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94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魏志清，男，汉族，1960年8月4日出生，住南京市鼓楼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翠兰，女，汉族，1960年8月1日出生，住南京市鼓楼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魏君，女，汉族，1985年11月25日出生，住南京市鼓楼区。
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涛，江苏东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邢玲玲，江苏东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云，女，汉族，1973年4月26日出生，住南京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博峰，江苏真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因与被上诉人金云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7)苏0106民初71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魏志清、杨翠兰、魏君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驳回金云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金云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金云取得杨翠兰的银行卡及密码，即推定杨翠兰同意金云处置银行卡内的资金，系认定事实错误，有违合同约定。民事法律行为的默示形式是指民事主体不用语言、文字等方式直接表达其内在意思，而是以实施某种行为或不实施某种行为间接地依法律规定、约定、习惯或常理推知其意思的表示形式。金云将案涉70万元汇入杨翠兰账户后立即通过银行自助终端将该70万元转入案外人王中技及张玲账户，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并未实际获得借款，没有达成借款目的。按照双方借款合同约定，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借款是用于资金周转，并没有约定委托金云将该借款用于归还王中技，一审法院也查明金云与王中技系南京九汇银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股东，该公司实际是民间高利贷放贷机构，案涉借贷之前魏志清、杨翠兰、魏君也是通过金云、王中技介绍借得款项，借款人分别为王俊、刘发宁，一审法院推定杨翠兰以默示方式委托金云归还王中技借款，而不是归还其他借款人，没有依据。金云与王中技作为职业放贷人，明显规避法律对超过年利率24%的高利不予支持的规定。2.一审法院没有对王中技与魏志清之间借款实际交付进行审查，仅凭庭后与王中技进行谈话就认定魏志清与王中技之间70万元借款成立，系事实认定错误。魏志清与王中技存在借款，借条为70万元，约定利息为8%—10%不等，王中技扣除高额利息，实际交付借款仅59.4万元。截止金云与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发生借款前，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已归还王中技29.2万元，还欠30.2万元。一审法院推定金云代魏志清归还王中技70万元，金额不符，完全错误。3.一审法院认定魏志清欠王中技借款70万元系法律适用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促进经济发展维护社会稳定的通知》第七条，人民法院在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过程中，要依法全面、客观地审核双方当事人提交的全部证据，从各证据与案件事实的关联程度、各证据之间的联系等方面进行综合审查判断。而一审法院对魏志清、杨翠兰、魏君提交的其与王中技之间的借款、还款转账凭证未组织质证，错误认定金云代偿王中技70万元，实际魏志清与王中技在案涉借款发生前仅存在30.2万元债务。一审法院认为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向王中技支付的款项是否超出其应还款项，并非本案审查范围，如存在多付利息等情形，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可另案起诉，但一审法院推定金云代偿王中技70万元借款完全没有事实依据，从时间节点来看也不符合常理，对于代偿数额不对应认为并非本案审查范围，显然是错误的，也增加了当事人的诉累。
金云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双方的借款合同合法有效，且金云已经实际将70万元给付魏志清、杨翠兰、魏君。现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因与案外人王中技存在纠纷主张该笔借款没有实际给付，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且一审判决明确注明如魏志清、杨翠兰、魏君与案外人之间存在多付利息的情形，可以另案起诉。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金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共同偿还金云70万元及利息（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还款日止，按照年利率24%计算）；2.判令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向金云支付律师费42000元；3.判令魏志清、杨翠兰、魏君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金云与案外人王中技均系南京九汇银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股东。2017年7月10日，金云和魏君签订《汽车质押借款协议书》一份，约定魏君向金云借款70万元，并将其名下车牌号为苏Ａ×××××的宝马轿车质押给金云，魏志清、杨翠兰亦在该协议书借款人处签字。同时，魏志清、杨翠兰、魏君还向金云出具了借条、收条、逾期变卖委托书、还款承诺书，确认三人于2017年7月10日向金云借款70万元，款项已经打入杨翠兰尾号为1358的中国工商银行卡内，借款每月利息14000元，未约定还款期限，另承诺因还款承诺书诉讼期间产生的诉讼费、律师费、执行费等由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全额支付等。当日，金云将70万元汇至杨翠兰名下尾号为1358的中国工商银行卡内。随后，金云持杨翠兰的身份证、上述银行卡及该卡密码将该70万元分别转入王中技账户50万元、张玲账户20万元。
2017年7月12日，金云与江苏宁盾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委托该所律师代理本案诉讼，约定律师费金额为42000元。当日金云通过转账方式向该所支付60000元（含律师费和诉讼费），江苏宁盾律师事务所向金云开具了律师代理费票据。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7年7月4日，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苏0115财保50号民事裁定书，查封了杨翠兰、魏君名下的位于南京市建邺区江东中路128号万和源居1幢3单元1107室不动产一套，保全金额为500000元，期限为2017年7月6日至2020年7月5日止。
一审中，魏志清、杨翠兰、魏君认可魏志清曾向案外人王中技借款70万元，该借款尚未结清，但已经不足70万元，金云将涉案70万元转给王中技及张玲的行为未经魏志清、杨翠兰、魏君明确委托，故不认可金云的代偿行为。就其为何要将身份证及银行卡、银行卡密码均交由金云处置，杨翠兰称系借款的交易习惯，未能提供其他合理解释。金云陈述将70万元资金出借给魏志清、杨翠兰、魏君的前提是用于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归还其公司另一股东王中技的借款，借款用途有明确指向，为确保资金安全，故通过控制杨翠兰的身份证、银行卡及密码亲自操作。一审庭审后王中技到一审法院陈述，魏志清曾向其借款70万元，已收到杨翠兰的转账70万元，其和魏志清之间的债权债务已经结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涉案70万元借款是否应当认定为已经实际交付。魏志清、杨翠兰、魏君辩称，金云虽将70万元转入杨翠兰账户，但随后自行将该70万元转出至案外人账户，该行为未经魏志清、杨翠兰、魏君明确委托，故该笔70万元未实际交付给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就此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为意思表示的方式有两种，即明示方式和默示方式，默示方式是根据当事人的某种行为按照逻辑推理的方法或按照生活习惯推断出当事人的内在意思表示。在目前的金融交易环境下，取得一个人的身份证、银行卡和银行卡交易密码，即可取得该银行卡内资金的支配权，而主动将自己的身份证、银行卡和交易密码交给对方的行为，应当视为默认同意对方处置自己银行卡内资金。本案中，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均系成年人，应当明知其将收款人杨翠兰的身份证、银行卡及银行卡密码均交由金云处置会有何风险及后果，其称该行为系借款习惯，显然与借款的交易习惯不符，且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向金云出具的收条中明确确认将涉案借款打入杨翠兰名下尾号为1358的中国工商银行卡内，故其应当明知该卡内会有70万元的资金进账，仍将杨翠兰的身份证、银行卡交由金云处置，并将密码告诉金云，应认定为魏志清、杨翠兰、魏君以默示的方式表示同意金云以杨翠兰名义实施转账行为，该转账行为的法律后果归于魏志清、杨翠兰、魏君。综合上述分析，涉案70万元借款应当认定为已实际交付，金云履行了款项出借义务，本案借款合同已经成立并生效。
双方在借款合同中没有约定借款期限，事后也未能就借款期限达成补充协议，金云可以催告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在合理期限内返还。现因魏志清、杨翠兰、魏君拟用于为本案债权设定的抵押物被人民法院查封，故金云起诉魏志清、杨翠兰、魏君立即还款并支付利息，并无不当，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另在还款承诺书中明确，因该还款承诺书诉讼期间产生的诉讼费、律师费等由其支付，现金云为催收本案借款委托律师代理诉讼，并支付律师费42000元，主张该笔费用应由魏志清、杨翠兰、魏君承担，符合双方合同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至于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向案外人王中技支付的款项是否超出了其应还款项，并非本案审查范围，如存在多付利息等情形，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可另案起诉。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六十六条第一款、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魏志清、杨翠兰、魏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金云借款本金70万元并支付逾期利息（自2017年7月13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二、魏志清、杨翠兰、魏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金云支付律师费42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200元减半收取5600元，保全费4520元，合计10120元，由魏志清、杨翠兰、魏君负担（金云已预交，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应承担的诉讼费与上述判决内容一并履行）。
二审期间，魏志清、杨翠兰、魏君围绕上诉请求共同提交了魏志清的工商银行借记卡账户明细清单和魏志清、杨翠兰银行柜台业务凭条、ATM机业务凭条，证明其收到王中技借款59.4万元，2016年6月20日至2017年4月13日期间已向王中技还款15.8万元，2016年4月14日至2017年7月11日期间通过金云向王中技还款13.4万元。金云质证意见为，对证据的真实性认可，对关联性不予认可，魏志清、杨翠兰转给金云的钱并非是归还王中技的借款，而是魏志清向刘发宁和王俊借款250万元的服务费。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应证据在卷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7年7月10日，魏志清、杨翠兰、魏云签署的借条、收条，系打印在同一张纸上，样式与魏志清向王俊、刘发宁出具的借条、收条一致。二审中，双方均陈述借款时准备以魏志清的房屋为案涉借款提供抵押，后因房屋被查封，抵押未办成。
二审争议焦点为：案涉借款有无实际交付。
本院认为，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金云依据《汽车质押借款协议书》及借条、收条提起本案诉讼，主张魏志清、杨翠兰、魏君承担还款责任，应当举证证明其已向上诉人交付了借款。综合本案在案证据，本院认为金云的举证不能证明其已实际交付借款，理由如下：其一，金云将借款汇至杨翠兰账户之后，立即持杨翠兰的银行卡及密码将款项转入王中技账户，金云主张其系受上诉人委托将款项转给王中技，应当举证证明该授权委托的存在，但金云未能对此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其二，一审法院依据杨翠兰将身份证、银行卡及交易密码交给金云，推定杨翠兰以默示的方式同意金云实施转账行为，该推定依据不足。法律行为之意思表示，是指向外部表明意欲发生一定私法上效果之意思的行为，意思表示包括内在意思和外在表示，外在表示是指行为人将其内在意思以一定的方式表示于外部，并足以为外界所客观理解的行为要素。表示的方式包括明示和默示。默示的意思表示，指通过特定行为间接推知行为人的意思表示。但本案中，金云将款项转给特定对象王中技，该意思表示除非三方同时在场，无法通过默示方式作出。其三，关于杨翠兰为何将身份证、银行卡及密码交给金云，金云主张魏志清对王中技负有70万元债务，向其借款时明确限定借款用途为偿还王中技，为确保该借款用途，杨翠兰将身份证、银行卡及密码交由其操作。但上诉人对此并未认可，主张魏志清欠王中技的债务不足70万元，其不可能委托金云向王中技偿还70万元。关于为何将身份证、银行卡及密码交给金云，上诉人主张是应金云的要求，称其经金云介绍发生的多笔借贷在接收借款时均按此操作。相较于受领款项的一般习惯来说，该做法确无必要，但金云所述其控制杨翠兰的身份证、银行卡及密码是为确保借款用于偿还王中技，该做法亦非必要，确保借款用途完全可以通过上诉人指示交付方式实现，无需控制杨翠兰的身份证及银行卡。考虑到金云与王中技均为南京九汇银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股东，且系有经验的放贷人，再结合双方所述借款时约定上诉人以自己的房屋设定抵押但之后未能办理等细节，不能排除出借人凭借优势地位在取得担保前要求控制出借资金的可能性。故一审以杨翠兰将身份证、银行卡及密码交给金云推定上诉人同意金云交付借款后将资金转给王中技，有失妥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魏志清、杨翠兰、魏君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7)苏0106民初710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金云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600元、保全费45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200元，均由被上诉人金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晗庆
审判员 李 剑
审判员 张殿美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八日
书记员 汤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