人已从发帖人刘斌处获得足额赔偿，不应再向上诉人重复索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六条的相关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与网络用户承担的是连带责任。在（2013）杭江民初字第1211号民事判决书中，被上诉人已获得发帖人刘斌支付的各项损失34000元，则在刘斌已经担责的情况下，被上诉人无权再次向上诉人重复索赔。综上，上诉人收到投诉函已及时采取措施，主观没有过错，不构成侵权，不应承担赔礼道歉的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恳请二审法院：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吴春燕答辩称：被上诉人对一审判决也是有不同意见的，考虑到诉累，故未提起上诉。本案的关键在于：被上诉人要求消除侵权行为和侵权影响时，被上诉人是否按照法律规定向上诉人发出合法的通知。从证据材料可知，被上诉人几次通过不同方式、邮寄、邮件和快递的方式向上诉人提出过要求和告知。上诉人对这些材料有的认可，有的否认，一审判决对被上诉人的通知有的认定，有的因证据不足没有认定。即使针对上诉人自己承认的有效通知，上诉人也没有及时删除相关的侵权文章，致使案外人刘斌的非法文章在上诉人的网站上持续存在。上诉人承认2014年8月27日在接到被上诉人通知后，认为就删除了相应的侵权文章，为什么在被上诉人9月5日公证时相关证据还能够保全，退一步说，被上诉人于2015年1月23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而诉讼材料包括本案所涉的诽谤文章，公证书和江干区人民法院对刘斌侵犯吴春燕名誉案件的判决书，上诉人在收到这些诉讼材料之后也可视为一种通知。（2015）浙杭钱证内字第21494号公证书第132页有标题为“二十一世纪浙江杭州市药商的拍案惊奇”，一审期间在2015年7月20日被上诉人又去公证处做了证据保全，（2015）浙杭钱证内字第1699号公证书第7页有标题为“二十一世纪浙江杭州市药商的拍案惊奇”，发表时间为2010年，但2015年还在网站上持续存在。上诉人在接到被上诉人的通知或通过其他形式知道被上诉人侵权文章在网上持续存在的时候，并没有为公民的名誉着想。上诉人声称收到上诉人的快递后就对于微博进行了删除工作，但2015年12月22日被上诉人当庭向一审法官出示了上网查询的文章。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网络服务提供者作为网络信息的公共传播平台，对平台所传播内容的合法性应负有一定的注意义务。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被侵权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吴春燕于2014年8月9日、2014年8月27日两次向网易公司邮寄删帖申请表及民事判决书，但直至吴春燕在2014年9月5日公证时案涉文章仍然存在于网易公司网站，依据网易公司在2014年9月4日的删帖操作不足以认定其在接到通知后已及时采取必要措施，故鉴于网易公司未作出及时删帖的处理，原审法院认定网易公司构成侵权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考虑到网易公司未及时删除案涉文章的行为客观上确给吴春燕的精神造成痛苦，原审法院根据本案网络服务提供商的影响范围、侵权程度及上诉人维权的合理开支等酌定网易公司向吴春燕赔礼道歉并赔偿13000元并无不当。另，网易公司就赔礼道歉方式所提的异议缺乏充分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5元，由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负担。广州网易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亮
审 判 员 韩 昱
代理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徐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