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633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安飞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
法定代表人：窦祥松，职务：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梁志裕，该公司股东。
委托代理人：周汉基，广东汉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芬，住广东省湛江市赤坎区。
原审被告：陈展，住广东省徐闻县。
上诉人广州市安飞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飞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芬、原审被告陈展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5）穗荔法民二初字第11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芬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称：2005年至2012年2月安某公司因经营需要向陈芬借款192万元，双方约定了借款利息等。2012年3月前的利息未付。2013年至2015年安某公司支付了部分利息，尚欠陈芬本金192万元，利息70万元未付。陈芬几经追索未果，为保护自身合法权益，特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安某公司向陈芬返还借款本金192万元；2、安某公司向陈芬支付借款利息70万元（2005年至今天）；3、诉讼费由安某公司承担。
安某公司答辩称：陈芬和安某公司没有构成民间借贷关系，陈芬提供的借据显示，在2010年5月1日至2011年6月20日八笔借款共182万元，该八笔借款的借款人是陈展，并非安某公司。另一张欠据和借据虽然盖有安某公司公章，但陈芬没有汇款至安某公司账户的凭证，而且公章没有盖在借款的内容上，只是盖在边缘空白处。我方既不是保证人，也不是借款人，而且陈芬没有把款项汇入安某公司账户。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清楚承认是其个人的借款，安某公司和陈芬没有构成借贷关系。陈芬起诉本案有欺诈性，债务确认书安某公司没有盖公章，里面只有陈展向陈芬借款的情况，陈展向陈芬借款只有48万元，并非诉请的182万，我认为陈芬没有能力出借那么多款项，本案应是虚假诉讼。本案已超过法律规定两年的诉讼时效。综上，法院应驳回陈芬诉讼请求。
陈展答辩称：1、2013年4月20日192万元的借据属实，是我经营安某公司期间代表安某公司借的，该款项由安某公司使用，我当时代表安某公司向陈芬借款，并不是代表自己向陈芬借款。我自始至终都是安某公司的负责人（2013年6月1日前安某公司都属我本人公司）；2、陈芬请求利息70万元，安某公司、陈展现因经营亏本严重，无法支付利息，对192万元本金要转让公司资产后再协商支付；3、本案受理费被告应支付给陈芬。综上，本案属安某公司向陈芬借款，还款义务由安某公司承担，我不是借款主体，也没有对本笔借款进行担保，请求法院驳回陈芬对我的全部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4月20日，由陈展签署《借据》给陈芬，《借据》内容为“陈展从2005年至2012年2月借款9笔、利息1笔合计借款共壹佰玖拾贰万元正。结数至2012年3月止共欠利息480400元。我本人同意分期偿还借款及利息。原写借据留陈芬保管。特此承诺。借款人陈展。”在《借据》的借款人及日期处盖有安某公司的财务专用章，下方盖有安某公司的公章。2015年5月11日，陈芬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
原审庭审中，陈芬确认借据中的192万元借款包含了其母亲借给陈展个人的10万元；计至2012年3月安某公司欠陈芬利息480400元，从2012年4月至今的利息尚未支付，利息按每月2%计算，2012年3月前的利息都是按照2%的标准计算的；2012年9月至2014年11月期间安某公司支付过45000元利息给陈芬，可以在利息中扣减。安某公司提供了如下证据：1.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2014年7月7日），证明陈展共拖欠债务1315万元，其中陈芬、陈某的借款是陈展的个人而不是安某公司的借款；2.证明材料，林某证明在合股经营安某公司期间（2009年1月至2012年8月底）没有拖欠任何单位和个人借款；3.证明材料，林品名证明在担任安某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2011年10月31日至2012年3月）没有拖欠任何单位和个人的借款；4.合作协议书（2013年5月20日），证明股东参股约定和陈展确认“广州市安某运输有限公司”本身不欠债务。陈芬经质证，对安某公司的证据不确认，均与本案无关。陈展经质证，对安某公司的证据1前面1-3页的内容确认是其写的，当时的目的是卖公司，要让其他人知道公司的债权债务有多少，后边第4页的内容并非其签名也并非其所写。证据2、3的证明内容不属实，2012年8月前他们已退出公司。证据4，本身的意思是不欠银行债务，而且该协议最后没有执行。陈展提交了证据审计报告，证明安某公司股东变更情况和安某公司的欠债情况。陈芬经质证后对该证据没有异议，审计报告中有显示安某公司向陈芬借款182万元，最后确认金额是230万元。安某公司经质证后认为该审计报告是陈展自己委托审计的，并非三个股东要求和委托审计的。2009年1月1日由7个股东经营，并非陈展个人公司，陈展在借款期间并非担任法定代表人。审计报告只是证明有牵连，但并非属于安某公司的借款形成的债务。这不属于安某公司的债务，而且该债务是陈展个人牵连公司的债务。
原审法院认为：由陈展以借款人的名义签署并由安某公司加盖印章给陈芬的《借据》，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双方之间成立借款合同关系。结合陈展作为安某公司的股东，曾经营管理安某公司的事实，该院依法认定陈展及安某公司向陈芬借款的事实，陈芬与陈展、安某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依法成立并有效。《借据》中的192万元借款包含了陈芬母亲借给陈展个人的10万元，因不属陈芬出借，应予剔除。故该院依法确认陈展、安某公司至2012年3月止共欠陈芬借款本金182万元及利息480400元未还。陈展、安某公司所举证据也只能证明安某公司股东之间存在纠纷，陈芬也不可能对安某公司的经营情况和股东之间的纠纷知情，安某公司的证据不能免除其责任。安某公司股东之间存在的纠纷可由其另循其他途径解决。陈展、安某公司借款未还，损害了陈芬的合法权益，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现陈芬起诉只要求安某公司清还借款及支付利息，是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该院依法予以支持。陈芬确认安某公司在2012年9月至2014年11月期间曾支付过45000元利息，该部分利息应当在应付利息中扣减。安某公司抗辩的诉讼时效问题，因双方对还款期限约定不明，陈芬可以随时向安某公司主张权利，故陈芬的起诉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对安某公司的该抗辩，该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广州市安某运输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陈芬清偿借款182万元；二、广州市安某运输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陈芬支付借款利息（截止至2012年3月的利息为480400元，从2012年4月1日起的利息以本金182万元按月利率2%的标准计付至被告清偿借款之日止，但应当在应付利息中扣减已付利息45000元）；三、驳回陈芬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7760元，由陈芬负担1560元，广州市安某运输有限公司负担26200元。
原审法院判后，安某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未认定和未审查证据的客观真实性。陈展在开庭时向法庭递交《专项审计报告》，拟证明陈芬的182万元是公司并非是他所借。安某公司指出这是陈展删改他自己写的附件八《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结论文字，是他断章取义搞的假证，安飞公司也向法庭呈交真实的广州市永正会计师事务所永正审计(2014)FF0115号《专项审计报告》及附件八的《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予以反驳：以上真实的《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分两项，一是“贷款收购公司股权”，即确认陈展于2012年8月向叶某贷款500万元和向萝岗小额贷款公司贷款300万元，缴付安某公司六名股东的810万元撤资款。由于无力还款，陈展于2013年5月邀窦祥松和梁志裕入股350万元偿还贷款，因而确认未偿还的850万元“属于安某公司借款(债务)”。二是“盖有公章的个人借据(债务)”，即陈展在该《说明》结论处承认“上述第二项十二笔1315万元债务，均属陈展个人借款或个人组织集资入股款。但在陈展本人主管经营期间，滥用职权、滥用公司印章，影响了公司的正常经营秩序，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应由陈展负全责，与公司无关”。其中第二项第4笔陈芬230万元(后确认为182万元)，就是属于上述“盖有(安某公司)公章的(陈展)个人借据(债务)”，这是陈展滥用安某公司公章盖在陈芬等人的借据、欠据上，“一切后果应由陈展负全责，与(安某)公司无关”。陈展在2015年10月15日开庭时，曾否认以上《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的真实性，说这份《说明》的结论文字是假的，不是他所写，要求但又不向法庭申请司法鉴定。后来他也跑到永正会计师事务所，要求删除以上结论文字，被会计师事务所拒绝，指出我公司所交的是真实的《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以这份为准，陈展所交的那份《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删改这段结论文字是虚假不真实的。安某公司也同时呈交陈展在2013年5月20日与窦祥松、梁志裕签订的《合作协议书》。这份《合作协议书》第八条确认：“广州市安某运输有限公司本身不欠债务。但甲方(陈展)本人原借到社会人员的资金及公司经营中挪用车主押金和票款，全部由甲方本人承担，可在甲方39％的股款中处理，与乙(窦祥松)、丙方(梁志裕)无关”。陈展对这份《合作协议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承认是他签的。这都一致确认安某公司“本身不欠债务”，“甲方本人原借到社会人员的资金(包括陈芬的182万元)”，“全部由甲方本人承担，可在甲方39％的股款中处理”，与安某公司和股东窦祥松、梁志裕无关。以上证据只是陈展以他删改伪造的《说明》否认《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的真实性(对《合作协议书》无异议)，但根本不是原判决认定的“只是安某公司股东之间存在纠纷”。法庭应当责令陈展申请鉴定或展开调查。当然，陈芬对安某公司经营情况和股东之间的约定可能不完全清楚，但根据以上证据显示足已证实，陈芬的182万元是陈展的个人并不是安某公司的借款，应当按陈展承诺的“全部由甲方本人承担”，判决由陈展负责偿还，原审不应判决由安某公司向陈芬偿还，更不应该判决安某公司“另循其他途径解决”。
二、原审法院错误理解涉案借款合同的相对性。据陈展写给陈芬182万元的借据显示：最早是2010年5月1日，最迟是2011年6月20日，这是在《专项审计报告》证实陈展和林某合伙收购安某公司股权的2011年7月19日之前产生的债务。陈芬在开庭时说已经将这182万元汇入公司帐户，但至今陈芬都没有拿出这182万元汇入安某公司帐户的银行转帐凭证，原审判决却认定安某公司是她的借款人，显然证据不足。从以上陈展收购安某公司股权和借款事实可见，陈展是在2011年7月19日收购安某公司股权之前，即在2010年5月1日至2011年6月20日借到陈芬的182万元，根据《公司法》、《民法通则》规定和借款合同主体、内容、责任的相对性原则，出借人是陈芬，借款人是陈展，依法陈展有责任偿还他借陈芬的借款。陈芬的182万元只交给陈展，没有汇入安某公司帐户，安某公司不是陈芬的借款人，依法安某公司没有偿还陈芬182万元借款的义务。虽然陈芬持有的借(欠)据上盖有我公司的公章，但这些借据都签上“借款人：陈展”，而安某公司的公章均盖在借(欠)据内容“此据”、“借款人”和签名、落款日期以外的左右边或以下的空白处，没有盖借款人之上，没有表明和没有确认安某公司是陈芬借款人。从以上借(欠)据盖章的事实也可见，之所以在借(欠)据上有安某公司的公章，这应该是在陈展合伙收购安某公司股权，有权使用公司公章后，擅自在陈芬持有的借(欠)据上盖公司的公章，这属于《公司法》禁止的滥用甚至盗用公司公章的违法行为。对于在借据内容以外盖章，借款人是否是盖章的法人，法律未有明确规定，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一条相关规定，即使陈芬持有的借(欠)据盖有安某公司公章，但在借据内容以外的左右或下面盖章，未表明公司是借款人身份，安某公司也没有盖章确认承担她还款责任，且事实上是陈展的个人借款，并不能推定和认定我公司是借款人。况且，以上借据事实和《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合作协议书》，都一致证实陈展是陈芬182万元的借款人，陈展也承诺他“本人原借到社会人员的资金”，“全部由甲方本人承担”，与公司和股东无关。根据合同相对性的原则，涉案合同主体是陈芬与陈展，并非安某公司。原审法院根据所谓的合同相对性，认定安某公司与陈芬的借款合同关系成立并有效，进而判决公司对陈芬借给陈展182万元借款本息承担清偿责任，这实质是错误理解合同相对性，作出错误的认定和判决。
三、原审法院未合法处理陈芬放弃陈展责任。对于连带责任应当如何承担的问题，《民法通则》作出了规定，但对于权利人单独放弃主债务人的连带债务应如何处理未作规定。据原审判决，陈芬的182万元是借给陈展，只不过在陈展写的借据有安某公司的公章，陈展和公司都是连带债务人，其中陈展是主债务人，公司是从债务人。陈芬放弃陈展主债务人的债务清偿责任，原审法院认定是陈芬对自身权利的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并支持这种单独放弃主债务人的连带债务行为，显然是错误的。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的相关规定。陈芬放弃主债务人即借款人陈展的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显然是适用法律不当。
四、原审法院错误认定陈芬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原审法院称“原告确认安某公司在2012年9月至2014年11月期间支付过45000元利息”，安某公司从来没有支付过该利息给陈芬，开庭时陈芬说在《专项审计报告》有记载但却没有，拿证据质证又不拿出来质证，原审凭陈芬所称作认定，证据未经质证程序不合法。事实上，住陈展写给陈芬的8张借据中，其中2011年1月30日10万元、2月28日10万元、5月4日30万元、6月10日60万元共110万元的借据写明借款“时间二个月”。最迟至2013年9月9日二年诉讼期间届满，陈芬在2015年5月8日起诉，显然已超过二年诉讼时效期间。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对本案证据的客观真实性未审查和未认定，且错误理解涉案借款合同相对性的事实，也未合法处理陈芬放弃陈展责任，而且不顾事实未认定陈芬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没有依法应当驳回陈芬的诉讼请求和起诉，却判决安某公司对陈芬借款给陈展承担清偿责任。可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程序违法，且适用法律不当，显属错误。为此，请求本院判令：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陈芬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陈芬答辩称服从原审判决。
原审被告陈展述称同意原审判决。
本院经审查，原审法院所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安某公司在2013年4月20日时仅有陈展一个股东。
本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陈展向陈芬借款是否由安某公司使用。
对此争议焦点，根据查明的事实，首先，陈展在2013年4月20日向陈芬《借据》，确认向陈芬借款的事实，并在该《借据》的借款人及日期处盖有安某公司的财务专用章，下方盖有安某公司的公章，由于陈展当时是安某公司的负责人，陈展也确认是安某公司的经营需要向陈芬借款，作为债权人的陈芬，其认为该款由安某公司使用符合生活常理。其次，安某公司在2013年4月20日时仅有陈展一个股东，陈展个人行为和代表安某公司的职务行为具有高度重合性，由于涉案《借据》上同时盖有安某公司财务专用章和公司公章，如果是陈展个人借款，其不必在《借据》上加盖公章，更不必加盖两枚公章，根据逻辑推理，该借款应当为安某公司使用目的而借款，而不应仅仅是陈展的个人借款。再次，陈展提交的安某公司《专项审计报告》中有显示安某公司向陈芬借款182万元的内容，安某公司提交的《陈展及安某公司有关债务情况的说明》及《合作协议书》等材料中有证明安某公司本身不对外欠债的内容，由于上述材料存在于安某公司内部股东之间，根据债的相对性原则，这些材料对陈芬而言并无约束力。安某公司股东之间的争议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综合上述分析，本院认定陈展向陈芬借款系由安某公司使用，该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返还责任。至于陈芬在本案中未要求陈展个人承责，系其自由处分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的范畴，依法不应干涉。此外，由于陈展在2013年4月20日向陈芬出具的《借据》并无约定还款期限，故陈芬提起本案诉讼并无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依法应支持陈芬的诉讼请求。
综上所述，安某公司的上诉请求，因不具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驳回。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和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6200元，由上诉人安飞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灯
审 判 员 庄晓峰
代理审判员 董斯颍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徐施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