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粤04行终73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珠海经济特区金基起重吊机出租有限公司。住所地：珠海市。
法定代表人：谢华金。
委托代理人：马锋云，广东正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琪凤，广东正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珠海市金湾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珠海市金湾区。
法定代表人：刘瑞庆。
应诉负责人：黄少宏。
委托代理人:何灿，北京德恒（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巫文敏，北京德恒（珠海）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一审第三人：王春燕。
委托代理人：林介余，广东大同（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珠海经济特区金基起重吊机出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珠海市金湾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金湾区人社局）、一审第三人王春燕劳动和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16)粤0402行初3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
2016年8月25日，金基公司作为用人单位与任某签订《劳动合同书》，约定任某的工作岗位（部门、工种或职务）为“拖头司机”，工作任务或职责是“为吊车拉配重”，工作地点是“跟吊车走”。
2016年10月3日早上6时许，任某被同事发现倒在公司停车场平板车旁的地面上，后被送往医院治疗。遵义医学院第五附属（珠海）医院门诊初诊病历记载：“主诉：患者工友代诉：在工作场所摔倒致头部受伤，疼痛2小时。现病史：2小时前患者在工作场所突然摔倒在地，不省人事，呕吐，无抽搐，无大小便失禁，现由莲洲卫生院送诊”；诊断为，“1.头部外伤；2.脑出血”。当天，任某被收入该院神经外科住院治疗，入院记录记载：初步诊断为，“1.特重型颅脑损伤：脑挫裂伤、右侧额部及左侧额颞顶部硬膜下血肿、脑疝、蛛网膜下腔出血、颅骨骨折、头皮血肿；2.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擦伤”。2016年10月18日，任某经医治无效死亡。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任某的死亡原因为特重型颅脑损伤。
2016年10月10日，任某之妻王春燕向金湾区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报称2016年10月3日早上5点53分厨房阿姨看见任某在宿舍院子里躺着，后送医院……到目前为止，病人一直未醒，已经脑死亡，申请将医院诊断的上述伤情认定为工伤。当天，金湾区人社局向王春燕发出工伤认定申请补正材料通知书，通知其尽快补齐以下证明材料：受伤后初次医疗的诊断证明、病历本、住院及出院小结；事发当月的考勤记录或其它可说明在工作时间的有效证明。2016年10月13日，在王春燕补充提交材料后，金湾区人社局作出并送达工伤认定申请受理通知书。
2016年10月11日，金湾区人社局向金基公司发出调查（举证）询问通知书，通知其于2016年10月26日9时前到金湾区人社局接受调查询问，同时提供有关任某受伤（死亡）的情况说明和相关证据材料或认为任某不是工伤的情况说明和相关证据材料。次日，金基公司向金湾区人社局提交了一份《事情经过》，述称10月3日工作安排（为），任某和朱某去横琴……当天早上5点50分左右，厨房做饭阿姨洗完米，走出厨房，发现一个人倒在地上，便叫朱某经理过来看看，朱某经理查看发现任某晕倒在地，便打了120救护车前来施救。
2016年10月18日，金湾区人社局对金基公司业务经理谢某进行调查询问。谢某在接受询问时陈述：任某担任平板车的专职司机；2016年10月3日安排任某和朱某到横琴工地工作，横琴工地要求车辆上午9点到工地现场，同时因珠海大桥以及横琴大桥上午7点到9点限行，所以安排车辆早上6点左右从公司出来；（公司专职司机）一般根据工地需要和道路通行规定确定工作时间，平时没有确定上下班的工作时间，根据工作需要随叫随到；（2016年10月3日）当时我不在现场……后来听朱经理说，当天早上6点钟左右，饭堂的厨工发现任某倒在地上，便大声喊在二楼宿舍的朱经理下来查看情况；据朱经理说，当时发现任某面朝地面趴在地上，头朝向平板车的副驾驶位置。
2016年10月19日，金湾区人社局对金基公司吊车司机朱某进行调查询问。朱某在接受询问时陈述：（2016年10月3日）我有上班，当天5：40起床上班，大概5：55在楼梯口见到任某，打了个招呼，并叫他一起走，他也回答说好，然后就各自去开车，我就开吊车离开公司去横琴开工，之后的事情就不清楚了；谢某安排工作，10月2日晚安排我和任某10月3日早上7点到横琴工地工作。
2016年10月20日，金基公司向金湾区人社局提交鉴定申请书，认为任某受伤原因存在疑点，申请金湾区人社局指定鉴定机构对死者任某进行尸检。次日，金湾区人社局作出《关于鉴定申请的答复》，答复金基公司称：任某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准备发车）受伤的，其死亡原因没有证据证明是其本人自身突发疾病导致，因此不能适用《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十条第一项的规定；你单位对于任某此次受伤后致死的事故存在疑问，应由你单位提供证据证明，必要时你单位可委托警方调查此次事故原因；对死者任某进行尸检不应由我局来提出，应由死者任某的家属或者你单位向鉴定机构提出。
2016年10月27日，金湾区人社局作出金人社工决字[2016]0724号工伤认定决定，决定如下：当事人任某在金基公司工作。2016年10月3日5时53分许，任某在公司内被同事发现受伤倒在平板车旁地面上，后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遵义医学院第五附属（珠海）医院诊断其死亡原因为：特重型颅脑损伤。任某的死亡情况符合工伤认定范围，根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九条第一项的规定，认定任某所受特重型颅脑损伤死亡为工伤。2016年10月27日，金湾区人社局将工伤认定决定书分别送达金基公司和王春燕。金基公司不服，向一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一审庭审中，金基公司陈述，其报警后曾要求公安机关做尸检，但公安机关没有回答，没有出调查结论。王春燕则陈述，公安机关的法医去医院看过，根据死者特征已经排除了他杀，也没有出具书面结论。
一审法院裁判理由及结果
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十七条的规定，金湾区人社局作为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具有受理职工或者用人单位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及作出工伤认定决定的法定职权。
《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九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二）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四）患职业病的；（五）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六）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七）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认定为工伤的其他情形。”第十条第一款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四十八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从被医院确诊的“特重型颅脑损伤、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擦伤”的病情来看，“特重型颅脑损伤”为头部外伤，任某显然不属于因突发疾病导致死亡。从金湾区人社局对谢某、朱某的调查询问笔录以及金基公司出具的《事情经过》来看，任某在受伤倒地前确曾负有受金基公司安排驾驶平板车前往横琴工地作业的工作任务。问题的关键在于，在经调查没有获取证明是何原因导致任某特重型颅脑损伤的证据情况下，金湾区人社局认定任某所受特重型颅脑损伤死亡为工伤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情形为工伤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受到伤害，用人单位或者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没有证据证明是非工作原因导致的；……”根据前述规定，金基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对其主张的任某死亡不构成工伤承担举证责任。金基公司在行政程序中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任某所受伤害不构成工伤，金湾区人社局在金基公司没有提供证据，其自行调查收集的证据又不能排除非工作原因导致死亡的情况下，认为任某是在金基公司安排的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受伤，从而认定任某死亡为工伤，并无不当，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金湾区人社局作出的金人社工决字[2016]0724号工伤认定决定，证据确凿，适用法规正确，程序合法。金基公司诉请要求撤销该工伤认定决定，理由不成立，依法应予驳回。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条、第七十条的规定，在行政诉讼中一审法院需要审查的是金湾区人社局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是否合法，如果工伤认定决定因不合法而被撤销，一审法院亦将判决金湾区人社局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金基公司诉请直接要求一审法院判决确认任某所受特重型颅脑损伤死亡不属于工伤，没有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金基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金基公司负担。
当事人二审诉辩意见
金基公司的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撤销金人社工决字[2016]072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责令金湾区人社局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并确认死者任某所受的特重型颅脑损伤死亡不属于工伤；3.判令金湾区人社局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其上诉理由如下：
（一）一审法院认为金基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承担死者任某死亡不构成工伤的举证责任，因金基公司没有提供证据从而判决驳回金基公司的诉讼请求。但金基公司认为，金基公司无权自行进行尸检，金湾区人社局和公安机关又拒不接受金基公司的尸检申请，导致金基公司根本无法调取和收集确定任某死亡原因的证据材料，未能向一审法院提供相应证据材料的责任并不在金基公司，而是金湾区人社局推卸责任拒不进行尸检造成的。一审法院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是不适当、不准确的。通过尸检进行陈旧伤鉴定是确认任某死亡是否属于工伤的唯一、直接、客观的方法，但众所周知尸检并不能通过一般的调查手段做到，金基公司不具备进行尸检的权利和条件，家属不允许金基公司进行尸检；我国不允许鉴定机构私自接受当事人的委托进行尸检，金基公司无权直接委托鉴定机构进行尸检。金基公司于2016年10月20日向金湾区人社局提出尸检鉴定申请，但金湾区人社局明确回复予以拒绝。在金基公司无权进行尸检、案件存疑以及双方当事人存在争议的情况下，金湾区人社局作为工伤认定职能部门其应当担负起查明任某死亡原因、明确各方责任的义务，这是金湾区人社局进行工伤认定的前提。金湾区人社局既没有自行也没有依金基公司申请进行尸检，导致尸检无法进行，任某的死亡原因至今无法查明，金基公司根本无法取得任某死亡原因的证据，更无从向法庭提供。一审法院也已确认在经过调查后没有获取是何原因导致任某特重型颅脑损伤的证据，一审法院适用举证责任的法律规定是不适当、不准确的。
（二）一审法院认定金湾区人社局工伤认定决定所依据的证据确凿与事实不符，金湾区人社局进行工伤认定的事实依据是严重缺乏的，且本末倒置，不符合因果关系原理。死者任某受伤过程并无人目睹，被饭堂阿姨发现时已经昏倒在地，任某何时受伤、如何受伤、何人造成均没有任何事实依据。金湾区人社局也未向法庭提供该方面的证据材料，金湾区人社局所作工伤认定决定的事实依据是严重缺乏的。本案只有确认任某如何受伤、如何发病，才能确定其所受的特重型颅脑损伤是否属于工伤。在工伤认定的前提条件都未确定、也无证据进行确认的情况下，金湾区人社局以病历和笔录等材料主观推断，进而认定特重型颅脑损伤死亡为工伤无事实依据，属于本末倒置，不符合因果关系原理。
（三）任某并非因工作原因遭受伤害致死，理由是：1.死者任某昏倒现场是空旷的，不存在任某自行高空坠落的可能，且平板车不高，地面为沙土地面，任某即使从平板车摔落也不可能造成特重型颅脑损伤的严重后果；2.任某昏倒现场上方无任何设施设备，不存在被坠落物砸伤的可能；3.任某发病时间是2016年10月3日，而死亡时间是2016年10月18日，已超过48小时。
金湾区人社局答辩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金基公司在工伤认定程序中未提供证据证明任某受伤的情况不属于工伤，其主张任某并非因工作原因遭受伤害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故请求驳回金基公司的上诉请求。
王春燕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金基公司的上诉主张无法律依据，请求驳回金基公司的上诉。
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查，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裁判理由及结果
本院认为，任某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因工作原因而伤亡。金湾区人社局对谢某、朱某的调查询问笔录、金基公司出具的《事情经过》等证据可以证明，任某在受伤倒地前接受金基公司的工作安排，需驾驶平板车前往横琴工地作业，在准备前往横琴工地执行工作任务时在金基公司厂区内倒地，属于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受伤。《工伤保险条列》第十四条第（一）项规定的“因工作原因”，是指职工受伤与其从事本职工作之间存在关联关系，即职工受伤与其从事本职工作存在一定关联。有证人证言证明任某被安排驾驶车辆早上6点左右从金基公司处出发，该时间点与任某倒地时间点吻合；任某倒地时面朝地面趴在地上，头朝向平板车的副驾驶位置，该位置点与任某工作环境有关；有证人证言证明任某在倒地前准备去开车，其行为与其从事职务有关；医院确诊任某的伤情“特重型颅脑损伤、全身多处皮肤软组织挫擦伤”等外伤体症与人身倒地而致外伤有高度盖然性。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的规定，作为用人单位的金基公司应对其主张的任某死亡属于非工作原因所致承担举证责任，但金基公司在行政程序中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任某所受伤亡是非工作原因所致，金湾区人社局据此认定任某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因工作原因受伤亡，依法构成工伤，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任某的死亡原因清楚，无须另行鉴定，金基公司请求鉴定任某的死亡原因的申请，本院不予准许。金基公司关于任某的死亡与工作无关联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金基公司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上诉人珠海经济特区金基起重吊机出租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唐 文
审判员 涂远国
审判员 陈 伟
二〇一七年六月八日
书记员 梁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