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666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爱康健康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浦东大道2123号3层3E-2398室。
法定代表人：张黎刚，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应鸿敏，上海融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向坤，男，1982年9月1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焱，北京炜衡（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爱康健康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康科技集团）因与被上诉人向坤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237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爱康科技集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应鸿敏、被上诉人向坤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金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爱康科技集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向坤自2016年1月20日至同年4月28日在其新浪博客中连续撰写和发表十六篇针对爱康科技集团及其法定代表人的文章，除一审判决已摘录的内容外，其中尚有“千年老二”、“张黎刚是假英雄，是热衷于市场营销的高手”、“爱康国宾觉得还不如马上与基岩资本撇清关系以自保，这也是一种断尾求生的做法”、“作为一个老媒体人”、“张黎刚其实就是立志要把爱康国宾做成高价格的夫妻老婆店，却还要制造贵族的假象”、“张黎刚不但要污名化美年大健康”、“黑公关”、“黑公关以别有用心的诋毁，以个人利益和野心的蓄意破坏，却以维护消费者作为挡箭牌，肆意地在这个行业的根基上挖墙脚、坏建设”、“在这个并购的节骨眼上，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爱康国宾指控美年大健康搞商业间谍，无非就是要抹黑美年大健康的形象”、“反倒是意图混淆视听，罔顾商业伦理的阴谋家们，你们改悔吧，把心思重新放回到市场竞争的正道上”、“已经涉嫌误导投资者，甚至有可能涉嫌‘融资欺诈’”、“葵花宝典”、“即使自宫，未必成功”、“恶意诉讼”等内容亦侵犯了爱康科技集团的名誉权。文章《“假英雄”张黎刚的真末路》成文于《讲真，爱康国宾困陷“千年老二”》八分钟之后，《爱康国宾业绩大幅放缓私有化或成待解困局》成文于《凭借个人意气捆绑爱康国宾仅拥有12.9%股份的张黎刚打错了算盘》一分钟之内，据此认为这样的文章不可能是向坤所写。向坤通过虚构事实、使用贬损性词句评判爱康科技集团、散播虚假事实、没有尽到注意义务，系商业化的“抹黑”行为，明显超出了正常评论及意见表达范畴，故向坤已经侵犯了爱康科技集团的名誉权，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
向坤辩称，其没有侵犯爱康科技集团的名誉权。涉案署名为程某的文章《讲真，爱康国宾困陷“千年老二”》并非向坤所写。爱康科技集团根据文章发布时间来主张文章并非向坤所写，没有证据予以支持。向坤作为自媒体人，尽其所能找了相关信息、资料，具体信息来源已提交一审法院，其对相关事实作出判断和评论时，已经在合理范围内尽到了注意义务。未对爱康科技集团和张黎刚采取打压手段，从中立角度发表了一些自己的意见。爱康科技集团没有证据证明向坤是受了美年大健康的指使，也没有提出过其损失的构成依据。一审法院判决结果正确，要求维持原判。
爱康科技集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向坤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删除新浪博客、新浪微博、搜狐博客上发表的侵权文章合计十六篇；2、向坤在新浪博客首页、新浪微博首页、搜狐博客的显著位置上发表致歉声明，消除影响，刊登时间为连续三十天；3、向坤赔偿爱康科技集团经济损失1,000万元；4、向坤赔偿爱康科技集团公证费17,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爱康科技集团原名为“上海爱康国宾健康体检管理集团有限公司”，2004年9月6日成立，2014年11月26日更为现名。张黎刚为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股东。自2016年1月20日至同年4月8日，向坤在其新浪博客“向远之的博客”刊登《讲真，爱康国宾困陷“千年老二”》、《“假英雄”张黎刚的真末路》、《体检巨头三国杀：爱康国宾“千年老二”的黄粱一梦》等十六篇文章，一审法院就其中爱康科技集团主张构成侵权的内容予以了摘录（具体内容详见一审判决）。
一审中，向坤对上述十六篇文章中的相关评论来源和依据进行了举证，公证了相关文章，并进行了解释说明，分别为：
1、关于《讲真，爱康国宾困陷“千年老二”》一文，向坤认为在网易网站刊登的《张黎刚：消灭竞争是自我走向覆灭的开始》一文中张黎刚接受采访，关于市值数据，美年健康市值是居第一，爱康国宾位居第二。
2、关于《“假英雄”张黎刚的真末路》一文，向坤认为在美年收购爱康国宾时有诋毁美年健康的文章，向坤写该文章并非自己杜撰，财经网上有很多的报道，是客观引用了相关报道。
3、关于《体检巨头三国杀：爱康国宾“千年老二”的黄粱一梦》一文，向坤认为从市值看，爱康国宾就是位居第二。
4、关于《基岩资本“罗生门”：虚假宣传还是爱康国宾断尾求生？》一文，向坤认为在相应平台上有该款基金信息的公布。
5、关于《今天的企业界，还有血性男儿吗？》一文，向坤认为在中国经营网《张黎刚拒交控股权爱康国宾加速私有化》一文中有相关四星级宾馆合并二星级宾馆的表述，向坤是引用。在www.bioon.com网站上《私有化路上，爱康国宾张黎刚公开信称竞争对手敌意、恶意竞争》一文中有公开信的内容，向坤引用的是张黎刚说过的话。
6、关于《美年大健康遭遇密集“黑公关”，为何竞争炒作总会击破下限？》一文，向坤引用了百度搜索的《美年大健康你有资格整合体检行业吗？》和《为美年大健康站台的投资人，你们该醒醒了》、搜狐网的《爱康慈铭10年死磕：背后是众PE暗战同质化严重》等文章中的相关内容。
7、关于《好贵的私有化！爱康国宾或成中概股天价回归案例》一文，该文中爱康科技集团自认并无侵权内容。
8、关于《爱康恶意起诉美年，并购案频繁上演甄嬛式阴谋戏码》一文，向坤认为在中国经营网《张黎刚拒交控股权爱康国宾加速私有化》、腾讯网《爱康国宾启动毒丸计划：阻止江苏三友恶意收购》、财新网《美年大溢价40%加速收购爱康国宾》等文章中，有关于“毒丸计划”的内容，是客观事实，向坤只是引用。
9、关于《爱康国宾诉讼遏制美年并购前员工成牺牲品》一文，向坤认为这个诉讼是客观存在的，有相关的判决书。
10、关于《A股跳水，美年竞购，爱康国宾回归无利可图》一文，向坤认为在相应平台上有该款基金信息的公布。
11、关于《美年持续强势竞购，爱康回归A股或致非赚反赔》一文，向坤认为关于“毒丸计划”的内容意见同上，张黎刚的公开信是与美年撕破脸皮的依据。
12、关于《战新板叫停，中概股回归恐致投资化为泡影》一文，向坤认为关于“毒丸计划”的内容意见同上，张黎刚的公开信是与美年撕破脸皮的依据。关于基金产品，在相应平台上有该款基金信息的公布。
13、关于《爱康国宾私有化再现私募产品警惕风险提示不足》一文，向坤认为关于基金产品，在相应平台上有该款基金信息的公布。
14、关于《凭借个人意气捆绑爱康国宾仅拥有12.9%股份的张黎刚打错了算盘》一文，向坤认为关于“毒丸计划”的意见同上，关于星级宾馆合并的言论同上，关于“实名举报”，在新华网《爱康国宾实名举报美年大健康违反反垄断法》、《爱康国宾私有化再生变局：阿里中国人寿组团加入》文章中反映出相关内容，爱康国宾确实向商委实名举报的，确实引进了险资。
15、关于《爱康国宾业绩大幅放缓私有化或成待解困局》一文，向坤认为关于基金产品，在相应平台上有该款基金信息的公布。
16、关于《投资中概念是馅饼还是陷阱？看看爱康国宾私有化路上的五个“大坑”》一文，向坤认为关于“毒丸计划”、引入险资均有依据，意见同上。
爱康国宾健康体检管理集团有限公司曾针对《私有化前景未明——爱康国宾私募筹资》一文，于2016年起诉曹某、新闻报社侵犯名誉权。审理中，广州XX有限公司复函，内容为：“我司曾拟发行一支名为‘基岩普方达价值回归二期’的私募投资基金，但最终该基金没有正式成立，也从未正式发行。……我司未通过任何公开募集方式向不特定对象宣传推介‘基岩普方达价值回归二期’基金，也并未在互联网上销售。我司从未对‘基岩普方达价值回归二期’的投资回报作出任何承诺。”国泰君安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亦出具《关于基岩普方达价值回归二期基金的情况说明》，内容有：“基岩普方达价值回归二期基金的管理人广州XX有限公司曾于2016年1月和国泰君安证券股份有限公司洽谈托管事宜，该产品的产品合同《基岩普方达价值回归二期基金合同》已印刷，但该产品因某些特殊因素影响，发行失败，募集资金已于2016年1月26日退还给投资者。……”判决认为：“新闻媒体对新闻内容负一般审查、核实的义务，被告提供的证据显示其发表系争文章之际，网络上已经有关于基岩普方达价值回归二期私募产品的介绍，基金销售公司也就该产品向投资者发过邮件介绍，原告要求被告在报道前还要严格核实该私募产品能够成立、发行，已超出了被告报道这篇新闻报道主题需核实审查的合理范围”，据此驳回了爱康国宾健康体检管理集团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2015年9月2日、2015年11月29日，爱康科技集团通过其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官方声明，公布私有化决定。爱康科技集团为提起诉讼保全证据，支付公证费17,000元。2016年1月25日，爱康科技集团通过其微信公众号发布《爱康国宾集团有关媒体发布不实报道的官方声明》，表示其从未授权广州XX有限公司发行“基岩普方达价值回归二期”。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爱康科技集团的主体问题。文章中针对爱康科技集团法定代表人张黎刚的评论，大多为其经营活动，部分文章既有关于张黎刚的内容，又有关于爱康国宾的内容，实际上都联系到爱康科技集团及相关联公司。涉案文章中虽未直接表述爱康科技集团企业名称，但所提及的“爱康国宾”与爱康科技集团具有渊源关系，故对向坤关于爱康科技集团主体资格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涉案文章中有无侮辱性言论直接侵犯爱康科技集团名誉权。综观涉案的十六篇文章，其中的用语如“千年老二”、“黄粱一梦”、“堂吉诃德式幻想”、“口无遮拦”、“葵花宝典式的恶性公关”、“甄嬛式阴险戏码”等等，用语虽然偏激且带有一定的感情色彩，但尚不能达到对法人进行语言文字侮辱的程度，爱康科技集团作为一家体检行业的著名企业，社会公众有权进行评论、有权进行意见表达，社会公众正当评论中所使用的言辞无论是喜好或厌恶，赞美或批评并不导致法人名誉贬损。
涉案文章中有无虚构事实诽谤爱康科技集团。爱康科技集团认为向坤侵犯名誉权的诸如“毒丸计划”、张黎刚的关于星级酒店合并的言论、爱康国宾诉讼员工被抓、爱康国宾投资机会建议书等等内容，向坤均举出了相应的证据，证实了向坤的信息来源。关于“基岩普方达价值回归二期基金”，网络上已经有关于基岩普方达价值回归二期私募产品的介绍，基金销售公司也就该产品向投资者发过邮件介绍。不能苛求向坤在评论前核实该私募产品是否能够成立、发行。因此，即使涉案文章中的信息来源与客观事实存在一些出入，也应当认为向坤尽到了其应尽的注意义务。
在爱康科技集团不能证实向坤存在恶意，即以贬低爱康科技集团为直接目的的情况下，向坤的上述文章内容均尚未超出合理评论的界限。爱康科技集团也未能举证证实其因向坤的上述文章所遭受的社会评价降低以及实际损失，对于爱康科技集团的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判决：驳回爱康科技集团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1,842元，由爱康科技集团负担。
本院审理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法人的名誉权是否受到侵害，应该从法人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等因素来综合认定。考虑到博客是一个即时表达对人对事所感所想，分享自我的感性平台，其产生的影响具有受众不特定性、广泛性的特征，故对博客言论是否构成侵权，应当综合考量发言人的具体身份、言论的具体内容、相关语境、受众的具体情况、言论所产生的具体后果等情况加以判断。本案中，首先从涉案文章的发表人看，向坤自称其为自媒体人，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被上诉人所撰写的文章是受到上诉人竞争对手的授意或者指使；其次，从涉案文章的具体内容看，文章虽使用了一些具有一定感情色彩的词语和修辞手法，但通观相关语句的上下文，实难认定为对上诉人的侮辱或者诽谤。如上诉人认为文章中“已经涉嫌误导投资者，甚至有可能涉嫌‘融资欺诈’”构成侵权，但文章的原文为“如果此款网传的投资机会建议书为真的话，别说是爱康国宾，对任何公司而言：故意隐瞒（或轻轻带过）对投资风险有重大影响的关键信息，则已经涉嫌误导投资者，甚至有可能涉嫌‘融资欺诈’”。被上诉人已经举证证明其文章的基本事实有一定的客观依据，故不能认定文章的基本内容失实；第三，从文章的具体后果看，根据上诉人提供的公证书，被上诉人博客关注人气为十二人，上诉人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生产经营等活动因涉案文章遭受了损失，上诉人亦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损失的具体构成和计算依据。第四，从被上诉人的言论是否超过合理界限看，上诉人是体检行业的知名企业，被上诉人作为普通公民，而非权威、专业的新闻机构，公民发表言论时的注意义务不能等同于专业的新闻机构。纵观涉案十六篇文章中对上诉人提出的一些质疑或者批评，对于普通公民而言，其在收集上诉人相关信息的基础上进行思考和分析，在其个人博客上提出其评论意见，尚未明显超出其合理评论的界限。当然，公民也应当以必要的理性、客观、公正和谨慎的态度发表网络言论，不得侵害他人的合法权益，不得违反法律规定，不得损害国家安全、公序良俗等公共利益。一审法院对上诉人的主体问题、涉案文章中有无侮辱性言论直接侵犯上诉人名誉权和有无虚构事实诽谤上诉人的问题，已经充分阐述了理由，本院予以认同。
综上所述，爱康科技集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1,842元，由爱康健康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沙茹萍
审判员 刘 江
审判员 王 刚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盛 利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