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辽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辽10民再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
委托代理人：赵树国，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富虹集团有限公司
委托代理人：郑宇，律师。
上诉人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因与被上诉人富虹集团有限公司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辽阳市白塔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9日作出（2012）白民一初字第1065号民事判决。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0月14日作出（2013）辽阳民二终字第95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辽阳市白塔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20日作出（2013）辽阳白民一重字第66号民事判决。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5月5日作出（2014）辽阳民二终字第43号民事裁定。富虹集团有限公司不服，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诉。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3月13日作出（2015）辽审四民申字第47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于2015年11月18日作出（2015）辽阳民再字第6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辽阳市白塔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27日作出（2015）辽阳白民一重字第00065号民事判决。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的委托代理人赵树国，被上诉人富虹集团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郑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辽阳市白塔区人民法院经重审查明，1998年12月16日，辽阳精炼油脂厂（后变更为原告富虹集团有限公司）与被告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签订《土地使用权有偿转让协议》一份，约定被告将150亩土地的使用权转让给原告，原告支付土地转让补偿费，补偿价格为每亩85000.00元，总金额为1275.00万元等内容。1998年12月17日，辽阳精炼油脂厂与辽阳市土地规划管理局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确定出让给原告的宗地位于胜利路5-6段，面积为100699.00平方米，并于当日原告交付了1275.00万元土地使用权转让补偿费。1998年12月18日，辽宁省人民政府对辽阳市人民政府作出《关于向辽阳精炼油脂厂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的批复》（辽政地字[1998]518号），同意将被告所使用的国有旱地10.0699公顷的土地使用权出让给辽阳精炼油脂厂。后原、被告双方因该地块交付面积问题发生争议。被告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向辽阳市国土资源局发出《关于请求贵局说明对我所转让富虹集团土地面积核定情况的函》（落款时间：2011年9月1日），内容为：“1998年12月我所转让富虹集团（前身辽阳精炼油脂厂）土地150亩（辽阳市土地规划管理局与富虹集团协议面积为100699.76平方米），从2007年7月起，富虹集团多次给我所来函，称我所1998年转让给该集团的土地面积不足150亩，要求补给土地。2012年8月25日又来函称缺少的面积已经过贵局核定，缺少面积为5960.72平方米，要求我所补给缺少的土地。为妥善处理此事，烦请贵局对缺少土地面积的核定情况对我所进行说明，并根据土地管理规定提出处理意见”。后辽阳市土地资源勘查规划院出具《宗地图》一份（出图日期：2012年8月31日），该图上，原、被告均在相关的位置予以盖有公章。2012年10月8日，辽阳市国土资源勘查规划院受国土资源局委托出具《关于对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转让富虹集团土地面积核定说明》，结论为：“1998年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转让富虹集团土地面积尚缺少5960.72平方米”。2012年10月15日，辽阳市国土资源局向被告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发出《关于请求贵局说明对我所转让富虹集团土地面积核定情况的函》的复函，内容为：“《关于对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转让富虹集团土地面积核定说明》，认定富虹集团反映的出让合同与发证面积差额应为5960.72平方米。我局经认真研究，同意这一核实结果。”2013年4月25日，辽阳市国土资源局作出《关于请求贵局说明对我所转让富虹集团土地面积核定情况的函》的复函的补充说明，内容为：“第一次复函中认定富虹集团出让合同与发证面积差额为5960.72平方米，这一结果的认定是以2008年1月市国土局最后给富虹集团发证（辽市国用2008第1005463号）的宗地界址为依据认定的。这一界址临胜利路一侧，在2001年白塔区土地管理局发证的界址外多发了615.5平方米，目前这部分实际用途为胜利路路面，经认真核定，主要原因是两次发证过程中技术手段差异造成的。因此，富虹集团出让合同与发证面积差额应为6576.22平方米，特此说明”。2013年5月6日，辽阳市国土资源局给我院作出《关于富虹集团与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土地转让合同纠纷案的复函》，内容为：“1998年12月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向富虹集团转让的土地，已经确认转让合同比实际发证面积缺少5960.72平方米。除此之外，转让宗地与胜利路相邻一侧确有615.5平方米被胜利路路面占用。”2009年4月14日，辽阳市人民政府作出辽市政发[2009]17号文件《关于更新调整我市市区基准地价的通知》，明确工业二级用地标准为每平方米583.00元。2016年5月4日，辽阳市国土资源局出具说明，明确诉争宗地为工业二级用地，按照2009年基准地价价格体系为准。该诉争土地补偿款共计3833936.26元（6576.22平方米×583.00元）
辽阳市白塔区人民法院重审认为，原、被告所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经过了辽宁省人民政府的审批，该合同合法有效。同时本案中，双方均认可缺少土地为铁路用地，原、被告亦未达成其他补充协议，且被告在转让该土地时对诉争土地是铁路用地之事知情。因此双方应按转让合同约定履行合同项下义务,如果一方履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双方在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后，原告按合同约定履行了支付土地转让补偿费的义务，被告应按合同约定交付全部土地，但根据辽阳市国土资源局的相关复函及补充说明，被告实际交付的土地少于合同约定的面积共6576.22平方米，即原告未能完全取得合同约定面积的土地，被告系违约。故被告应当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原告要求被告按二级工业用地的基准地价每平583.00元支付补偿金，并提供辽阳市人民政府辽市政发【2009】17号文件，因此原告该诉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应予以支持。被告辩称其并非土地出让人，无权向原告交付土地使用权，但是双方已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被告有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交付全部土地的义务，被告的该项辩称，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信。被告辩称辽阳市国土资源勘查规划院作出的土地面积核定说明不能作为法律依据，但辽阳市国土资源局出具的复函以及补充说明已对此予以确认,故被告该项辩称，本院不予采信。被告辩称双方对签订的合同存在重大误解，而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对地块面积没有争议，本案争议系为合同实际履行面积少于合同约定面积问题，故不属合同签订时存在重大误解。被告辩称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诉讼时效期间应当从当事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诉讼时效可因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重新计算，依据原、被告双方提供证据，原、被告多年来一直对诉争事项进行磋商，足以认定原告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被告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给付原告富虹集团有限公司土地补偿金3833936.26元。
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上诉人并非土地出让人，无权向被上诉人交付土地使用权。本案是土地使用权纠纷案件，被上诉人对于该土地的使用权是通过辽阳市土地规划管理局取得的。1998年12月16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了《土地使用权有偿转让协议》该协议只是说明上诉人愿意将土地使用权转让给被上诉人。因上诉人的土地为国有划拨的，所以转让程序首先是上诉人将土地归还至辽阳市土地规划管理局。事实上，被上诉人的土地使用权的取得，不是从上诉人手中，而是从辽阳市土地规划局手中取得，有被上诉人与辽阳市土地规划管理局在1998年12月17日所签订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为证。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土地争议的直接责任人是辽阳市土地规划管理局，故上诉人无权向被上诉人交付土地使用权；2、土地面积与协议不符，上诉人无过错。上诉人依据该土地使用证所标注的面积进行转让并无不妥之处，对于转让的面积，当时是经过上诉人、被上诉人和土地管理部门（辽阳市土地规划局和白塔区土地管理局）三方当场确定的。上诉人土地使用权证实际减少的面积还比双方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的面积多了669平方米。因此，在该协议履行过程中，上诉人无过错；3、辽阳市国土资源勘查规划院做出的土地面积核定不能作为法律依据。辽阳市国土资源勘查规划院系辽阳市国土资源局的下属事业单位，不具有行政主体资格。其受辽阳市国土资源局的委托对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转让富虹集团的土地面积进行核查，依据相关行政法律规定，受托机关应在委托范围内，以委托行政机关名义做出行政行为，而辽阳市国土资源勘查规划院做出的土地面积核定说明不符合行政机关依法做出行政行为的规定，其不具有法律效力，不能以此为依据认定土地使用权面积。因此，本案争议的土地使用权面积应以1999年10月20日辽阳市白塔区土地管理局颁发的土地使用权证书为准，因为该证书符合行政机关做出行政行为的相关规定，其效力要高于和大于辽阳市国土资源勘查规划院做出的土地面积核定说明；4、双方签订的合同存在重大误解。本案争议焦点主要是铁路用地，早在当地政府给上诉人划拨该土地、以及土地管理部门测量及制作土地使用权证时，均没有就铁路用地一事作出说明，而是一并划拨给上诉人，将铁路用地包含在上诉人的划拨土地中。而后才导致上诉人依据土地使用权证记载的面积进行转让，根本不知铁路用地不能包含于划拨土地之中。上诉人认为，双方均对所签订的合同存在重大误解，该误解是因当地政府及白塔区土地局等部门在划拨及测量土地时，没有对铁路用地做出相应的说明而造成的。依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对于存在重大误解的合同，当事人可以申请撤销或变更，而本案中被上诉人却要求继续履行合同，于法无据；5、继续履行该合同已无可能。上诉人的土地均为国家划拨土地，对于土地的用途均有严格的规定，属于科研试验用地。上诉人现有的土地根本不能用于继续履行合同。同时，上诉人现有的土地已经由辽阳市规划部门规划建成了“辽阳现代农业科技示范园”，上诉人在所属土地上已经建立了办公楼、实验设施、及高标准试验田，已无多余土地用于履行判决；6、争议土地面积大小与被上诉人所述不服。1998年12月16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一份《土地使用权有偿转让协议》，协议约定上诉人向北上诉人有偿转让150亩土地的使用权，即100000平方米土地的使用权，而非被上诉人所述的100699平方米土地的使用权。也就是说，在双方签订合同履行划拨土地的时候，被上诉人已经多得了699平方米土地，而对被上诉人多得的土地理应返还；7、争议土地面积大小与事实不符。关于被上诉人取得该土地使用权后所办理的土地使用权证的实际面积，据上诉人所知，该土地使用权证所标注的土地使用权面积是144亩，上诉人与其签订协议中所约定的面积是150亩，那么争议土地面积应为6亩，请贵院依法查清；8、重审判令上诉人给付补偿金额无法律依据。上诉人认为，即便上诉人应承担违约责任，对于被上诉人的损失应依法进行鉴定，进而确定具体赔偿损失数额，重审判决对承担违约责任方式的确定及土地补偿金金额的确定，于法无据；9、该案出现新的情形。上诉人已在重审过程中向重审法院提供新的证据，依据《2016辽阳市人民政府工作报告》中规定，2016年辽阳市政府启动前进街、爱民街连通铁西工程，而该块工程所占用土地，就是本案所争议的土地。因此，对于该块争议土地的解决方案上诉人已经向辽阳市国土资源局等相关部门提出观点，以求共同商榷。而重审法院明知这一客观事实还强行下判，侵害上诉人的权益；10、本案已过诉讼时效。依据我国《民法通则》第135条规定的：“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限为二年”。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的时间为1998年12月16日，该份协议所规范的土地使用权交接过程中，是由上诉人、被上诉人和土地管理部门（辽阳市土地规划局和白塔区土地管理局）三方在场，共同划定。而上诉人在原审中所诉称的关于铁路占地一事，在交接现场时，该占地情形已经存在，应视为被上诉人明知其权利受到侵害的时间，但被上诉人却没有提供任何证据来证明其由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且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01年和2005年又进行了两次土地使用权转让，如果真的缺少土地，那么被上诉人应当能够发现，但事实却是，被上诉人在这两次土地使用权转让的过程中，均未提出任何异议。而在长达14年之后进行诉讼，其早已过诉讼时效。综上所述，被上诉人的申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贵院依法驳回。请求：一、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辽阳市白塔区人民法院（2015）辽白民一重字第00065号民事判决书，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二、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富虹集团有限公司辩称，1、关于转让人的问题，本案合同性质是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纠纷，上诉人是转让方，上诉人已经不是出让人进行抗辩是混淆了本案的合同关系，混淆了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和出让合同的关系。上诉人应作为转让一方承担转让合同中的民事义务；2、本案争议的本质是合同纠纷，合同纠纷不适用过错责任而适用严格责任。即便上诉人对转让土地的面积存在质疑，即便是因第三方责任倒置上诉人对转让土地的面积存在错误的判断，也不影响上诉人遵照本案合同双方承担合同义务；3、辽阳市国土资源局勘察设计院的说明是认定本案事实的有效证据，国土资源局的委托行为并非是行政法范畴的行政机关委托下属事业单位做出具体行政行为的行政活动而是国土局委托勘察院依据自身的资质和勘查能力作为民事主体做出的中介活动。勘察设计院依据自身资质做出的结论必以自身名义出具意见，同时本案中关于面积的确认国土局也有说明予以佐证；4、本案不存在重大误解。双方合同对土地转让的面积约定明确，是由于上诉人一方就部分土地无权处分，是上诉人自身对其处分的土地是否全部享有权利存在误解。受让人一方对此没有误解；5、关于继续履行。本案在重审过程当中被上诉人已经变更了诉请，主张上诉人就未履行部分承担违约责任；6、关于面积问题。对于土地使用权这种特殊的交易标的，国土局出具的情况说明就争议面积做出的结论意见具有权威性，具有充分的证明力。建议合议庭能够采信国土局的说明，认定争议事实；7、本案交易转让合同以150亩作为数量计算，出让合同以100699平方米进行计算，平米与亩之间的差异是计量单位的误差，依据交易习惯和实际履行情况，该差异不应计算在考虑范围之内；8、关于违约金。本案的违约金计算没有鉴定的必要，也没有鉴定的理由，经过审理查明，争议土地面积的数量能予以明确而对于价格，因为交易标的是国有土地使用权，属于政府定价，因此，应采用政府定价的标准计算；9、不论争议地块是否客观发生变化均不影响双方的民事合同关系。上诉人一方可向政府寻求解决因铁路用地给其权益带来的妨碍，但不能以此对抗向被上诉人履行民事义务；10、关于诉讼时效。本案在原审审理中已经查明上诉人一方曾向国土资源局递交书面材料反映本案的面积争议事实也表明富虹集团一直寻求积极解决的事实，所以本案存在被上诉人积极主张权利，上诉人承诺或寻求给予借据，本案诉讼时效因权利人主张权利义务履行了义务而得以中断，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与被上诉人富虹集团有限公司签订的土地使用权有偿转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经过了辽宁省人民政府的审批，该合同系合法有效的。合同对转让土地使用权的面积及补偿费作了明确约定，被上诉人富虹集团有限公司在签订合同后即按约定支付了土地使用权转让补偿费，而上诉人未能就合同约定的全部土地完全履行，并经辽阳市国土资源局核定确认了差额面积，故上诉人应当依法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上诉人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对差额面积土地客观上已无法继续履行，故应赔偿相应的损失。但其违约系非因自身原因造成，按现行工业二级用地的基准地价标准承担损失数额过高。对被上诉人的损失应按双方签订合同时的价格（85000元/亩＝127.50元/平方米）计算，并自收到土地补偿金之日起支付利息为宜。
综上，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
判决如下：
一、撤销辽阳市白塔区人民法院（2015）辽阳白民一重字第00065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被上诉人富虹集团有限公司土地补偿金838468.05元（127.50元/平方米×6576.22平方米），并自1998年12月17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29400元（缓交14700元），由上诉人辽宁省经济作物研究所负担19400元，由被上诉人富虹集团有限公司负担10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姚庆武
审 判 员 胡 玲
代理审判员 朱春晖
二０一七年八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刘岩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