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75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凌建平，男，1965年8月24日出生，成都每日经济新闻报社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记者，住上海市普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焦圣成，北京威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字节跳动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知春路甲48号2号楼10A室。
法定代表人：张利东，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雨桐，女，北京字节跳动科技有限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曲凌刚，男，北京字节跳动科技有限公司职员。
上诉人凌建平与被上诉人北京字节跳动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字节公司）因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8民初187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8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凌建平之委托诉讼代理人焦圣成、被上诉人北京字节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雨桐、曲凌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凌建平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北京字节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为涉案文章中存在对北京字节公司的诽谤、侮辱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即便按照一审法院的认定标准和逻辑，文章三也不构成侵害名誉权，一审判决笼统的将我发表的三篇文章都认定为侵权不合理；我文章中的言论属于在基本事实依据之上的合理推测，并未超越法律允许的边界；2.一审法院对于我与北京字节公司提供的证据认定采取双重标准；3.我发表的言论是出于公益目的，没有侵犯北京字节公司的故意，北京字节公司对于我的批评应当有适当的容忍义务;4.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的规定，我的行为不构成侵权。
北京字节公司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凌建平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北京字节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凌建平立即删除其运营的微信公众号“国际投行研究报告”（微信号为×××）中《今日头条投诉本公众号诽谤：404！我要给张一鸣道歉吗？让我们给今日头条的低俗拉拉清单》、《今日头条再投诉本号恶意攻击每年四百亿的低俗生意张一鸣少一个道歉21世纪经济报道：涉及到价值体系和新闻把关》两篇文章及新浪微博“凌通社”中上述文章的链接；2.凌建平在其微信公众号“国际投行研究报告”发布主推文、新浪微博“凌通社”主页置顶位置以及《法制日报》连续三十天刊登道歉声明，消除影响；3.凌建平赔偿北京字节公司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费用共计人民币100万元，其中合理费用是6316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经营许可证编号为京I**证140141号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电信与信息服务业务经营许可证》以及网页截图打印件显示，头条网系北京字节公司运营，服务项目为互联网服务不含新闻、出版、教育医疗保健、药品和医疗器械、电子公告服务。涉案“今日头条”APP开发商为北京字节公司，张一鸣为北京字节公司的创始人。
微信公众号“国际投行研究报告”（微信号：×××）的涉案三篇文章作者署名“凌通社”，其真实姓名为凌建平，系成都每日经济新闻报社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的记者。庭审中，凌建平认可该微信公众号由其运营，涉案文章由其发布和推送。
“国际投行研究报告”微信公众号于2018年1月1日推送文章一，北京字节公司主张该文章中如下内容构成侵权：1.“35岁的亿万富翁张一鸣：2017年中国低俗之王今日头条是个什么东西？”2.“作为新晋亿万富翁，张一鸣2018年将迎来35岁的生日，但北京网信办‘传播色情低俗信息’的结论告诉你，作为一个数亿用户的信息传播者，他是2017中国低俗之王。”3.“张一鸣的头条是个什么东西：虚假的算法真实的色情低俗。”4.“张一鸣也把自己包装成技术公司，反正是算法把各种臭不可闻低俗不堪的东西推送给亿万青少年换来流量和广告，本质上就是社会的老鸨。”5.“其实，官方媒体对于今日头条的问题早就看清楚了，人民日报曾经连续3次评所谓算法问题，但人民日报应该去今日头条的机房看看，究竟是真的技术吗？所谓编辑是否其实就故意选取低俗黄色推广呢？”（下方附有《人民网三评算法推荐：警惕算法走向创新的反面》新闻截屏）6.“从财富上讲，张一鸣无疑成功了，但从精神和社会价值讲，张一鸣无疑应该被社会抛弃”。7.“看看榜单，同样是年轻人，有人在搞教育，有人在搞无人机，而张一鸣在搞低俗传播……”文章原创“凌通社”。该微信公众号于2018年1月2日推送了文章二，北京字节公司主张该文章中如下内容构成侵权：8.“为什么今日头条2018年必须死”的内容，该内容微信公众号“扒情局”推送的文章标题，凌建平将该内容复制在其文章二中。该微信公众号于2018年1月3日推送文章三，该文章有：9.“每年400亿的低俗生意张一鸣缺少一个道歉”的内容。（2018）沪杨证经字第2865号公证书、（2018）京长安内经证字第45公证书、（2018）京长安内经证字第1751公证书分别对上述内容进行了保全。
新浪微博用户“凌通社”于2017年11月24日设置标题为《35岁的亿万富翁张一鸣：2017年中国低俗之王今日头条是个什么东西？》的链接，截止于2018年1月1日晚20时29分，该微博关注1740，粉丝5188。凌建平认可该微博系其个人微博，涉案文章链接由其本人发布。
经询，双方认可文章一在微信与微博上均已删除,微信公众号上仍有文章二、文章三，“凌通社”微博中也存在这两篇文章的链接。北京字节公司认为涉案三篇文章中的张一鸣是北京字节公司运营的“今日头条”的创始人，与“今日头条”二者不可分割。凌建平文章中：“张一鸣：2017年中国低俗之王今日头条是个什么东西、本质上是社会的老鸨、应该被社会抛弃、2018年必须死”等言语属于侮辱行为；“虚假的算法真实的色情低俗、故意选取低俗黄色推广、搞低俗传播、每年400亿的低俗生意”等言语属于诽谤行为，凌建平侵害北京字节公司名誉的行为给北京字节公司造成不良影响，客观上会导致北京字节公司社会评价降低。凌建平辩称文章一中标号2、6、7部分的内容是针对张一鸣本人的，北京字节公司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
凌建平为证明其言论对北京字节公司不构成诋毁、诽谤，提交了四组共计34份网页截屏打印件证据：
第一组证明北京字节公司因低俗、庸俗内容被北京网信办约谈及被查，包括：2017年1月11日网易新闻中发布了标题为《今日头条“头条问答”讨论低俗庸俗话题，被北京市网信办约谈》的内容，其中称“北京市网信办依法约谈今日头条，对该网在从事互联网信息服务中存在的违法违规情形提出严肃批评，并责令其整改……今日头条‘头条问答’栏目近期多次登载低俗庸俗讨论话题……”2017年4月20日署名来源中国青年报有标题为《今日头条和两家直播平台被查处涉嫌提供涉黄内容》；2017年6月7日，微信公众号“网信北京”发布了标题为《北京市网信办责令网站遏制追星炒作低俗媚俗之风微博、今日头条、腾讯等网站依法关闭一批违规账号》的文章，文章中称北京市网信办依法约谈了微博、今日头条、腾讯等多个网站，责令其采取有效措施遏制低俗媚俗之风等问题；凌建平还提交了秒拍视频中关于网信办约谈今日头条等网站的新闻视频；2017年8月18日，人民网发布了标题为《今日头条、网易、凤凰网因传播低俗色情信息被查处》的文章；2017年12月2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网站中发布了标题为《北京网信办约谈今日头条、凤凰新闻手机客户端负责人两家企业将暂停部分频道内容更新》的文章，其中称“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指导北京市互联网信息办公室，针对今日头条、凤凰新闻手机客户端持续传播色情低俗信息、违规提供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等问题，分别约谈两家企业负责人……”凌建平还提交了2018年2月7日、2018年2月23日的两篇文章，因该两篇文章发布时间均晚于凌建平涉案三篇文章的发布时间，因此与本案事实不具有关联性，法院对该两篇文章不予采信。
第二组证据证明大量推送低俗、涉黄内容，在各种媒体对其提出批评后继续推出低俗涉黄内容，是凌建平批判北京字节公司的事实依据。包括：2017年4月16日，网易网中有标题为《央视调查：今日头条推送涉黄直播成网络色情温床》的内容，其中对多个直播平台推送涉黄直播的情况进行了介绍；2017年12月30日，人民网发布文章《向低俗信息传播亮红牌！》，其中称“算法推荐的信息有多不靠谱，多么无底线……有人说，今日头条的日常推送，除了头条，难觅新闻……大量诸如此类的低俗甚至垃圾信息，以新闻的名义，打着算法推荐的招牌……”2017年4月17日，搜狐网中有标题为《除了低俗还涉黄今日头条还剩多少价值？》的文章，其中称“作为低俗之王、事实上的媒体，今日头条其低俗的内容正在拉低整个社会的道德底线。如果今日头条无法解决平台内容低俗的问题，将会导致政策监管的全面介入。可以看到，今日头条一再挑战政府和网民的底线，已经引起了政府部门的关注。人民日报评论部就对今日头条进行了批判，认为技术不应成为没有价值的借口，而聚合平台更不应该成为法外之地。党报不点名的批评，事实上是政府给头条敲响警钟，可谓成也低俗败也低俗……”2018年1月3日人民网中有标题为《机器编辑“任性”推送该改改了》的文章，其中称“劣质、低俗内容为何在新闻类客户端大行其道？多为业内人士强调，这并非个案。对智能推荐算法的过度依赖，让平台失去了对信息的甄别，内容质量每况愈下。”凌建平还提交了多个在今日头条主页上搜索相关词语进入的网页打印件，认为今日头条中有大量的低俗、涉黄信息。
第三组证据证明今日头条的算法技术虚假、虚伪及具有局限性。包括：2017年9月18日，人民网中有标题为《人民网一评算法推荐：不能让算法决定内容》，其中称“每过一段时间，今日头条官方头条号都会发布《反色情低俗处罚通告》，封禁或禁言一批不规矩的头条号。然而，通告能惩一时之弊，却无法阻止又一批违规账号春风吹又生。为何色情低俗的内容成了部分智能新闻客户端的顽疾……然而技术红利的背后，也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传播色情低俗内容，还只是智能新闻平台在内容分发方面所面临的难题之一。再比如未经科学验证的健康知识、夸大其词的广告、只为博眼球的标题党、过于情绪化的观点乃至毫无用处的信息，都时常出现在智能平台首页的推荐当中……任何时候，内容推送不能少了‘总编辑’，再好的传播渠道也要有‘看门人’，即使在技术为王的时代，也不能完全让算法决定内容……”2017年9月19日，人民网有标题为《人民网二评算法推荐：别被算法困在“信息茧房”》的文章，其中称“在今日头条客户端，点击一条茶叶的消息，之后就会不停收到各种关于茶的养生知识和广告推送……”2017年9月20日，人民网有标题为《人民网三评算法推荐：警惕算法走向创新的反面》的文章，其中称“拥有精密算法和先进数据抓取技术的智能信息平台，为什么屡屡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而不能自拔？为什么总在打规则的擦边球……技术和算法就可以为所欲为，随意地突破秩序和规则的底线。一旦失去节制的美德，算法也可能误入歧途，甚至走向创新的反面……今日头条上许多的所谓自媒体账号一直充斥着低俗、无下限甚至谣言信息……”2017年10月5日人民网中有标题为《不能让算法决定内容》的文章；2017年12月29日人民网有标题为《人民网评：“算法推荐”不能成为传播低俗信息的助推器》的文章，其中称“至于今日头条，更公然宣示‘流量为王’的价值观，每天将大量低俗信息灌进用户的手机屏幕……”2018年1月3日，人民网中有标题为《人民网评：纠正算法推荐，既要听其言，更要观其行》的文章；2016年12月23日，有来源于人民日报的文章，标题为《人民日报：信息时代算法盛行下更需要“总编辑”》的文章；2016年12月28日，新浪网中有标题为《今日头条不仅有总编辑，还干预了用户的兴趣！》的文章,其中称“今日头条，UC头条70%都是没有意义的垃圾文章，靠耸人听闻的标题和敏感话题吸引眼球——但是没办法，大多数人，包括我，总是被这种垃圾内容吸引；2016年12月14日，新浪网中有标题为《今日头条创始人回应低俗质疑：从不主动push低俗内容》的文章。凌建平认为上述文章说明“今日头条”算法技术虚假、虚伪及具有局限性，凌建平对北京字节公司不构成诋毁、诽谤。
第四组证据证明为北京字节公司故意、放任推送低俗内容，缺乏价值观和社会责任感，凌建平提交的证据包括：2017年4月20日，汇桔网中有标题为《张一鸣被打脸了，知道“火山直播”是什么来头吗？》的文章；2016年10月27日，今日头条中有标题为《自媒体运营的首选——流量之王今日头条》的文章，其中称“相比于传统的新闻客户端，今日头条更像是一个兴趣媒体，因其有着一项强大的技术武器——推荐引擎。今日头条搭建的算法模型会记录用户在今日头条上的每一次行为，基于此计算出用户的喜好，推送他最有可能感兴趣的内容……”凌建平同时提交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询到的公司信息及火山小视频官网信息，证明天津字节跳动科技有限公司、北京微播视界科技有限公司与火山小视频都是北京字节公司的关联公司。
北京字节公司提交微信记录截图，其中“老凌国际投行报告公众号”的微信号在聊天记录中称“深蓝财经IT妖妖灵科技原力深蓝2万，后面5k；面包财经全网30万……这几天我们爆文啊，算了，就这样吧，1万，我们写稿5k……我们不接受转的纯广告样。得重新写。你要几个平台的，预算如何……这号这几天疯了，我们都是一个群组的……”凌建平认可该份证据中其本人名字、微信号的真实性，认可该微信号为其本人，且国际投行报告微信公众号由其本人运营，但不认可其他聊天内容的真实性。
北京字节公司提交（2018）京长安内经证字第10821号公证书，以证明凌建平在北京字节公司起诉后，仍然未删除文章二、文章三，其主观恶意较为明显。凌建平认可文章二、文章三在其微信公众号中仍未删除，且新浪微博中仍然存在上述文章链接。
北京字节公司提交（2016）京方正内经证字第22130号、22131号公证书，其中对互动百科对“两微一端”（“端”指今日头条客户端）的介绍、凤凰网、光明网、人民网、政府网等关于“两微一端”传播排行榜的报道。网页中对今日头条的相关报道进行了证据保全，以证明今日头条具有较高的知名度和社会影响力，其提供优质平台，传播正确价值导向，并推动了媒体事业发展。凌建平的行为给北京字节公司造成不良影响，客观上造成北京字节公司社会评价降低。其中，互动百科中搜索“两微一端”，结果显示“2015年9月，人民网发布了国内首份《“两微一端”融合排行榜》，其中专门将今日头条客户端与微博、微信并称为“两微一端”。这款由刚成立3年多的北京字节公司独立研发的应用……今日头条提供优质平台，规范现有网络环境，坚持正确的新闻导向，给新闻类手机客户端APP的激烈竞争带来一股逆流而上的清泉……两微一端成为政务新媒体发展新模式……”2016年8月16日，光明网中有标题为《今日头条日活超5500万内容分发两微一端格局已定》的文章，称“2012年底今日头条客户端上线后，凭借独特的算法推荐技术，迅速成为国内成长最快的移动资讯客户端。”凌建平对该份证据真实性认可，但不认可其证明目的。
为证明其一直在创造积极的社会价值，北京字节公司提交所获奖项照片：1、2016年度最受欢迎媒体新闻客户端金苹果奖；2、“2014-2016年度中国互联网行业自律贡献奖”；3、“头条寻人大爱无疆”；4、“2016今日头条中国企业公民优秀公益项目”；5、“2016年度扶持项目单位”。
北京字节公司提供的编号为1100181130的北京市长安公证处公证服务费发票显示公证费用为3220元、1106元、1190元，编号为3100174130的上海市杨浦公证处公证服务费发票显示公证费用为800元。北京字节公司主张其为制止侵权行为支出公证费共计6316元。
一审法院认为，法人享有名誉权，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法人的名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
关于凌建平辩称，其言论第2、6、7条均是指张一鸣本人，而非本案北京字节公司，北京字节公司主体不适格。对此，法院认为，张一鸣系北京字节公司的创始人，从涉案三篇文章来看，对张一鸣评价的言语从整体上理解隐射了北京字节公司的经营行为，由此可见，北京字节公司作为今日头条客户端的经营者，而张一鸣作为北京字节公司的创始人，两者一定程度上有机结合，对张一鸣的评价一定程度上也及于北京字节公司，同时涉案文章对张一鸣展开评论所基于的事实基础均是张一鸣对北京字节公司的经营行为，因此，考虑到张一鸣作为北京字节公司的创始人特殊地位，以及现在对北京字节公司仍然具有极大影响力的事实，就本案来说，对张一鸣的评价也将影响到北京字节公司，故北京字节公司就涉案文章享有诉的利益，作为本案北京字节公司主体适格。法院对凌建平的该项辩称不予采信。
一审法院认为，在认定具体语句是否构成侵犯名誉权时，需要综合考虑事件背景、网络言论相对随意和率性的特点、言论的事实陈述与意见表达的区分、当事人主观上是否有侵权恶意、言论给当事人造成损害的程度等因素，合理确定网络自媒体平台当事人正当行使言论自由与侵犯他人名誉权之间的界限。网络用户在发表涉及他人名誉的事实陈述或意见表达时，应有一定的事实依据，不得进行不当推测，借机贬损他人人格。
关于凌建平行为是否构成于诽谤。诽谤行为是向第三人传播不利于特定主体名誉的虚假事实，或以他人传播的虚假事实为依据进行不利于特定主体名誉的不当评论，而足以致使该特定主体社会评价降低的民事侵权行为。凌建平辩称其根据北京字节公司因其“故事”频道先后登载了两部低级庸俗、缺乏艺术价值，对青少年身心健康有危险的网络出版物而被行政处罚责令整改，并非因“算法”问题被整改等原因，称北京字节公司“虚假的算法真实的色情低俗”“故意选取低俗黄色推广”“搞低俗传播”“每年400亿低俗生意”。从凌建平提交的证据看，其主要认为北京字节公司在经营中存在如下行为：传播低俗、色情内容；故意推广低俗黄色内容；北京字节公司的算法虚假。综合本案证据，北京字节公司确实曾因其经营的今日头条客户端中存在低俗、色情内容被国家行政管理部门约谈，凌建平基于一定的事实进行了陈述，但凌建平未就北京字节公司存在“虚假的算法”“故意”推广低俗黄色内容进行有效的举证，凌建平的证据不足以得出上述结论，故上述内容明显是对北京字节公司的贬损性评价，且以上不当言论均已对外传播，构成对北京字节公司名誉权的侵害。作为记者，凌建平在网络公开平台中发布相关内容，应当在客观事实的基础上，对事实进行陈述，凌建平根据网络转载的非权威信息的评论在其微信公众号及微博上发表涉案三篇文章，文章中关于算法、故意推广低俗黄色内容等言论构成对北京字节公司的诽谤。
关于凌建平的行为是否构成侮辱。侮辱行为是指采用暴力或言语等方式欺辱特定主体，足以贬损其人格或尊严的民事侵权行为。北京字节公司主张凌建平在文章中称北京字节公司“是个什么东西”“低俗之王”“社会的老鸨”“应该被社会抛弃”“必须死”等言论贬损北京字节公司商誉，侵害其名誉权。法院认为，凌建平使用“是个什么东西”“应该被社会抛弃”“必须死”等言语，虽然言辞过激，但尚未达到使凌建平人格受损的程度。凌建平使用“低俗之王”“社会的老鸨”等言语，其辩称是基于北京字节公司传播低俗、色情内容被国家行政管理部门约谈的事实进行的客观评价。北京字节公司在新闻传播行业具有一定影响，其被约谈也是客观事实，北京字节公司对于社会公众的合理关注和意见表达应予以容许和尊重，但这并不意味着侮辱性的言论也可以受到保护。“社会的老鸨”“低俗之王”等言论明显带有贬损之意，并且指向性明确。这样的表述势必会影响公众对北京字节公司的认知和评价，使北京字节公司的名誉受损。
法人名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赔偿损失。本案涉案文章二、文章三仍在凌建平微博中未删除，北京字节公司请求凌建平立即停止侵权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北京字节公司要求凌建平基于侵犯其名誉权的行为赔礼道歉，符合法律规定，但赔礼道歉的方式、范围与凌建平的侵权行为方式、影响相适应，鉴于涉案文章系通过微信公众号及凌通社新浪微博进行公开传播的，故法院判令凌建平在国际投行研究报告微信公众号主推文位置及凌通社新浪微博置顶位置进行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为宜。关于赔偿损失的数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第二款，“被侵权人因人身权益受侵害造成的财产损失或者侵权人因此获得的利益无法确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具体案情在50万元以下的范围内确定赔偿数额。”在双方均未提交证据证明北京字节公司因人身权益受侵害造成的财产损失或者侵权人因此获得的利益时，法院综合北京字节公司的主观恶意程度、涉案文章传播范围等案件情况，本案酌情确定8万元的赔偿数额。被侵权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可以认定为财产损失。合理开支包括被侵权人或委托代理人对侵权行为进行调查、取证的合理费用，法院认为合理开支应为制止侵权之合理与必要，本案对北京字节公司主张的其为维权支出的公证费6316元一并予以支持。
法院需要强调的是，根据言论的内容指向不同可以区分为事实陈述和意见表达，前者的内容指向“是什么”，主要针对客观事实，后者的内容指向“怎么看”，主要针对主观看法。依据事实陈述的意见表达在法定范围内受到言论自由权利的保护，但是公开传播事实本身的言论必须遵守事实陈述大致客观的限制，即使公众企业对社会言论有较适度的容忍义务，也主要是针对有相应事实根据的批评、质疑等评论性言论，并非对具有诽谤意义的虚假事实和侮辱性的言论传播也具有容忍义务。本案凌建平的职业是记者，应当知晓网络中应在客观事实的基础上对某个事件或者话题或者公众人物（包括公司）进行客观、中立的评价。虽然北京字节公司在网站运营的过程中曾经存在被约谈或者其客户端中曾经存在某些不文明的内容，但北京字节公司同时也举证证明了其在经营活动中获得过多个奖项，对新闻传媒行业有一定的贡献。对于公司经营中具体存在的问题，社会公众有监督的权利和义务，亦可以质疑并指出公司经营过程中存在的具体问题，但是社会公众应当对公众人物（公司）辩证、理性地去认识，更不应使用未经证实的所谓事实和侮辱性的语言对其进行侮辱导致其商誉不当受损。对于北京字节公司来说，作为目前国内最大的资讯类客户端之一的运营者，更应当承担起大型互联网企业应尽到的社会责任，在经营企业的过程中，严把质量关，向公众提供高质量、最优化的文化产品，以此来回应社会监督。网络语言的净化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努力，绿色的网络环境更加需要每个公民、法人共同去创造和维护。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十五条、第二十条、第三十六条，《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的规定》第十八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凌建平立即删除“国际投行研究报告”微信公众号上的题为《今日头条投诉本公众号诽谤：404！我要给张一鸣道歉吗？让我们给今日头条的低俗拉拉清单！》和《今日头条再投诉本号恶意攻击每年四百亿的低俗生意张一鸣缺少一个道歉21世纪经济报道：涉及到价值体系和新闻把关》的两篇文章，以及“凌通社”新浪微博上上述两篇文章的链接。二、凌建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国际投行研究报告”微信公众号主推文及“凌通社”新浪微博置顶位置持续登载致歉声明二十四小时，向北京字节跳动科技有限公司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致歉内容须经法院审核,凌建平逾期不履行，将依法承担拒不履行生效判决的法律责任）。三、凌建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北京字节跳动科技有限公司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共计86316元。四、驳回北京字节跳动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审理中，北京字节公司提交了两组网页截屏打印件：第一组证明本案一审判决之后，凌建平在其微信公众号国际投行研究报告中持续发布有关北京字节公司的负面内容，甚至重新发布了涉案三篇文章，主观恶意明显。第二组系材料媒体对今日头条从事公益事业的相关报道，证明北京字节公司一直积极创造社会价值为公益事业和行业自律作出贡献，凌建平侵害名誉权的行为给北京字节公司造成不良影响，客观上导致公司评价降低。凌建平的质证意见为：凌建平对涉案的事实和其他事实都有言论的自由。凌建平已另案起诉北京字节公司。本院对于北京字节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认为：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的主要争议事实，在于凌建平发表的三篇涉案文章是否侵害了北京字节公司的名誉，故本案中提交的证据能否采信应当以与上述争议事实有无关联，能否佐证当事人的主张为判断标准。第一组证据材料中包括将涉案第一篇文章修改后发布的网页截屏，但并无微信公众号国际投行研究报告重新发布涉案第二、第三篇文章的网页截屏，还有部分文字内容并非由国际投行研究报告发布。该组证据材料中的文字均发表于本案一审判决之后，系一审判决后新发生的事实，对本案争议事实并无证明作用，故本院不予采纳。第二组证据材料虽然可以证实北京字节公司积极参与公益事业，但是并不能直接证明凌建平发表的涉案文章给北京字节公司造成不良影响，导致公司社会评价降低，并不能对北京字节公司主张的证明事项起到充分证明作用，本院亦不予采纳。
经审查，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一审查明事实及双方证据显示，凌建平于2018年1月1日至3日期间，在其运营的公众号“国际投行研究报告”连续发表三篇文章对今日头条进行评论。此外，凌建平的个人微博号“凌通社”中也发布了上述三篇文章的链接。从标题来看，三篇文章均指向张一鸣,后引申为对北京字节公司的评论,且第一篇、第三篇文章标题用语所体现的负面倾向显著。从三篇文章的内容来看，凌建平公开对北京字节公司提出负面评价，部分言辞激烈。经查，北京字节公司曾因其经营的今日头条客户端中存在的低俗、色情内容被管理部门约谈整改，凌建平亦称三篇文章的内容是基于事实基础之上的合理推测。但法院在衡量凌建平的言论是否逾越法律的界限时，需要用常人的视角从其事实依据和所造成的影响综合考虑。本案中，凌建平在其发表的文章中使用“社会的老鸨”、“低俗之王”、“每年400亿的低俗生意”等词汇对北京字节公司的经营进行全盘的否定和恶意贬低。北京字节公司在公众传媒领域亦作出过一定的贡献，本院无法将北京字节公司某个方面整改问题刻意的放大至其整体的经营理念层面，从而无法认为凌建平发表的言论系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故凌建平所发表的文章中使用上述侮辱性的语言对北京字节公司进行贬低，侵害了北京字节公司的名誉权。本案中，凌建平未就北京字节公司存在“虚假的算法”、“故意”推广低俗黄色内容进行有效的举证，其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得出上述结论，凌建平根据网络转载的信息进行不当推测，在涉案三篇文章中发表关于算法、故意推广低俗黄色内容等言论，将北京字节公司描述成存在“虚假算法”、故意推广低俗色情内容的企业，降低了社会公众对该公司的认知与评价，损害了该公司的名誉权。凌建平称一审法院对其所发表的三篇文章笼统的进行认定不合理，鉴于涉嫌侵权的三篇文章发表时间连续、核心内容相近，分开进行评价反而会分裂整个侵权事实的认定，故本院对凌建平此项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凌建平称一审法院对于双方的证据认定采取双重标准，本院通过调阅一审开庭笔录，一审法院对于双方提交的证据均进行了举证、质证，在程序上并无不当。在实体上，凌建平提交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其采取过激言辞评论北京字节公司合理，无法达到其证明力，一审法院的处理并无不当。此外，北京字节公司作为一家知名的传媒企业，向公众传播新闻资讯的同时也应当对公众的合理的质询、批评、建议保持一定的容忍义务，但并不意味着其在遭受不合理的人格损害时放弃维护自身名誉的权利。凌建平超越现有的基本事实，在网络中公开发表不当言论，故应当对北京字节公司的名誉受损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一审法院判决其删除文章、赔礼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86316元，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凌建平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3元，由凌建平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宇翔
审 判 员 陈 伟
审 判 员 白 云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姜 斐
书 记 员 刘姊婕
书 记 员 谢冰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