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28民终12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陆雪，女，2000年11月2日出生，土家族，住湖北省建始县。
法定代理人：陆某（陆雪之父），住湖北省建始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永清，湖北夷水（建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胜彪，男，1965年3月24日出生，汉族，务农，住湖北省建始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在润，女，1966年3月12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湖北省建始县。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良成，重庆周立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陆雪因与被上诉人张胜彪、李在润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建始县人民法院（2017）鄂2822民初23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陆雪上诉请求：1.改判陆雪与张胜彪、李在润于2017年3月16日签订的《农村土地流转合同》和《农村山林转让合同》无效；2.张胜彪、李在润返还土地流转款和山林转让款合计十万元整。事实及理由：一、陆某是非农业户口，是原建始县红灯煤矿的下岗职工，现在是建始县九宁爆破公司的员工，不是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农户，不具有农业生产能力。陆某以陆雪的名义签订《农村土地流转合同》、《农村山林转让合同》，实际上是非农人员陆某受让农村集体土地，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一条把家庭承包经营权转让的受让方限定为农户，故陆某受让涉案土地不合法。二、发包方出具证明表明其对流转土地持有不同意流转的意见和态度，并且不同意的理由是政策规定不能办理流转。三、《农村山林转让合同》中流转的林地是国家公益林，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十五条之规定，国家公益林是禁止转让的林地。四、《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是特别法与普通法的关系。在处理农村土地流转纠纷案件时，我国物权法等法律及司法解释明确规定应当适用农村土地法律法规。一审仅仅依据合同法认定涉案合同有效错误。况且，涉案合同的签订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一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十五条的规定，即便依据合同法来处理，也是无效的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之规定，涉案合同同样无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陆雪的上诉请求。
张胜彪、李在润辩称，一、张胜彪、李在润与陆雪所签的《农村土地流转合同》和《农村山林转让合同》的受让方是陆雪，陆雪是农村户口，陆某只是法定代理人。陆某在一审中称受让土地的目的是从事养殖业，而不是从事农业生产。即使是从事农业生产，农业生产不是高科技行业，任何人均可以从事，而非陆雪所称不具有农业生产能力。二、金竹园村民委员会在合同上盖章即表示同意，其后出具证明称合同由于政策规定不能办理，流转合同无效，并未表明村民委员会不同意流转。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之规定，无法定理由不同意流转也视为同意流转。三、陆雪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双方转让的林地属于公益林，其主张公益林不能转让既无事实依据，也无法律依据。四、陆雪在一审未提出要求返还土地和山林预付款十万元的诉讼请求，现在二审提出，属于增加的诉讼请求，本案应不予处理，陆雪应另案起诉。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陆雪的上诉，维持原判。
陆雪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陆雪与张胜彪、李在润于2017年3月16日签订的《农村土地流转合同》、《农村山林转让合同》于2017年10月25日解除；2.张胜彪、李在润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庭审中，陆雪以《农村土地流转合同》违反民主议定法定程序，侵犯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优先承包权，《农村山林转让合同》转让公益林属禁止转让情形为由，将本案诉讼请求变更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陆雪及其法定代理陆某平的户籍所在地为建始县××××号。张胜彪、李润夫妇的户籍地为建始县××号。2017年3月16日，陆雪父陆某以陆雪之名与张胜彪、李在润夫妇签订《农村土地流转合同》、《农村山林转让合同》，《农村土地流转合同》约定，张胜彪、李在润将其承包经营的土地5.2亩作价4.8万元转让给陆雪，《农村山林转让合同》约定，张胜彪、李在润将其承包经营的山林130亩作价10万元转让给陆雪。时任建始县长梁乡金竹园村村民委员会主任金启国在两份合同上均签字并加盖公章。3月28日，陆雪将户籍从建始县××××号迁至建始县长梁乡金竹园村六组106号。6月9日，陆雪又将户籍迁回建始县××××号。10月10日陆雪通过邮政特快专递向张胜彪、李在润邮寄送达了《催告履行合同通知书》，告知张胜彪、李在润应按合同约定的义务办理过户手续，否则将解除合同。10月14日，张胜彪、李在润告知陆雪将积极配合陆雪办理过户手续。10月21日，陆雪又通过邮政特快专递向张胜彪、李在润邮寄送达了《解除合同通知书》，告知张胜彪、李在润未按合同约定办理过户手续并解除合同。
一审法院认为，确认合同无效属法律的价值判断而非事实判断。商事案件中，为维护交易安全，稳定交易秩序，在确认合同无效时应严格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进行认定。本案属农村承包土地的流转，《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属特别法与普通法的关系，故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审查双方是否有违反禁止转让的情形，该法第三十二条规定“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第三十四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的主体是承包方，承包方有权依法自主决定是否流转和流转的方式”，第三十七条规定“……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从以上规定可以看出，已通过家庭承包方式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农户在经发包方同意的情况下，可以对土地承包经营权依法自主决定转让。案涉两份转让合同，发包方均签名盖章认可。关于陆雪认为转让行为违反了该法第四十八规定的法定程序，即违反了应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的规定，该规定是指发包方即村民委员会直接对外发包的情形，并不符合本案中发包方已将案涉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即张胜彪、李在润后，再由张胜彪、李在润自主决定对外转让给陆雪的情形。故陆雪以该理由主张合同无效属法律认识错误，不予支持。关于陆雪认为转让林地属公益林，且属法律规定的禁止转让情形而主张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因陆雪未提供证据证实，且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商事领域中，应充分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法无禁止即许可”，案涉转让合同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应属有效合同，对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七条第一款、第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陆雪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陆雪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陆雪提交的本院（2018）鄂28民终498号民事判决书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陆雪提交的《湖北省建始县长梁乡2014年度国家级生态公益林县级自查验收图》证实张胜彪、李在润流转给陆雪的林地是公益林，且该图业经涉案林地所在地的林业主管部门注释并加盖公章，能够达到陆雪的证明目的，本院对其予以采信。陆雪提交的情况说明证实涉案合同实际陆某为自己签订的合同，陆雪不接陆某为其流转的山林和土地。由于该情况说明的说明人陆雪未到庭，无法核实其真实性，陆某在本案自认涉案合同是其以陆雪的名义与张胜彪、李在润签订，其签订合同的行为未损害陆雪的利益，故对上述情况说明不予采信。
二审另查明：张胜彪、李在润于2017年3月16日流转给陆雪的林地系2014年界定为国家级生态公益林。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农村土地流转合同》和《农村山林转让合同》是否为无效合同。
关于《农村土地流转合同》的效力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但发包方无法定理由不同意或者拖延表态的除外。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经发包方同意，承包方可以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本案中，陆某以陆雪的名义与张胜彪、李在润签订的《农村土地流转合同》的内容来看，张胜彪、李在润将其家庭承包的土地5.2亩转让给陆雪陆某自认合同系其以陆雪的名义签订，其流转土地是为了开办养殖场，其具备农业经营能力，故涉案土地的转让方和受让方主体适格。同时，该合同业经建始县长梁乡金竹园村村民委员会盖章予以确认。虽然建始县长梁乡金竹园村村民委员会于2017年6月30日出具证明证实案涉土地因政策规定不能办理流转，故案涉合同无效，但合同效力之诉应由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裁决，建始县长梁乡金竹园村村民委员会的证明不能证实涉案合同的无效性。综上陆某以陆雪的名义签订的《农村土地流转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无合同法规定的无效情形，属有效合同并在双方当事人之间形成约束力。
关于《农村山林转让合同》的效力问题。案涉林地上的林木属国家级生态公益林，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十五条之规定，该林木使用权不得转让，张胜彪、李在润与陆某以陆雪的名义签订《农村山林转让合同》将案涉土地上的林木的所有权（含使用权）转让给陆雪，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的强制性规定，故陆雪与张胜彪、李在润签订的《农村山林转让合同》无效，一审判决将之认定为有效合同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陆雪在本院审理期间要求张胜彪、李在润返还土地流转价款和山林转让价款共计10万元，属于在二审中新增加的诉讼请求，由于张胜彪、李在润与陆雪就该请求无法在本院主持下达成调解协议，故，对该请求本院不宜在本案中一并处理，陆雪可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陆雪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建始县人民法院（2017）鄂2822民初2317号民事判决；
二、陆雪与张胜彪、李在润于2017年3月16日签订的《农村山林转让合同》无效；
三、驳回陆雪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陆雪负担20元，张胜彪、李在润共同负担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陆雪负担40元，张胜彪、李在润共同负担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朝友
审判员 韩艳芳
审判员 侯著韬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五日
书记员 邓梦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