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粤高法民二破终字第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作红，男，汉族，1955年8月17日出生，住湖北省监利县。
委托代理人谢斯琴，广东前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皇后大道饮食娱乐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
诉讼代表人：张弢，深圳市皇后大道饮食娱乐发展有限公司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牟建，管理人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朱明凯，管理人工作人员。
上诉人张作红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皇后大道饮食娱乐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皇后大道公司）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原审法院）（2013）深中法破初字第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代理审判员郑捷夫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麦晓婷、代理审判员杨靖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书记员彭欣薇担任记录。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皇后大道公司诉称：2011年11月23日，原审法院裁定受理该司破产清算一案，并指定广东金地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经摇珠指定的深圳市财安合伙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皇后大道公司2009年5月31日资产总额（包含货币、存货、固定资产）为12，157，783．26元。经管理人询问监事张作红，张作红表示公司尚有的存货和固定资产已变卖，变卖款项为275万。张作红曾以个人名义向胡曾辉借款275万元，之后将皇后大道公司价值千万元的存货以及固定资产以275万元的低价变卖给案外人胡曾辉，以偿还其个人债务。皇后大道公司认为，张作红用公司财产偿还个人债务，其行为属于侵占公司财产。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六条，张作红侵占的皇后大道公司的财产应返还给该司，故请求法院判决：1、判令张作红向皇后大道公司交还资产变卖款275万元；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张作红承担。
张作红答辩称：首先，皇后大道公司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张作红本人收取或占有了275万元的资产变卖款，事实上，张作红根本没有收取或占有该款项，不存在款项返还问题。2010年5月15日，皇后大道公司与他人签订《协议书》，张作红作为授权代表在该协议上签字，是皇后大道公司把公司经营场所和设备以275万元卖给他人。从民事法律关系上看，该《协议书》的签署和履行完全是皇后大道公司的公司行为，与张作红个人没有任何关系。该《协议书》虽约定的是资产变卖，但事实上是抵清了先前皇后大道公司向他人的借款275万元。签订《协议书》后，皇后大道公司及股东实际上并没有收取一分钱。张作红手里并无资产变卖款项的存在。因此，根本不存在要求返还款项的问题。其次，皇后大道公司因情势所急，在与他人签订《协议书》之前已经借款275万元，用于遣散员工和交纳部分税款。皇后大道公司于2009年7月4日被公安机关查处后停止经营，1000多个员工的工资和遣散费用都没有着落，员工时不时去深圳市委、市政府和深圳市福田区委、区政府上访、闹事，而公司的所有资产、银行账户被公安机关冻结，公司经营场所被查封。皇后大道公司没有资金安置员工，后有人看好公司的经营场所，愿意出资安置员工，条件是以公司资产作抵押，如公司不能按期还款，则将全部资产及经营场所抵偿借款。皇后大道公司于2009年7月底先向此人借款175万元，才将所有员工妥善安置。2009年11月，税务部门对皇后大道公司作出税务处理，同年12月底，皇后大道公司再次向此人借了100万元向税务部门交税。2010年5月15日，皇后大道公司与他人签订了《协议书》，把公司经营场所和设备卖给他人，事实上是抵偿先前的所有借款。再次，张作红在客观上也不可能占有公司任何资产。皇后大道公司的所有资产从2009年7月4日后基本处于公安机关和税务机关的监控下，不可能私自处理，除了用于支付员工工资和交税，公安机关和税务机关均知晓皇后大道公司安置员工和补缴税款的情况，后来才解封了公司经营场所，让皇后大道公司进行资产处置。2010年9月，皇后大道公司又向税务机关主动补缴税款1100多万元。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截至2009年5月31日，皇后大道公司尚有资产总额12157783.26元。而截至2010年9月1日，皇后大道公司补缴税款12313807.55元，报表资产总额与补缴税款总额基本持平，表明皇后大道公司及股东并无任何资产了。最后，本案已经过了诉讼时效，法院应依法驳回皇后大道公司的诉讼请求。《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135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限为两年。《协议书》签署于2010年5月15日，资产移交在2010年7月26日，本案已明显超过诉讼时效。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5月15日，皇后大道公司与案外人胡曾辉签订《协议书》，约定皇后大道公司以275万元价格将公司设施、设备整体出售给胡曾辉，协议签订三日后，由双方对公司经营场所设施、设备进行清点，清点后由双方共同封存，自封存之日起十日内，胡曾辉以现金方式一次向原告支付转让款275万元，皇后大道公司收到款项后应向胡曾辉出具收款收据，自公司收到上述款项之日起十日内，由双方对公司经营场所进行解封，正式移交给胡曾辉管理和处置。张作红作为皇后大道公司代表人在该协议上签字，并加盖公司印章。2010年7月26日，张作红与案外人胡曾辉办理资产移交手续，双方在资产移交清单上签名确认。
2011年11月23日，原审法院裁定受理皇后大道公司破产清算一案，指定广东金地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2012年2月26日，原审法院摇珠指定的深圳市财安合伙会计师事务所做出深财安（2012）特审字第010号《深圳市皇后大道饮食娱乐发展有限公司破产清算案件资料的初步审计意见书》，截至2009年5月31日，皇后大道公司报表资产总额为12157783.26元（其中货币资金1171314.32元，存货826453.55元，固定资产净值9935435.13元），负债总额为10833733.68元（其中其他应付款8411.42元，应付工资178300元，应付福利费29684.2元，未交税金108967.89元，其他应交款8370.17元，长期借款10500元），所有者权益总额1324049.58元。2012年12月25日，皇后大道公司管理人向张作红发出《偿还财产通知书》，要求张作红收到该通知十五日内向管理人交付实物资产变卖款项，如有异议，应当在七日内提出。2012年12月26日，张作红对原告发出的《偿还财产通知书》提出异议。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张作红的行为是否构成不当得利。张作红是否构成不当得利的关键在于张作红是否获得不当利益。根据双方举证证明的事实，张作红在皇后大道公司进入破产程序之前曾代表皇后大道公司与案外人胡曾辉签订资产处置协议。据张作红陈述，《协议书》虽然约定资产变现款应当支付，但实际上无需支付，而是抵偿之前的公司借款，公司出具了借款借据，该借款用于支付员工工资及补缴税款。为证明其陈述的事实，张作红提供了皇后大道公司的工资发放表和税收通用完税凭证，但张作红未能提供证据说明在《协议书》签订之前，皇后大道公司曾从胡曾辉处借款，亦未能提交皇后大道公司与胡曾辉签订的借款协议、借据以及该借款用于何种用途的相关证据。同时，工资发放表及完税凭证亦不能反映用于支付工资和税款的款项来源，故张作红关于皇后大道公司曾向胡曾辉借款，并用于发放工资和补缴税款的陈述，缺乏证据支持，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张作红作为公司股东和变现资产的经办人，在变现资产后应当对变现款项的去向作出合理解释，并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张作红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资产变现款已经用于抵偿公司借款，皇后大道公司现存财务账册亦不能印证张作红的主张，故原审法院对皇后大道公司的主张予以采信。张作红作为经办人处置皇后大道公司的资产，所得价款应当归入公司所有，但张作红既未将变现款归入公司，亦无法说明变现款的实际去向和用途，张作红对皇后大道公司资产处置变现款的使用和处理，缺乏正当理由，构成不当得利，应当承担返还义务。皇后大道公司主张张作红侵占公司财产并请求返还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张作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深圳市皇后大道饮食娱乐发展有限公司资产变现款275万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8800元，由张作红负担。
张作红不服原审判决，提起上诉称：一、2010年5月15日《协议书》是皇后大道公司与案外人胡曾辉签订的，合同主体是皇后大道公司，上盖公章为皇后大道公司公章，张作红只是作为公司股东在合同上签名。因此，处置资产的行为是皇后大道公司而非张作红。二、《协议书》签订前，向胡曾辉借款的主体是皇后大道公司，而非张作红。该借款用于皇后大道公司安置员工及缴纳税款。三、《协议书》中约定转让资产的款项抵偿的借款是皇后大道公司向胡曾辉的借款，非张作红本人的借款。现亦无证据证明张作红收取了转让资产所得款项。四、认定张作红构成不当得利应证实其取得案涉275万元。一审判决先推定张作红取得案涉款项，要求张作红承担说明款项去处和用途的举证责任，属于举证责任倒置，违反民诉法的相关规定，程序不当。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皇后大道公司的诉讼请求。
皇后大道公司答辩称：张作红此前曾自认个人向胡曾辉借款。张作红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个人借款用于皇后大道公司的员工安置及缴纳税款。皇后大道公司转让资产所得款项用于抵偿张作红个人借款，张作红的行为构成获得不当得利，应负返还相应款项的义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张作红系皇后大道公司的股东，任公司监事。
再查明，2012年12月25日下午，皇后大道公司管理人与张作红进行谈话，张作红称“为安置公司员工我本人向胡曾辉借款人民币170多万元，后又借款人民币100万元用于缴税，并签订了《协议书》。”
本院认为：根据皇后大道公司起诉认为张作红用公司财产偿还个人债务的行为属侵占公司财产，请求张作红将侵占的财产返还公司的诉请，本案是侵权责任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张作红是否侵占了案涉275万元公司资产转让款。
2010年5月15日《协议书》的合同主体虽为皇后大道公司与胡曾辉，但张作红作为皇后大道公司的股东和监事，是皇后大道公司资产转让事项的具体经办人，负有监督、负责合同完整履行的义务，即张作红应当收取胡曾辉支付的对价及将该对价交给皇后大道公司。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条“在法律没有具体规定，依本规定及其他司法解释无法确定举证责任承担时，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综合当事人举证能力等因素确定举证责任的承担”的规定，一审法院确认由张作红对案涉款项的去处承担举证责任符合本案实际情况及相关法律规定。
张作红对案涉款项的去处作过两种解释：一是称案涉资产转让款抵偿了张作红的个人借款，而该借款用于支付皇后大道公司的职工工资及相关税费。案涉资产转让款抵偿张作红个人借款的事实是张作红在与管理人谈话中所作的自认，当事人承认的对自己不利的事实，除非其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否则应予认定。张作红虽称借款用于支付皇后大道公司的职工工资及相关税费，但提交的工资发放表及完税凭证不能反映工资和税款的款项来源，不能证实该款源于胡曾辉的借款，故张作红关于个人借款用于支付公司职工工资及相关税费的上述辩解不能成立。二是称案涉资产转让款抵偿了皇后大道公司此前向胡曾辉的借款。因皇后大道公司是依法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公司应有健全的财会制度，公司的经营事务及处置财产等事务应有完整的会计凭证予以反映。但皇后大道公司被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清算后，经依法审计，未发现该司曾向胡曾辉借款的证据；张作红本人亦未能举证皇后大道公司曾向胡曾辉借款，故因张作红未能提供足够的证据推翻此前其关于个人借款的自认，对张作红称案涉资产转让款用于抵偿皇后大道公司此前向胡曾辉的借款的辩解本院不予采纳。
因张作红作为具体经办人负有收取案涉资产转让对价并交给皇后大道公司的义务，其自认资产转让款抵偿了其个人借款，后虽否定自认但对案涉资产转让款的去处无法进行合理解释，其行为符合利用职权损害公司利益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侵占国家的、集体的财产或者他人财产的，应当返还财产，不能返还财产的，应当折价赔偿”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利用职权收受贿赂或者其他非法收，不得侵占公司的财产”的规定，判由张作红将案涉款项返还皇后大道公司并无不当。
综上，张作红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800元，由张作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捷夫
代理审判员 麦晓婷
代理审判员 杨 靖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彭欣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