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106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敦利。
委托代理人王斌，湖北书院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么艳。
委托代理人王斌，湖北书院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
代表人尤程明，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江峰，广东晟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岳洪，男，汉族，1978年1月21日出生。
上诉人周敦利、陈么艳、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险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岳洪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少民初字第3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一）事故情况。2013年6月18日16时50分许，被告岳洪驾驶粤B×××××小型客车在宝安区福永街道办事处下十围村内由东向西行驶至下沙九巷22号无名路口右转弯时，车头右侧与行人周某航（系两原告之子）发生碰撞，后车辆右前轮在与行人周某航发生碾压，造成行人周某航受伤的道路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被告岳洪驾驶粤B×××××号小型普通客车将伤者周某航送至福永人民医院抢救，伤者周某航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2013年7月11日，深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宝安大队作出认定，被告岳洪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
（二）治疗情况。事故发生后受害人周某航被送往深圳市福永人民医院治疗，于2013年6月18日经抢救无效死亡，产生医疗费用共计734.2元。2013年7月18日，受害人周某航于深圳市殡仪馆火化，办理丧葬事宜天数为30天。
（三）身份情况。原告为农村户籍。
（四）车辆权属及保险情况。事故发生时，被告岳洪系粤B×××××号的车主及驾驶员，该车在被告平安财险公司投保了交通事故强制险122000元（有责险限额为医疗费10000元，伤残死亡赔偿金110000元，财产损失2000元）。该车还在被告平安财险公司处投保了商业第三者责任险1000000元。
（五）付款情况。事故发生后，被告岳洪支付了50000元。
周敦利、陈么艳一审诉讼请求是：1、两被告共同赔偿原告儿子死亡的各项损失合计992091.2元（具体明细为：死亡赔偿金814837元、丧葬费39867元、原告周敦利、陈么艳误工费8391元、亲属办理丧葬事宜的交通住宿等费用25182元、尸检费用3080元，医疗费734.2元、精神抚慰金10万元），其中，由被告平安保险公司深圳分公司在交强险（请求精神抚慰金10万元优先在交强险范围内判决赔偿）和商业险的保险赔偿限额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被告岳洪赔偿；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涉案交通事故经深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宝安大队认定由被告岳洪承担此事故的主要责任，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因被告岳洪驾驶的肇事车辆在被告平安财险公司处购买了交强险及商业险，故本案原告的损失在交强险及商业险限额内的部分应由被告平安财险公司承担直接赔偿责任。超出保险范围的赔偿金由侵权人被告岳洪负担。
参照2013年度广东省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标准，结合法院已查明的事实，计算出原告的损失为：
1、医疗费734.2元。有原告提交的交费凭证证明。
2、死亡赔偿金210856.8元。原告系农村户籍，得死亡赔偿金210856.8元（10542.84元／年×20年）。原告主张按城镇户口计算未提供相应的证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3、鉴定费3080元。有鉴定报告及鉴定票据为凭，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4、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原审法院酌定。被告辩称已经承担了刑事责任不应承担该费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条的规定，侵权人因同一行为应当承担行政责任或者刑事责任的，不影响依法承担侵权责任，故对被告的辩解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5、丧葬费45246元（90492元／年×0.5年）。
6、办理丧葬事宜误工费8391元。原告提交了其从事的职业证明，故对原告的请求予以支持。
7、办理丧葬事宜住宿费13500元。按150元／人／天，最多计3人30天即为13500元（150元／天×3人×30天）。
8、办理丧葬事宜交通费法院酌定为3500元。
以上各项合计385308元，扣除被告已经支付的50000元，原告的损失合计人民币335308元。因涉案车辆投保的交强险赔偿限额为122000元，且涉案车辆已向被告平安财险公司购买第三者商业责任险限额1000000元，根据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交强险不足赔付部分由被告平安财险公司在第三者商业责任险1000000元限额内赔付。故被告平安财险公司应向原告支付赔偿款人民币335308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确认原告周敦利、陈么艳诉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岳洪因本案交通事故还应得的赔偿款为人民币335308元；二、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周敦利、陈么艳赔偿人民币335308元；三、驳回原告周敦利、陈么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3271元，由被告平安财险公司承担。
上诉人平安财险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判决丧葬费超出原告诉讼请求无法律依据。本案中被上诉人仅诉求丧葬费39867元，而一审法院判决45246元，明显超出原告诉讼请求，根据“不告不理”原则，一审法院判决无法律依据。二、一审法院判决尸检费无法律依据。丧葬费是指侵害自然人的生命权致使受害人死亡的，受害人的亲属对死亡的受害人进行安葬所产生的丧葬费用的支出。一般用于逝者服装、整容、遗体存放、运送、告别仪式、火化、骨灰盒、骨灰存放等。根据被上诉人提供的发票显示其内容属于尸体整容、遗体存放，故应包含在丧葬费中。而一审法院仍判决上诉人承担尸检费，属重复赔付，无法律依据。三、一审法院判决死亡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无法律依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被害人因人身权利受到犯罪侵犯或者财物被犯罪分子毁坏而遭受物质损失的，有权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被害人死亡或者丧失行为能力的，其法定代理人、近亲属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因受到犯罪侵犯，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单独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赔偿精神损失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第一百五十五条对附带民事诉讼作出判决，应当根据犯罪行为造成的物质损失，结合案件具体情况，确定被告人应当赔偿的数额。犯罪行为造成被害人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付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被害人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等费用；造成被害人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等费用。驾驶机动车致人伤亡或者造成公私财产重大损失，构成犯罪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的规定确定赔偿责任。附带民事诉讼当事人就民事赔偿问题达成调解、和解协议的，赔偿范围、数额不受第二款、第三款规定的限制。《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自2010年7月1日起施行，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自2013年1月1日起施行，根据新法优于旧法原则，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因被上诉人岳洪已被追究刑事责任，故不应再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及死亡赔偿金。四、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在商业险内承担赔偿责任依据不足。根据《机动车辆保险条款》中《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第三条第二款规定未在规定检验期限内进行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或检验未通过的，发生意外事故时，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根据事故认定书，肇事司机岳洪驾驶制动不符合技术标准的机动车上路行驶，应属于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未通过，故保险人在商业险内不负赔偿责任。
上诉人周敦利、陈么艳亦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依法改判死亡赔偿金为814837元，增加赔偿603980.2元。2、被上诉人岳洪放弃向保险公司索赔的权利，应改判其给付的5万元不从保险公司应当赔偿的款中扣除。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全家居住在深圳市，在深圳开公司，收入和生活来源于城镇收入。周某航从出生至死亡一直随上诉人在深圳市居住生活，在深圳市上幼儿园，有深圳市公安机关的居民居住证足以证实。二、一审单纯以户口划定死亡赔偿金标准，违反了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释，也与法律的基本原则和精神相悖。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明确规定了死亡赔偿金的标准按照“城市居民”和“农村居民”进行分类，不是按照“农村户口”和“非农户口”分类，即只要上诉人有证据证明死者生前居住在城市，就应当按照城市居民标准计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九条“公民离开居住地最后连续居住一年以上的地方为经常居住地”，上诉人儿子的居所地在深圳市，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2005）民他字第25号《关于经常居住地在城镇的农村居民因交通事故伤亡如何计算赔偿费用复函》中明确指出，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中，死亡赔偿金的计算，应当根据案件实际情况，结合受害人住所、经常居住地等因素，确定适用城镇居民人均收入（人均消费支出）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的标准。对于受害人虽然为农村户口，但是在城市居住，其经常居住地、主要生活来源、生活支出标准均为城市，有关赔偿费用应当根据当地城镇居民的相关标准计算。综上所述，上诉人恳请二审法院改判。
针对平安财险公司的上诉，周敦利、陈么艳答辩称：一、人民法院有权按照赔偿标准认定丧葬费数额，一审认定数额正确。二、尸检费是确认受害人死亡与交通事故关联性的费用，不属于丧葬费的范畴，属于交通事故的合理损失，应当作为单独的损失进行赔偿。三、周敦利、陈么艳的损失赔偿项目应当根据民事实体法确定，而不应当根据刑事程序法的规定确认，上诉人关于不计算精神抚慰金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四、根据保险法的相关规定，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应当作出明确说明，否则不产生效力。平安财险公司一审中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已经就免责条款作出明确说明，故不产生效力。综上，平安财险公司的上诉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其上诉。
针对周敦利、陈么艳的上诉，平安财险公司答辩称，除平安财险公司上诉的部分外，一审判决其他部分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周敦利、陈么艳的上诉。
被上诉人岳洪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周敦利、陈么艳二审提交调解协议书、承诺书、（2013）深宝法刑初字第2972号刑事判决书，以上材料欲证明岳洪支付的5万元系属于另行补偿的款项，其支付的5万元不应在平安财险公司赔偿款中扣除。调解协议书载明，“被告岳洪充分认识到自己的行为，给原告（周敦利、陈么艳）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同意将平安财险公司在本案中的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的索赔权利全部转让给原告，由原告行使索赔权，被告已经支付的5万元和签订本协议时支付的10万元，不作为案件赔偿款，仅仅作为被告对原告在赔偿款以外的另外补偿。原告依法请求法院判决平安财险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的范围内承担原告的全部损失（包括精神抚慰金）时，不扣除本人支付的15万元，请求中级法院在二审判决时不扣除本人额外补偿的15万元，由于被告给予原告的是额外的补偿款，所以被告不能向平安财险公司主张支付的上述额外补偿款的索赔权。二、原告考虑到本案是被告过失导致，被告家属尽到最大努力给予了一定的赔偿，所以原告完全谅解了被告的犯罪行为，要求司法机关对被告从轻判决。”周敦利与作为岳洪代理人的易某香在该调解协议书上签字。（2013）深宝法刑初字第2972号刑事判决书载明，案发后被告人（岳洪）与被害人家属达成了和解协议，并支付了补偿款。被害人家属对被告人表示谅解，并请求对被告人从轻处罚。周敦利、陈么艳还提交了某某幼儿园开具的证明，显示周某航于2013年2月在该幼儿园就读。平安财险公司对调解协议书、承诺书的真实性不予确认，认为周敦利提交的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不予以质证，也不确认这些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周敦利、陈么艳提交的尸检费总额3080元，发票名目包括了认尸、尸体包装、尸体清洁、尸体冰冻储存，其中冰冻储存费用为2800元。开票单位为深圳市公安局刑事警察支队刑事技术处物证检验鉴定中心。另查，涉案车辆检验有效期至2013年11月。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有三，一为相关赔偿项目和赔偿数额计算是否合理；二为平安财险公司主张商业三者险免赔是否成立；三为岳洪支付的5万元是否应在本案予以扣除。
针对争议焦点一，本院分述如下：（一）死亡赔偿金。周敦利、陈么艳主张应按照深圳的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其子的死亡赔偿金，本院认为，本案死者周某航为农村户口，且为未成年人，无收入来源，其要求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缺乏法律依据，本院难以支持。原审按照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数额正确，本院予以确认。（二）丧葬费，周敦利、陈么艳一审主张的丧葬费为39867元，原审判决支付丧葬费数额为45246元，超过了周敦利、陈么艳主张的诉讼请求范围。超过部分，应视为周敦利、陈么艳对自身权利的放弃，丧葬费应以周敦利、陈么艳主张的金额为准。平安财险公司该上诉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丧葬费应计为39867元。（三）尸检费，公安部门进行尸检系为确定死者死因与本案交通事故的关系，尸检费属于周敦利、陈么艳因本次交通事故发生的必要费用，与法律规定的丧葬费存在区别，原审支持尸检费308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四）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为民事诉讼，赔偿项目和赔偿标准应适用民事实体法律，平安财险公司主张适用刑事程序法，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对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平安财险公司主张岳洪驾驶制动不符合技术标准的机动车上路行驶，应属于商业三者险免赔范围，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格式合同中限制被保险人权利，免除保险人义务的条款，保险人应当作出明确说明，否则不产生效力。平安财险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已就以上条款向岳洪作出了明确说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此外，岳洪所驾车辆虽然在事故发生后被鉴定为制动不符合技术标准，但事故发生前岳洪所驾车辆尚在检验有效期内，平安财险公司亦缺乏证据证明岳洪知道或应当知道所驾机动车存在缺陷，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对平安财险公司该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对于争议焦点三，本院认为，周敦利、陈么艳已经提交调解协议书、承诺书、刑事判决书，可以证明岳洪向周敦利、陈么艳支付15万元（含本案争议的5万元），取得死者家属谅解的事实。根据调解书协议书和承诺书，该15万元为额外补偿，不作为本案赔偿款抵扣，故不能在平安财险公司赔偿款中予以扣除。
综上，周敦利、陈幺艳因本次交通事故损失总额为379929元，因涉案车辆已经购买了交强险和足额的商业三者险，以上损失均应由平安财险公司在保险限额内赔付，岳洪已经支付的5万元不作为本案赔偿款抵扣，故平安财险公司还应支付周敦利、陈么艳赔偿款人民币379929元。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少民初字第326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二、变更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少民初字第32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确认上诉人周敦利、陈么艳因本案交通事故还应得的赔偿款为人民币379929元；
三、变更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3）深宝法少民初字第32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周敦利、陈么艳赔偿人民币379929元；
四、驳回上诉人周敦利、陈么艳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3271元，由平安财险公司承担5082元，由周敦利、陈幺艳承担818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917元，由平安财险公司承担5712元，由周敦利、陈幺艳承担920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 国 林
代理审判员 伍 芹
代理审判员 刘 燕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王硕（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