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民终字第4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沈某。
委托代理人邱宝卫，浙江平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虞一专。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
委托代理人张双泉，系张某父亲。
上诉人沈某因与被上诉人张某婚约财产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3）杭下民初字第14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2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张某与沈某于2009年下半年经人介绍相识后确立恋爱关系。2010年张某欲为沈某购买房屋，沈某同意后，于2011年1月7日由沈某与杭州颐盛房地产有限公司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购得杭州市江干区丁桥颐景园4幢1单元1202室房屋一套，该房屋建筑面积86.57平方米，房屋总价为1202503元。合同签署当日支付首付款602503元，剩余房款600000元，由买受人办理银行贷款手续。交房日期为2012年9月30日。合同签订后，张某向杭州颐盛房地产有限公司支付了首付款602503元，余款600000元以沈某的名义在上海银行办理了银行贷款手续，自2011年2月20日起每月还款3384.17元。此后张某将每月按揭款交与沈某或直接存入沈某帐户，以沈某名义向银行归还。2013年1月10日，张某交给沈某现金40100.46元，其中包括物管费2484.6元及契税12615.86元。2012年3月，张某、沈某因感情不合结束恋爱关系。2013年4月2日，沈某办理了杭州市江干区丁桥颐景园4幢1单元1202室房屋的产权登记手续，房屋登记在沈某名下。2013年4月23日，张某最后一次存入沈某帐户4500元，此后张某未向沈某交付现金或在沈某帐户内存款。
另查明，张某曾以民间借贷纠纷为案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沈某归还购房款726603.46元，后撤回起诉。现张某再次诉至原审法院，要求沈某返还婚房购房款项726603.46元及价值20000元的结婚钻戒。一审庭审中，沈某确认张某已支付的购房款、银行按揭还款及契税、物管费等共计662603.46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张某、沈某在确立恋爱关系后，张某为表达对沈某的情感，出资给沈某购买房屋，该行为并非毫无原因的无偿转移财产行为，而是为了与沈某结婚而为，故张某的行为应属于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且所附的条件应为生效条件。作为沈某而言，其接受张某的出资，证明其对张某当时行为的本意和初衷也应当是知晓的。现双方因感情不合而分手，张某与沈某结婚的目的没有实现，出资购房款归属于沈某的条件也没有成就，故就张某主张返还购房款的理由，原审法院认为应予采信。关于张某主张返还的购房款的金额。张某称其共计支付了726603.46元，而沈某仅认可662603.46元，其中张某所称的以现金方式交付的64000元，沈某予以否认。结合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张某、沈某于2012年3月结束恋爱关系，在分手前，房屋首付款及银行按揭款均由张某出资以沈某名义支付，虽然其中以现金方式交付给沈某的房款张某并无直接证据加以证明，但从2012年10月双方在分手后就房屋问题进行协商的对话中可以看出，沈某也认可就该房屋其仅支付了三个月银行贷款。2012年3月双方分手后于2013年4月的银行还贷均由张某承担，沈某并无异议，在2013年1月张某还按照自己的承诺交付给沈某现金40100.46元，用于支付沈某已承担的银行贷款及物管费、契税。故张某称截止到2013年4月案涉房屋所产生的所有费用，包括首付款、27个月银行还贷、物管费及契税等均由张某支付的事实，原审法院予以确认。经核算，该部分款项共计708976.05元。2013年5、6月份的贷款张某无证据证明系由其支付，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本案确认的708976.05元房屋出资款，原审法院认为双方恋爱多年，彼此也投入了较多的感情，现张某也不能证明导致双方分手系沈某的过错所致，张某作为成年人，在决定为沈某出资购买房屋时，也应考虑到将来如果不能结婚所带来的后果，故对其主张全额返还其出资款的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合考量本案的具体情况，原审法院酌情确定由沈某返还张某450000元。张某要求沈某返还结婚钻戒，因其不能证明钻戒系张某出资购买，故对于该项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张某、沈某均系单身，恋爱四年期间感情较好，张某甚至愿意出资为沈某购房，故沈某称张某、沈某之间的恋爱不以结婚为目的，张某出资为沈某购房属于无偿赠与，与当今社会倡导的价值取向和行为准则不符，也不合情理。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沈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某返还450000元；二、驳回张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266元，减半收取5633元，由张某负担2238元，沈某负担3395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
宣判后，沈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张某、沈某之间不存在附结婚条件的出资购房民事法律行为关系，不存在张某按照习俗给付沈某彩礼关系，张某就颐景园4幢1单元1202室房屋赠与沈某购房款首付、部分按揭款和税费等，不存在返还问题；且该房现净值不过50万元，张某为使沈某接受赠与还力劝致沈某放弃经济适用房选购；沈某欲处置该伤心房另购新房则不仅按揭门槛提到首付70%，且同样金额贷款利息差高达24万元，损失更不是区区几十万元可以衡量。原审法院判决不仅极不公正，而且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且适用法律错误。一、原审法院认定张某、沈某之间存在附结婚条件的出资购房民事法律行为关系，既无事实依据、又无证据证明，纯属主观臆想。张某在针对沈某就同样标的的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称沈某在2011年1月提出买房但又缺少资金，遂向张某借款，沈某在该案中详细阐述了双方无偿赠与关系的前因后果及借贷关系不成立的八大理由及证据依据等，张某自认胜诉无望，无奈撤诉。之后张某改弦易辙、闭门造车，炮制了前言不搭后语、毫无真实性可言的本案事实：2011年双方为结婚准备婚房，在沈某的劝说下房产写在沈某名下，等婚后再把张某名字加上去；期间张某支付购房款726603.46元。同样的真相，颠倒的事实理由说法，蔚为奇观。张某在前案起诉、审理中自认的事实、认可的证据，毫无理由、更无相反证据推翻前情状况下给出相反的事实理由、证据证明对象，并推理沈某在2011年接受赠与之际即知晓张某在2013年9月底炮制出的本案虚假事实，纯属唯心论观点，不符合事实真相、不符合法律逻辑。二、张某与沈某之间虽存在过恋爱关系，但并未缔结婚约，甚至未到谈婚论嫁感情阶段；在本案庭审过程中，张某确认、重申没有赠与沈某涉案款项的意愿和行为，没有送彩礼、下聘金意愿和行为，张某为沈某给付购房首付款和部分按揭款等并非作为彩礼、聘金等做同等含义理解的民事法律行为。本案不具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特殊赠与关系之前提条件。三、本案口头赠与合同是诺成合同、且动产赠与已交付，张某未提供证明赠与附有任何条件。张某给付沈某的购房首付款和部分按揭款等662603.46元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一章第一百八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二十八条规定的普通赠与合同关系，该赠与关系不存在附条件或可撤销情形。四、关于张某提交的“谈话录音及整理材料”不能作为证据使用。最高人民法院法复（1995）2号《关于未经对方当事人同意私自录音取得的资料能否作为证据使用问题的答复》明确规定证据的取得首先要合法，未经对方当事人同意私自录制谈话所取得的录音资料，不能作为证据使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八条、第七十条对视听资料的采纳有严格要求，对于有疑点的视听资料有其他材料可以佐证的，法院可以采用，本案不具备该情形。张某对本案事实的主张在两次诉讼中前后矛盾，故该视听资料是断章取义。沈某虽确与张某方有谈话过程，但该份证据并不真实，且录音与整理记录也对不上。沈某与张某交涉当晚，时间已是深更半夜，张某一家均处于喝过白酒达醉酒临界状态，沈某孤身在存在暴力威胁的张某家中，既愤怒，又要考虑自身安全和自由，虽然婉转表达了己方基本客观看法，但没有直接反驳张某诸多谬论和错误事实表述，在交涉过程中具体事实细节未仔细核对、问题看法也不完全符合法律。且该录音及整理材料既未能证明有送彩礼、下聘金意愿和行为，也没有证明有婚约事实。沈某在一审中也提供了6组证据反驳了对方的拟证事实。五、原审法院认定沈某主张其与张某恋爱不以结婚为目的，是歪解事实。原审法院认为如张某出资为沈某购房属于无偿赠与，不合情理，与当今社会倡导的价值取向和行为准则不符，纯属缪论。张某当初山盟海誓，不计一切的无偿赠与，既是客观事实，也符合情义理法。沈某在恋爱期间发现张某感情不专一、自私无责任感、性格暴躁等等，无法托付终生，才及时终止恋爱关系。沈某也为张某付出了五年饱含真心、真情的青春。综上，请求撤销原判，驳回张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张某答辩称：一、张某基于婚恋关系，出资购房事实是清楚的。首先，张某与沈某均为单身，2009年开始恋爱，男婚女嫁是双方恋爱交往的共同目的，相信沈某也不会否认这一男婚女嫁的共同目的。如果否认就和借恋爱为名骗取财产一样了。其次，张某在恋爱期间为了表达自己对沈某的情感，低价出卖了在临安的房子，将卖房所得并由张某父亲共同出资，购买了本案诉争房屋。再次，张某的家庭是一般的工薪家庭，张某不是富二代，为了维系恋爱关系，倾其所能购买结婚用房，以期达到结婚目的。最后，在一审中沈某对张某出资662603.06元购买婚房，和事后支付现金给沈某40100.86元也没有提出异议。且根据双方对房屋的协商过程中的协商录音，沈某也客观认可了张某出资662603.06元，并支付相应按揭款和其他费用的事实。二、沈某主张赠与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从事实看：首先，赠与没有任何书面和口头约定，张某也没有这个赠与的意愿和能力。张某仅仅是基于婚恋关系，维系婚恋关系，答应将房产写上沈某的名字，双方都是清楚的。其次，根据录音资料反映，根本也不存在赠与问题。对于录音，沈某仅仅提出口头异议，但没有提出鉴定。2、从法律看：首先，以结婚为目的，以婚恋为基础，出资购房，最后结婚目的没有达到，为了达到结婚目的的购房条件没有成就，故为了结婚所购的房屋应当返还。其次，张某要说明一点，证明购房的支付凭证和合同一直在张某处，原件张某在一审时提交法庭。而沈某为了非法取得房屋产权凭证，伪造事实，采取欺诈手段，谎称支付凭证和合同遗失，并登报公示，取得了所谓的产权凭证。沈某主张本案系一般赠与，赠与为诺成性合同，且不论没有赠与事实存在，就是伪造事实，采取欺诈行为取得财产权益，人民法院也应判决无效。这里的“诺成”是一种基于婚恋关系成立，结婚目的达到“诺成”。这里的“交付”是一种合法的交付。本案现没有“诺成”的事实依据和生效条件，也没有合法“交付”的法律条件。三、关于沈某在诉状中的观点。1、沈某的父母放弃经济适用房和利息损失问题。本案是婚约财产是否应当返还问题，而沈某的父母放弃经济适用房，和办理了房产证的利息损失问题，与本案没有任何法律关系，这是其一。其二，沈某的父母放弃经济适用房和双方的婚恋关系毫无关系，沈某非法办理房产证的利息损失和婚约财产关系的返还也没有法律关系。2、关于张某行使诉权问题。张某曾以债务纠纷起诉，但最后的诉请和事实也均以婚恋关系为依据，要求返还为目的，在诉讼过程中，张某认为以婚约财产纠纷为案由更能说明问题。故撤诉，重新起诉。这是法律赋予当事人的一种诉讼权利，无可厚非。没有一部法律不允许诉讼当事人对法律事实认定偏差不能补救。而撤诉，重新起诉，释明，变更诉讼请求，均是法律赋予上诉人的一种法律权利。3、沈某将恋爱关系和婚恋关系区分开来，毫无道理。购房时张某与沈某已恋爱4-5年，法律并未规定恋爱多久才能谈婚论嫁。4、关于双方感情和过错责任问题。沈某在上诉状上信口开河列举了张某的九大罪状，清官难断家务事，分手了，多包涵，多谅解，这是为人处事的最好办法，也是相恋多年应该有的情怀，张某不想多说，也不想人身攻击。沈某在上诉状中所述“无法托付终身”、“及时终止恋爱关系”，就能说明一切。但采取欺骗手段得到房子就及时终止恋爱关系，也不符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古训，当然也不符合法律。综上所述，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沈某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1、沈某与张某的对话录音；
2、房产公司收房催告函；
欲证明张某在提出分手过程中，经常大吵大闹，造成上诉人生活、工作极端干扰，自身和家人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同时也影响单位和邻里的正常秩序，造成沈某名誉损失。张某虽选购房屋并赠与沈某首付款和部分按揭款项，然而沈某接受该房屋并非真心之愿，接受又不住是因张某提出分手造成感情创伤、张某长期无理取闹等的无奈之举，更是因张某不赔偿、补偿沈某多方损失造成的僵局。
被上诉人张某认为证据1录音资料时长只有1分20多秒，谈话内容不完整。至于录音的内容，张某的确去沈某单位吵闹过，但是系因双方的感情纠纷，应该可以理解张某的心情。证据2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证明对象不够明确。如果想要证明系张某先提出分手，张某有异议。
被上诉人张某向本院提交：
1、2012年4月7日，沈某发给张某的电子邮件复印件，欲证明是沈某先提出的分手，沈某也表达了其提分手的抱歉。
2、新世界国际旅游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一份，欲证明张某在单位的一贯表现，沈某在上诉状中的陈述对张某构成人身攻击。
上诉人沈某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双方真正分手的时间是2013年3月份。当时沈某是为挽回感情而发的这封邮件，而且发这封邮件的前提是张某抛弃了上诉人，该邮件内容反而可以证明分手原因在于张某。证据2不予认可，张某在工作中曾出现过差点被吊销导游证的情形。
本院认为沈某提供的证据1录音时长不足一分半钟，内容明显不完整，可以证明张某到沈某单位交涉，但不能证明张某找沈某交涉超过了正常合理限度。证据2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该证据不能证明沈某的待证目的。对张某提交的证据1，对真实性予以确认，但不能根据证据将双方分手的原因归结为其中一方。张某提交的证据2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确认。
本院经审理认定：张某父亲系杭州锅炉厂中层干部，母亲退休，张某本人职业为旅行社导游。其余事实与原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现行证据制度，录音证据不以经得对方同意为有效要件。张某一方提交的形成于2012年10月的录音资料时长近半小时，从该近半小时的录音内容看，对话双方思路清晰，语气平和，沈某主张当时张某及其家人均处于醉酒临界状态、沈某身处暴力威胁之下，缺乏证据支持，原审法院将该录音作为证据采信并无不当。根据该录音证据结合当事人提交的其他证据及双方庭审陈述，原审法院认定截止2013年4月案涉房屋所产生的所有费用，包括首付款、27个月银行还贷、物管费及契税等均由张某支付，计金额708976.05元正确。赠与合同是指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本案中，缺乏张某一方将首付款及按揭款不附条件无偿赠与沈某的明确意思表示，且张某与其父母均系普通工薪阶层，其将70余万元巨额资产不附任何条件地赠与沈某也与常情不符。原审法院将张某出资的行为定性为张某与沈某确立恋爱关系后，张某为了能与沈某结婚而为购房出资符合情理，从张某提交的录音看，沈某对此亦系明知。双方恋爱关系终结，从目前证据分析，不能明确归责于一方。原审法院综合考虑张某一方出资时的情形、双方恋爱关系持续时间及目前的房价等因素，酌情确定沈某返还购房款450000元并无不当。沈某父母是否购买经济适用房与本案不具有关系性，沈某要求张某承担沈某父母未买入经济适用房所产生的损失本院不予支持。沈某主张将来会卖掉颐景园4幢1单元1202室房屋另购新房，要求张某承担由此产生的损失，本院认为该损失并非必然、直接的损失，对其要求张某承担该部分损失的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50元，由上诉人沈某负担，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傅东红
审 判 员 李国标
代理审判员 韦 薇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日
书 记 员 周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