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119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潘必画，女，1959年6月7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广州市白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红华，广东高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明宏，男，1967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广州市越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琦，广东金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向承飞，男，1981年1月21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贵州省正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琦，广东金羊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潘社网，男，1951年7月25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广州市白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素琴，女，1978年10月28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湖南省株洲县。
上诉人潘必画因与被上诉人张明宏、向承飞，原审第三人潘社网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4民初197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潘必画上诉请求：改判驳回张明宏、向承飞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撇开法律规定的举证责任，直接适用证据高度盖然性规则，属于适用法律程序明显不当。1.张明宏、向承飞一审主张潘必画与潘社网共同向其借款用于经营书画院没有任何证据证实，相关借条也没有潘必画的签字，根据2018年1月18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张明宏、向承飞作为债权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2.本案待证的事实是，潘必画与潘社网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是否共同经营书画院以及本案50万元借款是否用于共同经营的书画院。一审法院在张明宏、向承飞没有就此履行举证责任的前提下，适用证据的高度盖然性规则，只以张明宏、向承飞的陈述认定本案借款是潘必画、潘社网共同经营产生的债务不当。潘社网一审提交的两份《承诺书》形成于2015年7月11日即本案两笔借款先后到账期间，其中有关“50万元用于为其所开办公司办理小产权房报建手续”的内容，已足以推翻一审法院关于张明宏、向承飞的陈述较为符合生活常理的论断。（二）一审法院对潘必画与张明宏互不认识，潘必画与潘社网一直分居、夫妻感情不和等事实予以隐瞒，偏袒张明宏、向承飞，判决潘必画对案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有失公允。（三）潘必画对潘社网向张明宏、向承飞借款50万元一事并不知情，直至2016年春节前张明宏给其打电话要找潘社网，其才知道有这么回事。潘必画根本不认识张明宏，也从未与张明宏喝过茶、吃过饭，从未在潘社网的所谓书画院见过面，一审开庭时张明宏与潘必画见面却认不出潘必画，已足以说明双方相互不认识。一审法院对这一重要事实不作认定，却将潘必画没有说过的话，如有无与潘社网离婚不清楚、对潘社网具体工作不清楚等，安在潘必画身上，并将潘必画个人从事房屋中介赚钱买的车硬说是潘必画家里买的车，还说是其小儿子专门帮其开车等，这些都是一审法院为了让其承担责任而编造的。（四）由于潘必画对案涉借款根本不知情，一审期间潘社网又对此不理不睬，故意让其背负债务，导致其无法及时提供相关证据。其二审补充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案涉借款是潘社网私下所借且用于帮助他人违法报建小产权房项目，根本与潘必画无关。
张明宏、向承飞二审共同答辩称，同意一审判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潘社网二审述称，案涉借款是用于为案外人广州市南鹤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鹤房地产公司）办理小产权房项目报建手续，不是用于经营书画院；其与潘必画于2012年分居至今，且在2016年已经离婚。故此，不认可一审判决，同意潘必画的上诉意见。
张明宏、向承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潘必画连带清偿本院（2017）粤01民终9531号民事判决及一审法院（2016）粤0104民初39600号民事判决中所判决潘社网应当偿还的债务。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明宏、向承飞曾因潘社网向其借款50万元起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作出（2016）粤0104民初3960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潘社网向张明宏、向承飞偿还借款本金50万元和支付利息（其中本金20万元的利息从2015年6月27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至款项实际还清之日止；本金30万元的利息从2015年7月11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至款项实际还清之日止)。潘社网不服该判决并上诉至本院，本院作出（2017）粤01民终953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在上述生效法律文书中，法院认定部分事实如下：“张明宏、向承飞是认识多年的朋友。张明宏是机关工作人员，向承飞经营酒店业务。张明宏和潘社网之前认识时间较长。潘社网以经营书画院为主。2015年潘社网因经营需要向张明宏借款50万元。之后双方分别于2015年6月20日、7月1日分别达成了借款20万元、30万元的《借条》各一份。”潘必画和潘社网原为夫妻关系，后于2016年9月23日登记离婚。二人婚后生育两个儿子，分别是潘博辉、潘华峰。以上陈述由张明宏提供的两份判决书及潘必画提供的离婚证予以证实。
一审庭审中，张明宏陈述其在2013、2014年和潘社网喝早茶时，由潘社网将潘必画带来而认识；潘社网向张明宏介绍潘必画是其老婆，但张明宏对其结婚时间及之后的分居离婚时间不清楚；张明宏知道潘必画夫妻二人有两个儿子，其中小儿子叫潘华峰，他们家买了辆车，该车挂在潘必画名下，但经常开车的是潘华峰，因此有什么事情都是她的小儿子潘华峰跟着。张明宏对潘社网、潘必画都很熟悉，在签订本案共50万元的两份借条时也是潘社网、潘必画、潘华峰三人在场，且当时潘社网说要用宅基地抵押，但未办理实际抵押。张明宏还陈述其不清楚潘必画的具体工作情况，只是喝茶吃饭时见过面，还有在国政安书画院见过面；且潘社网跟张明宏讲他们家的车和钱都在他老婆名下，故张明宏主张借款是潘社网、潘必画的夫妻共同开支且借款时潘必画在场，应为其夫妻共同债务，应由潘必画承担连带责任。
潘必画到庭后陈述，其从未见过张明宏，其同潘社网于1981年结婚，婚后生育潘博辉、潘华峰两个儿子，其对潘社网经营书画院的情况不知情，其已与潘社网离婚但记不清哪一年离婚，其陈述对上述判决书未见过，也不知道借条的情况等。潘必画还陈述，其主要从事炒房买卖来赚点钱够自己开支，家里有辆丰田车，还有辆车则是其小儿子潘华峰的；因潘必画没有驾照，故潘必画出行时其名下的车都由其小儿子帮忙开。潘必画主张对本案借条情况不知情，对潘社网的工作和潘社网认识的叶青、范某等人均不认识，主张本案债务是潘社网的个人债务，但对此也无其他补充证据证明。
张明宏陈述，潘必画对喝茶和壬丰大厦书画院见面的情况都予以抵赖，其知道他们最早买的车挂在潘必画名下，且借款时想用宅基地抵押。张明宏同时对潘社网的代理人陈述的情况不予认可，对其提供的承诺书表示完全不知情，也不认识叶青和范某等人，更和叶青无亲属关系和共同持有股份等；至于潘社网从张明宏处所借的50万元款项具体用于何处，认为与其无关。潘社网一审自始至终未到庭，也未提供个人债务或者夫妻共同债务方面的其他证据予以证明。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张明宏所诉的本息债务是否为潘社网和潘必画的夫妻共同债务。关于该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认为，首先，该借款发生在2015年6、7月份潘社网和潘必画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其次，潘社网经营书画院且借款用于书画院的经营。潘必画称其仅靠炒房来维持生活且购买私家车并登记到自己名下，故可以认定潘必画两夫妇生活条件较好；且该借款用于家庭共同经营的可能性较大。第三，结合张明宏和潘必画的当庭陈述可知，张明宏对借款发生时的事实陈述较为详细、具体，且对潘必画家庭的买车、用车及子女开车等生活细节了解比较充分。因此可以认定张明宏陈述的情况较为符合生活常理。而潘必画则对其登记离婚时间及潘社网的具体工作情况、代理律师的具体情况等重要关键事实陈述不符合常理，故其可信性较小。第四，结合讼争双方对此的举证情况，潘社网主张为其个人债务但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该债务的具体情况；与此同理，潘必画也无其他补充证据证明该债务与其无关且完全是潘社网的个人债务。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的规定，张明宏要求潘必画连带清偿本院（2017）粤01民终9531号民事判决书所判决的潘社网应当偿还的债务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遂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于2018年3月26日判决：潘必画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连带清偿本院（2017）粤01民终9531号民事判决书中所判决的潘社网应当偿还的本息债务。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张明宏已预付），由潘必画负担。上述应由潘必画负担的费用由潘必画径付给张明宏。
经二审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有相应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潘必画向本院补充提交了潘社网向张明宏、向承飞出具的两张借条、潘社网的银行账户流水、由案外人范少声、钟国标出具的《收款凭证》、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3民初7554号民事判决书、本院（2017）粤01民终16371号民事判决书、案外人叶青的身份证及其出具的两份《承诺书》、案外人南鹤房地产公司的商事登记基本信息表等证据，拟以此证明潘社网在分两次收到张明宏、向承飞支付的50万元借款后，立即转给了负责报建小产权房项目的案外人范少声、钟国标，该款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经组织质证，张明宏、向承飞对前述两份民事判决书的真实性无异议，对于其他补充证据材料则认为与本案无关；潘社网对前述补充证据材料均无异议。讼争各方均表示，不要求本案二审安排开庭。
经审查一审卷宗及前述补充证据材料，本院补充查明事实如下：1.潘社网因案涉借款于2015年6月20日、7月1日两次出具的借条上，均载明所借款项“用于业务周转”。2015年6月27日潘社网收到张明宏转账支付的20万元借款后，不到一小时就将该款转入案外人“*宜珂”账户；当日范少声、钟国标出具《收款凭证》，确认收到潘社网代南鹤房地产公司“代办报建红卫村经济联合社新怡苑二期项目款”共20万元，尚余30万元，承诺若60天内未办妥相关手续则无息退回该50万元给潘社网，“因特殊原因或工作需要南鹤房地产公司同意认可除外”。2015年7月11日潘社网收到张明宏转账支付的30万元借款后，于次日将该款转入案外人范少声账户。案外人叶青先后于2015年7月11日、7月17日两次出具《承诺书》，承诺书中确认潘社网分两次向张明宏、向承飞所借50万元是用于“代办报建前期费用（代办报建红卫村经济联合社新怡苑二期报建）”。2.南鹤房地产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万明莉，叶青为该公司股东；张明宏的户口登记信息显示，张明宏为万明莉的丈夫。3.本院（2017）粤01民终9531号民事判决及（2017）粤01民终16371号民事判决分别确认了以上转账事实和出具借条的事实，以及案外人范少声、钟国标出具《收款凭证》的事实。本院（2017）粤01民终16371号民事判决并认定，范少声、钟国标未在规定期间内办好项目手续，应当按其在《收款凭证》中的承诺将50万元退回给潘社网，并支付逾期退款的利息。
本院认为，根据讼争各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案涉债务是否属于潘社网、潘必画的夫妻共同债务并应由潘必画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018年1月18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本案中，虽然潘社网以其个人名义进行的举债发生在潘社网与潘必画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但作为债权人的张明宏、向承飞，并无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潘社网所借款项是用于潘社网经营的书画院且潘必画参与了该书画院的经营；张明宏、向承飞主张潘社网向其出具借条时潘必画在场，其与潘必画曾一同喝茶、吃饭并在潘社网经营的书画院见过面等，亦缺乏证据证实；而仅凭张明宏对借款经过的陈述较为详细，对潘社网的家庭生活细节了解比较充分等事实，并不足以得出案涉借款是用于潘社网与潘必画家庭共同经营的结论。相反，根据案涉借条对于借款用途的记载、借款资金的流向、案外人范少声、钟国标出具的《收款凭证》和案外人叶青出具的《承诺书》中对于借款用途的陈述、本院二审查明张明宏与万明莉及南鹤房地产公司和叶青的关系，以及本院（2017）粤01民终16371号民事判决基于范少声、钟国标未能依约办妥项目手续而判令其向潘社网退款50万元的事实，可以确认，案涉50万元借款并非用于潘社网与潘必画的夫妻共同生活或者共同生产经营，借款也不是基于潘社网与潘必画夫妻双方的共同意思表示，故此，张明宏、向承飞以案涉借款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向潘必画主张权利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对于本案举证责任的分配以及案涉债务性质的认定，已明显违反前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依法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潘必画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存在重大遗漏且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撤销并依法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4民初1973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张明宏、向承飞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8800元，均由张明宏、向承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筱锴
审判员 邹迎晖
审判员 吴晓炜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廖嘉娴
王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