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六（商）终字第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葛建华
委托代理人王晓鹏，上海市金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楠，上海市金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宏泰典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朱广英，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闵长征，上海市金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文瑶，上海市金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葛建华为与被上诉人上海宏泰典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泰公司）典当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3）闵民四（商）初字第3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2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葛建华委托代理人王晓鹏、陈楠，宏泰公司委托代理人闵长征、文瑶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宏泰公司与葛建华于2012年7月25日签订《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约定由葛建华以其所有的128.93平方米房产作为抵押向宏泰公司借款人民币1，000，000元（以下币种相同），借款期限一个月，从2012年7月25日起至2012年8月24日止，月综合费2.7%。双方还约定：借款期内及借款期限届满后5日内，经双方协商同意可以续当；葛建华逾期还款5天内按每日未还款总额的0.5%计算违约金，超过5天宏泰公司可通过变卖、拍卖或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变卖、拍卖或诉讼期、执行期直至债务完全清偿日止的费用，按每日未还款总额的0.5%计。合同签订后，双方未办理抵押房产的抵押登记手续。
2012年7月25日，宏泰公司向葛建华签发当票，当票载明当物为房产，典当金额1，000，000元，月费率2.7%，综合费用27，000元，实付金额973，000元，典当期限自2012年7月25日起至2012年8月24日止。同日，宏泰公司扣除当月综合费后向葛建华发放了当金973，000元，另向葛建华收取咨询费3，000元。典当期限届满后，葛建华向宏泰公司申请续当，续当期限至2012年11月24日止。
2013年4月26日，葛建华与陈春签署《债务代垫款清偿协议》，约定协议签订后十日内陈春代葛建华归还宏泰公司借款1，000，000元，此垫付款由葛建华于2013年12月底前归还陈春，并按月息4%付息；陈春还款后，葛建华不再向宏泰公司承担任何责任。2013年5月6日，陈春向宏泰公司支付1，000，000元用以归还葛建华所欠之借款本金。
另查明，王泓系宏泰公司股东之一，持股30%，并于2013年5月前担任宏泰公司总经理。陈春于2013年5月前担任宏泰公司总经理助理。王泓自2013年5月份以后不再担任宏泰公司总经理，并于2013年5月28日将宏泰公司公章、法人章、财务章进行移交。
原审诉讼中，王泓、陈春述称：葛建华作为证据提交的情况说明确系其出具。其口头同意葛建华将借款本金还清，双方权利义务终结。双方还形成过一份书面协议，葛建华签名后将协议交付宏泰公司盖章，宏泰公司盖章后葛建华一直未取，该协议于2013年5月31日随客户资料一并移交。
原审法院认为，宏泰公司与葛建华之间签订的房地产借款抵押合同及当票、续当凭证等，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理应恪守。原审法院注意到，宏泰公司在向葛建华发放当金时，预扣了当期综合费27，000元，因相关的行政法规未对预扣综合费做出禁止性规定，故宏泰公司在交付当金时预扣综合费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院确认借款本金仍应以1，000，000元计。现双方对葛建华已归还借款本金无异议，宏泰公司认为葛建华虽将借款本金还清，但属逾期归还，还应支付逾期还款期间的综合费及违约金。葛建华则辩称双方曾达成过协议，葛建华将借款本金还清宏泰公司即免除违约金。原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明确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葛建华称双方曾达成过免除违约金的书面协议，但未能提供该协议。葛建华对此解释为宏泰公司盖章后未将协议交付给其，对葛建华的该说法，原审法院认为，抵押借款合同中对葛建华逾期还款规定了极重的违约责任，葛建华最后一次续当在2012年11月，至2013年5月还清借款本金，其逾期还款已达半年，按合同约定应承担高额违约金。若如葛建华所言其与宏泰公司就免除违约责任达成了协议，对于葛建华而言可减少巨额违约金，葛建华不可能不向宏泰公司索要协议文本以防宏泰公司食言。虽然王泓声称其口头同意免除葛建华违约责任，并称存在相关协议，但王泓亦未能提供该协议文本。且陈春向宏泰公司移交的客户资料清单中亦未记载有该协议书。原审法院另认为，葛建华虽最终还清了借款本金，但其拖欠还款是不咎之事实，宏泰公司追究葛建华违约责任系其按合同约定应享之权利。王泓因股东之间矛盾而不再担任宏泰公司总经理，王泓免除葛建华违约金之行为，侵犯了宏泰公司的正常利益；另陈春与葛建华之间存在借贷利害关系，故仅凭王泓、陈春二人之证词，不足以推翻葛建华应付违约金的事实。
关于宏泰公司的具体主张，宏泰公司要求葛建华支付自2012年11月25日起至2013年5月6日止的综合费162，000元，参照相关行政法规规定及双方约定，若典当期届满五日内葛建华未办理赎当或续当手续，宏泰公司可在典当期届满五日后可将当物作绝当处理，而不能要求葛建华继续承担综合费用。故宏泰公司仅能获得2012年11月25日至同年11月29日共5天按月费率2.7%计算的综合费4，500元，其余综合费不予支持。宏泰公司还要求葛建华支付自2012年11月25日起至2013年5月6日止按每日0.5%标准计算的逾期付款违约金，对此原审法院认为，抵押借款合同第十六条“诉讼期、执行期至债务完全清偿止的费用按每日未还款总额的0.5%计算”的约定，其实质为逾期付款违约金。典当期限届满后，葛建华未归还借款，也未配合宏泰公司处分抵押物，应承担违约责任。至于葛建华提出违约金过高，要求调低至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上浮30%计算，原审法院认为，典当作为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的一种特殊融资方式，为满足老百姓及中小企业对资金的不同需求发挥了拾遗补缺的作用。而典当企业只能以自有资金以及一定限额的银行贷款发放借款，其资金实力有限，故存在较高的资金占用成本，较快回笼资金是其经营所必需。典当行在借款合同中设定较高的违约金，其目的是为快速回笼资金，增强抵御风险能力。在允许其获取较高收益的同时，违约金的标准应当略高于正常履行合同的费用为宜。故原审法院将逾期付款违约金计算标准调整为按每日0.1%计，自2012年11月30日起至2013年5月6日止共计157，000元。据此，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二款之规定，判决：葛建华支付宏泰公司综合费4500元、逾期付款违约金157，0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6，760元，由宏泰公司负担5，636.81元、葛建华负担1，123.19元。
葛建华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双方未就合同约定的不动产办理抵押登记手续，宏泰公司系在其未提供当物的情况下即发放了当金，违反了典当行不得发放信用贷款的禁止性规定，故双方设定的典当行为应为无效，宏泰公司以该无效民事行为收取相关费用缺乏依据；二、宏泰公司向其交付的赎当凭证能充分反映双方确认本案系争债权债务了结的合意，宏泰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于法无据；三、王泓作为宏泰公司股东兼总经理负责宏泰公司的经营管理，其有权代表宏泰公司。现王泓与其助理陈春均作证宏泰公司与葛建华已形成协议，确认本案所有债权债务已全部了结。原审法院在未有相关反证的情况下认定该份协议不存在，缺乏说服力。据此，请求二审撤销原判，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宏泰公司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宏泰公司答辩称，不同意葛建华的上诉请求，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葛建华为证明自己的主张，在二审中提交了如下一组证据：陈春与案外人上海森度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森度公司）和ＸＸ签署的协议书，森度公司、陈春与宏泰公司签署的三方协议书，（2013）闵民四（商）初字第252号民事裁定书，欲证明宏泰公司曾就与本案相似合同提起诉讼，即宏泰公司借款给森度公司，由陈春代为偿还全部本金后各方权利义务一次性了结，宏泰公司认可前述还款行为，未再要求森度公司支付综合费用和违约金，并已向法院申请撤诉。
宏泰公司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并且也不能证明葛建华、陈春和宏泰公司亦同样签署过类似的三方协议。
本院认为，葛建华提交的该组证据材料，反映的是宏泰公司就其与案外人森度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进行结算和确认的情况，与本案不具有直接关联性，故本院不作为本案证据予以采纳。
宏泰公司在二审期间未提供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3年5月6日，宏泰公司出具一份赎当凭证，载明葛建华于该日以现金方式还款壹佰万元整，赎当费用为零元。
本院认为，宏泰公司与葛建华签订本案系争房地产借款抵押合同系出于双方真实之意思表示，如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为有效。现葛建华提出，宏泰公司未针对合同约定的不动产办理相关抵押登记手续即向其发放了当金，该行为违反了《典当管理办法》关于不得发放信用贷款的禁止性规定，应归于无效。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我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仅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方为无效。《典当管理办法》在效力层级上为部门规章，不能作为判定合同效力的直接依据。再则，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上述“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鉴于《典当管理办法》中关于典当行不得经营动产抵押、发放信用贷款等若干业务的规定，在性质上并不属于效力性强制规范，故即使宏泰公司未按要求办理当物抵押登记，亦不影响本案合同效力。
关于双方争议的，宏泰公司是否在葛建华全额归还典当本金后，确认双方之间所有债权债务全部结清的问题，本院认为，宏泰公司在收到葛建华归还的钱款后，出具了相应的赎当凭证。典当行给予当户赎当凭证，表示双方已通过合意确认典当行接受当户还款赎当，除双方另有明确约定外，典当行在出具赎当凭证后，不再就当物享有任何权利。质言之，在典当双方未作其他特殊约定的情况下，典当双方完成赎当手续即应视为双方了结与典当相关全部债权债务。本案中，宏泰公司作为专业从事典当业务的商事主体，理应充分了解出具赎当凭证的行为表明宏泰公司认可葛建华还款赎当，双方债权债务消灭的法律后果。如果宏泰公司无意于免除葛建华之前尚未履行的债务，则应与对方当事人作特别约定。现宏泰公司在出具赎当凭证又无法提供证据证明双方就支付综合管理费、违约金等另有约定的情况下，主张本案相关权利，本院难以支持。更何况，宏泰公司已确认葛建华与宏泰公司磋商还款事宜系发生于王泓与陈春卸任之前。王泓与陈春作为当时的直接经手人，对宏泰公司同意免除葛建华本金以外其他债务并签订相关协议的情况均予以了确认，鉴于王泓当时是宏泰公司的总经理，负责典当业务的审批等，其作出的免除债务的意思表示对外具有法律效力。本案中宏泰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王泓与陈春的证人证言与事实不符，结合宏泰公司在收到典当本金后向葛建华出具的赎当凭证，本院认为，王泓与陈春二人的相关证言与赎当凭证这一书证可相互佐证，应认定宏泰公司确已认可其与葛建华之间的典当债权债务全部结清。
综上所述，葛建华的上诉主张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所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及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3）闵民四（商）初字第31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上海宏泰典当有限公司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计人民币6，7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530元，均由被上诉人上海宏泰典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冬梅
代理审判员 盛宏观
代理审判员 张文婷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印 铭
附：相关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