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1民终64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楚天都市报传媒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东湖路181号楚天传媒大厦。
法定代表人：任浩，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珊，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意，湖北山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爱芳，女，1973年4月10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河北省石家庄市赵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永厚，湖北高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湖北楚天都市报传媒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楚天都市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爱芳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6民初71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楚天都市报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6民初7196号民事判决；二、依法改判驳回杨爱芳全部诉讼请求；三、本案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由杨爱芳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法院未区分本案文章性质，即应属“批评文章”。从本案新闻报道文章内容来看，对杨某在酒店房间为他人进行针灸行为是持否定态度的，在文章末尾也援引了行政执法人员的观点与相应法律规定，同样对该行为持否定态度。就整篇内容来看，本案文章性质应属批评类文章。原审法院对文章类别未作区分，而未能适用特别法之规定，致判决结果有误。二、本案新闻报道不符合名誉侵权的两个构成要件。对于新闻报道内容的准确性，法律规定的是需达到“严重失实”的程度，而并非全部新闻内容必须完整、准确、一致。在本案新闻报道中，楚天都市报公司自始至终进行客观描述，通篇报道没有出现侮辱他人人格的词句，不存在名誉侵权中“侮辱他人人格”的构成要件。三、楚天都市报公司并无主观过错，基于社会公共利益出发，有权对违背法律、道德的行为进行报道与批评。且本案新闻报道内容已进行模糊处理，未出现具体姓名与脸部照片，不特定公众是无法根据文章内容，直接获知指向特定、唯一的杨爱芳的，故楚天都市报公司对杨爱芳隐私、名誉已做了基本保护与防范，故不应对新闻报道权进行过度苛责与限制。四、楚天都市报公司对本案事实情况的新闻报道，是根据该事件发展具有多篇持续性的报道，后续报道对报道内容也具有补充说明与更正，不能忽略报道连续性，而仅仅摘选前篇中的某一句话孤立看，忽视后续补充更正内容来认定侵权，不符合新闻报道的规律及法律的真实性要求。
杨爱芳辩称，一审法院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楚天都市报公司提到报道的时候称“批评文章”，批评文章是否可以侵权？故楚天都市报公司第一条理由不能成立。楚天都市报公司作为新闻工作者，对报道的全部过程清楚明确，主观上存在过错。且楚天都市报公司提到道德高度，既然如此更应该慎重，不能对无辜的人进行道德绑架。关于报道连续性的问题，2018年2月25日《楚天都市报》A05版右下角有报道，该报道虽发生在一审诉讼过程中，但发布内容没有和我方协商，并不符合杨爱芳诉请的要求，该报道也证明楚天都市报公司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行政处罚决定书中，没有载明杨爱芳有接诊行为，这是对方无证据的说法，杨爱芳只有陪同行为。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杨爱芳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楚天都市报公司删除相关报道、停止侵害；2、在三个以上主流报刊和网络媒体上刊登赔礼道歉信；3、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4、本案的诉讼费由楚天都市报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6月20日，楚天都市报公司主管主办的《楚天都市报》A04版刊登题为《宾馆房间帮人看病，声称扎针包治百病，记者暗访揭开黑幕——外地父女在汉非法行医被查处》的报道，报道中有如下部分内容：“有读者向楚天都市报反映称，有一对来自河北的父女非法行医，女儿40多岁，负责诊断……每次收费600-2,000元不等……记者问需要多收钱，女子回答六位数……该女子姓杨，是石家庄市赵县沙河店镇西大诰村人”。嗣后，湖北法治网、腾讯大楚网等新闻媒体对涉案报道进行了转载。2017年6月27日，武汉市江岸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下达岸卫医告[2017]014号《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认定杨爱华之父杨某华2017年6月19日未取得《医师资格证》及《医师执业证》，擅自在武汉市江岸区黄浦路27-1号武汉中原国际大酒店开展诊疗活动，其行为违反相关规定，拟作出1、予以取缔；2、没收针灸盒五盒；3、罚款20,000元的行政处罚。2018年2月25日，《楚天都市报》A05版右下角刊登了题为《河北老汉酒店内行医受罚，其女儿因证据不足免于处罚》的报道追踪，报道称“由于2017年6月20日本报刊发报道时，武汉市江岸区卫计委的调查结论尚未公布，而采编人员误认为杨某某参与接诊的行为也是非法行医，于是在当天报道的标题中误将她也纳入非法行医的主体，就此向杨某某表示深深的歉意，为报道给杨某某造成的不良影响表示道歉”。
在一审庭审过程中，杨爱华撤回判令楚天都市报公司删除相关报道、停止侵害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楚天都市报公司在没有相关证据证明杨爱芳存在非法行医行为事实的情况下，在其主管主办的《楚天都市报》上刊登了《宾馆房间帮人看病，声称扎针包治百病，记者暗访揭开黑幕——外地父女在汉非法行医被查处》的报道，其报道涉及杨爱芳本人的标题和内容失实，侵犯了杨爱芳的名誉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十五条“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主要有：（七）赔礼道歉；（八）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的规定，楚天都市报公司应承担侵权的民事责任。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其虽然在《楚天都市报》上刊登了报道追踪，但其报道的版面、标题及内容不足以消除影响、恢复名誉，故楚天都市报公司应继续承担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的民事责任。同时，因杨爱芳没有证据证明楚天都市报公司的行为使其遭受严重的精神损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但未造成严重后果，受害人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一般不予支持，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情形判令侵权人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的规定，对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楚天都市报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在其主管主办的《楚天都市报》A04版刊登道歉声明；二、驳回杨爱芳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楚天都市报公司负担（此款杨爱芳已预交，楚天都市报公司径行给付杨爱芳）。
第二审程序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定如下：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问就侵害名誉权责任应如何认定的答复为：“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因新闻报道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故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以下几点：一、涉案文章是否构成报道内容严重失实；二、报道行为是否存在主观过错；三、报道行为是否足以导致名誉受到损害；四、报道行为是否侵犯名誉权。
关于涉案文章是否构成报道内容严重失实的问题。新闻报道属于事实报道的范畴，应当遵循新闻真实的原则，而判断报道是否达到新闻真实的标准，应当依据一般合理谨慎之人在相同情景下的认识能力判断，有可以合理相信为事实的消息来源作为依据，即为报道的事实基本真实。如果新闻报道确有失实的，应当区分主体或基本失实还是细节失实，如果失实的内容涉及主体内容或基本内容的失实，或者细节内容构成了报道内容的重要组成部分，该细节内容的失实足以影响到受众对人或事本身是非善恶评判的，则该新闻报道内容的失实构成严重失实。结合涉案报道据以作出的录音资料以及涉案报道的行文来看，涉案报道有现场录音资料为依据，关于杨爱芳是否参与诊断、是否提及费用问题，也未扭曲或曲解杨爱芳在录音中的言语表现等，故涉案文章未严重背离基本事实主要内容。
针对第二个焦点，在涉及社会利益的事件报道中，即使存在失实，判断是否构成侵权，还应以媒体在主观上是否存在真实恶意为要件。真实恶意通常是指明知报道或文章、言论不真实或可能不真实，评论出于不公平、不正当，或者发表、转载或传播，将其公之于众的积极追求或者消极放任的心理状态，即在主观上存在恶意。虽然行政执法部门最终认定杨父为非法行医，并未认定杨爱芳有非法行医的行为，但在该报道作出时该行政处罚决定并未出具，在杨爱芳当日也接受了执法人员的调查的情况下，尚不能认定楚天都市报公司主观上有恶意。
针对第三个争议点，涉案文章已经公开发表，第三人已经能够直接或间接知悉该报道，但是否很容易理解该报道的传播是指向杨爱芳个人，也是认定本案是否构成名誉权侵权的要件之一。虽然在涉案文章中指明了杨爱芳的籍贯，但在涉案文章中隐去了杨爱芳的真实姓名，照片也进行了相应处理，杨爱芳关于该文章直接指向自己导致其精神遭受损害的举证不足。
针对第四个争议点，楚天都市报公司是大型传媒集团，在湖北具有较高的影响力和较广的传播范围，应当承担与其传播性质及影响范围相适用的较高注意义务。在行政处罚决定书出具后，楚天都市报公司作出报道追踪，表示误将杨爱芳纳入非法行医的主体，并对其表示歉意和道歉。结合以上三个争议焦点的论述，本院认为，楚天都市报公司不构成对杨爱芳的名誉权侵权。
综上，楚天都市报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6民初719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杨爱芳的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杨爱芳负担。
一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杨爱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 捷
审 判 员 汤 晓 峰
审 判 员 万 军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张 文 浩
书 记 员 伍雅玲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