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7民终147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油巴蜀通口河电力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江油市香水乡元坪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0781MA624G2594。
法定代表人：俞俊，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堂兴，四川太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油市宏发耐磨合金厂，住所地：江油市青莲镇五家坡，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07817175066315。
投资人：熊斌。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伟，该厂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旭，该厂员工。
上诉人江油巴蜀通口河电力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口河电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油市宏发耐磨合金厂（以下简称宏发合金厂）供用电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油市人民法院于2018年04月18日作出(2018)川0781民初7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通口河电力公司上诉请求：1.维持宏发合金厂向其支付所欠电费1,230,840.38元;2.判令宏发合金厂以各月陈欠电费为基础,从欠付电费之日起,按日2‰的标准向其支付违约金至所欠电费付清日止;3.一、二审受理费、诉讼保全费由宏发合金厂承担。事实和理由：2016年1月27日，通口河电力公司与宏发合金厂签订的《2016年直供电购售合同》对购售电时间、结算电价标准、结算及违约责任等均作了明确规定。因宏发合金厂尚欠电费1,230,840.38元至今未支付。一审判决宏发合金厂支付欠付电费1,230,840.38元,但错误判决宏发合金厂按照商业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30%的标准从欠款之日起按日支付违约金至欠款付清日止，属适用法律错误。双方约定按日2‰的标准支付违约金符合《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三十九条“违反本条例第二十七条规定,逾期未交付电费的,供电企业可以从逾期之日起,每日按照电费总额的1‰至3‰加收违约金,具体比例由供用电双方在供用电合同中约定”的规定，宏发合金厂只是抗辩违约金标准过高,但没有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提供相应证据。按一审法院确定的标准计算违约金，宏发合金厂违约的成本明显过低,体现不出违约金的惩罚性质;根据企业之间融资的行情,企业的融资成本远高于一审法院确定的违约金标准,以一审判决确定的违约金标准计算违约金，弥补不了通口河电力公司的实际损失,造成了国有资产的流失。
宏发合金厂辩称，一、所欠电费属实，但确属市场生产经营环境客观影响所致，我公司作为冶炼企业，近两年来受国家钢铁行业产能压缩的巨大影响，经营陷入极端困难之中，人员工资无着落，并非宏发合金厂主观恶意拖欠，欠费停产实属无赖之举，但仍在想尽办法筹措资金，恢复生产，偿还债务。通口河电力公司主张的违约金过高，依法不应支持。案涉合同属通口河电力公司单方提供的格式合同，违约金的约定属固定条款，明显过高，非双方协商的条款。按照通口河电力公司的诉请，违约金已超出拖欠的电费本金，年利率计算高达73%。宏发合金厂请求法院根据案件事实进行调减法律依据充分。二、证明违约金合理的举证责任在通口河电力公司。宏发合金厂的违约确实可能给通口河电力公司的资金回笼造成一定影响，但实际损失是否存在及损失金额的多少，应由通口河电力公司举证证明，其不能举证实际损失客观存在，则应推定损失不存在，其高额违约金主张不应支持。通口河电力公司系国有企业，与我公司之间供用电合同纠纷，不可能发生民间借贷行为，不存在民间借贷利率标准的资金利息损失，即使因资金紧张产生银行贷款，也只是商业银行贷款利息增加。通口河电力公司的损失客观上不会超过正常的商业银行贷款利率标准。本案不宜适用审理民间借贷案件的相关法律规定来认定资金利息。三、我公司与通口河电力公司签订的供电合同应适用合同法对违约金调整，不应当适用《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
通口河电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宏发合金厂支付其截止2016年12月31日所欠电费1,230,840.38元；2.宏发合金厂支付其逾期支付的违约金1,234,200.73元（应至付清时止，起诉时暂算至2017年12月31日）；3.诉讼费、保全费由宏发合金厂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月27日，通口河电力公司（甲方）、宏发合金厂（乙方）签订《江油巴蜀通口河电力有限公司2016年直供电购售合同》约定：购售电时间2016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甲方预售乙方电量为1500万千瓦时；每月20日经双方共同抄表计量，由甲方出具当月电费结算单经双方签字、盖章确认后，由甲方出具正式税务发票，乙方付款时间应根据其信誉等级按照《直供电交易管理办法》（见附件3）相关内容执行；乙方签订《电费支付承诺书》（见附件2）严格按照《直供电交易管理办法》（见附件3）相关内容和规定支付电费，如违反其相关规定，甲方有权按规定停止供电并收取相应违约金；本协议的附件为本协议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与本协议正文具有同等法律效力，附件1《安全用电协议》，附件2《直供用户电费支付承诺书》，附件3《直供电业务管理办法》。其中，附件3《直供电业务管理办法》约定：应收电费－实收电费＝陈欠电费；各直供电用户在信誉等级对应的电费结算周期内逾期未能全额支付应收电费的，除前述停电措施外，还需按照（陈欠电费金额×0.2％×陈欠天数）计算方式收取陈欠电费违约金，并在次月结算中兑现。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
庭审中，通口河电力公司提交2016年3月至2016年12月电费结算单12张（均加盖有通口河电力公司、宏发合金厂公章）、增值税专用发票11张，证明在此期间通口河电力公司向宏发合金厂供电金额共计1,309,702.26元。通口河电力公司自认，宏发合金厂于2016年6月、12月分别向通口河电力公司支付28,861.88元、50,000.00元电费，经扣减，宏发合金厂尚欠通口河电力公司电费1,230,840.38元。宏发合金厂对前述事实予以认可。通口河电力公司还提交其根据合同约定分段计算的违约金计算表一份，宏发合金厂对应收电费、实收电费、陈欠电费金额无异议，对违约期、违约天数亦无异议，仅对违约金金额有异议。宏发合金厂主张，通口河电力公司不应按日利率2‰计收违约金，可按照商业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拖欠电费的资金利息。
另查明，通口河电力公司位于江油市，系一家具有供电、售电资格的有限责任公司。宏发合金厂位于江油市青莲镇五家坡，系一家个人独资企业，其经营范围为：铬铁、硅铁、钢球的冶炼、加工、销售，钢材、特殊钢、不锈钢、镍铁合金销售等，该厂现已停产。2013年12月10日，四川省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以下简称“经信委”）发函称：“……本着尊重历史、承认现实的原则，为维护电力用户的基本权益和社会稳定，现对江油巴蜀通口河电力有限公司、江油市雄峰电力开发有限公司现有供电营业区确认如下：一、原则同意江油巴蜀通口河电力有限公司对四川省江油市丰宇塑编有限责任公司、江油市雄鑫塑料制品厂、江油市苏氏钙塑材料厂、江油市三元钙粉加工厂、江油市丰宇建材有限公司、江油市宏发耐磨合金厂实施供电。……”。通口河电力公司向宏发合金厂供电截止2016年12月31日。通口河电力公司未对因宏发合金厂迟延支付电费而造成的实际损失进行举证。
一审法院认为，通口河电力公司与宏发合金厂之间签订的直供电购售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按合同约定履行义务。现通口河电力公司已经按照合同约定向宏发合金厂供电，宏发合金厂理应按约向通口河电力公司足额支付电费，通口河电力公司关于电费1,230,840.38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根据合同约定，宏发合金厂应按月结付电费，否则通口河电力公司将停止供电，并按“陈欠电费金额×0.2％×陈欠天数”的计算方式，分段计收违约金。宏发合金厂抗辩违约金日利率2‰的计算标准过高，请求法院予以减少。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案涉供电合同虽然签订于2016年1月27日履行期限仅一年，但根据经信委函件内容及双方陈述，双方供用电关系已持续多年，此前未有纠纷；双方地理位置相近，因此无论从用电成本或是经信委的行政许可来看，宏发合金厂向通口河电力公司购电是其必然选择，通口河电力公司的缔约地位强于宏发合金厂；违约金日利率2‰即年利率高达72％的约定，导致截止2017年12月31日宏发合金厂欠付违约金已达1,233,400.73元，甚至超过其所欠电费本金金额，该违约金利率明显过高，宏发合金厂在2016年集中出现欠付电费情况，与其经营状况困难密切相关，在此情况下，过高的违约金既加重宏发合金厂还款难度也不利于通口河电力公司及时实现债权，有违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且通口河电力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因宏发合金厂迟延支付电费而造成的实际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7条“人民法院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调整过高违约金时，应当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形，以违约造成的损失为基准，综合衡量合同履行程度、当事人的过错、预期利益、当事人缔约地位强弱、是否适用格式合同或条款等多项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综合权衡，避免简单地采用固定比例等'一刀切'的做法，防止机械司法而可能造成的实质不公平。”、第8条“……非违约方主张违约金约定合理的，亦应当提供相应的证据。……”，在合同约定的违约金利率过分高于通口河电力公司可预期利益损失的情况下，对过高部分不予支持，但宏发合金厂迟延支付电费的行为，客观上造成通口河电力公司资金利息损失，其有义务向通口河电力公司补偿。违约金应以审理查明的违约金计算表所记载的各月陈欠电费金额（“余款”项）为基础；以商业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30％为标准；自各段违约期起算时间至款项付清之日止，计算各段违约天数，按照合同约定的计算公式“陈欠电费金额×利率×陈欠天数”，分段计算至宏发合金厂付清款项之日止。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第六十条第一款“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第一百七十六条“供用电合同是供电人向用电人供电，用电人支付电费的合同。”、第一百八十二条“用电人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和当事人的约定及时交付电费。用电人逾期不交付电费的，应当按照约定支付违约金。经催告用电人在合理期限内仍不交付电费和违约金的，供电人可以按照国家规定的程序中止供电。”，《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九十二条第一款“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之规定，遂判决：一、江油市宏发耐磨合金厂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江油巴蜀通口河电力有限公司电费1230840.38元及违约金【2016年6月1日至付清款项之日的违约金为35,807.24元×商业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30％（以下简称“上浮利率”）×2016年6月1日起至付清款项之日止期间的天数（以下简称“某年某月某日起的违约天数”）；2016年7月1日至付清款项之日的违约金为343,305.40元×上浮利率×2016年7月1日起的违约天数；2016年8月1日至付清款项之日的违约金为339,073.06元×上浮利率×2016年8月1日起的违约天数；2016年9月1日至付清款项之日的违约金为176,968.74元×上浮利率×2016年9月1日起的违约天数；2016年10月1日至付清款项之日的违约金为161,443.31元×上浮利率×2016年10月1日起的违约天数；2016年11月1日至付清款项之日的违约金为114,473.58元×上浮利率×2016年11月1日起的违约天数；2016年12月1日至付清款项之日的违约金为42,214.41元×上浮利率×2016年12月1日起的违约天数；2017年1月1日至付清款项之日的违约金为13,860.91元×上浮利率×2017年1月1日起的违约天数、3,202.05元×上浮利率×2017年1月1日起的违约天数、491.68元×上浮利率×2017年1月1日起的违约天数】；二、驳回通口河电力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减半收案件受理费13,260.00元、保全费5,000.00元，共计18,260.00元，由通口河电力公司承担其中6,087.00元，宏发合金厂承担其中12,173.00元。
二审中，通口河电力公司提交了新证据。1.截止2018年4月30日的违约金测算表一份，拟证明：根据一审判决书测算出来的违约金是131184.65元，违约金过低，不能弥补公司的损失；2.《诉讼法律服务合同》、增值税专用发票、川发改价格【2018】93号《关于规范律师法律服务收费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一份，拟证明：因诉讼支付法律服务费12万元；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07民终2537号民事判决书一份，拟证明：相关案件判决的违约金是按24%计算。宏发合金厂质证认为，证据1的金额以判决书为准。对证据2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据3的真实性由法院评议。本院认为，通口河电力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
二审还查明，宏发合金厂现处于停产状态。
二审中，宏发合金厂表示愿意按年利率12﹪计算违约金，通口河电力公司亦无异议。
二审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审对案涉违约金的调整是否合法。本案宏发合金厂于2016年6月至同年12月底累计拖欠通口河电力公司电费1230840.38元，按照违约金日利率2‰的约定，截止2017年12月31日，宏发合金厂欠付违约金1233400.73元，超过其所欠电费本金金额。通口河电力公司与宏发合金厂的违约金约定明显过高。宏发合金厂以违约金的计算标准过高，请求法院调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虽然通口河电力公司认为双方约定的按日2‰的标准支付违约金，符合国务院出台的行政法规《电力供应与使用条例》第三十九条的规定，但该条例并非强制性规定。通口河电力公司未举证证明宏发合金厂迟延支付电费而造成的实际损失，一审法院认定宏发合金厂欠付电费给通口河电力公司造成的损失为资金利息损失，并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及本案的宏发合金厂现已停产，并非主观恶意欠费的实际情况，对过高的违约金进行了适当调整，酌情按商业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30％为标准计算违约金，并无不当。二审中，宏发合金厂表示愿意按年利率12﹪计算违约金，通口河电力公司亦无异议，与法不悖，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通口河电力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油市人民法院(2018)川0781民初700号民事判决；
二、由江油市宏发耐磨合金厂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江油巴蜀通口河电力有限公司支付电费1230840.38元及违约金【违约金的计算方法为：以35807.24元为本金，从2016年6月1日起至付清款项之日止；以343305.40元为本金，从2016年7月1日起至付清款项之日止；以339073.06元为本金，从2016年8月1日起至付清款项之日止；以176968.74元为本金，从2016年9月1日起至付清款项之日止；以161443.31元为本金，从2016年10月1日起至付清款项之日止；以114473.58元为本金，从2016年11月1日起至付清款项之日止；以42214.41元为本金，从2016年12月1日起至付清款项之日止；以17554.64元为本金，从2017年1月1日起至付清款项之日止。以上违约金均按年利率12﹪的标准计算】；
三、驳回江油巴蜀通口河电力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260.00元、保全费5000.00元，共计18260.00元，由江油巴蜀通口河电力有限公司负担4587.00元，江油市宏发耐磨合金厂负担1367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174.00元，由江油巴蜀通口河电力有限公司负担9224.00元，江油市宏发耐磨合金厂负担295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左 迪
审判员 罗 琴
审判员 冯安石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黄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