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宁商终字第1086号
上诉人杜中月（原审原告），男，1965年4月15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郭永军，河南龙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军，江苏正大求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市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七里街86号。
法定代表人蒋万建，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包亚明，江苏衡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杜中月因与被上诉人南京市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京水利公司）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4）秦商初字第2037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杜中月一审诉称：2014年5月23日，南京水利公司工作人员冯自勤以办理乌海市桌子山矿区地质环境保护治理及桌子山复绿引水工程预付款保证金为由，让杜中月交纳保证金300万元整，并承诺该工程由杜中月组织施工。当日，杜中月通过中国银行个人账户向冯自勤指定的银行账号（即户名：南京市水利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开户行：中国银行南京龙蟠中路支行，账号：53×××10）转账汇入300万元，并注明为乌海项目保证金。后经调查核实，冯自勤所称的工程并不存在，更不需要工程保证金。杜中月知道该情况后，多次要求南京水利公司退还保证金，该公司均以无钱为由拒绝退还。南京水利公司所得的该笔款项无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退还。故请求依法判令：南京水利公司退还杜中月保证金300万元，并由该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南京水利公司一审辩称：1.案外人冯自勤并非南京水利公司工作人员。杜中月与冯自勤为共同运作乌海某项目而向南京水利公司账户汇入300万元，后南京水利公司又依照冯自勤的申请将该300万元转走。杜中月非常清楚向南京水利公司账户汇入300万元的目的、用途和资金走向，该账户只是为杜中月和冯自勤资金走向提供便利。南京水利公司在该300万元资金流转过程中无独立意思表示和行为，亦无任何获利，不构成不当得利；2.杜中月无法联系上冯自勤后，于2014年10月来南京水利公司处了解情况，并出示了冯自勤向其出具的借据和工程施工预付款保函出资协议，上述材料证明案涉款项系杜中月和冯自勤之间的经济往来，与南京水利公司无关，故杜中月应向冯自勤追偿300万元；3.南京水利公司接到本案传票后已经报案，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已立案受理，本案涉嫌经济犯罪。综上，请求依法裁定驳回杜中月的诉请，并将案涉材料移送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5月23日，杜中月与冯自勤签订《工程施工预付款保函出资协议》一份，载明“南京水利公司（以下简称甲方）已中标乌海市桌子山矿区地质环境保护治理及桌子山复绿引水工程（以下称业主方）施工一、二标项目。为办理预付款保函需要与杜中月（以下简称乙方）达成共同出资协议，由甲乙双方共同出资办理预付款保函。一、甲乙双方共同出资1000余万元，用于办理预付款保函，其中杜中月出资300万元，剩余部分有（由）甲方出资。二、待中标项目合同签订后，该工程交由杜中月组织施工，甲方收取3%的项目管理费，甲方出资部分待预付款到位后，甲方扣除”，落款处甲方仅有冯自勤签名按指纹，并无南京水利公司盖章，乙方有杜中月签名按指纹。同时，冯自勤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到杜中月人民币叁佰万元整（用于乌海工程），此款打入：南京水利公司，开户行中国银行南京龙蟠中路支行，账号：53×××10。具借人：冯自勤。2014.5.23.”。同日，杜中月在中国银行南京龙蟠中路支行办理汇款业务，自其个人账户（付款行为中国银行南京龙蟠中路支行，付款人账号为26×××85，卡号为62×××59，付款人为杜中月）向南京水利公司账户（收款行为中国银行南京龙蟠中路支行，收款人账号为53×××10，收款人为南京水利公司）汇入300万元，杜中月在汇款申请书上填写的用途与附言为“乌海项目保证金”。同年5月26日，应冯自勤要求，南京水利公司向中国银行申请开具了收款人为乌海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出票金额为300万元的银行汇票，后该汇票又被背书转让。
2014年9月，杜中月持上述《工程施工预付款保函出资协议》和《借条》复印件前往南京水利公司，该公司于9月2日向杜中月出具情况说明，内容为：“1、冯自勤非本公司员工；2、南京水利公司在内蒙古自治区乌海市中标的桌子山矿区地质环境保护与治理桌子山复绿引水工程施工-2项目无须工程保证金；3、冯自勤和南京水利公司无任何合作协议关系。”
一审审理过程中，杜中月陈述，2014年4、5月期间，杜中月与南京水利公司及冯自勤个人曾签订《工程施工预付款保函出资协议》、《工程施工协议》、《工程施工定金协议》，因上述三份协议涉及的保函金、工程款、施工定金，冯自勤让汇入其个人卡号或其他分公司账户，杜中月不同意，坚决要求汇入南京水利公司基本账户，冯自勤又不同意，杜中月与冯自勤协商未果，该三份协议已销毁，后冯自勤又多次找到杜中月，双方多次协商后商定，杜中月向南京水利公司基本账户汇入300万元作为乌海项目保证金，如工程不让杜中月组织施工，保证金如数退还；并且，冯自勤以南京水利公司副总经理身份向杜中月出具了上述《借条》，杜中月将借条原件交给冯自勤回去盖章，冯自勤一直未将盖好公章的借条还给杜中月，所以杜中月只有借条复印件。
另查明：2014年12月3日，南京水利公司向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报案，并提交《关于对冯自勤、杜中月涉嫌诈骗问题的举报》；同年12月30日，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作出秦公（经）立字[2014]12382号立案决定书，决定对冯自勤以涉嫌合同诈骗案立案侦查。
一审法院认为：杜中月与南京水利公司之间并无直接联系，案涉300万元系杜中月根据冯自勤的指示汇入南京水利公司账户，而冯自勤涉嫌合同诈骗案已经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故本案确属涉嫌经济犯罪，依法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并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一审法院裁定：
驳回杜中月的起诉。
杜中月不服一审法院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继续审理。事实与理由为：一、一审裁定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裁定断章取义，未摘录杜中月论述的事实及有利证据，未全文或部分摘录南京水利公司的举报材料。2.一审法院未查明南京水利公司与冯自勤之间有无合作协议，以及该公司为何以财务审批流程的正规手续将案涉300万元按冯自勤要求转走。3.南京水利公司在举报材料中称“冯自勤迫于压力，于2014年8月7日给举报人出具一份承诺书，载明：2014年由江苏华兴城建汇入南京水利公司50万元保证金已由本人还清，今后有经济纠纷由本人负责。另外的300万元，被举报人冯自勤拒绝返还”，该拒绝返还的对象是南京水利公司，而非杜中月，且系迫于南京水利公司的压力才出具了该承诺书。4.按照相关法律规定，报案人即是被害人，举报人只能是被害人以外的人。在冯自勤涉嫌诈骗案中，杜中月既非报案人、受害人，亦非举报人，南京水利公司才是该案的受害人、报案人，冯自勤诈骗的300万元的所有人是南京水利公司而非杜中月。另外，该案已立案侦查，杜中月与冯自勤的诈骗行为无任何牵连，公安机关并未对杜中月进行立案侦查，故南京水利公司关于杜中月与冯自勤串通以民事诉讼手段诈骗该公司300万元的说法不能成立，且其所称杜中月“企图通过诉讼方式占有举报人300万元及其利息”应属自认，即其认可该300万元为其财产。5.一审裁定认为本案涉嫌经济犯罪，应移送公安处理，无法律依据。根据金钱占有即所有的权属归属原则，杜中月将300万元转入南京水利公司账户后，该款即为该公司占有并所有，无论基于无因管理、不当得利还是债权债务关系，相应权利义务关系已经生成，一审法院认定杜中月与南京水利公司之间无直接关系显属错误。南京水利公司后来将款项转与他人，无论原因是什么，均与杜中月无关。6.南京水利公司根据冯自勤的申请，通过承兑汇票的方式将案涉300万元汇入乌海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后冯自勤又从该中心办理汇票，将款项转汇至南京水利公司。根据票据法律规范，背书转让的汇票必须经南京水利公司财务审批流程。故如果冯自勤与南京水利公司无关，上述汇票办理流程不可能完成。另外，一审笔录及南京水利公司郑州分公司出具的证明表明，冯自勤曾以南京水利公司副总身份在河南洽谈业务并成立分公司。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而非第十一条，因为本案属于不当得利纠纷，而案涉300万元由南京水利公司通过正规程序背书转让，无论冯自勤系涉嫌诈骗还是职务侵占，杜中月与南京水利公司之间均不存在经济犯罪，本案与冯自勤刑事案件分属两个不同法律关系。2.冯自勤并非本案当事人，其作为案外人，是否构成犯罪，与本案无关。3.既然冯自勤并非南京水利公司员工，乌海工程亦无需缴纳保证金，南京水利公司理应返还300万元保证金，其在杜中月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款项仍以乌海项目保证金的名义转入乌海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系其故意行为，应由其承担相应责任。
南京水利公司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一、南京水利公司与杜中月之间并无直接联系，案外人冯自勤亦非南京水利公司工作人员，出资协议、借条中无南京水利公司签章或法定代表人签字，故杜中月与冯自勤的约定不能约束南京水利公司。另外，杜中月与冯自勤的关系须待冯自勤归案后方可确定。二、南京水利公司在案涉款项流转过程中亦无独立意思表示和行为，案涉款项最终并未进入汇票收款人账户，系被冯自勤转走，南京水利公司无任何获利。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已根据南京水利公司的举报作出立案决定书，决定对冯自勤以涉嫌合同诈骗立案侦查，目前案件正在侦办中。本案标的物与上述合同诈骗案标的物相同，均围绕资金流向展开，且都基于侵犯财产权这一法律关系，故本案应移送公安机关处理。四、关于杜中月所称背书问题，根据我国《票据法》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南京水利公司作为银行汇票的申请人，无需在票据流转过程中进行背书。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南京水利公司无异议，杜中月则认为：1.一审裁定仅依据南京水利公司的答辩意见及举报材料即认定案涉300万元银行汇票“又被背书转让”，证据不足；2.一审法院未查明南京水利公司是否中标乌海工程项目。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中，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部分，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南京水利公司向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提交的《关于对冯自勤、杜中月涉嫌诈骗问题的举报》载明：“2013年南京水利公司中标内蒙古自治区乌海市市政水利工程（一期）。2014年冯自勤（非举报人公司员工，系举报人单位管理人员亲属）以南京水利公司投标乌海市市政水利工程（二期）需要合作的名义，要求江苏华兴城建有限公司和杜中月分别汇款50万元和300万元，其中2014年4月25日由江苏华兴城建有限公司汇入举报人账户的电子回单备注栏记载为“投标保证金”，2014年5月23日由杜中月汇入举报人账户的收款通知单附言记载为‘乌海项目保证金’。举报人根据冯自勤的要求，于2014年4月24日开出收款人为乌海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汇票50万元，在举报人支票领用审批表上显示申请人为冯自勤，申请用途为招标费用；2014年5月26日又开出收款人为乌海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汇票300万元，在举报人支票领用审批表上显示申请人为冯自勤，申请用途为乌海保证金。两份汇票都交于冯自勤本人，由其本人面交乌海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后江苏华兴城建有限公司要求举报人退还相关款项，经举报人查询获悉：50万元的汇票于2014年4月29日通过背书形式转出；300万元的汇票于2014年5月27日通过背书的形式转出，但上述两份汇票并未进入乌海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账户，资金流向下落不明。另，举报人和被举报人之间没有任何合作协议，举报人和江苏华兴城建有限公司、杜中月之间亦无任何合作协议，举报人和乌海市市政水利工程2014年亦无合作协议。后冯自勤迫于压力，于2014年8月7日给举报人出具一份承诺书，载明：2014年由江苏华兴城建汇入南京水利公司50万元保证金已由本人还清，今后有经济纠纷由本人负责。另外的300万元，冯自勤拒绝返还。2014年9月份，杜中月前来举报人处了解情况，举报人把相关情况与其作了通报，并要求他立即报案，其本人允诺次日下午前往公安部门报案，但并未前往，而是于2014年11月份直接向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企图通过诉讼方式占有举报人300万元及利息。分析上述情况，举报人怀疑是冯自勤伙同杜中月以合作工程的名义，通过民事诉讼的手段，合伙诈骗举报人。举报人认为，冯自勤和杜中月的行为已涉嫌犯罪。”
杜中月及南京水利公司二审均陈述，其自身并非冯自勤涉嫌合同诈骗一案的被害人。杜中月二审另陈述，其上诉所称案涉300万元最终被冯自勤转回南京水利公司的事实，系听冯自勤姐夫（系南京水利公司原总经理张庆虎）所说。
上述事实有《关于对冯自勤、杜中月涉嫌诈骗问题的举报》及本院笔录为证。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二审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本案是否因涉及刑事犯罪而应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本院认为：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应将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有关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经济纠纷案件继续审理。本案中，根据已查明事实，虽然杜中月向南京水利公司汇款300万元系基于其与冯自勤之间的约定，且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已对冯自勤涉嫌合同诈骗进行立案侦查，但该刑事案件系根据南京水利公司的举报而立案。在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陈述其并非刑事案件受害人。杜中月以不当得利为由诉请南京水利公司归还300万元，与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冯自勤合同诈骗案属于不同法律关系，故一审法院应就杜中月的诉讼请求进行审理。据此，由于当事人在二审中补充陈述新的意见，一审法院以本案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而驳回杜中月起诉不当，应予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4）秦商初字第2037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继续审理本案。
审 判 长 夏 雷
代理审判员 徐岩岩
代理审判员 王瑞煊
二〇一五年八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胡 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