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苏01民终91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段炼，男，1966年4月28日生，汉族，无业。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好享购物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锁金村8号。
法定代表人：徐敢峰，好享购物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睿，好享购物股份有限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蕾，好享购物股份有限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烟台白洋河酿酒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山东省烟台市栖霞市松山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王晓鸣，烟台白洋河酿酒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成，烟台白洋河酿酒有限责任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摩猴百货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葛关路815号。
法定代表人：吴志斌，南京摩猴百货贸易有限公司营销总监。
上诉人段炼因与被上诉人好享购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好享购物公司）、烟台白洋河酿酒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烟台白洋河公司）、南京摩猴百货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京摩猴百货公司）产品销售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4民初337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段炼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裁定，改判支持上诉人在一审中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上诉人一审中的诉讼请求非常明确。第一次庭审中，上诉人已经明确只诉求赔偿十倍，以食品安全法为法律基础。第二次庭审中，法官询问后上诉人回答诉求赔偿三倍及十倍，至于“如果两项都成立，主张十倍，单项成立主张单项赔偿，若欺诈构成赔偿三倍，不符合食品安全法，赔偿十倍”的说法，是在法官询问后的回答，并且属于对法律依据的说明，并不是对诉讼请求的说明。法官询问“诉讼请求是基于欺诈主张三倍还是认为违反食品安全标准主张十倍”，这样的问话是将诉讼请求和法律依据混为一谈，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十倍，上诉人回答构成欺诈和违反食品安全标准，这是表达本案所依据的法律基础，不是诉讼请求。2.第二次庭审中，法官明确要求上诉人选择，只能选一个，在庭审记录中有记录，但法官说“也可以两个都选”，这句话没有记录在庭审笔录中，请求调取庭审录音、录像，以便核实。3.庭审中法官未明确告知“同时主张欺诈和食品安全问题，属于诉求不明确”，即使作了这样的明示，也没有告知法律后果。4.本案完全可以进入审理阶段，若裁定驳回起诉，上诉人另行立案起诉，双方当事人及法院都要再次支出各项成本。
好享购物公司辩称，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予维持。一审法院多次向上诉人明确必须（只能）在“主张欺诈”和“主张违反食品安全标准”两项中选择一项，上诉人强调其“主张欺诈的三倍赔偿以外同时主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十倍赔偿”，属于诉讼请求不明确。一审法院裁定驳回起诉正确。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一审法院告知上诉人若其两项主张均选择属于诉讼请求不明确，是对上诉人的合理释明。
烟台白洋河公司辩称，我方作为供应商在一审中已向法院提供了证明产品质量没有问题的相关证据材料，我方不存在上诉人所称的违法行为。一审审理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南京摩猴百货公司辩称，同意好享购物公司、烟台白洋河公司的答辩意见。
段炼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好享购物公司、烟台白洋河公司退货退款398元，赔偿三倍货款1194元，赔偿十倍货款3980元，合计赔偿5572元;2.承担诉讼费，退回货物运费及运输保险费150元。在一审法院2016年4月7日庭审过程中，段炼明确其诉讼请求为:1.退货退款398元，三倍赔偿1194元，十倍赔偿3980元，合计5572元;2.退回运费及运输保险费150元;3.原审被告承担诉讼费。经一审法院释明，段炼明确其诉讼请求为：1.退货退款398元，主张十倍赔偿3980元，好享购物公司、烟台白洋河公司、南京摩猴百货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退回运费及运输保险费150元;3.原审被告承担诉讼费。在一审法院2016年7月27日庭审中，段炼的诉讼请求为：1.要求退货退款；2.主张欺诈，要求三倍赔偿，主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要求十倍赔偿，如果两项都成立，主张十倍赔偿，单项成立就赔偿单项，若欺诈成立就赔偿三倍，若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就赔偿十倍；3.要求原审被告承担退回产品的运费及保险费，每案150元；4.诉讼费由原审被告承担。随后段炼表示要求原审被告十倍赔偿，但之后段炼又表示主张欺诈的三倍赔偿以外同时主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十倍赔偿。
一审审理中，一审法院在2016年7月27日的庭审中一开始就要求段炼明确选择是认为被告构成欺诈主张三倍赔偿，还是认为因违反食品安全标准而主张十倍赔偿。段炼则询问一审法官“是否必须（只能）选其一”，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在一审法院又两次明确要求其必须在“主张欺诈”和“主张违反食品安全标准”两项中选择一项的情况下，段炼依然称“主张欺诈的三倍赔偿以外同时主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十倍赔偿”，一审法院随即明确告知段炼“同时在一个案件中主张欺诈和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即为诉讼请求不明确”。但段炼坚持其诉讼请求。三原审被告辩称段炼主张的权利和诉讼请求不明确，给原审被告举证、质证带来难度，请求驳回段炼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三项规定，当事人向法院起诉的条件之一是必须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段炼主张三倍或者十倍的惩罚性赔偿，均在法院的审查范围之内。但段炼需要明确其诉讼请求究竟是主张三倍赔偿还是十倍赔偿，以使法院能够进入审查其诉讼请求是否合法的程序。但经法院释明后，段炼先是在第一次庭审中主张十倍赔偿，在第二次庭审中主张“如果两项都成立，主张十倍赔偿，如果单项成立就主张单项赔偿，若欺诈成立就赔偿三倍，若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就赔偿十倍”。法院向段炼释明其如此主张即为诉讼请求不明确，一再要求段炼明确诉讼请求，但其坚持该诉讼请求。三原审被告则认为段炼的诉讼请求不明确，请求驳回其起诉。
综合庭审情况及段炼的表态，一审法院认为段炼的诉讼请求不具体、不明确，依法应当驳回其起诉。理由如下：
１.原告诉至法院提出自己的请求，寻求司法的救济是其依法享有的权利，但前提是必须依法行使，且其诉讼请求本身必须符合法律的规定，必须明确。本案中，段炼在陈述自己诉讼请求时使用了“如果……,如果……就……，若……就……”的句式，从该请求中不能必然得出段炼究竟主张的是三倍赔偿还是十倍赔偿，从而也不能确定其起诉的基础究竟为“欺诈”还是“不符合安全标准”。原告到法院进行诉讼，应当且必须明确提出自己的主张及主张的基础，虽然法官对于案件本身具有自己的价值判断和司法评价，但并不意味着法官可以代替原告选择究竟哪一种情形是原告可以主张并且能够成立的。法官的职责是依法审查原告的诉讼请求是否符合法律规定，以决定是支持、驳回或者是部分支持其请求，而非去寻找一个可以支持原告理由从而作出有利于原告的裁判结果。如果原告同时提出多个并不并列的诉讼请求要求法院进行选择的诉讼方式可以成立，那么其也可以仅罗列事实和证据，将确定其可以成立的诉讼请求的责任转嫁于法院。此时，法院若作出了不一定符合法律规定但却是请求数额最大的选择，原告固然满意，但这种选择若不能成为最终生效的判决结果，则原告可以有充分的理由质疑并指责法院；若法院作出了不令原告完全满意甚至完全不满意的选择，原告则可能怀疑法院有失公正，毕竟其到法院诉讼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达到自己的诉讼目标，而非出于好奇或者其他目的，仅是为了弄清楚其可以提出什么样的诉讼请求。事实上，无论法院作出何种选择，都可能使法院陷入尚未审结案件而已经有了判决结果的境地，因为法院的选择必须在法庭调查终结前作出，而法院的判决结果最快也应当在法庭辩论终结后作出，而法庭辩论的顺序在法庭调查之后，除非法院为了作出此选择而刻意先行安排法庭辩论然后再恢复一下法庭调查，以便于代原告作出选择。这种做法显然是不可能的，也是不恰当的。
2.法院代原告进行选择将对裁判失去中立性。法院依法独立行使裁判权，法官居中裁判，不得偏袒任何一方,此为法律的基本要求。在诉讼中，原、被告双方利用举证、质证、辩论等方式进行攻防，除非必要或者法律许可，法官原则上不得主动介入专属于原、被告双方的诉讼行为。提出自己的明确诉讼主张是原告的基本义务之一，法院代原告选择可能成立的诉讼请求，显然将会使法院和法官处于与被告对立的状态，在案件处理中，法官是裁判者且拥有任何一方当事人都无法比拟的调查、取证的权力，此时若法官代替原告作出了选择，其潜台词必然是已经认为原告至少此项请求能够成立，在此情形下，很难保证接下来的审判是公正、客观的。
法官是裁判者，并非仅是一方当事人利益的维护者。在审理中，法官不应当将自己置于让任何一方当事人合理怀疑其公正性的境地。在本案中，就体现为法院不可能也不应当为原告选择诉讼请求，因为这种选择行为会使法官失去中立性。
综上，段炼在诉讼过程中不肯明确其究竟选择“欺诈”还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作为自己的诉讼基础，以致本案的审理无法推进到底，应当视为段炼此部分诉讼请求不明确。同时，由于此系整个案件的基础，必然导致其退货还款、退回运费、保险费等诸多请求也无法进入实质性评判，故对全案应作驳回起诉处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一审法院裁定：驳回段炼的起诉。
二审中，段炼坚持认为其一审中的诉讼请求明确，即要求十倍赔偿，至于其所陈述的“主张欺诈的三倍赔偿以外同时主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十倍赔偿”，这是说明原审被告有两个违法事实，并非对诉讼请求的陈述。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起诉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一）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二）有明确的被告；（三）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四）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和受诉人民法院管辖。根据该条规定，当事人起诉必须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具体的诉讼请求也应当理解为明确的诉讼请求。只有明确了诉讼请求，法院方可展开审理活动，对方当事人亦可明确的应诉，否则无法进行诉讼对抗。就本案而言，段炼可以选择以欺诈为由主张三倍赔偿，也可选择以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为由主张十倍赔偿，由于不同的请求权具有不同的权利内容、构成要件及举证责任等，故在存在多种请求路径的情况下，原告有义务明确选择其中一种请求路径。一审审理中，一审法院多次向段炼进行法律释明，要求其明确选择诉讼请求，并明确告知其所主张的“如果两项都成立，主张十倍赔偿，单项成立就赔偿单项，若欺诈成立就赔偿三倍，若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就赔偿十倍”以及“主张欺诈的三倍赔偿以外同时主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十倍赔偿”属于诉讼请求不明确的情形，在此情况下，段炼仍坚持主张欺诈的三倍赔偿以外同时主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十倍赔偿，应当视为段炼的诉讼请求不明确。一审法院以诉讼请求不明确为由驳回段炼的起诉符合法律规定。
段炼上诉认为其诉讼请求明确，即要求十倍赔偿，该上诉意见与一审庭审中段炼最终坚持的“主张欺诈的三倍赔偿以外同时主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十倍赔偿”的内容不符，故对段炼的该项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信。段炼还认为一审法院未明确向其告知其诉讼请求属于不明确的情形以及相应的法律后果，本院经审查认为，一审法院在审理中已多次要求段炼明确诉讼请求，并明确向其告知其最终坚持的“主张欺诈的三倍赔偿以外同时主张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十倍赔偿”仍属于诉讼请求不明确，故一审法院已作合理释明，对于段炼的该项上诉意见，本院亦不予采信。
综上，段炼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裁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陈海英
审 判 员 钱发洪
代理审判员 王志坚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一日
书 记 员 查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