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9民终100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东台市骄阳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东台市金海东路88号汇银商业广场E幢1-115室。
法定代表人：朱小丽，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凤华，江苏海瑞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小卫，男，1970年2月22日生，汉族，住江苏省东台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宇，男，1982年7月9日生，汉族，住江苏省东台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剑峰，江苏天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台市骄阳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骄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小卫、陈宇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东台市人民法院（2017）苏0981民初55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骄阳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民事判决，判决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2、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未依法查明本案基本事实：骄阳公司一审主张陈小卫与陈宇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中骄阳公司保留所有权的70万的财产转让部分协议无效。陈小卫主张《资产转让协议》是虚假的，其与陈宇、陈宇（大）、刘春泉、陈宏祥之间没有协议中的债权债务关系；陈宇没有支付陈宇（大）522万元、刘春泉119万元、陈宏祥133万元。陈宇主张其已按《资产转让协议》的约定全部给付合同价款，财产是善意取得。上述各自的主张是否正确，只需查明陈宇是否善意取得《资产转让协议》约定的财产，就能判断出谁的主张正确。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陈宇有义务举证证明其是善意取得，即支付了合同对价。一审法院应查明陈宇是否支付合同对价，陈小卫与陈宇、陈宇（大）、刘春泉、陈宏祥是否真正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上述二个事实的真伪，直接影响本案民事纠纷案件的性质、协议效力、责任承担的认定。一审判决没有查明事实，恳请二审查明事实依法判决。
二、一审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判决论述部分是错误的。⑴“陈小卫低价或者无偿转让”，陈小卫陈述不仅是欠陈宇等债务不超过300万元，协议是为逃避债务而签订，还陈述了协议是被哄骗、胁迫、威胁所签，1234万元的债务是虚构，因签订虚假合同其财产被陈宇全部非法侵吞，要求确认《资产转让协议》无效。⑵“陈宇对此予以否认”，但对陈宇如何否认，否认是否成立只字不提；根据庭审笔录记载，陈宇是以善意取得、切实履行了《资产转让协议》约定各自的协议义务主张予以否认，但陈宇没有证据证明其是善意取得，则一审应认定《资产转让协议》的双方是恶意串通，损害第三者利益。2.一审认定：“2017年7月26日，因另外债务关系，陈宇将博浪空调机组11台及博浪热水机组10台拆下交骄阳公司袁锦成。”错误，不是陈宇而是陈小卫将博浪空调机组11台及博浪热水机组10台拆下交骄阳公司袁锦成。
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和本案的客观事实，一审应当判决支持骄阳公司诉讼请求。
陈小卫辩称：我与陈宇签订的协议是假协议，主要表现在：1、我在投资东台市杰怡商务宾馆（以下简称杰怡宾馆）项目的时候债权债务陈宇都知道的，因为我当时所有的合同都复印了一份，他们都有的，因为我确实欠他们的钱，他们要看，我就给他们看，他们做了统计；2、资产转让协议中，后面权利人所有的债权数字全部是假的，夸大了债务的数额，拼凑了1234万元的数额；3、在资产转让协议中没有标明我的股份以及我的债务人的股份，看不出一分钱是我的钱以及其他债务人的钱；4、协议中规定3月31日前乙方必须将转让款一次性打入甲方的账户，这一项实际也没有履行，签这份协议是为了逃避债务，逃避法律的执行，是一份虚假的协议。以上我所述如有虚假，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陈宇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上诉人提起诉讼，是基于其认为陈宇与陈小卫之间的《资产转让协议》侵害了上诉人的权益，但陈宇系善意取得案涉财产，根据法律规定，善意取得人无需对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的债权债务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二、骄阳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关于上诉人称未查明陈宇是否给付对价。但本案中这不是需要查明的关键事实，就《资产转让协议》的履行，陈宇只需对协议条款所约定的内容负责，而一审中，陈宇已经向法庭提交刘春泉等人的收条。根据协议条款约定，陈宇已经按照《资产转让协议》履行其合同义务，使得陈小卫与刘春泉等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归于消灭，也就履行了给付对价。至于陈宇与刘春泉、陈宇（大）等人之间如何约定以及如何给付，则与本案审理无关。2、关于上诉人称事实认定错误问题，对《资产转让协议》的签订是否为哄骗、胁迫所签，而该事实的举证责任是上诉人，但其未能举证，因此，上诉人该理由不能成立。并且上诉人在上诉状中称应当确认《资产转让协议》无效，该上诉理由与其一审的诉求不符，上诉人在一审中仅要求确认与其有关的70万元财产的转让无效，而其现在要求确认1200万元财产的转让无效，超出了一审的审理范围。而且，上诉人在一审的诉称事实是基于留置物权而主张涉及留置物的转让协议部分无效。3、至于陈宇是否善意取得，陈宇无需对此举证。上诉人应当首先举证证明陈宇系“恶意取得”，此后才涉及陈宇举证问题。4、关于空调机组等交付的事实，一审已经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实，上诉人理解的意思表示与客观事实不符。
三、一审适用法律恰当。上诉人就其一审诉求并没有充分举证，其所提交的证据在一审中不能支撑其诉求，一审法院以证据不足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恳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骄阳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确认陈小卫、陈宇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中骄阳公司保留所有权的70万元的财产转让部分协议无效；骄阳公司、陈小卫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2月19日，杰怡宾馆（个体工商户，经营者为陈小卫，现已注销）向骄阳公司购买热泵产品，双方签订了《2016热泵产品买卖合同》，合同约定：产品名称为博浪空调系统、博浪热水系统、SPA热水恒温，总价款200万元；第十八条第7项约定甲方（杰怡宾馆）在未全额支付本合同约定的货款前，本合同的货物所有权完全归乙方（骄阳公司）所有。
同年6月1日骄阳公司与杰怡宾馆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增加博浪空气源热泵主机3台，价款410160元；除本协议中明确增加的产品外，原协议的其余部分应完全继续有效。
《2016热泵产品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签订后，骄阳公司按约完成合同义务，陈小卫尚欠骄阳公司货款70万元未付。骄阳公司多次催要未果，诉至一审法院。审理中，陈小卫承认骄阳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于2017年10月26日作出（2017）苏0981民初3794民事判决，判决陈小卫向骄阳公司支付货款70万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7年3月1日，陈小卫（甲方）与陈宇（乙方）签订《资产转让协议》一份，协议约定：1、甲方同意将其投资用于东台市杰怡商务酒店有限公司（坐落于东台市，“御德池”洗浴中心和“尚客优”快捷连锁酒店）经营的资产转让给乙方。2、甲方所拥有的、拟向乙方转让的资产包括列载于资产清单内所有机器设备、装潢装饰、附属设施以及配套物品和“尚客优”的品牌价值。3、甲乙双方确认，资产转让交割日为2017年3月31日。自交割日起，乙方即成为本协议所列转让资产的合法使用者，享有并承担与转让资产有关的一切权利义务……5、甲乙双方协商一致，以1200万元人民币作为本协议所列转让资产的转让价格，乙方于2017年3月31日前向甲方全额支付。支付方式为甲方曾向乙方借款460万元，此借款直接抵扣乙方应付转让款，其余款项由乙方直接向附件二上所记载的权利人员支付，以该人员出具的收条为准……。双方在协议尾部签字，协议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协议附《资产清单》、《对甲方现有资产拥有权利的人员清单》（即附件二）。《对甲方现有资产拥有权利的人员清单》债权人名单及债权：1、陈宇460万元；2、陈宇（大）522万元；3、刘春泉119万元；4、陈宏祥133万元。庭审中，陈宇提交了2017年3月31日陈宇（大）、刘春泉、陈宏祥各自收到陈宇代付522万元、119万元、133万元的收条。
2017年5月26日，因另外债务关系，陈宇将博浪空调机组11台及博浪热水机组10台拆下交骄阳公司袁锦成。袁锦成委托的接收人袁桂银出具了设备交付签收单。
一审庭审中，一审法院要求骄阳公司明确其诉讼请求权基础，骄阳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在第一次庭审中明确为：根据无处分权人处分他人之物的规定，即《合同法》第五十一条。此外，《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也可以适用，即陈小卫与陈宇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至第二次开庭，一审法院再次询问该问题，骄阳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明确为：本案涉及的资产转让协议是协议双方恶意串通所形成的，损害了骄阳公司以及其他在一审法院有诉讼的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相关规定，本案涉及的资产转让协议应当认定无效。
一审法院认为，陈小卫（杰怡宾馆）与骄阳公司签订《2016热泵产品买卖合同》，骄阳公司履行了合同义务，陈小卫拖欠骄阳公司货款，已经该院生效文书确定。
骄阳公司作为债权人，认为陈小卫为逃避债务与陈宇签订《资产转让协议》，将其资产转让，将导致债权无法实现。骄阳公司为维护其合法权益，对于债务人逃避债务的行为，可以行使所有权人取回权、债权人撤销权，或者以债务人与第三人恶意通谋损害其利益为由而主张无效。本案，骄阳公司最终以资产转让协议系双方恶意串通所形成，损害了本案骄阳公司及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为由，要求认定转让协议无效。
恶意串通的合同，行为人具有明显的不法性，具有以下特点：1、当事人出于恶意。恶意是相对善意而言，即明知或应知某种行为将造成对国家、集体或第三者的损害而故意为之。双方当事人或一方当事人不知且不应知道行为的损害结果，不构成恶意。2、当事人之间互相串通。互相串通，首先是指当事人在主观上都具有共同的意思联络、沟通，都希望通过实施某种行为而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者的利益。其次，当事人在客观上互相配合或者共同实施了该非法行为。3、损害了国家、集体或第三者的利益。
按照恶意串通的合同的特点，债权人要举证证明：1、双方主观上具有加害债权人的意图；2、双方必须要有相互勾结和串通的行为。本案所涉转让合同，骄阳公司向一审法院所举证据为陈小卫与陈宇所签《资产转让协议》，陈小卫陈述其欠陈宇等债务不超过300万元，协议是为逃避债务而签订，陈宇对此予以否认。上述证据证明了陈小卫与陈宇所签《资产转让协议》，即使如陈小卫所述是事实，其低价或者无偿转让逃避人民法院执行，还需要继续证明陈小卫、陈宇主观上的恶意和串通行为。骄阳公司所举证据，并不能达到证明双方恶意串通，损害第三者利益的证明标准，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至于系争的《资产转让协议》是否存在无偿、低价转让或者存在其他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情形，债权人可依法以其他救济途径主张。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一审判决：驳回骄阳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骄阳公司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提供以下证据：
证据一、2017年8月4日骄阳公司董事长朱小丽与陈宇（大）的通话录音一份，证明：陈宇（大）虽出具给陈宇522万元收条，但陈宇没有实际给付该款，其非善意取得，转让协议是虚假的。
证据二、2017年1月24日陈小卫向袁同森借款100万借条一份，由上诉人担保，2017年1月23日反担保承诺书一份，陈小卫、刘春泉、陈宇（大）三人以杰怡宾馆经营权向骄阳公司提供反担保。骄阳公司替陈小卫向袁同森偿还了该款，证明：陈小卫与陈宇有恶意串通的行为，因为杰怡宾馆的经营权已经抵押给了骄阳公司，但又被转卖了。
陈小卫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1.电话录音是骄阳公司董事长朱小丽和陈宇（大）的声音；2.借条和承诺书是我签的字。
陈宇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对证据一，二审中的新证据应当是新发生或者新发现的证据，该录音时间是2017年8月4日，由上诉人法定代表人持有，并非新证据，在二审中不能作为证据使用，也无法辨识通话录音中的当事人是谁，无其他辅助证据的录音证据也不能单独作为证据使用，对该证据的三性均有异议。退一步讲，该证据也不能证明上诉人的举证目的，陈宇履行合同条款仅仅是使得陈小卫与其他债权人的债权债务关系趋于消灭，至于陈宇与其他债权人之间如何履行与本案无关，并不影响陈小卫与陈宇之间合同的效力。对证据二，该证据不是新证据，在二审中不能作为新证据使用。此外，杰怡宾馆为骄阳公司提供反担保时是以杰怡宾馆的经营权，但陈小卫与陈宇之间转让协议所涉及的标的物是资产，不涉及经营权的问题。另外，该借贷关系应当是2017年6月23日截止，没有约定担保期限，根据担保法的规定，担保期到2017年12月22日也已届满，所谓的担保也已经无效。
本院经审核认为，上诉人所举证据，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本院不予认定。
二审中，经上诉人申请，本院调取公安机关对陈小卫与陈宇（大）发生纠纷后的接处警情况记载，该情况记载反映陈宇（大）没有收取陈宇的钱。
上诉人质证认为，我们就是要证明陈宇（大）没有收到陈宇的钱。
陈小卫质证认为，陈宇（大）当时跟我说没有拿到钱。
陈宇质证认为，没有支付现金，但陈小卫与其他三名债权人的债务已消灭，债务都已转由我偿还，我如何支付，与陈小卫已没有关系，我是善意取得。
本院认为，该证据并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事实部分除“陈宇将博浪空调机组11台及博浪热水机组10台拆下交骄阳公司袁锦成”外，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有相应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对于该设备由谁交付双方有争议，但该设备已交付给骄阳公司。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陈小卫与陈宇签订的协议是否是恶意串通损害上诉人利益，本案的举证责任应当由谁承担。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骄阳公司认为被上诉人陈小卫与陈宇恶意串通签订《资产转让协议》损害其利益，对此，上诉人应当承担举证责任。1.恶意串通的合同，要求双方主观上具有共同的意思联络，存在恶意串通的行为，损害他人利益。现陈宇并不认可与陈小卫签订《资产转让协议》，是与陈小卫恶意串通逃避债务，损害上诉人的利益，而陈小卫自己又陈述协议是在被哄骗、胁迫、威胁下签订的，陈小卫未提供证据证明，且与上诉人主张双方恶意串通并不一致。2.上诉人认为，《资产转让协议》所列债权人，与陈小卫之间的债权债务是虚假的，但现仅有陈小卫自己陈述债务数额都是虚假的，夸大了债务数额，本案中陈小卫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该主张，且上诉人及陈小卫也未能举证证明陈宇对此是明知的。3.关于上诉人认为陈宇没有向协议中的债权人支付约定的款项，不能认定陈宇为善意取得。在不能认定陈小卫与《资产转让协议》中所列债权人债权债务虚假的情况下，并不能以陈宇尚未向债权人偿还款项，即认定陈小卫与陈宇恶意串通。综上，上诉人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一审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东台市骄阳电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晓平
审判员 陈素娟
审判员 陈 娴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吉元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