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55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佳华企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海湾镇场中路198号14幢208室。
法定代表人：方于芬，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鲤庭，上海市鲤庭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复棣，上海市鲤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明友，男，1956年12月6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闵行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唐秀凤，女，1957年4月5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普陀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伟良，男，1960年1月31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闸北区。
上列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榕，上海徐卫红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上海佳华教育进修学院，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五四公路****号。
法定代表人：唐秀凤。
上诉人上海佳华企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赵明友、唐秀凤、沈伟良及原审第三人上海佳华教育进修学院（以下简称佳华学院）其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6）沪0120民初146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经当事人申请，延期审理一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佳华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原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在一审法院另案中，佳华公司仅在第一次庭审中表明收到过250万元（人民币，下同）转让款，但在第二次庭审中即予否认，确认仅收到50万元，而赵明友、唐秀凤、沈伟良所主张支付的部分款项是其按照双方所签《合作框架协议书》约定其应支付的租赁场地的定金，且系争款项均支付给佳华学院而并未支付给佳华公司，故一审法院仅以另案有争议的笔录作为定案依据，并未查清本案转让款支付事实；开办佳华驾校是双方签订《资产、开办资金转让暨共同办学合同》（以下简称《资产转让合同》）的动因，赵明友、唐秀凤、沈伟良私下取消开办佳华驾校而另行私下成立其他驾校，致使佳华公司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资产转让合同》未得到政府审批机关核准，违反国家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该合同不应继续履行。综上，佳华公司有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四）项的规定，就双方所签《资产转让合同》行使解除权。
赵明友、唐秀凤、沈伟良辩称，其实际已支付款项共计430万元，佳华公司在一审法院另案中也已自认收到转让款250万元，而被上海市奉贤区教育局撤销变更审批，是由于佳华公司不配合提供当时举办学院时的材料原件所致，故其不同意佳华公司的上诉请求，并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佳华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佳华公司与赵明友、唐秀凤等签署的《资产转让合同》）；2、赵明友向佳华公司返还其名下持有的佳华学院22.22%出资额；3、唐秀凤向佳华公司返还其名下持有的佳华学院22.22%出资额；4、沈伟良向佳华公司返还其名下持有的佳华学院5.56%出资额；5、佳华学院配合办理上述出资额的变更登记手续。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9月，佳华公司（甲方）与赵明友、唐秀凤、案外人王某（乙方）签署《资产转让合同》，约定：甲方以350万元的价格将佳华学院名下的设备、设施、装潢等全部有形的和无形的资产、佳华学院的开办资金及其办学经营、管理权的50%转让给乙方，乙方全体同意上述价格受让；甲方愿以佳华学院20%出资额置换乙方名下的上海XX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华驾驶员培训公司）5%的股权；付款方式为：乙方于2012年9月底前支付甲方50万元，2012年10月31日前支付200万元给甲方，2012年12月31日前付清剩余100万元。2012年10月15日，佳华公司与赵明友、唐秀凤、王某形成董事会决议，明确佳华公司再另行转让其持有的佳华学院20%的出资额置换佳华驾驶员培训公司5%的股权。2013年3月22日，佳华驾驶员培训公司取得名称预先核准通知书。2014年5月16日，佳华学院形成董事会决议，明确不再申办佳华驾驶员培训公司。
2014年12月26日，佳华公司就其以持有的佳华学院40%的出资额置换佳华驾驶员培训公司10%股权事宜向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浦东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返还其持有的佳华学院40%的出资额并赔偿损失。2015年6月24日，浦东法院作出（2015）浦民二（商）初字第62号（以下简称62号）民事判决，判令：一、赵明友所持佳华学院17.78%的出资额、唐秀凤所持佳华学院17.78%的出资额、沈伟良所持佳华学院4.44%的出资额归佳华公司所有；二、驳回佳华公司其余诉讼请求。该民事判决书认定：1、王某在签署资产转让合同后将合同权利、义务一并转让给沈伟良；2、佳华公司与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就解除以40%出资额置换佳华驾驶员培训公司10%股权事宜达成一致意见；3、关于佳华公司主张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返还40%出资额的问题，因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取得系争40%出资额所依据合同目的即设立佳华驾驶员培训公司已无法实现，故系争40%出资应予返还。该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
2016年3月1日，佳华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案号为（2016）沪0120民初3289号（以下简称奉贤法院3289号案），诉讼请求为：判令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支付佳华公司因受让佳华学院50%出资额的款项100万元，并承担相应利息损失。在该案中，佳华公司自认针对《资产转让合同》中佳华学院50%出资额的转让对价350万元，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已支付其中的250万元，尚欠100万元未支付。该案审理期间，佳华公司申请撤回起诉，一审法院裁定予以准许。
一审法院另查明，2009年4月，佳华学院成立，系属民办非企业单位，设立时的举办者为佳华公司。2014年4月1日，上海市奉贤区教育局已同意佳华学院的举办者变更申请，举办者及出资额由佳华公司出资100%变更为佳华公司出资10%、唐秀凤出资40%、赵明友出资40%、沈伟良出资10%。2016年10月24日，上海市奉贤区教育局作出《关于撤销“同意上海佳华教育进修学院举办者变更的批复”的决定》，撤销上海市奉贤区教育局行政许可科于2014年4月1日对佳华学院提出的要求“对举办者进行变更的行政审批”。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系争《资产转让合同》应否予以解除。因佳华公司以持有的佳华学院40%的出资额置换佳华驾驶员培训公司10%股权的合同关系已经合意解除，且浦东法院62号判决已判定该40%出资额归佳华公司所有，故对《资产转让合同》所涉该40%出资额置换股权事宜的解除问题不再处理，而对于佳华公司将其持有的佳华学院50%的出资额作价350万元转让给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的合同关系应否予以解除的问题予以重点分析。佳华公司主张解除《资产转让合同》，其应举证证明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的行为符合《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构成要件。《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但综观佳华公司提供的证据，无法认定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的行为符合上述构成要件，佳华公司不得因此而取得法定解除权。具体理由如下：
第一，佳华公司主张《资产转让合同》应予解除的理由是，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未支付350万元转让款，佳华公司的合同目的已经无法实现。该解除合同的理由所对应的法律依据应为《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的规定。其一，因佳华公司于奉贤法院3289号案件中已明确表明，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针对《资产转让合同》已支付250万元转让款，尚欠100万元未支付，而且针对该未支付的100万元，佳华公司与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存在很大争议，该争议应通过诉讼的方式予以解决，故佳华公司主张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未支付350万元转让款的解除理由本身即不成立。其二，在佳华公司与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对该100万元款项支付与否本身即存在争议的情况下，佳华公司更应通过诉讼的方式先行向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主张权利，以确认该100万元应否支付以及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实际能否履行法律文书所确定的义务等事实，在上述事实均不明确的前提下，佳华公司径直以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未支付该转让款为由而解除合同，显然不能得到支持。其三，退一步而言，即便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应支付佳华公司100万元转让款，但因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未支付的100万元系属金钱债务，佳华公司完全可以通过诉讼的形式向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主张权利，不存在佳华公司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问题。需要说明的是，佳华公司曾提起奉贤法院3289号案，向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主张100万元转让款，但最终佳华公司申请撤回起诉，现佳华公司在本案中继而否认收到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支付的任何转让款，又以此为由主张解除《资产转让合同》，显然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其四，本案中，佳华公司虽否认其在奉贤法院3289号案件中关于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已支付250万元的陈述，但并未作出合理解释，故不予采信。
第二，从《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的规定来看，佳华公司亦无法取得法定解除权。其一，《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的规定，应具备两个构成要件：一是迟延履行主要债务，二是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其二，如上文所述，奉贤法院3289号案件中，佳华公司自认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已支付250万元转让款，尚欠100万元未支付，即便佳华公司所述属实，因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已支付大部分的转让款，尚欠的100万元转让款并不属于主要债务，更何况该100万元应否支付尚未明确，故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不存在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的事实。其三，即便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应支付该100万元，佳华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曾给予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合理期间履行该付款责任，故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不存在“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的情形。一审法院亦未发现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的行为符合《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二）、（五）项的构成要件，故佳华公司不得依据该三项的规定取得法定解除权。
第三，上海市奉贤区教育局已作出《关于撤销“同意上海佳华教育进修学院举办者变更的批复”的决定》，但其作出该决定的理由是基于佳华学院提交的材料不真实，是从行政许可审查的角度作出的决定。正常情况下，在佳华公司与赵明友、唐秀凤及沈伟良关于系争50%出资额转让的约定合法有效存在的情况下，佳华学院应当向教育行政部门申请举办者变更，佳华公司作为原登记的举办者应当履行相应的协助义务，若教育行政部门不允许举办者变更，则佳华公司作为佳华学院举办者出资额的转让方应当向受让方承担违约责任。因此，若上海市奉贤区教育局的上述决定发生法律效力后，佳华学院的举办者情况恢复到佳华公司持有100%出资额的状态，在《资产转让合同》未被解除的情况下，佳华公司作为佳华学院举办者出资额的转让方仍应履行相应的协助办理举办者变更的义务。申言之，《资产转让合同》与举办者变更登记属“因”与“果”的关系，举办者的变更登记系《资产转让合同》履行的结果，而非相反，在该变更登记因材料不真实而被撤销的情况下，佳华学院应当继续申请举办者变更登记，佳华公司作为举办者出资额的转让方亦应当继续履行相应的协助配合的义务，而不能以举办者变更登记被撤销为由而反推《资产转让合同》应予解除。
综上，系争《资产转让合同》不应解除。佳华公司要求返还出资额及办理变更登记的请求均不应得到支持。佳华学院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其行为是对佳华公司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进行答辩权利的放弃。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佳华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减半收取计4,400元，由佳华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在奉贤法院3289号案件中，赵明友、唐秀凤、沈伟良为证明其已付款430万元的事实，提供了五份收据及相应付款凭证，收据具体内容如下：1、2012年9月5日，金额80万元，收款事由“股权转让款”；2、2012年9月5日，金额100万元，收款事由“租赁场地定金”；3、2012年9月30日，金额50万元；4、2012年10月31日，金额100万元，收款事由“股权转让款打入佳华学院账户，支付新城租金”；5、2012年11月30日，金额100万元，收款事由“转让款打入学院账户，付新城租金”。佳华公司在该案第二次庭审中及本案二审审理中，均确认上述收据均由佳华公司法定代表人方于芬以财务的身份签字确认过。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在于佳华公司是否可依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四）项的规定，就双方所签《资产转让合同》行使法定解除权。佳华公司认为，就《资产转让合同》项下350万元的转让款，赵明友、唐秀凤、沈伟良仅支付了50万元，且其亦未按合同约定开办佳华驾校，赵明友、唐秀凤、沈伟良的上述行为导致双方签订《资产转让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构成根本违约。对此，本院认为，第一，关于转让款的支付问题，首先，佳华公司在奉贤法院3289号案件起诉时及第一次庭审中已确认收到250万元转让款，后其在该案第二次庭审中予以否认，仅确认收到50万元，但佳华公司并未提供足以推翻其原自认事实的相反证据；再者，佳华公司对于赵明友、唐秀凤、沈伟良在奉贤法院3289号案件中提供的收据的真实性均予以确认，而根据收据的内容，现佳华公司仅确认收到转让款50万元，显然与其已确认的事实和证据相悖。第二，关于赵明友等一方未按约成立佳华驾驶员培训公司是否构成根本违约，《资产转让合同》并未约定赵明友等一方开办佳华驾驶员培训公司作为佳华学院50%出资额转让的前提条件，且浦东法院62号案件已对双方约定与佳华驾驶员培训公司股权进行置换的佳华学院40%出资额作了处理，故难以认定赵明友一方未成立佳华驾驶员培训公司而导致佳华公司转让佳华学院50%出资额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综上，佳华公司主张赵明友、唐秀凤、沈伟良构成根本违约，依据不足，难以成立。
关于佳华学院举办者变更的行政审批问题，则属于本案系争《资产转让合同》履行的环节，而非生效或终止的条件。根据我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相关规定，民办学校举办者的变更，须由举办者提出，在进行财务清算后，经学校理事会或者董事会同意报审批机关核准。本案中，教育行政部门现未予核准佳华学院举办者变更申请的理由，与本案系争合同无关。即便佳华学院举办者变更的申请最终无法取得教育行政部门的核准，系争《资产转让合同》的解除权亦非属于佳华公司。
综上所述，佳华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800元，由上诉人上海佳华企业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严耿斌
审判员 季伟伟
审判员 刘 雯
二〇一七年九月四日
书记员 郑雯晴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