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杭民终字第33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卢金林。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玉芬。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程学林，浙江赞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勇。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佳。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陆俊，上海市杰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卢靖。
委托代理人：程学林，浙江赞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卢金林、胡玉芬因与被上诉人刘勇、刘佳，原审第三人刘靖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2）杭上民初字第9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1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卢靖、卢倩系卢金林与吴玉宝生育的子女，卢金林与吴玉宝于1989年4月11日经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调解离婚。1994年11月4日卢金林与胡玉芬登记结婚。1999年12月26日，卢金林对承租的杭州市上城区XX路4××号603室公房（即讼争房屋）提出购买申请，在填写的申请表中将吴玉宝以夫妻名义填在家庭成员情况一栏中，并提交了卢金林和吴玉宝的工龄证明，其中吴玉宝的工龄为33年。2000年7月13日，卢金林与杭州市房地产管理局签订《公有住房买卖协议书》，卢金林以房改购房形式取得讼争房屋所有权。2005年2月24日，吴玉宝因病死亡。2005年3月28日，卢金林申请办理讼争房屋的房屋产权证，申请表中填写的房屋所有权人为卢金林，并为全部产权。
2011年10月24日，卢金林、胡玉芬作为赠与人，卢倩作为受赠人，双方签订《赠与合同》一份，合同约定：“一、赠与人拥有位于杭州市上城区XX路4××号603室房屋所有权，赠与人确保上述所有权没有限制与争议。二、赠与人愿意将上述房屋所有权无偿赠与给受赠人所有，并明确在发生权利转移后，将丧失上述房屋的所有权。三、赠与人的条件：上述房屋赠与后只作受赠人的个人财产，不作为其夫妻共有财产。四、受赠人表示愿意接受上述赠与。五、……。”卢金林、胡玉芬在赠与人处签名，卢倩在受赠人处签名。同日，浙江省杭州市国立公证处对卢金林、胡玉芬与卢倩签订的《赠与合同》进行公证，并于2011年10月26日出具（2011）杭证民字第6024号公证书。现讼争房屋尚未办理产权过户手续，仍登记在卢金林名下。
2012年6月28日，卢靖为与卢金林、胡玉芬、卢倩合同纠纷一案诉至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诉请确认卢金林、胡玉芬、卢倩之间签订的《赠与合同》无效。经审理，原审法院作出（2012）杭上民初字第942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卢靖的诉讼请求。卢靖因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该院作出（2013）浙杭民终字第26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2年12月26日，卢倩立下遗嘱一份，言明：本人现有主要财产如下：……与兄弟在打官司位于XX路的房产（4××号）603室内所涉及的份额……本人将自己所拥有的财产全部交由婚生女刘佳继承。2012年12月30日，卢倩去世。
2013年5月13日，卢金林、胡玉芬与卢靖在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公证处办理了（2013）浙杭西证民字第5762号赠与合同公证，卢金林、胡玉芬将讼争房屋赠与卢靖所有。2013年7月18日，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公证处向杭州市房产交易产权登记管理中心出具公函，言明：基于卢金林、胡玉芬于该处办理房产赠与合同公证时，隐瞒之前在其他公证处办理过同一处房产的赠与公证行为，建议暂停（2013）浙杭西证民字第5762号赠与合同公证的产权变更登记事宜。另查明，刘勇系卢倩丈夫，刘佳系卢倩女儿。
卢倩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位于杭州市上城区XX路4××号603室房屋产权归卢倩所有；2.卢金林、胡玉芬根据赠与合同的约定和卢倩共同前往杭州市房地产交易产权登记管理中心办理上城区XX路4××号603室产权过户手续；3.诉讼费由卢金林、胡玉芬负担。因卢倩与2012年12月30日死亡，故刘勇、刘佳变更诉讼请求为：1.确认位于杭州市上城区XX路4××号603室房屋产权归刘勇、刘佳所有；2.卢金林、胡玉芬根据赠与合同的约定和刘勇、刘佳共同前往杭州市房地产交易产权登记管理中心办理上城区XX路4××号603室产权过户手续；3.诉讼费由卢金林、胡玉芬负担。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或者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不适用前款规定。本案中，卢金林、胡玉芬于2011年10月24日与卢倩签订《赠与合同》一份，并经浙江省杭州市国立公证处的公证。现卢倩已经去世，其立下遗嘱言明讼争房屋由刘佳继承，因此，刘佳请求确认讼争房屋归其所有并要求卢金林、胡玉芬协助办理房产过户登记手续的诉请，合法有据，予以支持。卢金林、胡玉芬抗辩将讼争房屋赠与卢倩并非真实意思表示、卢倩不尽赡养义务且虐待卢金林、胡玉芬、现卢金林、胡玉芬生活条件恶化等，不能对抗经公证的赠与合同，故对此抗辩，不予采信。卢金林、胡玉芬抗辩与卢倩签订赠与合同的行为属于无权处分，应认定无效，已经（2012）杭上民初字第942号民事判决书处理，故对此抗辩，不予采信。卢金林、胡玉芬抗辩与卢靖签订的赠与合同在后，更接近真实意思表示，但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公证处向杭州市房产交易产权登记管理中心已出具公函说明，卢金林、胡玉芬与卢靖的赠与合同公证系隐瞒之前在其他公证处办理过同一处房产的赠与公证行为而取得，故对此抗辩，不予采信。第三人卢靖抗辩讼争房屋系卢靖实际出资购买并占有使用，应终止卢金林、胡玉芬与卢倩赠与合同的履行，已经（2012）杭上民初字第942号民事判决书处理，故对此抗辩，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位于杭州市上城区XX路4××号603室房屋（建筑面积50.88平方米）归刘佳所有；二、卢金林、胡玉芬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协助刘佳办理杭州市上城区XX路4××号603室房屋的产权变更登记手续；三、驳回刘勇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卢金林、胡玉芬共同负担，退还刘勇、刘佳40元。
宣判后，卢金林、胡玉芬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争议三方的主张分歧极大，案由涉及房屋赠与合同的效力及履行纠纷、房屋所有权确认纠纷和遗产继承纠纷，争议内容关系到80岁老人的基本生存权利、卢靖一家三口房屋居住权。判决结果导致两位高龄老人和一户家庭失去居所，违背老人意愿把房屋确认给与老人感情不亲、形同陌路，甚至视为寇仇的外孙女，严重背离基本社会正义，违背人类的基本人伦道德，损害善良风俗，导致这一后果的原因之一是一审适用简易程序，仅由一位涉世未深的代理审判员审判，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七条、第一百六十条的规定，属程序违法，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四）项，应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二、原审判决确认房屋归刘佳所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判决过户给刘佳，与第一项判决互相矛盾，因果颠倒。本案房屋系卢靖出资购买的房改房，因承租卡系父亲卢金林名字，房改后仍登记为卢金林，几十年来房屋一直由卢靖一家三口居住，卢金林、胡玉芬未在房屋中居住，卢倩更从来未在此房屋中居住。房屋的所有权实际为卢靖所有，依登记名义为卢金林所有。本案赠与合同既未转移占有，也未过户，本案争议实际系赠与合同的效力及履行纠纷，只有判决合同履行完毕了才会确认归受赠人卢倩所有，卢倩的遗产继承了才会有刘佳所有权产生，径直判决所有权属刘佳没有法律依据，再判卢金林过户给刘佳，系本末倒置。按照所适用的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物权法第三十三条，均无法得出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内容，属适用法律错误，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项，应当改判。
三、卢金林自从早年与吴玉宝离婚、与胡玉芬结婚后，卢金林、胡玉芬二人与女儿卢倩几乎没有往来，仅在2011年，因卢倩找到胡玉芬，说自己得了癌症，生活困难，隐瞒了已经有两套商铺和三套住宅的事实，说服胡玉芬、卢金林二人，做了此份房屋公证。此前，以刘佳办户口为由，从卢靖手中借走房产证、土地证等。胡玉芬因不了解内情，出于同情，一时受骗和卢金林共同作了公证。卢倩拿着公证书去房管局过户时，登记部门发现此房改房系以吴玉宝工龄购买，因此冻结登记，卢倩随即起诉过户因而成讼，胡玉芬在了解真相后与卢金林不同意赠与，多次去原公证处要求撤销赠与合同被拒绝，此后卢倩不愿交出三证，只好重新到其他公证处办理将房屋赠与卢靖这个真正房屋主人的赠与合同。
四、根据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第一百八十六条，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赠与合同是实践合同这是一般规定和通识，赠与是无偿的，体现和遵从赠与人的意愿，这是起码的底线，赠与对应着特定的受赠人，由于赠与人具有特定目的，受赠对象具有特定性，随着受赠人的死亡，赠与合同应当自然终止履行。
五、卢金林、胡玉芬居住在胡玉芬及前夫的儿子童荣生的房子里，因童荣生女儿从广州回到杭州工作，明年结婚要作婚房，童荣生让两位老人搬出现住房，加之卢金林83岁高龄身体罹患多种疾病需要请护工，开支增加，卢金林、胡玉芬生活状况严重恶化，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五条，赠与人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严重影响其生产经营或者家庭生活的，可以不再履行赠与义务。原判未予适用，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
六、卢倩对卢金林有法定的赡养义务，但从未履行，在胡玉芬要求下，卢倩代理律师见证，卢倩写了一张承诺书，但即使有了书面承诺，此后亦未尽任何赡养义务，反而有虐待行为，卢倩的女儿刘佳、丈夫刘勇与卢金林、胡玉芬也是形同陌路，见面招呼都不打的，偶尔还对老人恶语相向。判决把房屋无偿赠与他们，有违人伦道德、善良风俗和基本正义，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二项，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原判不予适用，属于法律适用错误，应予改判。
七、原判后果严重损害老年人合法权益，导致老人流离失所，违反赠与人意愿，违背社会普通正义，其社会效果也请二审斟酌。综上，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刘勇、刘佳的一审诉讼请求。
刘勇、刘佳答辩称：本案争议焦点是案涉房屋所有权的确认，不涉及赠与合同的效力，赠与合同的效力已被生效法律文书判决确认，至于遗产继承更是无关。因此卢金林、胡玉芬认为本案程序违法的理由不能成立。关于本案适用法律的问题，一审判决是正确的，卢金林、胡玉芬没有证据证明签署赠与协议是出于胁迫等原因，那么赠与协议经公证后是依法不得撤销的。关于老人的居住问题，该问题不是本案纠纷所能涵盖的，事实上，2007年卢金林、胡玉芬的户口从学士路44号迁到望江东园的时候是拆迁安置性质的，卢金林、胡玉芬享有拆迁利益，享有居住权，也没有人可赶走他们。关于卢倩的赡养义务，卢倩确实有赡养义务，其生前也表示愿意赡养，但这与本案无关，现在刘佳本人也愿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赡养卢金林、胡玉芬。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卢靖在二审期间陈述：认可卢金林、胡玉芬的上诉。案涉房屋是卢靖出资购买的，一直由卢靖一家居住，一审判决之后，卢金林、胡玉芬搬入案涉房屋与卢靖一家三口一起居住。
原审第三人卢靖在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上诉人卢金林、胡玉芬在二审审理期间向本院申请证人章某出庭作证，欲证明案涉房屋三证一直由卢靖持有，2011年9月卢倩以女儿落户口为由骗章某从卢倩处借走的事实。
对上诉人卢金林、胡玉芬申请证人出庭的证人证言，被上诉人刘勇、刘佳认为，该证人证言不属于法律上的二审新证据。2012年6月4日以卢靖为原告的案件中，卢靖就已经找到章某让他写情况说明，而且卢靖完全可以找到他出庭作证。另外，证人证言也与其证明目的相矛盾，卢倩是为了办理落户，但最终落户没有办成，卢倩的行为并不是如上诉人方所说的“骗取”。而且三证在谁手上，与老人赠与的意愿并没有关系，不能以拿了三证的行为来倒推出赠与行为是不符合双方意思表示的。原审第三人卢靖对该证人证言没有异议。本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二审程序中的新证据指：一审庭审结束后新发现的证据；当事人在一审举证期限届满前申请人民法院调查取证未获准许，二审法院经审查认为应当准许并依当事人申请调取的证据。该证人证言在一审时即已客观存在，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且该证人证言也无其他证据能够印证，故对该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被上诉人刘勇、刘佳在二审审理期间向本院提交了卢金林、胡玉芬的户籍资料，欲证明卢金林、胡玉芬的户籍迁徙情况。
对被上诉人刘勇、刘佳提交的证据，上诉人卢金林、胡玉芬，原审第三人卢靖对户籍资料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该证据仅能显示户籍迁出，不能证明卢金林、胡玉芬对望江东园的房子有产权。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卢金林、胡玉芬与卢倩签订的《赠与合同》有双方当事人的签名，应属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该《赠与合同》于2011年10月26日经浙江省杭州市国立公证处公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赠与人不能行使任意撤销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或者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赠与人不交付赠与的财产的，受赠人可以要求交付。”故卢倩有权向赠与人卢金林、胡玉芬主张要求交付案涉房屋。卢倩在一审诉讼过程中去世，其就案涉房屋的继承立有遗嘱一份，该遗嘱载明将其所有财产全部交由刘佳继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3条规定：“公民可继承的其他合法财产包括有价证券和履行标的为财物的债权等。”卢倩基于案涉《赠与合同》获得受赠房屋的合同权利应系履行标的为财物的债权，属于其遗产，刘佳作为卢倩的继承人有权继承。故卢金林、胡玉芬应向刘佳继续履行《赠与合同》，交付案涉房屋，并协助刘佳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刘佳据此取得案涉房屋的所有权。上诉人卢金林、胡玉芬认为胡玉芬不了解内情，一时受骗才签订《赠与合同》，受赠人死亡赠与合同应当终止履行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卢金林、胡玉芬在签订《赠与合同》时与目前的房屋所有情况并无重大变化，卢金林、胡玉芬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赠与人的经济状况显著恶化，严重影响其生产经营或家庭生活，其要求据此不再履行赠与义务的上诉理由也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卢金林、胡玉芬认为卢倩未尽赡养义务，有虐待行为，并无证据证实，故其认为可以撤销赠与依据不足，本院亦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实体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卢金林、胡玉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为民
代理审判员 睢晓鹏
代理审判员 盛 峰
二〇一四年五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陈 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