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5）深罗法刑二重字第8号
公诉机关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陈晓春，女，1971年4月12日出生，汉族，大专文化，广东省惠州市惠阳区新圩镇某加工厂老板，户籍所在地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因本案，于2014年4月11日被刑事拘留，同年5月16日被逮捕。现羁押于深圳市罗湖区看守所。
辩护人肖鹰、梁昌柳，广东深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检察院以深罗检刑诉[2014]1708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陈晓春犯合同诈骗罪，于2014年7月28日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经审理，于2014年10月23日作出（2014）深罗法刑二初字第266号刑事判决。被告人陈晓春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经二审审理，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马雪艳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陈晓春及辩护人肖鹰、被害人单位委托代理人黄某、白某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检察院指控：2012年12月，被告人陈晓春以广东省惠州市惠某区新圩镇富某工艺品加工厂（以下简称富某）的名义与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公司（以下简称某通）签订了赊销买断合同。根据合同约定，由富某提供贸易合同，某通公司先预付80%货款给富某，交易完成后，由海外买家直接向某通支付货款。被告人陈晓春为骗取某通公司的货款，伪造了香港兴叶某2实业有限公司、香港ORIENTALBOEKI公司、香港ORIENTAL公司的印章，在其伪造的《赊销买断合作协议》上签名、盖上假印章，并将这些假的合同资料提供给某通，骗取了某通预付款人民币4073976.69元。陈晓春收到该笔资金后，用于偿还个人债务和维持富某的正常运行。2014年4月11日，公安机关在本市罗湖区深南东路长安大酒店一楼咖啡厅将被告人陈晓春抓获归案。
为证明上述事实，公诉机关提交下列证据：
1、书证：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借款明细、赊销合同、企业登记资料、汇款凭证、开户资料及账户流水、抓获经过、被告人的身份材料等；２、证人证言：证人叶某1的证言；３、被害人陈述：被害人曹某1的陈述；４、被告人的供述和辩解：被告人陈晓春的供述与辩解。
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陈晓春无视国家法律，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之规定，应当以合同诈骗罪追究刑事责任。据此，公诉机关诉请本院依法判处。
被害单位代理人认为，被告人陈晓春在明知其没有履行合同的能力的情况下，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财产的故意，客观上通过伪造合同、伪造印章等实施了诈骗被害人财产的行为，并最终导致被害人巨额财产损失的后果，行为已构成合同诈骗罪。被害单位当庭补充提交了汇款凭证、工作处理函等证据。
被告人陈晓春否认控罪，辩称：1、其没有伪造印章，相关的合同是客户给的，其也不知道真假；2、其没有非法占有的目的，相关的款项其用于公司的生产经营了，之所以款项没有还是因为海外的买家没有付货款给某通公司。辩护人辩称：1、被告人没有非法占有财物的故意，被告人在签订合同时有履行能力；2、被告人在签订和履行合同过程中没有欺骗的行为；3、被告人没有逃避、藏匿、随意挥霍贷款的行为；4、被告人在事后积极偿还损失、承担责任；5、被告人不能履约的原因是客观的，而不是被告人的主观故意。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陈晓春于2009年4月成立惠州市惠某区新圩镇富某工艺品加工厂（以下简称富某）从事个体经营。由于经营不善，至2012年10月时被告人陈晓春资金紧张并拖欠外债300多万元人民币。正好当时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通公司）的业务员向被告人陈晓春推销赊销买断合同业务，即由富某提供贸易合同给某通公司，并以某通公司名义报关出口，后某通公司可先预付80%货款给富某，再由某通公司向海外买家收取全部货款。但对于海外买家，某通公司要求具有一定资质，以便在海外买家拒不付款时由中国出品信用保险公司向海外买家索赔。为骗取某通公司预付货款，被告人陈晓春遂伪造了符合某通公司要求的海外买家香港兴叶某2实业有限公司、香港ORIENTALBOEKI公司、香港ORIENTAL公司等三家公司的印章，制作了虚假的销售合同，并在销售合同上加盖伪造的公章及冒充买家签名，虚构富某与境外买家存在贸易的事实，骗取某通公司的信任，并与某通签订《赊销买断合作协议》。后被告人陈晓春将富某与其它海外买家之间的贸易合同涉及的货物冒充与上述香港兴叶某2实业有限公司、香港ORIENTALBOEKI公司、香港ORIENTAL公司三家公司的销售合同涉及的货物，交由某通公司报关出口，后顺利于2012年12月10日至2013年4月17日期间骗取了某通公司支付的预付款人民币4543508.69元。陈晓春骗取资金后，用于偿还个人债务和维持富某的正常运行。货物出口后，由于海外买家迟迟未付清款项，某通公司通过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向海外买家索赔时发现富某与上述海外买家根本不存在真实贸易合同，方知被骗。后经向被告人陈晓春索赔，被告人陈晓春亦无力偿还，某通公司遂报案至公安机关。2014年4月11日，公安机关在本市罗湖区深南东路长安大酒店一楼咖啡厅将被告人陈晓春抓获归案。
另查明，经某通公司统计，扣除已归还款项，在不计利息的情况下，被告人陈晓春造成某通公司直接损失人民币4033837.94元。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
被告人陈晓春的供述：
2012年10月以来，我和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签订了23份《赊销买断合作协议》，就是我与境外客户发生贸易，我是供货方（卖方），境外客户是收货方（买家）。由于贸易过程中涉及物流、报关等环节，资金回笼比较慢，于是我与某通合作，由其先付给我80%的货款，帮我解决资金难题，同时某通收取一定的利息回报，月息大约是1.2%，按照合同约定时间（一般2至3个月）再由境外的买家将货款汇还给某通公司，同时在我工厂的货物由某通负责报关出口。我先后以与境外买家香港叶某2实业有限公司叶某1、香港ORIENTALBOEKI李某、香港ORIENTAL的名义，与某通公司共做了23笔交易。前面十笔我按正常时间支付货款，我是通过其他境外买家（巴西、德国、印尼等国）正常支付全额货款给某通。我虚构了与香港叶某2实业有限公司叶某1、香港ORIENTALBOEKI李某、香港ORIENTAL做贸易，以上23笔贸易合同都是我为了申请某通公司的预付款，伪造23份购销合同，虚构了虚假的贸易，并隐瞒了某通公司，将他们的预付款套出来。
（之所以选择香港叶某2实业有限公司叶某1、香港ORIENTALBOEKI李某、香港ORIENTAL作为虚构合同中的贸易对象）是因为我了解三家境外买家本身具有做国际贸易的资质，有结汇外币的功能，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对赊销合同中的贸易对象是有要求的，即贸易对象有国际贸易的资质、有结汇外币的功能，而且他们中的叶某1我曾经见过他的面，他也来过我的工厂，所以我就利用这三家境外买家公司做幌子，于2012年10月至2013年3月之间，先后伪造了23份合同，将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的预付货款分批骗取出来。我没有香港ORIENTALBOEKI李某、香港ORIENTAL的联系电话及联系方式。
我没与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签约之前是具备做赊销买断合同的能力的，因为2010年3月至2012年10月之前我被海外买家骗了300多万元人民币的货款，我资金量已经非常紧张了，造成我欠了很多外债，外债加在一起就有300多万元人民币。正好在2012年6月份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有业务员找我谈内销买断合同的业务，与他们公司业务员谈了几个月后就是当年的9月底，我就跟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签订了合同做赊销买断合同的生意。我伪造贸易合同就是要将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的预付货款骗出来，以尽快解决惠某区新圩镇富某工艺品加工厂的资金难题。因此，我与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签约时是不具备履行做赊销买断合同的能力的。
我是通过自己刻了香港叶某2实业有限公司、香港ORIENTALBOEKI公司、香港ORIENTAL公司的公章，将公章盖到空白的合同书上，就这样瞒过了某通公司。三家公司的印章我是在惠某以每枚公章一百元人民币的价钱找人伪造的。
之所以要以这种手法骗取某通公司的预付货款是因为欠了别人的钱，还借了一部分高息的借款，被债主追得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预付的400多万元我还了亲弟陈华2012年11月借款30万元，还了易春根2012年6月借款60万元，还了麦芝铭2010年9月借款30万元，还了陈小聪2012年3月借款20万元，还了李十足2012年8月借款30万元。另外在今年春节前后我做了一批准备在深圳市花市卖假花的生意，投入了110多万本钱，由于经营不善，最后这批货这我只能当废品卖了12万元。还有今年在与巴西客户的贸易中货物质量有问题，被客户扣了约30万元。其他的资金用于工厂的日常正常经营，比如将资金发给原材料供应商等等。
被告人在原一审庭审时供称，其有履行合同并发货，但不是发给合同的这三家公司，不过也是工厂的生意。
被害人陈述：
被害单位代表曹某1陈述，2012年12月，我公司业务员经过考察与富某厂达成协议，由富某厂提供客户，将买家已签好的销售合同交给我公司，我公司与买家签订销售合同（其公司不用与买家接触），按照所签订合同销售金额，我公司提供给富某厂80%资金，由富某厂发货给买家，我公司直接收取买家应付款。从2012年12月10日至2013年3月14日，富某厂向我公司提供了销售合同22份，总金额470多万元，我公司按协议付款给富某厂，富某厂的买家支付了六笔我公司垫付款30万元，剩余的16笔4398845元到期未付，我公司按陈晓春提供的电话联系富某厂的买家，对方称因货款未收回等借口推托。因我公司向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投保，所以我公司将情况向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报损，该公司找到富某厂提供的买家，买家否认与我公司有业务往来，称未与我公司签订销售合同，并说销售合同上的公司章是伪造的。我公司得知情况后马上追问陈晓春，她承认其伪造了买家身份、外贸订单及物流提货单骗取我公司融资款，用于还债及经营，其愿意分期付款。
证人证言：
证人叶某1陈述称：我是在2013年7月中旬接到香港信保局金先生的来电、来函反映：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向香港信保局投保海外赊销业务，该项业务造成该公司货款无法收回，并同时向香港信保局提起索赔。由于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签署的其中一家海外买家是我们香港方兴叶某2实业有限公司，国内卖家惠州市惠某区新圩镇富某工艺品加工厂，问我们是否有与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签署过购销合同，当时我就回答说没有这回事。
2013年7月中旬，也就是接到香港信保局来函之后的两至三天，陈晓春过来我深圳市龙岗区三和村方兴路8号公司地址，跟我谈她通过伪造了几份与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的《购销合同》，骗取了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80%的货款。我听到这个情况后，觉得问题比较严重，就说打算到香港警署报警，那个时候陈晓春哭着求我不要报警，并提出给我写一份《担保书》，她同时提供本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内容是分三次还清骗取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的欠款。
四、书证：
1、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
2、借款明细，证实扣除已归还款项，在不计利息的情况下，被告人陈晓春尚欠被害单位人民币4033837.94元。
3、销售合同、赊销合同及相关文件等，被告人陈晓春在销售合同上签字确认合同及合同中加盖的公章系其伪造，海外买家签名也是其冒签。
4、申某，证实被告人陈晓春书面申明涉案的相关贸易单据包括合同、提单、发票、还款计划、确认邮件均由富某提供，与三家海外买家无关。
5、汇款凭证（含被害单位庭审中提交的3张汇款凭证，共13张，总共金额为人民币4543508.69元）、开户资料及账户流水。
6、担保函、还款计划、还款确认函等。
7、被告人陈晓春的身份资料、企业登记资料。
8、深圳市公安局罗湖分局经侦大队出具的回复函。
9、被害单位提供的案件处理工作函。
10、证人叶某1提交的《购销合同》等打印件、《担保书》等，证明陈晓春向叶某1担保分三次还清骗取深圳市某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的欠款。
11、抓获经过。
上述证据来源合法，且经当庭质证，本院予以采信。
关于被告人陈晓春否认伪造公章的辩解，经查，被告人陈晓春在侦查阶段供述了伪造公章的事实及经过，并书面签字确认公章系其伪造，且书面申明涉案合同与三家海外买家无关，在原一审审理阶段其亦在法庭上供述伪造公章的事实。另有香港方兴叶某2实业有限公司的负责人叶某1的证言证实涉案公章为虚假公章，并证实陈晓春向其承认伪造公章、合同的事实。被害单位经办人亦证实陈晓春向其承认伪造公章、合同的事实。综上，现有证据已足以证实被告人陈晓春伪造涉案公章的事实，对其辩解，本院不予采信。另外关于被告人陈晓春辩解国外买家没有付款导致其无法按期归还某通款项的说法，本院认为，所谓与三家海外买家的贸易本就是虚假的，又何来海外买家的付款。被告人的辩解毫无事实根据，本院不予采信。
对辩护人提出本案犯罪金额有错误的辩解，经查，被告人陈晓春在侦查阶段多次供述其骗取某通公司预付货款400多万元，现有书证银行汇款凭证显示（含本次审理期间被害人单位提交的汇款凭证），某通公司于2012年12月10日至2013年4月17日期间一共汇款人民币4543508.69元给富某加工厂。被告人陈晓春辩解曾通过中信保归还6万元美金、现金退款1万元及通过其它客户归还部分款项，但未提交证据证实，被害单位报案时提交的欠款明细表（卷一57页）显示扣除已归还款项（包括陈晓春辩解的已归还款项），在不计利息的情况下，被告人陈晓春尚欠被害单位人民币4033837.94元。本院认为，虽然陈晓春无证据证实其归还款项的具体数额，但鉴于被害单位自认已收到部分款项，且其自行统计损失为人民币4033837.94元，小于公诉机关指控的金额人民币4073976.69元，从有利被告人的角度出度，本院认定本案的犯罪金额为人民币4033837.94元。
对被告人陈晓春及其辩护人关于其主观上不具有占有某通公司财物的故意的辩护意见，本院认为，本案被告人陈晓春骗取某通公司的资金，一定程度是为了应对公司经营困难的局面，在案发后并未逃匿且有一定的还款表现及签署还款保证书等还款表示，但综观本案事实及证据：
1、从动机上看，根据被告人的供述，其之所以要以这种手法骗取某通公司的预付货款是因为“欠了别人的钱，还借了一部分高息的借款，被债主追得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事实上，其在骗取某通款项后，将其中170万元直接用于归还个人债务，可见，其作案的动机主要是为了应付债主追债，拆东墙补西墙，而非纯粹为了生产经营。
2、从履约能力上看，根据被告人的供述，“2010年3月至2012年10月之前我被海外买家骗了300多万元人民币的货款，我资金量已经非常紧张了，造成我欠了很多外债，外债加在一起就有300多万元人民币”。银行账户流水显示，2012年12月10日收取某通公司第一笔款项前，富某公司银行账户44×××47显示，该账户余额为零，陈晓春的个人账户62×××11账户的余额为2408.11元。可见，在作案之前，被告人背负了沉重债务压力，其根本不具备完全履行合同的能力。
3、从作案手段上看，第一，涉案的销售合同均系虚构，根本没有真实贸易，没有履行的可能性。本案被告人之所以可以成功骗取某通的资金，关键在于其伪造了三家符合某通公司要求的公司的印章，冒用三家公司的名义与某通公司签订销售合同，使得某通公司以为即使买家不付款，也可通过保险公司索赔，合同的风险很小，从而陷入错误认识。而由于三个海外买家均系冒名，实际上从一开始，某通公司就不具备从三个海外买家处收回资金的可能性。第二，被告人在本案中不仅伪造合同，而且无视国家对公司公章的管理法规，竟伪造涉案公司的公章。其伪造公司公章的行为本身已属违法，具有明显的社会危害性。
4、从危害后果上看，被告人通过伪造公章、伪造合同等方式，无中生有虚构巨额涉外贸易，骗取某通公司的4百多万元的资金。考虑被告人当时所处境地，其明知自身背负巨额债务，又没有真实对应数额的涉外贸易，其行为显然置某通公司的资金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下。被告人在明知可能造成某通公司巨额损失的情况下，仍决意实施欺骗行为，放任了危害结果的发生。实际上，本案的最终结果是，被告人骗取某通公司款项共计4543508.69元，仅归还50余万元，其余款项至今未归还，造成了某通公司巨额损失。
综上所述，综合考虑本案被告人的作案动机、履约能力、作案手段、危害后果等方面，应认定被告人陈晓春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故意。
本院认为，被告人陈晓春违反国家法律，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在签订、履行合同过程中，骗取对方当事人财物，数额特别巨大，行为已构成合同诈骗罪。公诉机关对被告人陈晓春犯合同诈骗罪的指控，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予以支持。被告人陈晓春及其辩护人的无罪辩护意见，与事实及法律不符，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陈晓春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于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洪沪淞
代理审判员 陈莹颖
人民陪审员 宋福娟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八日
书 记 员 黄 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