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商提字第32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浙江新世纪国际物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德松。
委托代理人：范昕。
委托代理人：毛放。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宁海展易美展示器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郑国斌。
委托代理人：周绍富。
委托代理人：钱健。
申请再审人浙江新世纪国际物流有限公司（简称新世纪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宁海展易美展示器材有限公司（简称展易美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甬商终字第1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月21日作出（2012）浙民申字第113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4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申请再审人新世纪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范昕、毛放，被申请人展易美公司法定代表人郑国斌及其委托代理人周绍富、钱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10月19日，一审原告展易美公司起诉至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称，展易美公司、新世纪公司自2009年7月起发生买卖关系，业务由新世纪公司部门经理张美兰联系，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2010年1月4日、1月7日，展易美公司销售给新世纪公司落地灯、装饰灯、户外灯、灯具配件等价值348595.60元的货物，展易美公司依新世纪公司要求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11份。经展易美公司多次催讨，新世纪公司分文未付。请求：新世纪公司支付展易美公司货款348595.60元，并支付自起诉日起至付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审理中，展易美公司称该11份增值税专用发票所涉货款金额为302499元，2009年7月至2010年1月期间，新世纪公司接受展易美公司开具的货款金额为845633.60元的21份增值税专用发票，扣除新世纪公司2009年9月至2010年3月期间已支付的货款546139元，尚欠货款299494.60元。展易美公司变更诉讼请求为：新世纪公司支付展易美公司货款299494.60元，并支付自起诉日起至付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后展易美公司称该21份增值税专用发票所涉货款金额为844733.60元，再次变更诉讼请求为：新世纪公司支付展易美公司货款298594.60元，并支付自起诉日起至付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新世纪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新世纪公司、展易美公司之间不存在买卖关系，展易美公司是通过张美兰介绍由新世纪公司代理出口货物，双方签订过《产品代理出口合同》，新世纪公司是展易美公司产品的出口代理商。张美兰并非新世纪公司员工，新世纪公司与张美兰之间仅是出口代理关系。请求：驳回展易美公司的诉讼请求。
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9年7月至2010年1月期间，案外人张美兰向展易美公司购买烛台、落地灯、装饰灯、户外灯、灯具配件等价值844733.60元货物用于出口，展易美公司与案外人张美兰未签订书面购销合同，上述货物均以新世纪公司名义办理出口，展易美公司也向新世纪公司开具了等值的共计21份增值税专用发票。2010年1月6日、1月8日，新世纪公司对其中所涉货款为302499元的11份增值税专用发票办理了认证手续。2009年9月至2010年3月期间，新世纪公司按照张美兰的指示向展易美公司支付货款共计546139元，剩余货款298594.60元未付。
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新世纪公司、展易美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展易美公司与张美兰之间存在买卖关系，新世纪公司与张美兰之间存在出口代理关系，新世纪公司是出口商品的代理商而非购买方。一、展易美公司仅提供其开具给新世纪公司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并未提供其与新世纪公司存在买卖关系的其他书面依据，展易美公司法定代表人也陈述所有业务均是与张美兰联系，由张美兰本人去展易美公司验货及电话通知展易美公司出货，且展易美公司未提供张美兰是新世纪公司员工及张美兰是以新世纪公司名义向展易美公司下订单的相关依据，故应认定张美兰与展易美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关系。二、新世纪公司已提供证据证明其与张美兰之间签订过《商品代理出口责任合同》，新世纪公司是代理张美兰出口展易美公司生产的货物的事实可以认定。三、根据《增值税专用发票使用规定》的相关规定，在涉及销售货物贸易中，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开具方和接受方分别是交易的卖方和买方，但在出口贸易中存在着不规范的惯例，即生产商、中间商、外贸公司三方在共同逃避税务监管的利益驱动下，逐渐产生增值税专用发票多由国内生产商直接开具给外贸公司的做法，以达到外贸公司直接申报退税的目的，本案即是这种不规范操作的典型，新世纪公司向展易美公司直接付款、展易美公司向新世纪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并非基于双方的真实买卖合同关系，故不能据此认定发生了合同关系变更的法律后果。
公民、法人违反合同或者不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本案新世纪公司、展易美公司之间不存在直接的买卖合同关系，然新世纪公司仍以买方名义接受了展易美公司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并办理了认证手续，获得了相应的抵扣利益，具有明显的违规性。新世纪公司因其违规行为获益，却不愿承受相应的民事后果，其行为不符合诚实信用原则。本案新世纪公司与张美兰之间存在密不可分的利益关系，二者的行为具有明显的关联性，具有共同经营的特征，其民事责任亦具有连带性，应由张美兰、新世纪公司共同向展易美公司偿付本案价款和相应利息损失。鉴于张美兰未作为当事人参加本案诉讼，新世纪公司在向展易美公司承担相应给付义务后，其与张美兰之间因涉及本案相关交易的民事权益争议，可通过其他法律途径解决。展易美公司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的规定，宁波市江东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1月16日作出（2010）甬东商初字第1080号民事判决：新世纪公司支付展易美公司货款298594.60元，并赔偿自2010年10月19日起至判决确定履行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付款义务，应当依照2007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779元，由新世纪公司负担。
新世纪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新世纪公司、展易美公司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已为一审判决所确认，但一审以新世纪公司抵扣了展易美公司提供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获得利益具有违规性以及和张美兰存在密不可分利益为由，确认张美兰与展易美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判决由新世纪公司向展易美公司支付货款错误。一、新世纪公司在代理出口业务中以买方名义接受展易美公司增值税专用发票，是江浙地区出口代理的通常做法。退一步讲，即使该做法有违法性，也是另一法律关系。二、新世纪公司不应与张美兰承担连带责任，向展易美公司支付货款。1.张美兰究竟是与展易美公司存在买卖关系，还是展易美公司的操作人员，一审并未查明。在展易美公司一审未诉张美兰，庭审时也未追加张美兰的情况下，确认张美兰与展易美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客观上也侵害了张美兰的权利；2.新世纪公司与张美兰之间不存在一审所认定的密不可分的利益关系和共同经营的特征。事实上，新世纪公司在交易当时，针对该交易也无法确定其是展易美公司工作人员，还是展易美公司委托的操作人员或其他身份，并已经尽了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即要求其向新世纪公司提供加盖其公章的代理出口合同。而展易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一审法院的询问笔录中承认其自始至终未核实过张美兰身份，并且通过张美兰向新世纪公司提供了《产品代理出口合同》，能够证明签订该合同时，展易美公司知晓国外客户拒付货款应由其承担后果。另外，张美兰在通过新世纪公司代理出口其他业务时，使用一枚伪造的新世纪公司印章，新世纪公司已经向宁波市公安局江东分局报案，故一审认定新世纪公司与张美兰存在密不可分的利益关系是不正确的。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展易美公司的诉讼请求。
展易美公司二审答辩称，新世纪公司、张美兰共同与展易美公司进行了买卖活动。一、展易美公司以卖方的名义向新世纪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新世纪公司以买方的名义接受了展易美公司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并办理了认证手续，具有明显的共同经营的本质特征。二、新世纪公司与张美兰之间存在着密不可分的利益关系。三、根据诚实信用、权利和义务对等原则，新世纪公司应承担民事责任。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2009年7月至2009年12月期间，张美兰代表新世纪公司向展易美公司订购了合计价款为844733.60元的烛台、落地灯、装饰灯、户外灯、灯具配件等产品，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2009年7月6日至2010年1月7日，展易美公司向新世纪公司开具了合计金额为845633.60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21份，其中2009年7月6日1份，金额为70311元；2009年10月13日1份，金额为115828元；2009年11月3日5份，金额为215664元；2009年12月1日3份，金额为141331.60元；2010年1月4日8份，金额为232099元；2010年1月7日3份，金额为70400元。新世纪公司分别于2009年9月9日、9月30日、10月28日、11月19日、12月8日、12月17日、12月31日及2010年3月12日支付展易美公司货款70311元、60000元、115828元、50000元、100000元、50000元、50000元、50000元，合计546139元，尚欠货款298594.60元。展易美公司于2010年1月4日、1月7日开具给新世纪公司的合计金额为302499元的11份增值税专用发票，新世纪公司已分别于2010年1月6日、1月8日在宁波市江东区国家税务局认证。新世纪公司经一审法院要求提供的海关出口货物报关单及出口收汇核销单显示，展易美公司于2010年1月4日、1月7日开具的11份增值税专用发票项下的货物，新世纪公司以自己为经营、发货单位办理出口报关。
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新世纪公司与展易美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新世纪公司与展易美公司之间虽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但张美兰系代表新世纪公司向展易美公司购买货物，展易美公司已收到的546139元货款系新世纪公司支付，新世纪公司对展易美公司于2010年1月4日、1月7日开具的11份增值税专用发票已进行抵扣，新世纪公司对本案涉及的货物系以自己为经营、发货单位办理出口报关，应认定新世纪公司与展易美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至于新世纪公司与张美兰是否签订过《商品代理出口责任合同》，与展易美公司无关。新世纪公司主张其与展易美公司系代理出口合同关系，证据不足，难以采信。一审法院对本案部分事实认定错误，但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依照2007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5月7日作出（2012）浙甬商终字第17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779元，由新世纪公司负担。
新世纪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新世纪公司与展易美公司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不应承担支付货款的义务。本案中，展易美公司没有证据证明新世纪公司与其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新世纪公司向展易美公司付款、接受展易美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以自己为经营、办理出口报关等行为，均不是买卖合同所独有的特征。二、新世纪公司提供的其与张美兰之间的商品代理出口责任合同（协议）书、张美兰给新世纪公司的付款通知书，新世纪公司和展易美公司的代理出口合同，已经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能够证明新世纪公司与展易美公司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展易美公司承认其一直和张美兰进行交易，且从未核实过张美兰的身份，只是听张美兰自称是新世纪公司的总经理，展易美公司作为企业法人，其法定代表人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新世纪公司提供的“代理出口合同”等证据作出合理解释，否则，应认定新世纪公司与展易美公司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请求：撤销二审判决，驳回展易美公司的诉讼请求，由展易美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被申请人展易美公司答辩称，一、展易美公司的灯具是卖给新世纪公司的。展易美公司价值844733.60元的落地灯、户外灯、装饰灯等货物是张美兰代表新世纪公司与展易美公司联系的，货物由新世纪公司收取，以新世纪公司名义报关，增值税发票也开具给新世纪公司，增值税发票从税额中抵扣利益也由新世纪公司享受，大部分货款也由新世纪公司支付。二、展易美公司与张美兰之间不存在买卖关系。展易美公司的灯具是卖给新世纪公司的，不是卖给张美兰个人的，交易单据、增值税发票、报关单、汇款单均可证明展易美公司与张美兰个人之间不存在买卖关系；展易美公司销售的灯具，确是张美兰与展易美公司联系的，展易美公司一直认为张美兰是新世纪公司的职工或雇工，实际交易也证明张美兰是新世纪公司的经办人。三、新世纪公司与张美兰个人不存在出口代理关系。新世纪公司提交的《商品代理出口责任合同（协议书）》，以证明新世纪公司与张美兰存在委托出口代理关系，但该合同未经张美兰质证，真伪不明，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在新世纪公司未能提供其代理张美兰出口货物的船运单或空运单、代理费结算单的情况下，认定张美兰委托新世纪公司代理出口灯具依据不足。请求：驳回新世纪公司的再审请求。
再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一、本案与展易美公司发生买卖关系的需方为新世纪公司还是张美兰，一、二审法院在认定上不一致。一审认定本案存在出口代理交易中生产商、中间商、代理出口商三方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即展易美公司与张美兰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张美兰与新世纪公司存在代理出口关系；二审则认定张美兰代表新世纪公司与展易美公司发生买卖关系。就现有证据看，没有证据证明张美兰系新世纪公司的员工或其与展易美公司发生买卖关系，已得到过新世纪公司的授权，展易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陈述展易美公司的所有业务均与张美兰联系，故在新世纪公司提交了其与张美兰于2009年3月18日签订的《商品代理出口责任合同（协议）书》的情况下，不能认定展易美公司与新世纪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新世纪公司提出的该再审理由成立；至于新世纪公司提交的其与展易美公司于2009年12月5日签订的《产品代理出口合同》，以证明其与展易美公司存在出口代理关系，因该合同的签订时间晚于展易美公司与张美兰发生买卖关系的时间，也与新世纪公司提交的其与张美兰签订《商品代理出口责任合同（协议）书》的证明目的相悖，本院不予采信。二、在涉及生产厂家、中间商和代理出口商三方关系的出口贸易业务中，生产厂家和中间商签订了买卖合同，中间商和代理出口商签订了出口代理合同。按照正常的交易程序，交易主体应按照各自的合同环节履行相应的义务。但基于特定的原因，也会出现由出口代理商从其账户向生产厂家支付部分款项，接收生产厂家向其开具的增值税发票并办理认证、抵扣的情形。人民法院应以交易主体之间签订合同的事实为基本依据，结合全案相关情节，正确认定各交易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本案中，展易美公司与张美兰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张美兰与新世纪公司存在出口代理合同关系，有相应证据。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规定：“公民、法人违反合同或者不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本案当事人和张美兰的相关行为，反映了出口代理贸易实践中的不规范做法，模糊了中间商和出口代理商的民事主体地位，隐含着商业风险和法律风险。根据再审查明的事实，新世纪公司仍应作为本案被告，并就其在本案涉讼交易中的相关行为，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1.新世纪公司和展易美公司虽不存在直接的买卖合同关系，仍以买方名义接受了展易美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并办理了认证手续，获得了相应的利益，具有明显的违规性。新世纪公司因其违规行为获益，却不愿承受相应的法律后果，其行为不符诚实信用原则。2.具体确定新世纪公司承担的相应民事责任的范围，应结合展易美公司的请求内容、新世纪公司违规行为的性质和程度、导致本案纠纷的原因等因素综合考量。新世纪公司接受展易美公司根据张美兰的要求向其开具的增值税发票并办理认证、退税手续，涉案买卖标的物也以新世纪公司名义出口。新世纪公司和张美兰之间存在共同的利益关系，二者的行为存在明显的关联性，具有共同经营的特征，其民事责任亦具有连带性，应由新世纪公司和张美兰共同向展易美公司偿付本案价款。鉴于张美兰未作为当事人参加本案诉讼，新世纪公司可在向展易美公司承担相应给付义务后，新世纪公司和张美兰之间因涉及本案相关交易的民事权益争议，可通过其它法律途径解决。综上，原二审判决在事实认定、适用法律、阐述理由方面存有瑕疵，但裁判结果并无不当。依照2012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甬商终字第175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忠良
代理审判员 伍华红
代理审判员 颜晓杰
二〇一三年五月八日
书 记 员 吕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