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四中民终字第003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铁路局，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复兴路6号。
法定代表人刘振芳，局长。
委托代理人刘晓鹏，男。
委托代理人许春，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秀梅，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秀平，男，1968年8月15日出生。
上述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侯晓宇，律师。
上诉人北京铁路局因与被上诉人张秀梅、张秀平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铁路运输法院（2015）京铁民初字第6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2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王翔担任审判长，法官温志军、高晶参加的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秀梅、张秀平在一审中起诉称：2015年1月6日7时，张秀梅、张秀平之母席xx行至北京铁路局京包线张家口南站铁路线，适逢列车经过。因当时天未亮，光线较暗，席xx避让不及，被行驶的列车撞倒在铁路线张家口南站191公里500米处，后经抢救无效死亡。事发后北京铁路安全监督管理办��室出具《铁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编号：xxxxxxxxxx），认定该事故系席xx全责。经现场查看，事发路段的铁路紧邻居民生活区，铁路沿线两侧长达200米的区域处于开放状态，没有围墙和栅栏，也没有任何警示标志，附近居民可以自由穿行铁路，无人警示制止。《铁路安全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规定，铁路线路两侧应设立铁路线路安全保护区。铁路线路安全保护区内的道路和铁路线路上的道路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设置防止车辆以及其他物体进入、坠入铁路线路的安全防护设施和警示标志。被告既没有依法在铁路线路两侧设立安全保护区，也没有在行人频繁穿行的区域采取任何防护措施及警示标志，更没有安排人员值守，对于事故的发生负有重大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九条规定：“从事高度危险作业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七十三条规定：“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造成他人损害的，经营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或者不可抗力造成的，不承担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失的，可以减轻经营者的责任”。铁路运输使用高速轨道运输工具，系从事高度危险性的作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六条、第七条的规定：铁路运输企业未充分履行安全防护、警示等义务，受害人有上述（翻越、穿越、损毁、移动防护围墙栅栏等设施穿越）行为的，铁路运输企业应当在全部损失的百分之八十至百分之二十之间承担赔偿责任。请求法院依法判令北京铁路局：1、承担不低于百分之五十的民事责任，赔偿各项损失共计336490.56元（其中医药费1631.56元，丧葬费19389元，死亡赔偿金307370元，家属处理丧事误工费8100元，上述四项均已按照50%的比例计算）；2、赔偿精神损失抚慰金2万元。
北京铁路局在一审中答辩称：不同意张秀梅、张秀平的诉讼请求。理由如下：
一、本案事故基本情况。根据铁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关于事故概况的描述，2015年1月6日7时0分，答辩人所属的北京西工务段巡检人员在京包线巡检作业时在张家口南站191公里500米处发现线路外趴着一个人，面部有血迹，立即向有关部门进行了报告。再根据北京公安处张家口站派出所存留的本次事故卷宗记载，派出所接警后，7时35分左右与张家口站副站长等先后到达现场，经勘查，现场位于张家口南站京包上行191公里477米线路左侧49号道岔旁，在上行191公里480米处49号道岔（辙叉前道心处）内有20厘米×20厘米不规则血迹，伤者为席xx，其受伤系因侵入铁路限界所致。现场人员立即拨��120，120急救车在7时50分将伤者送至张家口市第一医院抢救，经抢救无效后于11时死亡。二、本案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是席xx违章进入铁路线路，并存在与运行列车故意相撞的情形，根据“铁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的认定，理应责任自负。本案事故发生地为京包线上行线路191公里480米处，经公安人员对事故现场勘验分析，席xx违章进入铁路线路，在明知有列车通过的情况下，故意趴伏在191公里480米处49号道岔辙叉前道心处，造成与23504次列车相撞。此次事故席xx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铁路法》（以下简称《铁路法》）第五十一条、《铁路安全管理条例》第七十七条第七项之规定。依据《铁路交通事故调查处理规则》第七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对此事故属席xx违章造成，负事故全部责任。三、北京铁路局依法不应当承担本案的赔偿责任。（一）《铁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是认定案件事实和是否承担赔偿责任的合法有效依据。依照《铁路交通事故应急救援和调查处理条例》第26条和第29条及《铁路交通事故调查处理规则》第29条之规定，北京铁路安全监督管理办公室是法定的事故调查机构，由其出具的《铁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是合法有效的，应当成为本案事故认定案件事实和是否赔偿的根据。根据该认定书，此次事故应由席xx负事故全部责任；（二）北京铁路局不应当承担本案的损害赔偿责任。铁路运输行业采取有轨道的运输方式，轨道运输的技术标准决定着火车绝不会违法开出轨道去撞人，只要行人不上轨道上就不会存在被撞的风险，这是人们的基本常识。另外京包线不属于高速铁路，列车运行速度低于120km／h，不设全封闭护栏符合《铁路技术管理规程》的相关规定。就本案而言，设置护栏不是铁路部门的应尽义务，况且席xx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明知有列车通过的情况下，侵入铁路限界，故意趴伏在191公里480米处49号道岔辙叉前道心处，导致与23504次列车相撞。根据《解释》第五条“铁路运输中发生人身损害，铁路运输企业举证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二）受害人故意以卧轨、碰撞等方式造成的。”，北京铁路局不应当承担本案的损害赔偿责任，更不应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
鉴于以上事实和理由，根据《铁路法》第58条、《铁路交通事故应急救援和调查处理条例》第32条以及《解释》第五条和本条第二项的规定，请求法院在查明事实后依法驳回张秀梅、张秀平的诉讼请求，以维护北京铁路局的合法权益。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根据《铁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记载：第一，事故概况及事故性质为：2015年1月6日7时0分，北京西工务段巡检员在京包线巡检作业时在��家口南站191公里500米处发现线路外趴着一个人，面部有血迹，立即向有关部门进行了报告。接报后公安机关有关人员立即赶赴现场，经确认伤者席xx（女，66岁）为火车撞轧致伤。后经医院抢救无效，于当日11时许死亡；第二，事故原因为：经公安人员对事故现场勘验分析，席xx违章进入铁路保护区内，侵入铁路界限，被正常行驶的列车刮撞。庭审中，双方对上述内容均予以认可。
根据公安机关提供的事故现场示意图及本院现场查勘，事发地点情况如下：第一，京包线张家口南站约191公里500米有马路自北向南横穿京包线，南北两侧横穿点均设置有道杆；第二，北侧横穿点沿马路向北行走不远处有行人踩出的小路，沿该小路向南行走可直接侵入铁路线，事发地点道岔在小路侵入铁路线不远处；第三，马路北侧横穿点有“小心火车，注意安全”标语及火车运行��警示标志；第四，事发地铁路两侧无护网。
另查明，席xx自2011年以后一直在张家口市高新区和女儿一起生活，无被抚养人。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根据《解释》第四条、第五条的规定，在铁路运输过程中造成的人身损害，除因不可抗力以及受害人故意以卧轨、碰撞等方式造成的以外，铁路运输企业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系在铁路运输过程中发生的列车与行人相撞造成的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不存在不可抗力的情况，且目前证据尚不足以认定受害人故意以卧轨、碰撞等方式造成损害，故被告北京铁路局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但铁路运输属于高度危险作业。铁路运输中列车是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行，且有速度高、制动距离长、遇有险情无法躲避的特点，客观上就必然要求行人负有重要的安全注意义务，证据显示，本案受害人席xx确实实施侵入铁路线路的行为，发生了被运行中的列车刮撞并造成身亡的严重后果，说明受害人在本案中没有尽到应有的安全注意义务，其过错也是十分明显的。鉴于此，应减轻北京铁路局的赔偿责任。根据《解释》第六条第一项的规定，此种情形，铁路运输企业应当在受害人全部损失的百分之八十至百分之二十之间承担赔偿责任。
在本案中，北京铁路局在马路北侧横穿铁路点设置了警示标语和警示标志，说明其已尽警示义务。但事发地点附近因行人通行已经踩出小路，且该小路侵入了铁路界限，说明现场因疏于防护已经形成了危及行人安全的风险隐患。根据事发地点的实际情况，一审法院认为北京铁路局尚未尽到充分的安全防护义务。综上，一审法院将依照《解释》的上述规定，酌情确定北京铁路局应承担的具体赔偿数额。
关于张秀梅、张秀平的全部损失确认问题。原告认为受害人席xx已于2011年由户籍地迁至张家口市生活，北京铁路局对此不持异议。故本院对张秀梅、张秀平以受诉法院所在地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各项损失的方式予以确认。张秀梅、张秀平请求死亡赔偿金为307370元，以2014年度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910元，按14年共计614740元的50%计算；张秀梅、张秀平请求赔偿丧葬费19389元，以2014年度北京市职工月平均工资6463元，6个月共计38778元的50%计算；张秀梅、张秀平请求医药费1631.56元，按照实际发生医疗费3263.11元的50%计算；张秀梅、张秀平请求家属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8100元，按实际发生误工费、交通费16200元的50%计算。一审法院认为张秀梅、张秀平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发生的误工损失和交通费为16200元，但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产生的误工费和交通费确属必要的合理费用，一���法院酌情认定受害人家属办理丧葬事宜产生误工费、交通费共计2000元。综上，一审法院确认张秀梅、张秀平上述损失共计658781.11元。张秀梅、张秀平还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对此，一审法院将根据本案具体案情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酌情予以确定。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铁路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北京铁路局赔偿原告张秀梅、张秀平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误工费等各项���失共计十九万七千六百三十四元。
二、被告北京铁路局赔偿原告张秀梅、张秀平精神损害抚慰金一万元；
上述赔偿金额共计二十万七千六百三十四元，被告北京铁路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原告张秀梅、张秀平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上诉人北京铁路局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本案事实是，首先，在公安卷宗被询问人高x（受害人女婿）的笔录中提到受害人经常在铁道边附近晨练，说明受害人非常清楚此条线路经常有列车通过，另外高x的笔录中还提到受害人每天6时左右外出晨练，8时左右自己回家，期间约2个小时，而事发当日受害人6时30分外出晨练，高x仅半小时后于7时许就外出寻找，不符合平时的作息规律，其中是否另有隐情？再有，根据视频证据显示事发时受害人是侵入铁路限界故意趴伏在铁路线路中，才被正常行驶的列车撞伤致死，其行为不是横越线路，也不是正常的晨练行为，更不是疏忽大意，而是对自身生命安全的不负责任，有极端行为的倾向，故上诉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二、一审判决认为事发地点附近存在人为踩出的小路，说明北京铁路局疏于防护，事实是，北京铁路局在小路北侧横穿铁路点设置了安全警示标语和警示标志，说明已充分尽到了安全警示义务，况且该小路紧邻铁路工区，周围并无居民小区，也不是行人踩踏所形成的，而是铁路职工上线作业的行走通道。北京铁路局既没有主观的故意，也没有任何的失责，恰恰是受害人自身原因侵入铁��限界，且故意趴伏在随时有列车通过的线路中，造成被撞致死的严重后果；三、一审法院判决给付精神抚慰金有失妥当；四、铁路司机及副驾驶在行车过程中确实看到了铁路道心处有一个物体，从录像可知，受害人身穿的棉袄反光，且蜷伏在道岔的中间，看不出四肢，也看不出是一个人的形状，司机及副驾驶均判断为垃圾袋，且不影响正常行驶，故未采取停车措施，排除了司机主观故意和失职失责的行为，受害人是主观故意侵入铁路内。北京铁路局在发现受害人后，及时将其送到医院进行抢救，已经承担了人道主义精神；五、一审法院引用司法解释第六条，不但没有减轻北京铁路局的责任，反而加重了相关责任。事实上，北京铁路局是没有责任的。故不同意一审判决，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由张秀梅、张秀平承担一、二审的诉讼费。
被上诉���张秀梅、张秀平服从一审法院判决。针对上诉人北京铁路局的上诉理由答辩称：一、上诉人从事高度危险作业，只要不是受害人有自杀或者其他故意行为，发生事故的当时上诉人就应当承担全部责任；二、上诉人在这起事故中存在严重过错，北京铁路局在设备设施方面、驾驶员方面均存在过失过错。根据录像显示，受害人居住的小区到铁路沿线再到穿行的路都很宽阔，判决书中提到的小路是很久以来形成的，路面都硬了，没有相应的栏杆，也没有人巡逻。所谓警示标语已经褪色，不便看清。司机把一个身高一米七的人看成垃圾袋，看到异物不减速停车，这种疏忽和大意是十分明显的，可能都构成了犯罪。一审法院的判决都无法弥补我方的损失，但是我方为了不浪费诉讼资源，故尊重一审判决。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法院提交新的证据。
���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铁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医药费票据、死亡医学证明、碌碡洼村委会证明、社区居委会证明、事故现场情况视频，公安现场勘查笔录、事故调查书、公安对高x的询问笔录，法院查勘笔录及照片、法院调取的张家口南站派出所席xx事故档案卷宗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作证。
本院认为：本案系受害人席xx未经许可进入铁路线路而发生的其与运行中的列车相撞并造成身亡的铁路运输人身损害纠纷。北京铁路局不能举证证明本案存在不可抗力以及受害人席xx故意以卧轨、碰撞等方式造成损害的情形，因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北京铁路局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虽然现有证据能够证明北京铁路局在事发地���附近尽到了安全警示义务，但现场因疏于防护已经形成了危及行人安全的风险隐患，一审法院认为北京铁路局尚未尽到充分的安全防护义务并无不妥。北京铁路局当事司机在看到前方存在大型异物后，错误判断为垃圾袋，而未采取制动停车措施，造成受害人被撞经抢救无效身亡的后果，北京铁路局存在过错。受害人席xx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应对铁路运输作业的高度危险性和实施进入铁路线路行为的危险后果有足够的认知，但其仍实施了上述行为，其自身的过错是引发事故及造成被撞身亡这一严重后果的主要原因，其应承担主要责任。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铁路运输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项的规定，上诉人北京铁路局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院确认受害人一方各项损失共计658781.11元。一审法院根据本案上述实际情况，酌定北京铁路局承担全部损失的30％赔偿责任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较为适当，对此本院不持异议。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三千三百二十四元，由张秀梅、张秀平负担一千三百九十元，由北京铁路局负担一千九百三十四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向北京铁路运输法院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四千四百一十五元，由上诉人北京铁路局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翔
审判员 温志军
审判员 高 晶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记员 李嘉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