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
赔 偿 决 定 书
(2018)川0112法赔1号
赔偿请求人：王申洪，男，1981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富顺县。
法定代理人：王某，男，1954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富顺县，系王申洪之父。
法定代理人：张某，女，1952年9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富顺县，系王申洪之母。
委托代理人：刘晓军，四川军和伟律师事务所律师。
赔偿请求人王申洪因认为本院错误判决导致其被监禁为由，向本院申请国家赔偿。本院受理后，听取了赔偿请求人王申洪的意见并进行了调查核实。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并作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赔偿请求人王申洪称，2012年1月24日，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检察院以成龙检公刑诉[2013]107号起诉书指控王申洪犯抢劫罪，向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3年1月28日作出（2013）龙泉刑初字第95号刑事判决，以王申洪犯抢劫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2000元。判决生效后，王申洪被送往四川省金堂监狱服刑。王申洪长期患有精神分裂症，但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未对王申洪进行刑事责任能力鉴定。王申洪的父亲王某对本案提出申诉。四川省成都市人民检察院因对王申洪是否具有犯罪主体身份存在质疑，本案出现新证据，认为可能影响定罪量刑，于2014年11月24日作出成检刑申抗【2014】1号刑事抗诉书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抗诉。2016年3月6日，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成刑抗终字第2号再审刑事判决，判决撤销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2013）龙泉刑初字第95号刑事判决，并判决王申洪不负刑事责任。王申洪于2016年7月6日被释放。王申洪认为，其在精神分裂症发病期间实施的行为本不负刑事责任，但因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错判王申洪有期徒刑并已执行。从判决确定到被释放，王申洪被继续监禁1254天，侵犯了王申洪的人身自由权，致使其病情得不到有效治疗，加剧了病情恶化，扩大了今后的治疗费用，加重了经济负担，给王申洪及亲属造成严重的精神创伤，导致王申洪丧失劳动能力。2017年9月6日，王申洪被自贡市残疾人联合会评定为精神残疾壹级。故王申洪根据《国家赔偿法》，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刑事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要求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赔偿被监禁1254天的损失357063.96元、残疾赔偿金14863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0元，共计
2143423.96元。
本院查明：赔偿请求人王申洪因涉嫌犯抢劫罪于2012年10月22日被成都市公安局龙泉驿区分局刑事拘留，2012年11月21日被逮捕。2013年1月28日，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龙泉刑初字第95号刑事判决，以被告人王申洪犯抢劫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2000元。该判决作出后，王申洪未上诉、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检察院亦未抗诉，判决发生法律效力。赔偿请求人王申洪被交付执行后在四川省金堂监狱服刑，该判决并处的罚金人民币2000元未执行。2014年11月24日四川省成都市人民检察院以成检刑申抗【2014】1号刑事抗诉书向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抗诉。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3月6日作出（2015）成刑抗终字第2号刑事判决。该判决认为，“原审判决认定被告人王申洪的抢劫行为证据充分，但是原审认定有同案犯王熊参与只有王申洪供述，被害人及证人证言均未证明本次抢劫有其他人参与，因此原审认定本案有同案犯共同参与抢劫作案证据不足，再审予以纠正。由于原审未进行刑事责任能力（鉴定），根据抗诉机关提供的新证据，不能排除被告人王申洪犯罪时处于精神分裂症发病期因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没有刑事责任能力的可能性，在此情况下，原判以王申洪具有刑事责任能力而对其定罪量刑不当，再审应予纠正。”该判决结果为：“一、撤销成都市龙泉驿区法院（2013）龙泉刑初字第95号刑事判决；二、被告人王申洪不负刑事责任。”2016年7月6日，王申洪被释放。
另查明，王申洪在公安侦查阶段，能如实回答自身身份情况、家庭情况以及涉嫌抢劫犯罪的行为经过等。2012年10月22日，王申洪在被公安机关讯问“有无什么疾病”时，王申洪回答“没有”。2013年1月28日，在本院审理时，王申洪能如实回答自身姓名、出生年月、家庭住址以及被采取强制措施的时间等，并在法官询问王申洪“是否自愿认罪”时，王申洪回答“我自愿认罪”。
再查明，四川省成都市人民检察院抗诉针对刑事责任能力问题提供了四份鉴定意见书：1、宜宾县公安局委托四川省自贡市精神卫生中心2007年12月25日作出的结论是：（1）被鉴定人王申洪案发时患有精神分裂症。（2）王申洪对本次作案无刑事责任能力。建议监护治疗。2、四川省金堂监狱委托四川西南司法鉴定中心2013年7月24日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被鉴定人王申洪患有精神分裂症，其目前无服刑能力。建议监护治疗。3、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检察院委托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2013年8月8日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被鉴定人王申洪患有精神分裂症；但对其2012年10月21日的违法行为评定为有刑事责任能力。4、成都市检察院委托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2014年5月26日作出司法精神病学鉴定意见书：精神分裂症；2012年10月21日的行为评定为无刑事责任能力。其中，宜宾县公安局委托四川省自贡市精神卫生中心2007年12月25日作出的结论系在（2013）龙泉刑初字第95号刑事判决作出后才由王申洪的家属提供，其余鉴定意见书均在（2013）龙泉刑初字第95号刑事判决作出后形成。
又查明，王申洪于2007年12月16日在宜宾砍伤邓某某，于2012年10月21日在成××龙泉驿区实施抢劫行为，多次实施了暴力危害公民人身财产安全的行为。王申洪的监护人未能切实履行监护职责，积极送医、切实治疗。
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予以证实：1.富顺县档案馆出具的《证明》、亲属关系证明；2.（2013）龙泉刑初字第95号刑事判决书及刑事简易程序开庭笔录；3.（2015）成刑抗终字第2号刑事判决书；4.（2016）金狱释字第562号释放证明书；5.讯问笔录等。
本院认为，本案的审查焦点在于，王申洪经（2015）成刑抗终字第2号刑事判决认定“不负刑事责任”后，就其已经被执行的刑罚应否获得国家赔偿。本院评析如下：
关于本案是否属于错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七条第（三）项的规定，“依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改判无罪，原判刑罚已经执行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第（二）项的规定，依照刑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规定不负刑事责任的人被羁押的，即因年龄、精神疾病原因不负刑事责任的人被羁押的，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同时，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刑事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根据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第二项、第三项的规定，依照刑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规定不负刑事责任的人和依照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第一百七十三条第二款规定不追究刑事责任的人被羁押，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但是，对起诉后经人民法院错判拘役、有期徒刑、无期徒刑并已执行的，人民法院应当对该判决确定后继续监禁期间侵犯公民人身自由权的情形予以赔偿。准确理解“错判”的含义，是决定是否承担国家赔偿责任的关键。对两高司法解释中“错判”的含义，应采用体系解释的方法，才能准确把握立法精神。
按照体系解释的方法，其中的当然逻辑就是，再审改判无罪、原判刑罚已经执行的，一般情形下国家应予赔偿；因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而被羁押的，属例外情形，国家不予赔偿；当赔偿请求人具有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等情形，相关部门仍然坚持起诉，人民法院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赔偿请求人具有该情形，仍然判决拘役、有期徒刑、无期徒刑并已执行的，属“错判”，人民法院应当赔偿。本案中，（2015）成刑抗终字第2号刑事判决认定“原审判决认定被告人王申洪的抢劫行为证据充分”，本院（2013）龙泉刑初字第95号刑事判决系根据该案原有证据作出，案件审理过程中并未出现刑法规定的不具有刑事责任能力情形的证据或线索，且王申洪在庭审中能如实回答自身姓名、出生年月、家庭住址以及被采取强制措施的时间等，我院已尽到审查义务，案件审理程序合法，故（2013）龙泉刑初字第95号刑事判决不属于上述司法解释第七条所指的“错判”及人民法院应当予以赔偿的情形。再者，法律法规并未规定对被告人均应进行精神病鉴定。王申洪在侦查、起诉、审判阶段均能如实回答自身姓名、出生年月、家庭住址、采取强制措施的时间，未有证据显示其认识能力及陈述能力存在异常且应当进行精神病鉴定。
关于本案是否具有免赔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第（一）项，“因公民自己故意作虚伪供述，或者伪造其他有罪证据被羁押或者被判处刑罚的”，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该“虚伪供述”既指积极作出与客观真相不一致的供述，也指消极隐瞒客观事实的情况。本案中，王申洪在接受公安机关讯问时如实供述了抢劫事实，但未如实供述其曾于2007年被诊断患有精神疾病的情况，且在公安机关讯问其“有无什么疾病”时，回答内容为“没有”。从犯罪构成理论来看，犯罪的成立应当具备该当性、违法性、有责性。其中，有责性即指具有刑事责任能力，应当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王申洪既消极隐瞒具有精神疾病的客观事实，又积极陈述“没有”什么疾病，且该隐瞒和积极陈述的事实，事关对其刑事责任能力的认定，足以对案件作出有罪判决产生实质性影响。同时，本院在庭审中问其“是否自愿认罪”时，王申洪的回答是“我自愿认罪”。基于此，王申洪的行为亦属自己故意作虚伪供述被判处刑罚的情形，根据上述规定，国家不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本院原审是否属于错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完善人民法院司法责任制的若干意见》第二十八条第（五）项的规定，因出现新证据导致案件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起再审后被改判的，不得作为错案进行责任追究。（2015）成刑抗终字第2号刑事判决系因出现新证据改判，故（2013）龙泉刑初字第95号刑事判决依法不得作为错案进行责任追究。
综上，王申洪提出的国家赔偿申请不符合国家赔偿的相关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九条第（一）项、第（二）项，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三款的规定，决定如下：
对赔偿请求人王申洪以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错误判决导致其被监禁为由要求国家赔偿的申请予以驳回，不予赔偿。
如对本决定有异议，可在收到本决定书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赔偿委员会申请作出赔偿决定。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