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商外终字第00011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姜笃光。
委托代理人：王向阳，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盛世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尖沙咀广东道**号新港中心*座*楼***室。
法定代表人：姜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钮惠冲，江苏启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姜笃光因与被上诉人盛世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世公司）股东出资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通中商外初字第000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2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姜笃光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向阳、盛世公司委托代理人钮惠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姜笃光一审诉称：2012年2月26日，姜笃光、盛世公司签订协议书，后又签订隐名投资补充说明及补充说明，约定姜笃光作为隐名股东投资600万元人民币，占盛世公司出资设立的外商独资企业南通长江镍矿精选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江镍矿公司）投资总额的2.2%，并以此作为盈余分配和承担亏损的比例。自协议书签订后，盛世公司一直没有将长江镍矿公司的经营情况以及盈利或亏损情况进行通报。2014年3月13日，姜笃光向盛世公司发出通知就上述事宜进行催告，但盛世公司仍未履行作为独资企业股东和显名股东的义务，构成根本违约，致姜笃光作为隐名投资股东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为维护合法权益，特诉请法院判令解除双方签订的隐名投资协议。庭审中，姜笃光明确请求解除双方签订的协议书、隐名投资补充说明、补充说明。
盛世公司一审辩称：双方签订的协议合法有效，协议中没有约定解除合同的条件，也不存在任何法定解除的情形。姜笃光以盛世公司没有提供知情权为由要求解除协议无法律依据，盛世公司作为股东没有义务向姜笃光提供知情权，即使姜笃光知情权受到损害，其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要求长江镍矿公司提供知情权，但并不导致姜笃光有权请求法院判令解除双方的协议，故请求驳回姜笃光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查明：
盛世公司于2008年11月21日在香港依据香港公司条例注册成为有限公司，董事为姜斌。长江镍矿公司系盛世公司于2010年9月在江苏省如皋市长江镇投资设立的外商独资经营企业，经营范围从事镍矿的精选、销售自产产品。设立时企业名称为南通其昌镍矿精选有限公司，后变更为长江镍矿公司，设立时投资总额和注册资本均为2999万美元，后变更为3999万美元。盛世公司系该公司唯一股东，法定代表人为姜斌。公司设董事会，由姜笃篪、胡银忠、金上楷三人组成，姜笃光为该公司监事。2010年9月至2011年5月，姜笃光以借款的形式向长江镍矿公司投入600万元人民币。
2012年2月26日，盛世公司作为甲方、姜笃光作为乙方签订协议书，约定甲方经江苏省外经贸委批准，在江苏省如皋市长江镇投资设立了长江镍矿公司，乙方亦对该公司投入了部分资金，现为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特订立如下协议：1、长江镍矿公司总投资额为3999万美元，折合人民币2.63亿元，其中甲方出资人民币2.3407亿元，占公司投资总额的89%，乙方出资人民币789万元，占公司投资总额的3%，其余款项由第三方出资。2、乙方根据出资额享有长江镍矿公司的盈余分配，亦根据出资额承担亏损。公司分配利润时按3%出资额计算，亏损时按3%计算，在公司清算及转让股权时按实际出资额占公司投资总额的3%计算。3、碍于中国法律对外商投资企业关于投资人身份的限定，故乙方作为隐名股东不再办理相关工商登记手续，但乙方的权利义务受长江镍矿公司章程的约束。乙方转让股权应征得其他股东书面同意。4、长江镍矿公司对外公示的投资者仍为甲方，由甲方对外签署的各项文件，乙方表示确认。5、本协议经双方签字盖章后即具有法律约束力。6、若在履行本协议时发生争议，双方可友好协商，协商不成，由长江镍矿公司所在地人民法院处理。2012年11月28日，姜笃光、盛世公司及张其光签订隐名投资补充说明，约定根据隐名投资协议书相关内容，现对长江镍矿公司两名隐名股东实际投资款作补充说明如下：张其光：应投资款人民币1315万元，占投资总额3999万美元的5%，实际投资款人民币800万元，已分笔汇入郑丽英卡转给盛世公司。姜笃光：应投资款人民币700万元，占投资总额3999万美元的3%，实际投资人民币600万元，已分笔汇入长江镍矿公司账户。现经张其光、姜笃光二人同意，委托盛世公司代收相关投资款，并由盛世公司注入长江镍矿公司。次日，姜笃光、盛世公司再次签订补充说明，约定根据隐名投资协议补充说明，姜笃光实际投资额人民币600万元，占盛世公司注入长江镍矿公司投资总额3999万美元的2.2%，与原补充说明中维系的3%的占股比例差额0.8%。经协商，该差额部分产生相关盈亏由盛世公司承担。
姜笃光自长江镍矿公司设立时即在该公司工作，一直系公司监事，2012年5月始，姜笃光在长江镍矿公司内部合同审批单上作为公司副总经理签字。2012年10月，长江镍矿公司发布文件，董事长决定：张其光（副总经理）不再负责公司的生产管理工作，负责政府职能部门的协调、沟通工作。姜笃光（副总经理）负责公司的采购供应、生产工艺，协助管理生产工作。王波（副总经理）负责公司的生产管理工作。2013年1月，姜笃光离开长江镍矿公司。
2014年3月13日，姜笃光向盛世公司发出通知，要求盛世公司于同年3月30日前，将长江镍矿公司自2012年2月26日至2013年12月31日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等有关公司经营状况和目前实际情况的资料复印一份出来，并寄至姜笃光住所，以便姜笃光能充分了解长江镍矿公司的经营状况和公司目前的实际情况。该通知分别寄送至盛世公司住所地及长江镍矿公司住所地，盛世公司收到后未予以回复。
另查明，根据2010年8月长江镍矿公司的章程规定，公司不设股东会，股东是企业的最高权力机构，决定企业的一切重大事宜，由股东行使下列职权：（一）决定企业的经营方针和投资计划；（二）决定和更换非由职工代表担任的董事、监事，决定有关董事、监事的报酬事项；（三）审查批准董事会的报告；（四）审查批准监事的报告；（五）审查批准企业的年度财务预算方案、决算方案；（六）审查批准企业的利润分配方案和弥补方案；（七）对企业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作出决定；（八）对企业合并、分立、解散、清算或者变更企业形式作出决定；（九）修改公司章程；（十）《公司法》规定的其他权利。
再查明，张其光系长江镍矿公司另一隐名股东，2012年2月26日，盛世公司作为甲方、张其光作为乙方亦签订协议书，协议内容与本案所涉协议除张其光出资人民币1315万元，占公司投资总额的5%，公司分配利润时按10%出资额计算（其中5%系甲方因乙方经营管理长江镍矿公司而赠与其之干股），亏损时及在公司清算、转让股权时按实际出资额占公司投资总额的5%计算外，其余内容一致。
一审庭审中，姜笃光、盛世公司双方确认长江镍矿公司未进行过盈余分配，不设股东会，无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有三人，姜斌系董事长，下设总经理，张其光曾担任一年总经理，后范云铎担任总经理，姜笃光、张其光、王波担任副总经理。盛世公司陈述虽董事会开会协商，但没有正式会议决议。盛世公司在审理过程中向一审法院提供了2012年度、2013年度公司审计报告。
一审法院认为：
姜笃光、盛世公司双方所订立的协议书的性质为隐名投资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外商投资企业名义股东不履行与实际投资者之间的合同，致使实际投资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为实际投资者请求解除合同的法定条件。本案中，姜笃光通知盛世公司提供外商投资企业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等有关公司经营状况和目前实际情况的资料复印件未得到回复，尚不足以认定被告不履行合同义务，以致原告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故对姜笃光解除隐名投资合同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具体理由分述如下：
一、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
本案为股东出资纠纷，盛世公司系香港公司，本案应参照涉外合同关系处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六条的规定，涉外合同的当事人可以选择处理合同争议所适用的法律。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均选择适用中国内地法律，一审法院照准。
案涉协议不影响案外人张其光的权利义务
张其光亦为长江镍矿公司的隐名股东，姜笃光和张其光分别与盛世公司签订隐名投资合同，双方还共同与盛世公司签订隐名投资补充说明，该补充说明仅是对张其光和姜笃光的各自实际投资款所作的补充，其权利义务的相对人均只为本案盛世公司，并不因此在姜笃光与张其光之间产生权利义务。
姜笃光与盛世公司签订的协议书中还约定，乙方（即姜笃光）转让股权应征得其他股东书面同意，张其光与盛世公司签订的协议书中亦有此约定。对“其他股东”，姜笃光、盛世公司解释不一，姜笃光认为其他股东仅指盛世公司，盛世公司则认为其他股东还包括张其光。对此，虽然盛世公司具有双重身份，既为姜笃光出资部分的名义股东，又为自己直接出资的实际股东，但从约定的文义解释，其他股东应是指除原姜笃光、盛世公司之外的第三方，而非指名义股东之外的盛世公司另一重身份。何况，姜笃光、盛世公司隐名投资协议中载明，长江镍矿公司由姜笃光、盛世公司及第三方投资，根据查明的事实，这个第三方应是张其光。而在张其光与盛世公司的隐名投资协议中约定的其他股东应为姜笃光。产生上述分歧，只有在发生股权转让的场合或许产生意义，但本案姜笃光主张的是隐名投资协议的解除，并不涉及股权转让及投资比例的改变，该协议的解除与否不影响张其光作为另一名隐名股东的权利义务。
隐名投资协议约定的姜笃光、盛世公司权利义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实际投资者根据其与外商投资企业名义股东的约定，直接向外商投资企业请求分配利润或者行使其他股东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因此，实际投资者无权向外商投资企业主张行使相应的股东权利，只能向名义股东主张合同权利。姜笃光、盛世公司约定长江镍矿公司分配利润时由姜笃光按2.2%出资额享有，因此姜笃光在长江镍矿公司分配利润时，得请求盛世公司交付从该公司获得的收益。姜笃光、盛世公司还约定姜笃光的权利义务受长江镍矿公司章程的约束，换言之，姜笃光得享有该公司章程规定的股东所享有的权利。依照该约定，盛世公司应当根据姜笃光的要求向外商投资企业行使股东权利，然后将结果告知姜笃光。
四、盛世公司尚不构成根本违约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外商投资企业名义股东不履行与实际投资者之间的合同，致使实际投资者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实际投资者请求解除合同并由外商投资企业名义股东承担违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法律规定的名义股东不履行与实际投资者之间的合同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根本违约形态有多种，包括迟延履行、不完全履行或者不适当履行，严重影响订立合同期望的经济利益。其中迟延履行是否严重，应考虑时间对合同的重要性。本案中，姜笃光自2013年初离开长江镍矿公司后，为了解公司的经营状况，曾于2014年3月13日向盛世公司发出通知，要求盛世公司于同年3月30日前告知长江镍矿公司自2012年2月26日至2013年12月31日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等材料，盛世公司收到通知后未予回复。庭审中双方一致认可长江镍矿公司未进行过盈余分配，盛世公司向姜笃光交付从长江镍矿公司获得收益的条件尚未成就。双方还一致认可长江镍矿公司无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会议决议、监事会会议决议，盛世公司在审理中也提交了2012年度、2013年度公司审计报告，姜笃光从公司成立时至2013年年初一直在长江镍矿公司工作，期间还担任过副总经理，负责公司的采购供应、生产工艺，协助管理生产工作，其对公司对外签订的合同、往来款项等均签字审批，了解和掌握公司的运行情况，故盛世公司虽在姜笃光发出通知后未予回复，但其迟延履行尚不构成根本违约，姜笃光诉请解除双方签订的隐名投资协议的请求不能成立。姜笃光还称盛世公司提供的公司审计报告内容虚假，无法了解实际经营状况，但姜笃光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一审法院还注意到，盛世公司虽然应当根据隐名投资协议约定的义务，按照姜笃光要求向长江镍矿公司行使股东权，以履行其名义股东的义务，但盛世公司又系长江镍矿公司登记的唯一股东，实际控制着公司，公司不向名义股东履行义务或不适当履行义务，实际控制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在姜笃光不参与公司经营的情况下，长江镍矿公司实际控制人应当在本判决生效后完善公司内部治理机制，建立完整的会议记录和财务制度，完善公司内部治理机制的宽限期为六个月。此后如姜笃光要求盛世公司告知公司经营情况及财务状况等与股东利益存在密切关系的信息时，盛世公司不予回复，或以公司无此相关内容消极对待等，姜笃光得以名义股东不履行隐名投资合同义务，致其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为由，向盛世公司主张解除双方签订的隐名投资协议。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十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姜笃光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3800元，由姜笃光负担。
姜笃光上诉请求：解除双方签订的协议书、隐名投资补充说明、补充说明；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盛世公司承担。理由为：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盛世公司提交的长江镍矿公司2012、2013年度审计报告内容自相矛盾，2013年的期初数据与2012年的期末数据不相吻合。盛世公司控制长江镍矿公司会计凭证，应对此作出合理解释，提供全部会计凭证进行审计，姜笃光不应承担举证责任。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提供六个月宽限期给盛世公司履行义务，没有法律依据。
盛世公司辩称：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是：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2012、2013年度审计报告数据不一致的主要原因是预估销量等逐项清理冲退追溯调整，不存在任何虚假问题。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盛世公司没有义务向姜笃光通报长江镍矿公司经营、盈亏情况，也没有义务向姜笃光提供公司章程、股东会议记录，董事会、监事会会议决议和财务会计报告等资料。而且，姜笃光是公司副总经理，其能够知晓公司章程，无需盛世公司提供相关情况。长江镍矿公司没有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决议。而监事会会议记录、决议都在公司监事姜笃光处，盛世公司无法提供。此外，姜笃光的知情权与其合同目的无关。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姜笃光在一审庭审中还主张，除合同法第九十四条所规定的法定解除外，隐名投资协议相当于委托合同，在隐名投资协议中还存在单方解除合同的权利，故姜笃光应当享有委托合同的单方解除权。
二审争议焦点：涉案协议书是否应解除。
本院认为：
涉案协议书应予解除。理由是：姜笃光与盛世公司之间签订的涉案协议书在性质上属于委托合同。涉案协议书约定，姜笃光向长江镍矿公司投资，并实际享有长江镍矿公司股东的权利和承担相应义务，但碍于中国法律对外商投资企业关于投资人身份的限定，姜笃光作为隐名股东不再办理相关工商登记手续，其股权登记在盛世公司名下。姜笃光确认盛世公司作为对外公示的投资者签署的文件效力。因此，姜笃光实际投资长江镍矿公司，是长江镍矿公司的隐名股东，其将自己在长江镍矿公司的股权委托给盛世公司代为持有，姜笃光与盛世公司之间形成委托持股关系。根据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规定，委托人或受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因此，姜笃光作为委托人可以随时解除其与盛世公司之间的委托持股关系。至于盛世公司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并非姜笃光在本案中行使解除权的前提，本院对此不予理涉。
综上所述，姜笃光的上诉理由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第四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通中商外初字第00011号民事判决；
二、解除姜笃光与盛世贸易有限公司之间的协议书、隐名投资协议补充说明以及补充说明。
一审案件受理费53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3800元，均由盛世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天红
代理审判员 陈 亮
代理审判员 鲍颖焱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五日
书 记 员 杨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