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01民终71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井奎路井塘村新星小区明星苑4-7栋506房。
法定代表人：刘静甲，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熊卫东，湖南昌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圭塘路014号第020栋。
法定代表人：顾昕，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粟沙，湖南吟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凌涛，湖南吟正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汤磊，男，1963年3月25日出生，汉族，住江西省。
委托代理人：彭贤交，湖南泓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逸荻，湖南泓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刘静甲，男，1968年6月10日出生，汉族，住新疆喀什市。
委托代理人:邹新军,湖南律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责任公司及原审第三人汤磊、刘静甲排除妨害纠纷一案，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不服长沙市雨花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湘0111民初6748号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上诉称:一、上诉人有充分理由相信汤磊代表被上诉人,具有代理权，其行为构成表见代理，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二、上诉人已经履行《场地租赁合同》的义务，且已经投入巨额资金建设，已经实际使用该土地。请求：1、依法撤销（2016）湘0111民初6748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责任公司答辩称：一、上诉人称“有充分理由相信汤磊代表被上诉人，具有代理权，其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汤磊不具备代理权表象的身份，2、没有证据证明汤磊有代理权表象，3、上诉人宏途驾校、第三人刘静甲不是善意且无过失的相对人，甚至明显存在恶意。二、上诉人称其“已经履行了《场地租赁合同》的义务，并且已经投入巨额资金建设，已经实际使用该土地”无事实依据，亦不能作为其继续占用被上诉人土地的抗辩事由。
原审第三人汤磊述称：一、第三人有权代理对外签订合同，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责任公司出具了盖有公司印章的委托书，该委托书虽然在一审进行了司法鉴定，但经第三人请专家质证认为鉴定存在问题，该鉴定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二、汤磊是代表公司与刘静甲签订合同，不是与宏途驾校签订合同，宏途驾校无权使用涉案财产。请法院确认是有权代理，但宏途驾校无权使用涉案财产。
原审第三人刘静甲述称：一、汤磊有权代表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责任公司签订合同。1、公司有书面的授权书。虽然有鉴定，但我们提出了异议认为不符合鉴定条件。该鉴定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2、即使鉴定结论是合法的，但因授权委托书上的公章是真实的，至于公章和文字材料的先后顺序，不能否认授权委托书的真实性和合法性。先打印还是先盖公章是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责任公司的内部管理问题，与上诉人和第三人刘静甲无关。不能证明该委托书是虚假的或伪造的。3、即使本案的有权代理不被认定，也应按照表见代理认定双方签订的合同是有效的。刘静甲有理由相信汤磊有权代表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责任公司：首先，汤磊是该公司股东，有相关证据可以证明；其次，汤磊实际控制了公司资产，将涉案场地交付给刘静甲使用，刘静甲支付租金也是支付给公司的财务人员李琴。该公司法定代表人收到协商函后没有明确表示反对。因此，刘静甲有理由相信汤磊有代理权，其在本案中无明显过错。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引用合同法四十八条，认定的是狭义的无权代理行为。本案应适用合同法四十九条认定应否构成表见代理的问题。综上，请求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停止在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土地上的施工和装修，恢复原状，排除对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正常经营的妨害；2．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2014年8月11日，汤磊以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名义（作为甲方），与刘静甲（作为乙方）签订《场地租赁意向书》，其中约定：乙方租用甲方位于长沙市雨花区圭塘路14号土地，租赁期限暂定四年，年租金合计324000元，采用一次性付清方式，以后每年第一个月的前十五天一次性交纳一年的租金。
2014年8月15日，汤磊通过邮政特快专递的方式向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叶文江寄送了一份《场地租赁协商函》，其中载明：汤磊作为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股东王峰、曾强股份的实际控股人，因管理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案涉土地及万发客车厂改制后再就业安置人员工资福利开销巨大，汤磊已垫付300多万元，而案涉土地目前几年都无法开发，为增加公司收入，避免资源浪费，发放员工工资福利，拟将案涉土地出租（附出租意向协议），特征询意见，请在接到本函后七个工作日内给予回复，逾期视为同意，汤磊将与承租方签订正式租赁合同。该邮件签收后，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的时任法定代表人叶文江未予回复。
2014年8月27日，汤磊作为出租方（甲方）代表，刘静甲作为承租方和乙方，双方签订了一份《场地租赁合同》，其中约定：甲方将案涉土地中不少于15亩租赁给乙方，乙方因经营需要使用甲方房屋作办公用房，租赁按4元平方米，以乙方的实际使用面积计算房屋租赁；租赁期限为2014年9月15日至2020年9月14日；年租金为199500元，采用年租赁一次性付清方式付款，下一年度10月1日前一次性交纳一年的租金，如逾期缴纳租赁超过10日，乙方应向甲方支付违约金，逾期三个月时，甲方有权解除合同；甲方收取租赁只能用于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厂区员工工资发放及相关经营开支；合同签订7日内，乙方将5万元合同押金及年租金支付至甲方出纳李琴的银行账户。
合同签订后，2014年9月2日，案外人黄前通过长沙银行网上银行代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支付20万元至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出纳李琴的个人账户，备注用途为“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责任公司汤磊土地租赁费”。次日，李琴向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出具收款收据一份，载明收到刘静甲租金20万元。2014年10月30日，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再次支付租金3万元，李琴向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出具收款收据一份，载明收到刘静甲租金3万元。2015年12月5日，刘静甲再通过黄前向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出纳李琴的个人账户转账支付了10万元。
此后，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投入资金组织队伍在案涉土地上施工，后被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要求停工，双方协商未果，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如所请。
一审另查明，在（2014）雨民初字第04455号案件的庭审过程中，法庭询问在合同签订过程中汤磊是否说了自己是法定代表人，是否有授权委托书。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回答：“没有说，没有授权委托书”。汤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也回答：“没有”。
本案在一审法院再审的审理过程中，汤磊提交了一份注明日期为2011年10月21日的《授权委托书》。其中载明：委托人为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被委托人为汤磊，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委托汤磊负责办理案涉土地及该土地上房屋使用权出租事宜，“受托人汤磊以其个人名义在租赁合同上签字视为我公司的行为，所收租赁需缴付给本公司财务人员李琴，因租赁合同产生的经济纠纷等一切法律后果，均由委托人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承担”。该《授权委托书》落款处加盖了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公章。汤磊拟证明其经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委托签订案涉合同。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质证认为该《授权委托书》系汤磊利用加盖了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印文的空白张纸事后制作，并就该《授权委托书》向法院提出司法鉴定申请。经法院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了西政司法鉴定中心[2017]鉴字第351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该《鉴定意见书》认为，上述《授权委托书》落款处加盖的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印文的形成于同部位打印字迹之前，基于现有的条件不能确认上述印文和打印字迹的形成时间。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汤磊与刘静甲签订的《场地租赁意向书》及《场地租赁合同》对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是否发生法律效力，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是否能基于该两份合同而承租案涉土地并占用使用。其一，关于汤磊《授权委托书》可否采纳。据司法鉴定意见，汤磊提交的《授权委托书》落款处加盖的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印文的形成于同部位打印字迹之前；且汤磊及宏途公司在（2014）雨民初字第04455号案件的庭审过程中在是否有授权委托书的法庭询问时亦明确作出了否定回答，构成对是否存在书面委托的自认；另汤磊在与刘静甲签订《场地租赁意向书》后又向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发出《场地租赁协商函》。综合上述司法鉴定意见及案情，对汤磊提交的该份《授权委托书》不予采信。其二，关于汤磊签订《场地租赁意向书》及《场地租赁合同》是否构成表见代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未经被代理人追认，对被代理人不发生效力，由行为人承担责任。相对人可以催告被代理人在一个月内予以追认。被代理人未作表示的，视为拒绝追认”。如上所述，汤磊并未得到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的授权，且其经刘静甲要求向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寄送《场地租赁协商函》亦未得到追认，故上述汤磊的上述行为不能构成表见代理。因此上述《场地租赁意向书》及《场地租赁合同》对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其三，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可否占有使用案涉土地。基于上述分析，《场地租赁意向书》及《场地租赁合同》对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即刘静甲不能基于该两份合同而享有案涉土地的占用使用权，故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同样不能基于刘静甲而享有案涉土地的占用使用权。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要求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停止在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土地上的施工和装修，恢复原状，排除对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正常经营的妨害于法有据，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立即停止对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公司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责任公司名下位于长沙市雨花区圭塘路14号土地的占用使用，并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恢复该土地的原状。案件受理费80元，由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但均承认湖南高正投资置业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之间存在矛盾。汤磊的代理人陈述汤磊与公司大股东存在矛盾，公司内部存在治理僵局。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汤磊与刘静甲签订的《场地租赁意向书》及《场地租赁合同》对被上诉人是否发生法律效力。具体涉及到《授权委托书》的真实性问题和汤磊是否构成表见代理。
一、关于《授权委托书》的真实性问题。
首先，双方签订上述合同时，尚未有《授权委托书》的存在。对此，汤磊和刘静甲在诉讼庭审中均进行了自认。其次，经鉴定，《授权委托书》落款处加盖的被上诉人公司印文形成于同部位打印字迹之前，不排除是盖章的空白纸张打印形成。再次，在第一次诉讼中，上诉人并未提交《授权委托书》这一关键证据。且《授权委托书》的出具时间为2011年，与双方签订合同的时间2014年相隔时间较长，不合常理。因此，原审据此没有采信授权委托书的证明效力正确。
二、关于汤磊是否构成表见代理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主观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不仅应当举证证明代理行为存在诸如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而且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而本案中，依据上述查明的事实，双方签订租赁合同时，汤磊并未得到公司的授权，仅凭其股东身份及曾管理部分公司事务的事实，不足以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从刘静甲要求汤磊向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寄送《场地租赁协商函》的情况来看，刘静甲对于汤磊是否存在代理权是存在疑虑的，不符合“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这一条件。事实上，该函亦未得到追认。结合汤磊与公司股东存在矛盾这一事实，可以认定汤磊的上述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
综上，涉案《场地租赁意向书》及《场地租赁合同》对被上诉人不发生法律效力。原审据此判决上诉人恢复土地原状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湖南省长沙市雨花区人民法院（2016）湘0111民初6748号判决。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共计160元，由长沙市宏途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雅
审 判 员 肖志维
审 判 员 刘文涛
二〇一八年十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严新龙
书 记 员 彭 丹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