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鲁民提字第58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黄晓昉。
委托代理人：党明德。
委托代理人：孙裕，北京百瑞（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济南正利足球学校，住所地济南市天桥区新黄路中段。
法定代表人：顾旭宇，校长。
委托代理人：李斌，山东瀛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谢静。
原审第三人：顾旭宇。
委托代理人：李斌，山东瀛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谢静。
申诉人黄晓昉与被申诉人济南正利足球学校（简称正利学校）借贷纠纷一案，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于2002年2月26日作出（2002）天民一初字第459号民事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08年5月4日作出（2008）天民监字第2号民事裁定书，再审本案。再审过程中，依法追加顾旭宇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并于2011年8月8日作出（2008）天民再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黄晓昉不服，向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11月7日作出（2011）济民再字第72号民事判决。黄晓昉仍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3月20日作出鲁检民抗（2013）16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7月24日作出（2013）鲁民抗字第30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周瑾、董梅出庭。申诉人黄晓昉的委托代理人党明德、孙裕，被申诉人正利学校和原审第三人顾旭宇的委托代理人李斌、谢静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2年2月4日，黄晓昉向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起诉称，2001年6月7日，正利学校为其建设，向黄晓昉请求借字画一幅，价值为138.5万元，因黄晓昉是正利学校的长期支持和帮助者，于是将画借给了正利学校，正利学校承诺2001年底返还该画，到期后，经黄晓昉多次催要，正利学校却以该画无法收回为由拒付。为此，黄晓昉诉至法院，请求偿还欠款138.5万元。
正利学校辩称，对黄晓昉所诉事实无异议，要求协商处理。
2002年2月26日，经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如下协议：正利学校欠黄晓昉画款138.5万元，于2002年9月底前一次付清。案件受理费7000元，由正利学校承担。对上述协议内容，一审法院作出（2002）天民一初字第459号民事调解书予以确认。
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再审过程中，黄晓昉诉称，其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没有变化，原审调解书应当予以维持，理由如下：1、欠据非常清楚地表明了正利学校欠款的原因及事实；2、本案在原审调解和执行过程中，正利学校作出的还款承诺和执行和解协议，也应当认定为债务加入，应当与本案第三人共同承担还款责任；3、该案调解没有违反自愿的原则，且调解协议的内容也没有违反法律规定，更没有侵害任何第三人的利益，理应受到法律的保护。
正利学校答辩称，正利学校与黄晓昉之间从未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不存在向黄晓昉借画的事实。顾旭宇书写的欠条所记载的欠款事实是虚假的，正利学校从未收到欠条中记载的字画，请求驳回黄晓昉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顾旭宇述称，当时黄晓昉有意向正利学校投资六、七百万元，为了投资保全，黄晓昉让顾旭宇给打了欠条，欠条内容不是真实的。当时完全是为了凑保全的钱数而打的欠条，并没有收到黄晓昉字画。
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再审查明，2001年6月7日，顾旭宇以个人名义为黄晓昉出具欠条一张，载明：“今欠黄晓昉字画款壹佰叁拾捌万伍仟元正2001年底还清顾旭宇2001.6月7日”。黄晓昉主张，字画是吴昌硕的作品，民国初期的画家，山水画，现值200万元左右。是其直接交给顾旭宇本人的，打条的当时交付的，地点是正利学校。黄晓昉仅有此欠条别无其他证据证明字画已交付顾旭宇。正利学校主张，顾旭宇书写的欠条所记载的欠款是虚假的，从未收到欠条中记载的字画。顾旭宇主张，当时完全是为了凑保全的钱数而打的欠条，并没有收到黄晓昉字画。
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再审认为，黄晓昉提交的欠条系顾旭宇以个人名义出具的，该欠条本身未体现正利学校的名义，也没有加盖正利学校的公章，亦无涉及正利学校的事项。黄晓昉也无证据证明该欠条中所记载字画系其本人所有，也无证据证明该欠条系由正利学校所出具，且正利学校对欠条所涉字画及金额又不
予认可。黄晓昉据此起诉要求正利学校承担还款责任，证据不足。黄晓昉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8月8日作出（2008）天民再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2002）天民一初字第459号民事调解书；二、驳回黄晓昉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000元，由黄晓昉负担。
黄晓昉上诉称，1、正利学校系法人组织，它本身没有思维和行为能力，它的行为由它的法定代表人来行使。欠条虽未加盖正利学校的公章，但正利学校的法定代表人借此画的目的是为了学校经营，因当时学校资金紧张，正利学校就借黄晓昉的名画以此来弄资金经营学校，并承诺半年内偿还此画。顾旭宇系正利学校的法定代表人，所打欠条的行为系职务行为，该责任应由正利学校承担。2、正利学校的法定代表人顾旭宇已成诈骗犯，法院无视生效的法律文书及黄晓昉的陈述而以他的辨称为依据作出裁判，使黄晓昉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欠条中所涉字画系黄晓昉的合法财产，正利学校的法定代表人为黄晓昉出具欠条的行为，即能证明正利学校认可字画的价值情况，又能证明正利学校欠款的事实。综上，原再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再审判决，诉讼费由正利学校承担。
正利学校辩称，书写欠条的直接当事人，已对形成过程作了客观陈述，其陈述证明了形成欠条的虚假性，顾旭宇在欠条上签字的行为不代表正利学校，且欠条没有加盖正利学校的公章，证明签字的行为仅代表顾旭宇个人。
原审第三人顾旭宇辩称，第三人顾旭宇与黄晓昉不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当时打欠条是为了配合黄晓昉以诉讼进行保全，从而达到将资产转移的目的。
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黄晓昉提供的欠条系顾旭宇以个人名义出具，未加盖正利学校的公章，欠条内容亦不涉及正利学校。正利学校否认顾旭宇出具欠条的行为代表正利学校。且黄晓昉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欠条所涉字画用于正利学校。因此，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顾旭宇个人出具欠条的行为系其代表正利学校履行职务的行为，故正利学校不应承担还款责任。黄晓昉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原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11月7日作出（2011）济民再字第7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2008）天民再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7000元，由黄晓昉负担。
检察机关抗诉认为，终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黄晓昉提供的欠条系正利学校法定代表人顾旭宇个人出具，并没有加盖正利学校的公章，确实存在一定瑕疵。但是，在原审过程中，正利学校对此事实并无异议，其不仅在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的主持下和黄晓昉达成了调解协议，而且在执行过程中也达成了执行和解协议。可见，无论是在诉讼过程中还是在执行过程中，正利学校对本案中所涉欠款一直是认可的。正利学校法定代表人顾旭宇出具的欠条中虽然没有加盖正利学校的公章，但正利学校的承认说明其对该欠款事实进行了追认，欠条本身的瑕疵因而得以弥补。
在再审过程中，正利学校予以反悔，认为其与黄晓昉之间从未存在过债权债务关系，不存在正利学校向黄晓昉借款的事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规定：“在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因此，在正利学校先承认后又反悔的情况下，其应当提供相反的证据推翻自己之前的陈述，否则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在再审过程中，正利学校并没有提供借条所涉资金未交付正利学校的证据，仅仅凭其和顾旭宇的口头陈述无法证明其主张。而终审法院却以黄晓昉未提供证据证明借条所涉资金已交付正利学校为由，认定正利学校不应承担还款责任，系错误分配举证责任，适用法律错误。
黄晓昉述称，同意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
正利学校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判决结果适当，请求维持原审判决。1、黄晓昉作为借贷纠纷的原告，有义务承担债权客观真实且已经履行支付或交付的举证责任，由于黄晓昉未能提供完整证据，顾旭宇、正利学校也不予认可与黄晓昉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情况下，原审法院不支持黄晓昉的诉讼请求，完全符合法律规定；2、由于黄晓昉与顾旭宇不真实的债权债务约定形成的调解书，导致正利学校成为了“债务人”，使其名下所有的土地房产权益因不真实债务而被不真实权利人黄晓昉占有，给正利学校以及其他案外人造成了损害。这种恶意串通制造虚假欠条、借条、并以合法形式掩盖不当目的的行为，为法律所不许；3、原一审法院未经公开开庭审理，由顾旭宇和黄晓昉径行达成了调解协议，法院根据双方的调解协议作了民事调解书。由于未开庭，顾旭宇未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这四种明确列举的情形承认对黄晓昉的债务，且当事人为达成调解协议或者和解的目的作出妥协所涉及的对案件事实的认可，不得在其后的诉讼中作为对其不利的证据。4、对于债权证据的形成事实，黄晓昉的表述矛盾，在向检察机关提交的《补充抗诉申请意见》中陈述：在原一审起诉前，将一百余份标的为六百余万元的借条汇总成包括本次提审四案在内的六张借条，以使六案件能够留在一审法院分别审理。而在再审一审开庭时的陈述是：六份借条是在前几十份借条退还顾旭宇后形成的六份借条，打条的当时交付的涉诉款物。
本院再审查明，在再审庭审过程中，黄晓昉提供了自己的财务凭证一宗：顾旭宇签名的借条4张，时间分别是2003年3月26日、2002年12月4日、2003年9月26日、2002年1月23日；转账支票存根2张，时间分别是2003年9月26日和2002年1月23日；2003年10月22日黄晓昉签名的借条一张；2002年7月30日的收款单一张。
黄晓昉出示上述证据，证明：1、黄晓昉借款给正利学校并非是根据证据所显示的一笔一次性出借，而是分为多笔且数额不等，跨度时间也比较长；2、黄晓昉为正利学校垫付了大量款项的性质明确为借款；3、双方对借款的金额以及还款期限达成了一致，因此，涉案的借条或欠条实际上具有对账单的性质，黄晓昉无需再举证证明每笔款项的支付。
正利学校和顾旭宇称，上述证据记载的时间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且黄晓昉也称与本案没有关系，对与本案没有关系的证据不予质证。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案再审认为，本院再审过程中，黄晓昉提交的证据记载的时间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
本案的焦点问题是正利学校应否对涉案的欠条上记载的字画款承担还款责任。正利学校是顾旭宇个人投资成立的民办学校，顾旭宇作为正利学校的法定代表人，其行为代表正利学校，且在原审过程中，无论是正利学校还是顾旭宇个人对此欠款事实并无异议，不仅在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的主持下和黄晓昉达成了调解协议，而且在执行过程中也达成了执行和解协议。因此，涉案的欠条上记载的字画款应由正利学校承担还款责任。
本案的调解协议是由正利学校的法定代表人顾旭宇亲自签订，正利学校及顾旭宇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在调解过程中有任何强迫、胁迫的情形，且积极配合法院执行，该案的调解没有违反自愿原则，调解协议的内容没有任何违反法律规定的情形，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该调解协议侵害了公共利益，在调解协议生效6年多，并已履行5年后，一审法院主动依职权再审并撤销原调解书不当。故应撤销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济民再字第72号民事判决和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2008）天民再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恢复原调解书的执行。
综上，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成立，依法应予以支持。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以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济民再字第72号民事判决和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2008）天民再初字第5号民事判决；
二、恢复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2002）天民一初字第459号民事调解书的执行。
一审案件受理费7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000元，均由济南正利足球学校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范翠真
代理审判员 李金明
代理审判员 王治显
二〇一四年九月四日
书 记 员 张俊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