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温民终字第320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奎贵。
上诉人（原审原告）：薛晓霞。
上述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许君鞍，北京大成（温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蔡婉妮，北京大成（温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卢文坚（曾用名芦文坚）。
原审第三人：乐清市迅达机车车辆配件厂，住所地：乐清市虹桥镇四都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薛化俊，系该厂厂长。
上诉人张奎贵、薛晓霞因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乐清市人民法院（2015）温乐民初字第9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2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1995年间，乐清市迅达机车车辆配件厂（以下简称迅达配件厂）向原乐清市规划土地管理局就迅达配件厂基建厂房项目进行审批，并填写建设用地规划许可审批表，该审批表载明规划用地面积1495平方米，四至为东至振兴皮革橡塑厂、南至西环路、西至大成电子厂、北至本厂发展用地。原乐清市四都乡镇企业管理所、原乐清市四都乡人民政府、原虹桥镇城乡建设土地管理分局城建规划股、原乐清市规划土地管理局规划股及原乐清市规划土地管理局局长均在该审批表签名盖章同意。但迅达配件厂至今未办理该地块相关权利证书。
2005年12月20日，张奎贵以迅达配件厂名义与以卢文坚为法定代表人的乐清市华平电塑厂（以下简称华平电塑厂）签订《厂房租赁协议》，张奎贵在甲方处签名并加盖迅达配件厂印章，卢文坚在乙方处签名并加盖华平电塑厂印章。协议载明：“迅达配件厂因经营不善等原因，资金困难，于2005年6月7日向华平电塑厂借款200万元整，利息从借款之日起计利息1.2分。现归还困难，故同意将自有空厂房一座（坐落于乐清市虹桥镇四都工业区，面积约2000平方米，含车间、仓库、原配齐全门窗等各类设施）租赁给华平电塑厂，租金为20万／年，迅达配件厂承诺在两年内还清华平电塑厂欠款200万元，如果不能如期还清，迅达配件厂将厂房以市场价计转让，华平电塑厂有抵押优先权。其他约定事项如下：一、租房期限为叁年，自2005年12月20日起至2008年12月20日止。二、租金是20万／年，为不含税价。三、付款方式：叁年租金合计60万元，从迅达配件厂欠华平电塑厂的200万元里扣除。……”
2006年8月7日，迅达配件厂向乐清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华平电塑厂停止侵害，腾退出所侵占的涉案厂房并恢复原状。经审理，乐清市人民法院于2007年12月11日作出（2007）乐民初字第786号民事判决，认为张奎贵退出迅达配件厂后仍以合伙企业名义将涉案房产租赁给华平电塑厂使用，其行为于法无据，遂判决华平电塑厂腾退所占用的涉案厂房并恢复原状。迅达配件厂、华平电塑厂均不服该判决，向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认为张奎贵在退出迅达配件厂后，仍以迅达配件厂名义将厂房出租给华平电塑厂使用，其行为无效，遂于2008年4月22日作出（2008）温民四终字第355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5年7月15日，张奎贵在本案的代理人缪长希用138××××7352手机号码向卢文坚138××××3390手机号码发送短信，内容为：“芦文坚：受张奎贵委托，就贵方与张奎贵签订的转让迅达配件厂房协议事宜，郑重致函贵方。2005年12月19日，张奎贵将迅达配件厂近5亩的土地、厂房及相关设备、设施等以412万出售给贵方。‘卖契’对贵方应履行的付款义务做了具体约定。但在‘卖契’签订后长达近10年的时间里，经多次催促，但截止目前，贵方尚余120万元款项未付，且因迅达配件厂已被吊销营业执照等方面的原因客观上无法按约定完成厂房等产权转移登记手续。特通知贵方以下事宜：解除原与贵方于2005年12月19日签订的厂房转让协议。请贵方在接到通知之日起三日内具体接洽，处理合同解除后的后续事务。北京大成（温州）律师事务所，缪长希、联系电话：138××××7352。”卢文坚手机短信回复内容如下：“我现在在北京有事，可能在月底回家。关于你提供解除合同事宜，我们要跟张总深入考虑解决。”
2015年7月30日，张奎贵提起本案之诉，并提交电脑打印的甲方为张奎贵、薛晓霞、乙方为芦文坚、落款时间空白、落款甲、乙方均未签名、盖章的“卖契”，以主张张奎贵、薛晓霞与卢文坚之间就涉案的迅达配件厂厂房存在买卖关系。该“卖契”载明：“经友好协商，张奎贵、薛晓霞将坐落于乐清市虹桥镇四都工业区的迅达配件厂名义审批的厂房，面积约2000平方米左右，内有厂房及道路带征、车间、仓库、原配齐全门窗等各类设施。水、电力、变压器齐全，一期二期合计占地约4.9亩（具体参照红线图），现一次性将厂房卖给卢文坚，双方本着互惠互利的原则友好协商特签订卖契条例如下：一、张奎贵、薛晓霞将整座厂房以总价412万元（不含税）一次性卖给卢文坚，其它费用及交易税由卢文坚承担。二、自协议生效之日起首付212万元给张奎贵、薛晓霞，在协议生效起壹个月内卢文坚再付150万元给张奎贵、薛晓霞，余款50万元待张奎贵、薛晓霞将土地证、房产证办理好后卢文坚付清给张奎贵、薛晓霞。三、厂房卖给卢文坚后，张奎贵、薛晓霞的债权债务由张奎贵、薛晓霞负责，与卢文坚无关。房产手续由卢文坚负责办理，费用与张奎贵、薛晓霞无关，张奎贵、薛晓霞必要时协助卢文坚办理，直至卢文坚认可。张奎贵、薛晓霞应承担自方违约责任，卢文坚也应承担自方违约责任。四、除以上条款外，未尽事宜由双方协商解决。五、双方自愿签字生效，原件归卢文坚所有不得反悔，自双方签字、手印之日起生效。若卢文坚办理相关证件中需要双方以企业名义签订协议可另行签订，但只作为办理相关证件用途，具体以本卖契为准。”
原审判决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当事人的身份证明材料、乐清县建设用地规划许可审批表、厂房租赁协议、（2007）乐民初字第786号民事判决书、（2008）温民四终字第355号民事判决书、“卖契”、手机短信通讯记录及张奎贵、薛晓霞的陈述等。
张奎贵、薛晓霞以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为由，于2015年7月30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05年12月19日，张奎贵、薛晓霞将迅达配件厂近5亩土地、厂房及相关设备、设施等以412万元出售给卢文坚，并签订一份“卖契”，“卖契”对卢文坚应履行的付款义务做了具体约定。由于迅达配件厂已被吊销营业执照等原因，该厂房一直无法办理相关的产权证件。另外，“卖契”签订至今已长达10年，经多次催促，卢文坚尚余120万元款项未付。由于厂房转让客观上无法得以实现，且经多次催促卢文坚也一直未履行付款义务，故诉请判令：解除张奎贵、薛晓霞与卢文坚于2005年12月19日签订的厂房转让协议。
卢文坚在原审未作答辩，也未提交证据。
迅达配件厂在原审答辩称：一、迅达配件厂虽然被吊销，但尚未办理注销登记，企业公章应当启用。二、张奎贵、薛晓霞提交的所谓“卖契”没有日期、没有双方当事人签订，更无迅达配件厂公章及法定代表人签字，迅达配件厂根本不知情。三、2006年间，迅达配件厂针对张奎贵与卢文坚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华平电塑厂就涉案厂房的所谓厂房租赁协议向法院提起诉讼。该案中所谓2005年12月20日签订的厂房租赁协议与本案张奎贵、薛晓霞诉称的2005年12月19日签订的所谓“卖契”时隔仅1天，故应以所谓的厂房租赁协议为准。四、张奎贵不是迅达配件厂股东，其股份已在1998年5月7日转让给陆海龙，其无权签订所谓“卖契”或厂房租赁协议。五、（2007）乐民初字第786号民事判决已判令华平电塑厂在判决生效后30天内腾退所占用的迅达配件厂厂房并恢复原状。（2008）温民四终字第355号判决也维持了（2007）乐民初字第786号民事判决。综上，本案所谓“卖契”系无效合同。
原审判决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首先，《厂房租赁协议》中甲方由本案张奎贵签名并加盖迅达配件厂印章，乙方由卢文坚签名并加盖华平电塑厂印章，该《厂房租赁协议》与张奎贵、薛晓霞所谓的“卖契”记载的经手人员基本一致。如张奎贵、薛晓霞所述，本案所谓“卖契”系2005年12月19日签订，该“卖契”与张奎贵以迅达配件厂名义与以卢文坚为法定代表人的华平电塑厂于2005年12月20日签订的《厂房租赁协议》相比较，签订时间上尚早1天。当事人在签订所谓的“卖契”后又签订《厂房租赁协议》，有违常理。并且，《厂房租赁协议》已经（2007）乐民初字第786号及（2008）温民四终字第355号侵权纠纷案审理，并判令以卢文坚为法定代表人的华平电塑厂腾退本案诉争厂房并恢复原状。张奎贵及卢文坚在该案诉讼中并未提及本案所谓“卖契”。其次，《厂房租赁协议》所载内容显示“迅达配件厂承诺在两年内还清华平电塑厂欠款200万元，如果不能如期还清，迅达配件厂将厂房以市场价计转让”，即便张奎贵、薛晓霞与卢文坚存在涉案厂房的买卖，按该《厂房租赁协议》约定，也应当在两年之后。再次，张奎贵、薛晓霞提供的所谓“卖契”系电脑打印，其落款时间空白，合同双方均未在“卖契”上签名盖章，该所谓“卖契”真实性也难以确认。综上，张奎贵、薛晓霞凭此所谓“卖契”主张其与卢文坚于2005年12月19日已就诉争厂房签订买卖合同，并要求解除，缺乏事实依据，故不予支持。卢文坚、迅达配件厂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依法缺席判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张奎贵、薛晓霞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张奎贵、薛晓霞负担。
宣判后，张奎贵、薛晓霞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案件基本事实的查明是作出裁判的前提，原审在案件基本事实未查清的基础上作出裁判，导致判决错误。首先，张奎贵、薛晓霞与卢文坚之间是否存在厂房买卖合同，是法院需要查明的一个基本事实。张奎贵、薛晓霞在2015年7月15日曾发信息给卢文坚，内容涉及厂房买卖合同的签订、款项的支付、解除合同等。卢文坚回复称对于解除合同事宜，需要与张奎贵深入考虑解决。上述证据可以证明张奎贵、薛晓霞与卢文坚之间存在厂房买卖合同关系，否则卢文坚在收到厂房解除通知之后，不会如此回复。张奎贵、薛晓霞提供的上述证据至少可以初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厂房买卖合同关系。除此之外，卢文坚还曾主动发短信给张奎贵，内容为：“我方于2005年12月19日与贵方签订迅达配件厂一二期厂房买卖合同，己经支付292万元，但至今未办过户手续，现向贵方提出如下意见：一、贵方按市场价回购；二、贵方双倍返还购房款并按月息百分之二付息一次性支付；三、继续履行原房屋买卖合同，尾款在过户后支付。”如果双方之间没有签订过买卖合同，卢文坚不可能发该条短信给张奎贵。张奎贵、薛晓霞在主张双方存在厂房买卖合同的同时，还自认收到了卢文坚292万元的合同价款。从情理上讲，如果没有厂房买卖的事实，张奎贵、薛晓霞捏造收到对方292万元价款的事实也违背常理。法律赋予人民法院查明基本案情的职责，同时也赋予人民法院为保障上述职责的履行而采取强制手段的职权。面对卢文坚不到庭就无法查明双方是否签订过厂房买卖合同的基本事实，人民法院应当采取一定的措施通知卢文坚，促使其主动到庭陈述事实。如果卢文坚一意孤行抗拒到底，则采取拘传的手段强制其到庭说明是必然的最后措施。原审法院未依法采取有效措施督促卢文坚到庭，在事实不清的情况下径直做出了判决，明显错误。在卢文坚不到庭应诉的情况下，根据法律的规定应当对其做不利的推定，即推定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而一审却对卢文坚做了有利的推定。
其次，张奎贵、薛晓霞与卢文坚的厂房租赁协议己被乐清市人民法院（2007）乐民初字第786号及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温民四终字第355号判决认定为无效，说明双方并非租赁关系。双方虽签有厂房租赁协议，但法院己判决华平电塑厂须腾退厂房并恢复原状，故双方不可能再履行所谓租赁协议。按转让协议卢文坚需向张奎贵、薛晓霞共交付412万元（不含税）的厂房转让款，协议签订后卢文坚交付了292万元，且其也一直占用着厂房，故双方实际上履行的是转让协议。原审判决以已被法院生效判决认定为无效民事行为的“租赁”来认定双方“转让”行为的不存在并不合理。
综上，原审法院在有条件查明基本事实而未查清的情况下直接作出裁判，导致判决有误，且审理程序违法，故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在二审查清事实的基础上直接改判支持张奎贵、薛晓霞一审的诉请。
被上诉人卢文坚、原审第三人迅达配件厂均未作答辩。
在二审审理期间，张奎贵、薛晓霞提供了如下证据：
1、《关于买卖房屋未办理证件过户手续的函》。证明双方存在买卖关系及卢文坚怠于履行其义务的事实。
2、短信。证明双方存在买卖关系、卢文坚怠于履行其义务及双方买卖合同关系已解除的事实。
本院认为，证据1函为打印件，无发函者签名，其内容即为证据2短信的内容，故两者实为同一证据，上述证据内容反映张奎贵与卢文坚于2005年12月19日签订了厂房买卖协议，但仅以该证据并不足以推翻生效判决所确认的双方于2005年12月20日就同一厂房签订租赁合同的事实，故本院对上述证据不予确认。
本院经审查一、二审的证据，依法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的规定，民事诉讼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张奎贵及卢文坚在乐清市人民法院（2007）乐民初字第786号、本院（2008）温民四终字第355号民事案件审理中，均一致确认如下事实：2005年12月20日，张奎贵以迅达配件厂名义与以卢文坚为法定代表人的华平电塑厂签订厂房租赁协议，将诉争厂房（面积约2000平方米）租赁给华平电塑厂，合同签订后，华平电塑厂即搬入诉争厂房进行生产经营。且在该案审理中，张奎贵及卢文坚对作为证据出示的厂房租赁协议书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并均认为双方之间签订的厂房租赁协议合法有效。现张奎贵又起诉主张其与卢文坚已于早一日的2005年12月19日就同一厂房签订买卖合同，双方之间实际为厂房买卖关系，该主张明显与其自己及卢文坚在上述案件中的陈述及证据所反映的事实相悖，且张奎贵对此亦不能做出合理解释。此外，对于厂房租赁，双方之间有签订的书面合同为据，而对于厂房买卖，张奎贵提供的合同却无双方的签名，亦明显有悖常理。鉴于生效判决已经确认双方之间签订的为租赁合同，且合同已经履行，仅以张奎贵无权处分迅达配件厂的厂房为由而认定租赁合同无效。就本案目前的证据，并不足以推翻上述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而另行认定双方之间实际存在厂房买卖的事实。至于卢文坚是否到庭参加诉讼，均不能免除张奎贵对自己主张的厂房买卖事实成立的举证证明责任。综上，原审判决驳回张奎贵关于解除厂房买卖协议的诉讼请求，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据此，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向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张奎贵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 萌
审 判 员 蔡蓓蓓
代理审判员 陈黛锦
二〇一六年二月十六日
代书 记员 李博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