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宿中商终字第03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宿迁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宿迁市宿城区洪泽湖路124号中奥商务大厦5FA、5FB、1FA3。
负责人马绍兵，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勇，江苏斯维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婷婷，江苏斯维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雨翠。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程庄利。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程增利。
三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陆海波，江苏立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宿迁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雨翠、程庄利、程增利（以下简称张雨翠等三人）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宿迁市宿城区人民法院（2014）宿城商初字第0995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24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20日公开听证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勇、被上诉人张雨翠等三人的委托代理人陆海波到庭参加听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雨翠等三人一审诉称：程某某系张雨翠的丈夫、程增利与程庄利的父亲，其一直在宿迁市仁恒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仁恒公司）从事建筑工作。2013年5月21日，仁恒公司与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签订了《人寿保险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约定仁恒公司就其承建的隆城盘古工程，为包括程某某在内的500名劳动人员投保人寿保险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险，并约定如被保险人在施工现场或施工期间指定的生活区域内遭受意外伤害的，由保险人承担保险责任，被保险人自意外伤害发生之日起180日内因该意外导致身故的，保险人给付身故保险金30万元。合同签订后，仁恒公司向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交纳了保险费40万元。2014年9月23日11时许，程某某在隆城盘古工地施工期间，不慎从三号楼广场跌落至地下车库地面，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同年9月30日，宿迁市宿城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认定此次事故为一起安全事故。事故发生后，仁恒公司当天就向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报案，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也派员进行了相应调查。后张雨翠等三人多次向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理赔未果，故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赔付程某某身故保险金30万元。
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一审辩称：对双方保险合同关系无异议，但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险赔付的原因必须是死于意外事故，而从张雨翠等三人提交的证据看，程某某死因不明，因此我公司不应承担保险责任。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5月21日，仁恒公司为其员工程某某在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处购买了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一份，保险期间从2013年5月16日起至2015年6月16日止，基本保险金额30万元／人。该保险合同第二条约定，在本合同有效期内，被保险人因从事建筑施工及与建筑施工相关的工作，或在施工现场或施工期间指定的生活区域内遭受意外伤害，保险公司承担如下保险责任：被保险人自意外伤害发生之日起180日内因该意外伤害导致身故，本公司按该被保险人的基本保险金额给付身故保险金；第七条约定，意外伤害指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
另查明：张雨翠等三人提供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程某某死亡日期为2014年9月23日，死亡地点为工地，死亡原因为高处坠落伤，落款处有南京鼓楼医院集团宿迁市人民医院及宿迁市公安局曹集派出所盖章确认。2014年11月26日的接警证明载明：“2014年9月23日13时33分，我所接110指令称：有人报警称是120的，刚在龙城盘古工地上接一个外伤的，现在上述地点死了，具体情况不清。我所民警立即出警赶赴至现场并经走访，系程某某（男，身份证号码××，户籍地址江苏省宿迁市宿豫区曹集乡天同庵村八组20号）于2014年9月23日12时许被他人发现其躺在宿迁市宿城区隆城盘古小区工地的地下人防设施出口处的地上，接诊医生称程某某的头部有明显的摔落造成的擦伤。此事后移交宿城区安监局人员到场处理”。2014年9月30日，宿迁市宿城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出具的证明载明：“2014年9月23日11时许，在宿迁市仁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承建的隆城盘古住宅小区项目施工现场发生一起一人死亡的安全生产事故。瓦工程某某（身份证号××）不慎从三号楼广场跌落至地下车库地面经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经事故调查组调查认定此事故是一起生产安全事故。特此证明”。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提供的门诊病历载明程某某“院前死亡、高处坠落伤、颅脑外伤”、××患者受伤原因不明，建议尸检，明确死亡原因”。
再查明：程某某法定继承人有张玉翠、程增利、程庄利。
原审法院认为：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与被保险人程某某之间的保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依法应受法律保护。关于程某某是否系意外死亡，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死者入院前存在高处坠落伤这一事实予以认可，可以确认程某某死亡前系从高处坠落。张雨翠等三人提供的安监局证明能够排除程某某的死亡系他杀或自杀，其提供的其他证据亦能够与该证明相互印证，再结合查明的事实，应认定程某某系意外死亡。另外，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亦未能提供相反证据证明程某某的死亡系疾病等非意外事件所致，故其应依照上述保险合同的约定向程某某的法定继承人即张雨翠等三人赔付身故保险金30万元。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主张程某某的死亡不属于意外事故，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对程某某的死亡原因存有异议，但并未要求对程某某尸体进行查验，使得程某某的死亡原因无法确定，由此导致的不利后果应由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承担。综上，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的该项辩解于法无据，不予采信。调解不成，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十三条、第四十二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付张雨翠等三人保险金30万元。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负担。
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程某某并非仁恒公司员工，不是案涉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既不符合保险法关于团体保险投保人与被保险人应当具有利益的法律规定，也不符合案涉保险合同条款关于保险责任范围的约定，因此程某某的死亡事件并非保险事故，其死亡与我公司无关。鉴于本案尚有事实不清，故申请追加仁恒公司为本案共同被告，同时申请对张雨翠等三人在一审中提供的劳动合同书中“程某某”的签名与工资单中“程某某”的签名是否系一人所签，以及劳动合同书中手写部分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2.根据保险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没有经过被保险人书面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的，合同无效。本案中，张雨翠等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程某某对案涉保险合同中关于死亡赔偿金的问题出具过书面同意书，故而案涉保险合同应属无效合同。3.程某某死亡现场并无目击证人，医院出具的病历中亦载明“死因不明，建议尸检，明确死亡原因”，而张雨翠等三人并未进行程某某尸体检验，应自行承担不利后果，即无法证明程某某系意外伤害死亡。同时，案涉保险合同是意外伤害保险，程某某即使是意外死亡，也不能等同于意外伤害死亡。综上，我公司不应承担赔付保险金的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为支持其上诉请求，二审中提供以下证据：1.工资结算表一份；2.张雨翠等三人与案外人杨某某签订的协议书一份。以上两份证据拟证明程某某系受雇于案外人杨某某而非仁恒公司，且其工作性质为点工，即工作一天就有一天的工资，而非长期受雇。同时，工资结算表中“程某某”的签名与张雨翠等三人在一审中提供的程某某与仁恒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书中“程某某”的签名字迹不一致，可以证明该劳动合同书系事后伪造。
被上诉人张雨翠等三人辩称：1.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在一审过程中对程某某系仁恒公司员工这一事实并无异议，故其关于程某某非仁恒公司员工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2.张雨翠等三人在一审中已经提供了医院、公安机关、安监部门等出具的充分的证据来证明程某某的死亡原因系意外死亡，已经履行了保险合同约定的义务，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应当承担给付保险金的义务。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被上诉人张雨翠等三人对上诉人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提供的证据质证认为：1.对工资结算表的真实性不能确认，但该结算表恰恰可以证明程某某与仁恒公司的关系，以及程某某在仁恒公司承建的隆城盘古工地工作的事实。2.对协议书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张雨翠等三人在与杨某某签订该份协议书中并不明确知道程某某与仁恒公司或杨某某之间的关系，只想着要尽快拿到赔偿款。杨某某作为仁恒公司的项目经理，受仁恒公司委托签订该份协议书并无不妥，且该份协议书中亦提及仁恒公司为程某某等人投保了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的事实。
本院认证意见：被上诉人张雨翠等三人对上诉人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提供的证据2协议书的真实性不持异议，本院对该协议书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予以确认。被上诉人张雨翠等三人虽未认可证据1工资结算表的真实性，但该工资结算表与协议书及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能够相互印证，可以证明死者程某某生前在隆城盘古工程工地工作，故本院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亦予以确认。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仁恒公司为隆城盘古工程所投保的涉案建筑工程团体保险投保单载明，涉案保险合同保险费计算方式为“按工程合同造价一定比例计收”，被保险人总数为500人（但无人员明细清单）。仁恒公司及其负责人张显辉分别在该投保单上盖章及签名。人保寿险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1.2条约定投保范围为：凡在建筑工程施工现场从事管理和作业并与施工企业建立劳动关系的人员均可作为被保险人，以团体为单位，由所在施工企业或对被保险人具有保险利益的团体作为投保人，经被保险人书面同意，向本公司投保本保险。
2014年9月25日，张雨翠等三人与案外人杨某某签订协议书一份，载明死者程某某受雇于杨某某，在隆城盘古3号楼工地从事瓦工工作；杨某某一次性支付张雨翠等三人人民币62万元，张雨翠等三人应配合杨某某办理工地人员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的理赔事宜。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死者程某某是否是涉案建筑工程团体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2.涉案建筑工程团体保险合同是否因未经被保险人书面同意而无效；3.程某某的死亡是否系意外伤害死亡，上诉人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是否应当承担保险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案外人仁恒公司为其承建的隆城盘古工程所投保的建筑工程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1.2条约定，凡在建筑工程施工现场从事管理和作业并与施工企业建立劳动关系的人员均可作为被保险人。从上述约定可知，成为涉案保险合同被保险人的条件有二，一是在隆城盘古工程施工现场从事管理和作业，二是与仁恒公司建立劳动关系。本案中，张雨翠等三人在一审中提供的宿迁市宿城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出具的证明以及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在二审中提供的协议书、工资结算表等证据能够证明程某某死亡时系在隆城盘古工程公司工作，符合涉案保险合同约定的成为被保险人的条件一。对于成为涉案保险合同被保险人的条件二，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上诉称张雨翠等三人在一审中提供的程某某与仁恒公司之间签订的书面劳动合同中程某某的签名与工资结算表中程某某的签名不一致，有伪造嫌疑，且张雨翠等三人与案外人杨某某签订的协议书中明确载明程某某系受雇于杨某某，因此程某某与仁恒公司之间并无劳动关系。对此，本院认为，劳动关系的建立与否，并不必然以是否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为依据。从张雨翠等三人与案外人杨某某签订的协议书中可知，程某某系受雇于杨某某，而对于杨某某的身份，张雨翠等三人和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均认可其系盘古工程部分建筑的实际施工人，且程某某实际从隆城盘古工程中领取工资。因此，无论杨某某与仁恒公司之间系何种法律关系，也无论程某某与仁恒公司之间签订的书面劳动合同是否系事后补造，均无法否认程某某通过杨某某与承建隆城盘古工程的仁恒公司之间建立了事实劳动关系并已实际在该工程上工作并领取工资的事实。综上，现有证据能够证明程某某系涉案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四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规定，当事人订立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合同，未经被保险人同意的，合同无效；被保险人同意可以采取书面形式、口头形式或者其他形式；被保险人明知他人代其签名同意而未表示异议的，应认定为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其订立保险合同并认可保险金额。本案中，张雨翠等三人虽未提供涉案保险合同被保险人程某某书面同意投保的材料，但程某某作为隆城盘古工程工地的工人，应当知晓承建该工程的仁恒公司为包括其在内的工人投保了涉案保险，现亦无证据证明程某某明知仁恒公司为其投保了该份保险而明确表示异议，故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认为涉案保险合同无效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涉案保险合同约定，被保险人自意外伤害发生之日起180日内因该意外伤害导致身故，保险人按该被保险人的基本保险金额给付身故保险金；意外伤害指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本案中，张雨翠等三人在一审中提供了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宿迁市公安局宿城分局项里派出所出具的接警证明、宿迁市宿城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出具的证明及医疗机构门诊病历等证据，上述证据足以证明程某某系工作过程中意外摔落致死亡，张雨翠等三人已经尽到了以被保险人程某某意外死亡而主张保险金的初步举证责任。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对程某某系意外死亡提出异议，应对其主张承担举证责任。而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并未提供证明程某某非意外死亡的相关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上诉人人民人寿保险宿迁支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宿迁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 庚
代理审判员 孙艳艳
代理审判员 殷志浩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李晓璇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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