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温商终字第4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庆周。
委托代理人：方顺坤，浙江安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建国，现羁押于浙江十里丰监狱，公民身份号码3303251954********。
原审第三人：吴敏锐。
上列被上诉人及原审第三人委托代理人：林华，浙江合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赵庆周因与被上诉人吴建国、原审第三人吴敏锐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瑞安市人民法院（2012）温瑞商初字第25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3月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方飞潮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陈久松、代理审判员叶希希参加评议的合议庭，于2013年3月2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赵庆周及其委托代理人方顺坤，被上诉人吴建国及原审第三人的委托代理人林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原告赵庆周系瑞安市海天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天公司原股东，占公司12.38%股权。2001年2月6日，包括原告赵庆周在内的10人（乙方）同包括被告吴建国在内的6人（甲方）签订股份转让协议书，约定乙方将在海天公司的股权转让给甲方，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变更前公司股权工商登记为：吴建国26.19%、林金木2.86%、谢炳华2.86%、赵庆周12.38%、彭丽珍2.86%、陈志坚2.86%、林海12.86%、吴国众6.67%、李正茂6.67%、林丽丽3.33%、ＸＸＸ11.43%、曹楼光9.05%；变更后股权名单：吴建国35.71%、谢炳华4.76%、林高28.57%、叶瑞友11.9%、赵小英14.29%、贾挺余4.76%。
2006年4月10日，原告赵庆周向瑞安市公安局经侦大队控告吴建国涉嫌职务侵占，认为1999年12月海天公司获得《关于消耗臭氧物质的蒙特利尔议定书》多边基金执行委员会赠款17625780元，吴建国全权处理该补偿款工作，向其他股东谎称仅得到补偿款1300万元，将其中400万元占为已有。2006年6月7日，瑞安公安局认为吴建国没有犯罪事实，向赵庆周发出不予立案通知书。2009年9月24日，赵庆周及他人向浙江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及瑞安市公安局经侦大队递交了《对吴建国立案侦查的请求》，并出具了《吴建国故意隐瞒、恶意侵吞海天公司资金的情况证明》，认为：海天公司2000年获CFC-11赔款17625780元，吴建国欺骗股东，谎称赔款为13625780元，将400万元恶意隐瞒……恳请公安机关对吴建国立案侦查……。
瑞安法院于2010年11月15日做出（2010）温瑞刑初字第1039号刑事判决书，被告人不服，上诉至温州中院，温州中院于2010年12月21日做出（2010）浙温刑终字第976号刑事判决书。上述刑事判决书均认定：1999年12月16日，国家环保总局对外经济领导小组办公室与海天公司签署CFC生产淘汰项目合同书，确定海天公司因淘汰消耗臭氧层物质生产线获得多边基金赠款17625780元，分三期分别支付10%、70%、20%。时任海天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吴建国同公司会计参与谈判。后与他人商量后，吴建国决定对其他股东隐瞒总赠款数额。1999年12月30日、2000年6月9日、2001年10月24日，1762578元、12338046元、3525156元先后三笔汇到海天公司账户。2001年10月24日第三笔赠款到账之前，吴建国提议并同他人商量决定私分赠款，陆续从账上转出630万元，除海天公司股东会曾商量同意支付给李金楷两夫妻补偿款200万元外，将余款430万元进行分赃……吴建国的行为构成职务侵占罪。
2010年12月1日，赵庆周及他人向瑞安法院起诉，认为吴建国以欺诈手段诱使其做出的股权转让行为应予以撤销。该案后经温州中院指定由龙湾法院管辖。2011年3月2日，龙湾法院以原告主体不符为由，裁定驳回起诉。
原告赵庆周于2012年8月15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据瑞安市人民法院（2010）温瑞刑初字第1039号判决书认定，1999年12月16日，国家环保总局对外经济领导小组办公室与海天公司签署CFC生产淘汰项目合同书，确定海天公司因淘汰消耗臭氧层物质生产线获得多边基金赠款17625780元。而被告吴建国凭借董事长的职务，伙同公司的会计和出纳，故意对原告等股东隐瞒其中的430万元，并将其私分，由此致使原告对公司的财务陷入错误认识，加之被告吴建国动员“退股”。于是，赵庆周将自己所持有的海天公司12.4%中的9.7股权转让给被告吴建国，双方于2001年2月6日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在被告吴建国因涉嫌职务侵占而被逮捕羁押期间，第三人吴敏锐（吴建国之子）接受被告吴建国的赠与，受让了海天公司70%的股权。原告曾于2010年12月1日会同海天公司其他原股东共同提起撤销权之诉，因主体不适格被温州市龙湾人民法院驳回起诉。综上，被告吴建国故意隐瞒海天公司获赠的真实情况，使原告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与被告订立股权转让合同，出让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撤销2001年2月6日订立的《股份转让协议书》中有关原告与被告股权转让内容；2、被告将海天公司的9.7%股权返还给原告赵庆周。审理过程中，原告变更第2项诉讼请求为：判令被告将海天公司的9.52%股权返还给原告赵庆周。
被告吴建国辩称：原、被告均不是适格的主体，股权受让方是包括吴建国在内的六个人，出让方是包括赵庆周在内的十个人，是整体转让，而不是赵庆周单独转让。原告需举证证明由于被告隐瞒赠款而导致其做出了出让股权的意思表示，事实上原告转让股权并非是因为被告隐瞒赠款。撤销权存在行使时效问题，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原告在2005年底就知道赠款的总额是1700多万，但是行使撤销权的时间是2011年1月17日，也已经超过一年时效，故撤销权已经消灭。
第三人吴敏锐的陈述意见与被告吴建国的答辩意见相同。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撤销权消灭。原告赵庆周于2006年4月10日即向公安部门控告，认为被告吴建国隐瞒赠款总额，并于2009年9月24日向公安部门递交《对吴建国立案侦查的请求》，出具《吴建国故意隐瞒、恶意侵吞海天公司资金的情况证明》，具体陈述了海天公司获赠款的总额及吴建国恶意隐瞒赠款的数额。原告已经知道被告吴建国隐瞒赠款的事实。而其于2010年12月1日向瑞安法院起诉以此撤销事由要求撤销股权转让行为，距离知道撤销事由已经超过一年，故撤销权消灭。现原告再行起诉，不予支持。原告主张吴建国隐瞒赠款总额、欺诈股东的事实只有等刑事判决做出后才能确认，故2010年12月1日起诉并未超过一年的时效。该院认为，刑事判决是对被告吴建国是否构成职务侵占罪作出认定，并不影响对原告知道撤销事由的时间的认定，故对原告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13年1月30日判决：驳回原告赵庆周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4349元，由原告赵庆周负担。
上诉人赵庆周不服原审法院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上诉人在2006年4月10日向公安机关控告时已经知道被上诉人隐瞒赠款，进而认定撤销权已经消灭，是错误的。1992年12月，上诉人原持有股权的海天公司因淘汰氟里昂化工产品生产线获得多边基金执行委员会赠款。时任公司董事长的被上诉人谎称赠款金额为1360万元人民币。直到2005年12月，该公司股东从国家税务总局网站得知赠款的实际金额为17625780元。显然，作为该公司的普通股东的上诉人，充其量，知道的就是赠款的真实金额，不可能确切知道被上诉人隐瞒赠款并进行私分的具体事实。因此原审关于上诉人在向公安机关控告时已经知道撤销事由的判断，是强人所难，是主观臆断。二、上诉人的起诉时机选择正确，除斥期间并非已过。本案被上诉人本身就是犯罪嫌疑人、刑事案件被告（现已为罪犯），其犯罪事实就是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的依据。本案属典型的刑民交叉。对于此类情形，法律虽然没有阻却在刑事案件经人民法院审理之前的民事起诉，但是从一系列具有法律效力的规范性文件的规定以及人民法院的习惯做法来看，要先刑后民是没有疑义的。法律虽不禁止先于刑事案件了断前的民事起诉，但对其价值评判是否定的。上诉人在知道被上诉人的欺诈行为，即刑法上的职务侵占行为已被人民法院所确认后的一年内提起民事撤销之诉是适时的，是对起诉时机的正确选择，除斥期间没有过。三、原审判决违背公平正义的社会主义的司法理念。被上诉人在担任瑞安市海天化工公司董事长期间，在得到多边基金执行委员会赠款后肆意隐瞒私分，导致股东违背真实意思，先后转让自己的股权。至2004年3月29日，公司的70%股权集中到被上诉人手中。案发后，被上诉人退出赃款173万元，二同伙退赃157万元，共计430万元。法院判决赃款发还被害单位海天公司。该赃款是赠款的组成部分，根据议定书应用于补偿关闭生产线的利润损失，也就是说得到赠款时的股东都享有收益权。如果上诉人不能如愿实现恢复股权，那么被上诉人作为拥有70%的大股东可以坐享该部分赠款。由此，被害人得不到任何补偿，而犯罪不但不承担经济代价，反而得到巨大经济利益。这样的结果，于法不合，于情相悖，有失公平正义。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撤销原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吴建国答辩称：一、本案系股权转让纠纷，上诉人行使的是撤销权。依照法律规定，撤销权应当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起一年内行使。该一年期间为除斥期间，超过该除斥期间，撤销权消灭。上诉人已承认自2005年12月就知道实际赠款与被上诉人告知的数额不一致的事实，且上诉人在2006年4月10日向公安部门控告被上诉人吴建国职务侵占，2009年9月24日向省公安厅提交立案请求，无论从上述哪个时间点来看，上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已经超过了一年的撤销权行使期间。二、关于本案是否应适用先刑后民原则的问题。先刑后民是民事判决如果依赖刑事判决作为基础才适用的原则，但本案民事纠纷与刑事案件没有关系，被上诉人隐瞒赠款的事实无需等待刑事判决的确认。三、上诉人认为原判违背公平正义，是混淆了股东和公司的关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股权转让合同关系，公司被侵占的款项也只能返还给公司，与本案股权转让合同无关。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吴敏锐述称的意见与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一致。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没有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对原判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8条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本案中，上诉人赵庆周提供的证据足以证实2001年2月6日的《瑞安市海天化工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签订时，被上诉人吴建国谎称海天公司因淘汰消耗臭氧层物质生产线获得《关于消耗臭氧层物质的蒙特利尔议定书》多边基金执行委员会赠款为1300多万，隐瞒了实际赠款为17625780元的事实。赠款属于海天公司的财产，在被上诉人吴建国隐瞒赠款真实数额的情况下，必然会致使作为股权出让方的上诉人赵庆周对股权价格作出错误的意思表示，故依照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可以认定本案所涉的股权转让协议系被上诉人吴建国以欺诈的方式，使对方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第五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二）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上诉人赵庆周于2006年4月10日向公安部门控告被上诉人吴建国隐瞒海天公司获得赠款的真实数额，于2009年9月24日向公安部门提出对被上诉人吴建国立案侦查的申请，并提供吴建国故意隐瞒、恶意侵吞海天公司资金的情况证明，以证明海天公司获赠款的总额及吴建国恶意隐瞒赠款的数额。上述事实表明上诉人赵庆周至迟于2009年9月24日就知道被上诉人吴建国隐瞒海天公司获赠款实际数额的情况。上诉人赵庆周于2010年12月1日向法院起诉要求撤销股权转让协议时，已经超过行使撤销权的一年期间，依照上述法律，其撤销权消灭。（2010）温瑞刑初字第1039号、（2010）浙温刑终字第976号刑事判决书是对被上诉人吴建国是否构成职务侵占罪的事实作出认定，并不影响上诉人知道撤销事由的时间认定，即上述刑事判决的生效时间不能作为认定上诉人知道撤销事由时间。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49元，由上诉人赵庆周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方飞潮
审 判 员 陈久松
代理审判员 叶希希
二〇一三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吴润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