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07民终4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升辉，男，1960年10月24日出生，汉族，住顺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建，福建福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顺昌县大干镇武坊村民委员会，住所地顺昌县大干镇武坊村。
法定代表人：金建春，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斌，福建臻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升辉因与被上诉人顺昌县大干镇武坊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武坊村委会）企业承包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顺昌县人民法院（2017）闽0721民初13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升辉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改判武坊村委会向林升辉支付代垫的各项费用419225元，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顺昌县大干镇政府就灯坑电站的毁损情况向上级部门作了书面报告，该报告可以证明灯坑电站在“6.18”洪水中，渠道、机房严重受损，其中引水渠被泥石流冲毁30多处约100多米，小型水坝被冲毁一座，修复费用为45万元。林升辉提供的现存票据可以证实，维修费用达到419225元。武坊村委会对林升辉提供的付款凭证不予认可，但未提供证据予以反驳。故一审法院认为灯坑电站的维修费无法确定不当。2.2015年9月30日，为解决电站维修费的问题，林升辉（乙方）与武坊村委会（甲方）签订了《关于灯坑自2010水毁起到2014年未交村委会承包款的解决办法协议》（以下简称《解决办法协议》）。协议约定：“1.乙方自2015年起到今后必须按合同年上交村委会承包款计人民币壹拾万零伍仟元整。2.乙方维修电站2010年“6．18”水毁维修款半年期限内提供全部材料依据，一年期限内双方共同协商必须解决。”从以上约定的内容看，可以得出如下结论：从2015年起往后每年应按承包合同约定全额上交承包款，2015年之前的承包费，由林升辉在半年内提供材料依据给武坊村委会审核后，双方协商解决。也就是说，武坊村委会亦认为水毁维修费应由其承担。否则，其无需要求林升辉提供材料凭证。2017年3月，林升辉已将维修费的单据交给了武坊村委会。武坊村委会对此并没有任何异议，因此，可以认定维修费应武坊村委会承担。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企业经营权承包合同中，经营风险由承包人承担，是指市场风险而非指承包标的物的意外毁损风险。《武访村灯坑电站承包合同》在履行期间，标的物的所有权并未发生变化，只是占有、使用、经营权交由林升辉行使，林升辉支付承包款为对价。也就是说，武坊村委会所发包的标的物，需具有能将水能转换为电能的使用价值，才能收取承包费。因此，武坊村委会应承担确保其发包的标的物具有使用价值的义务。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四条规定，因本案合同的权利义务与财产租赁合同相类似，故应参照上述法律中有关租赁合同的规定来认定本案意外损毁风险的承担。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物权风险负担原则，维修费用也应由武坊村委会承担。根据我国上述法律第二百四十四条规定：“占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毁损、灭失，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请求赔偿的，占有人应当将因毁损、灭失取得的保险金、赔偿金或者补偿金等返还给权利人；权利人的损害未得到足够弥补的，恶意占有人还应当赔偿损失。”本条规定可以得出如下理解：善意占有人对财产权利人仅以因物的灭失、毁损所受之利益为限，如物的毁损或者灭失系因不可抗力时，善意占有人不负赔偿责任（也包含物的部分损毁不承担修复责任）。恶意占有人不仅负有受之利益的返还责任，还应承担对损失足够弥补足的赔偿责任。而林升辉是依据合同约定占有、使用武坊村委会的财产，属于善意占有，因不可抗力的洪灾造成毁损，在《承包合同》未约定由承包人承担损毁责任的情况下，承包人不承担赔偿责任，因此也就不承担修复的责任和义务。
武坊村委会辩称，一、双方签订的合同是企业承包经营合同，不是租赁合同。合同约定，林升辉“自负盈亏”，根据承包经营合同的法律特征，在合同未约定定发包人承担经营风险的情况下，承包人应承担经营期间的风险。合同对于标的物风险负担未作明确约定，林升辉主张物权所有人应负担标的物风险，没有法律依据。二、林升辉未对修复项目进行评估认定。6.18洪水全县各地灾情不同，并不必然会造成所有电站的的损毁。同时，林升辉对损毁的项目没有经过有资质的单位进行评估，更没有经过双方的共同核对，都只是单方认定，连最基本现场照片，现场的土方数量，单价，工程造价等预算、结算都没有，无法确定完整、准确、真实的维修项目，更无法判断电站实际的损毁程度。林升辉提供的电机维修清单，无法证明电站的发电机、引水压力池、厂房、压力钢管造成损坏程度。林升辉认为武坊村委会有进行核对，但没有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林升辉对电站的实际损失，本应采取必要措施固定下来，现对电站的实际损失无法准确认定，责任在林升辉。从林升辉提供的领条来看，没有银行支出流水记录，也没财务的作账记录,支付凭证名称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有的是支付修复水渠费，有的的清理淤泥，有的是生活费，有的是领取现金，有的甚至连装机运费也算入水渠修复工程款等，不能真实全面反眏水渠维修的具体费用。从林升辉提供的所谓维修电站费用来看,金额最大的是电器材料，但其却不能说明具体名称。武坊村委会认为，林升辉所主张的电站修复费都是维护电站运行的日常基本费用。林升辉提供的顺昌县大干镇政府向上争取资金的申请报告，不能认定为电站的实际维修费用。出具该报告的顺昌县大干镇政府没有经过实地核实，也没有经过相关机构评估，更没有进行电站修复的预算，对还在准备修复中的工程就认定实际修复费用也不符常理，且顺昌县大干镇政府也不具备替代武坊村委会认可实际维修费用的资格。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武坊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林升辉支付电站承包款470000元。
林升辉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武坊村委会支付林升辉因维修洪灾毁损灯坑电站设施而垫付的各项费用498354.93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武坊村灯坑电站为武坊村集体所有。2006年1月1日，武坊村委会（甲方）与林升辉（乙方）签订《承包合同》。合同约定，经武坊村委会、村民代表大会研究同意，将灯坑电站经营权进行20年承包转让，甲方将电站的发电机组、引水坝、渠道、压力池、厂房、压力钢管、宿舍等全部财产承包给乙方经营管理；承包期限从2006年1月1日至2026年12月31日止；每年承包款105000元，应在12月15日前交清，如遇电价调整，承包款按电价调整比例相应增减（见附表）；乙方应在承包期内吸收灯坑电站现有2名职工，福利待遇按现有标准，不得随意开除或清退现场人员；乙方对电站的安全生产、经营负全部责任，在经营期间自负盈亏，除上缴承包款的租赁税（提供税务发票）由甲方负责外，其他国家征收的一切税费由乙方负责；乙方在取得承包电站经营权后应重新办理相关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如遇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造成灯坑电站无法正常发电，甲乙双方可协商相应减免电站承包款。合同签订后，林升辉于2006年7月14日注册个体工商户，字号为“顺昌县大干镇灯坑电站”，后注销该字号，于2013年6月3日注册个体工商户，字号为“顺昌县大干镇灯坑水电站”，经营至今。2010年6月18日，顺昌县出现日降水量266.6mm的特大暴雨天气，灯坑电站设施因洪灾受损，林升辉出资维修电站。2013年12月21日，武坊村委会与林升辉协商一致，林升辉向武坊村委会支付承包款105000元，武坊村委会退还49000元。林升辉未支付2010年、2011年、2012年、2014年的承包款，每年105000元，合计420000元。2015年9月30日，武坊村委会（甲方）与林升辉（乙方）签订《解决办法协议》。协议约定：一、乙方自2015年起到今后必须逐年按合同上交村委会承包款105000元；二、乙方维修电站2010年“6*18”水毁维修款半年期限内提供全部资料依据，一年期限内双方共同协商必须解决；三、经双方协商不能解决之下，起诉法院终止合同。协议签订后，林升辉将修复电站的工人工资领条等材料提供给武坊村委会，武坊村委会对修复项目及金额有异议，双方多次协商，未能解决修复费用问题。2017年8月28日，顺昌县供电有限公司出具《证明》，载明“大干灯坑水电站因2010年6*18洪灾水毁，导致2010年6月至2011年9月无发电，于2011年9月重新投入发电”。一审法院认为，武坊村委会与林升辉签订的《承包合同》，主体适格，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系有效合同。2010年6月18日特大暴雨天气造成灯坑电站设施受损，致使灯坑电站于2010年6月至2011年9月期间未发电。该特大暴雨天气属于《承包合同》约定的“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范畴，则根据合同约定，“甲乙双方可协商相应减免电站承包款”。现双方未能就减免数额协商一致，考虑到在电站因特大暴雨致损无法发电期间，林升辉非但不能经营盈利，而且要出资修复电站，基于公平原则之考量，武坊村委会应当免除林升辉在2010年6月至2011年9月灯坑电站未发电期间的承包款140000元（105000元/12月×16月）。2011年9月后，电站恢复发电，林升辉无约定及法定事由未支付2010年1月至5月、2011年10月至12月、2012年度以及2014年度的承包款280000元，构成违约，应继续履行支付义务。对武坊村委会主张的承包款数额，超出280000元的部分，不予支持。林升辉已经支付2013年度承包款105000元，武坊村委会亦自认与林升辉协商一致退还49000元，现其再要求林升辉支付该49000元，缺乏法律依据，故不予支持。林升辉系以盈利为目的承包经营电站，武坊村委会认为维修电站仅需要两个月，林升辉怠于维修电站导致一年多未发电，该意见既无证据证明，亦不符合常理，故不予采纳。林升辉主张其与武坊村委会达成免除2010年至2014年全部承包款的口头协议，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2015年的《解决办法协议》亦未约定免除2010年至2014年的承包款；故对林升辉关于双方协议一致免除承包款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从本案事实看，双方就未支付的承包款应有多次协商，且于2015年9月30日签订了《解决办法协议》。诉讼时效因权利人提出履行要求而中断，至武坊村委会起诉时，其诉讼请求未超过诉讼时效。故对林升辉关于本诉请求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关于林升辉要求武坊村委会支付因维修洪灾毁损灯坑电站设施而垫付的各项费用498354.93元的反诉请求依法不予支持。理由如下：其一，林升辉申请证人何某、陈某、吴某出庭，证人证言虽能证明存在维修电站的事实，但无法证明维修电站的具体费用。林升辉提供的书证主要为领取工程款、工资的收款凭证，武坊村委会对此不予认可，而其又未提供其他证据佐证电站因洪灾造成的损害程度及修复工程的工程量，故林升辉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实际发生的电站维修费用。其二，《承包合同》约定林升辉“自负盈亏”，且根据承包经营合同的法律特征，在合同未明确约定发包人承担经营风险的情况下，承包人应承担经营期间的风险。《承包合同》对于标的物风险负担未作明确约定，林升辉主张物权所有人应负担标的物风险，亦缺乏法律依据。即使是买卖合同，根据合同法的规定，标的物风险负担适用的也是“交付原则”而非“物主承担风险原则”，即标的物毁损、灭失的风险在交付后转移由买受人承担”。其三，虽然《解决办法协议》约定双方协商解决维修费用问题，但林升辉未提供证据证明协议签订后双方协商一致由武坊村委会承担电站维修费用。综上所述，武坊村委会的部分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林升辉的反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林升辉应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武坊村委会承包款280000元；二、驳回武坊村委会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林升辉的反诉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425元，减半收取4212.5元，由武坊村委会负担1462.5元，由林升辉负担2750元。反诉受理费4387.5元，由林升辉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双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为：1.灯坑电站在“6.18”洪灾导致承包标的的毁损损失应由谁负担；2.灯坑电站在“6.18”洪水中所遭受的损失的数额。对此本院予以分析、认定如下：1.涉案《承包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依法成立并生效。合同约定，武坊村委会将灯坑电站20年的经营权，即电站的发电机组、引水坝、渠道、压力池、厂房、压力钢管、宿舍等全部财产发包给林升辉经营管理，并收取每年105000元的承包费。按照上述合同约定，林升辉不享有灯坑电站的所有权，其仅依据合同约定享有灯坑电站设施、设备的占有、使用、收益的权利。武坊村委会收取承包费的基础即是其对灯坑电站设施、设备的所有权。故在合同履行过程，因不可归责于双方当事人的原因，即遭遇“6.18”洪灾，致使灯坑电站产生毁损，该不可抗力所造成的标的物本身的毁损应由武坊村委会承担。2.本案双方对灯坑电站在6.18”洪灾中遭遇毁损及由林升辉对灯坑电站进行修复的事实均无异议，故林升辉为此支付的相关费用应属客观事实。林升辉拟以《领条》《收款收据》等付款凭证，证明其对灯坑电站进行修复所产生的费用。经审查，其中由吴某签字确认支出的款项为75000元，并由吴某出庭作证。结合证人何某、陈某的证言，应认定由吴某签字确认支出的75000元款项是灯坑电站修复过程中的实际支出。对于林升辉所举的其他的《领条》《收款收据》等付款凭证，因证据本身的真实性及关联性无法确认，故依法不具有证据效力，林升辉基于该部分证据所主张的事实，亦不能成立。林升辉还认为，顺昌县大干镇政府就灯坑电站的毁损情况向上级部门作的书面报告，可以证明灯坑电站修复费用为45万元。但该报告系大干镇政府向上争取资金的申请报告，其认定灯坑电站修复费用并未经技术部门的勘验、鉴定，亦未得到武坊村委会的确认，故该报告不能作为认定为灯坑电站实际修复费用的依据。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林升辉依法应对其主张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对灯坑电站在“6.18”洪水中所支付的75000元维修费用，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林升辉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顺昌县人民法院（2017）闽0721民初1317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
二、撤销顺昌县人民法院（2017）闽0721民初1317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顺昌县大干镇武坊村民委员会应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支付林升辉代垫款项75000元；
四、驳回林升辉的其他反诉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付款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425元，减半收取4212.5元，由顺昌县大干镇武坊村民委员会负担1462.5元，由林升辉负担2750元；反诉受理费8775元，减半收取4388元，由林升辉负担3728元，由顺昌县大干镇武坊村民委员会负担6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588元，由顺昌县大干镇武坊村民委员会负担1358元，由林升辉负担623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熊建安
审判员 邱丽琴
审判员 吴彦瑾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日
书记员 张 隽
本案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