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沪二中民二（民）终字第16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甲。
委托代理人宋占斌，上海海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洪甲。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某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洪乙。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洪丙。
上述四名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居某某。
上诉人周甲因用益物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2013）黄浦民四（民）初字第2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甲及其委托代理人宋占斌，四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居某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上海市黄浦区天灯弄102号二层西间原房屋产权人为洪甲及其兄洪振权。1996年，两位产权人因周甲、秦某某（周甲之母）及周乙始终使用系争房屋，遂提起诉讼要求三位房屋使用人支付拖欠租金并予迁离系争房屋。1997年，生效民事判决书判令：（1）三位房屋使用人于1997年年底前迁出系争房屋；（2）三位房屋使用人应付1994年6月至1996年6月期间月房屋使用费为人民币12元，自1996年7月起月房屋使用费为人民币18元。判决后，三位房屋使用人未按此履行付费及迁离义务。1998年，经洪振权申请执行，上海市原南市区人民法院作出案号为（1998）南法执字第80号的民事裁定书，裁定三位房屋使用人自1998年1月起须每月支付迟延履行金人民币60元。2010年9月13日，系争房屋权利人变更登记为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2012年1月19日及10月25日，周甲作为系争房屋实际继续使用人按每月房屋使用费人民币18元及每月迟延履行金人民币60元之计费标准向法院执行庭支付截至2013年年底之上述两项费用，执行庭收款后未与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办理费用交接手续。期间，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亦于2012年10月通过法院按每月人民币2，000元之标准向周甲主张房屋使用费，后因证据不足而撤诉。现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再次诉至法院，要求（1）周甲按每月人民币2，000元支付2012年10月至2013年3月期间房屋使用费；（2）自2013年4月起至周甲实际迁离日止，周甲以每月人民币2，000元为基数，按每年10%物价递增指数计付房屋使用费；（3）如周甲不予支付上述房屋使用费，则周甲每日按人民币50元支付迟延履行金。
原审法院另查明，系争房屋2012年10月至2013年4月期间，月市场租金价格分别为人民币1，975元、人民币1，915元、人民币1，988元、人民币1，996元、人民币1，812元、人民币2，017元及人民币1，952元。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作为系争房屋之共同权利人，对系争房屋依法享有排他之物权。现周甲拒不履行生效民事判决书所判令之限期迁离义务，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基于系争房屋之物权性质，要求周甲按照市场租金价格支付相关房屋使用费并无不当，法院对该项诉请，以估价结论为据依法予以支持。对于估价时点后之房屋使用费，为避免累讼，亦可以估价结论之月平均租金价格依法予以支持为妥。对于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诉称之房屋使用费递增标准及迟延履行金，因缺乏法律及事实依据，本院依法予以驳回。至于周甲所称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对2012年期间租金无权追溯一节，鉴于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曾于2012年10月按市场租金价格向周甲主张房屋使用费，故对于该时点之后之房屋使用费，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仍可按照市场租金价格予以追索。
原审法院据此作出判决：一、周甲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2012年10月至2013年4月期间尚欠房屋使用费人民币13，529元（该期间应付房屋使用费人民币13，655元扣除周甲已付2012年10月后房屋使用费人民币126元）；二、周甲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按每月人民币1，950元支付2013年5月至周甲实际迁离日止之房屋使用费；三、驳回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要求周甲按每日人民币50元支付迟延履行金的诉讼请求。
原审判决后，周甲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周甲父母于1956年向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等四被上诉人的长辈租赁系争房屋，“文革”期间系争房屋成为国家房管部门管理的公租房，之后国家落实私房政策将系争房屋产权归还被上诉人家。周甲居住在系争房屋内具有复杂的历史因素，不是普通的房屋租赁。2、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上海市一中院）1997年作出的案号为（1997）沪一中民终字第71号的生效民事判决书判令周甲一家迁出系争房屋不符合上海市当时的落实私房政策，但确定系争房屋每月使用费为18元是合理的，原审法院不考虑历史因素而采用处理普通房屋租赁纠纷的方式判令周甲按每月1，950元的市场租金标准支付房屋使用费不公平。3、周甲一家对系争房屋进行维护、修缮并为此支付了相关费用，法院在确定房屋使用费时应予考虑。4、四被上诉人为证明其诉讼主张而申请对系争房屋市场租金进行评估，系履行法定举证义务，评估费3，000元不应由周甲承担。5、周甲经济收入较少，没有能力购买本市住房或按市场价格支付系争房租金。据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项或依法作出改判。
被上诉人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辩称：1、系争房屋原为四被上诉人长辈的私有房产，现为四被上诉人所有。周甲系后来迁入系争房屋内居住，从未与四被上诉人或其长辈建立租赁关系，现无权在系争房屋内居住。上海市一中院1997年作出的生效民事判决书判令周甲一家于1997年底前迁出系争房屋，周甲应履行该判决确定的迁出义务。四被上诉人考虑到历史因素及私房改造政策，以较低价格让曾与四被上诉人的长辈建立租赁关系的秦某某（周甲之母）居住至2012年去世，并已给周甲足够时间寻找其他住处。2、1997年至今物价已经大幅上涨，周甲主张继续按上海市一中院1997年判决确定的每月18元标准支付房屋使用费系无理要求，原审判决判令周甲按每月1，950元支付房屋使用费的依据是评估公司出具的估价报告，符合法律规定及市场实际情况。3、周甲未经四上诉人许可多次擅自对系争房屋进行改造，造成多处安全隐患，四上诉人曾以挂号信通知其迁出系争房屋以便进行修缮，但周甲未予理睬。对此，周甲应自行承担系争房屋安全隐患导致的一切后果，并就擅自改动系争房屋原有结构承担侵权责任。4、周甲收入少不是其拒不迁出系争房屋和支付低额房屋使用费的合法理由，况且周甲有稳定的工资收入和一定经济能力；即便周甲自己无法解决居住问题，也应通过向政府申请廉租房等方式获取救济，而不应非法占用系争住房。5、原审法院认定评估费3，000元由周甲承担公正合法。据此，四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纠纷产生的原因是，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等四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周甲未按期履行上海市一中院1997年生效判决确定的迁出义务而非法占用系争房屋，且其支付的每月18元房屋使用费和每月60元迟延履行金的费用标准过低；而上诉人认为上述费用支付标准合理，应当继续适用。四被上诉人遂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上诉人按目前市场标准支付系争房屋使用费。该诉求的实质是，四被上诉人认为目前对上诉人适用的房屋使用费和迟延履行金的支付标准，无法弥补上诉人因未按期履行迁出义务而给四被上诉人造成的财产损害，故请求法院予以救济。该诉求涉及的核心法律问题是，一方当事人未按期履行先前生效裁判而给对方当事人造成的财产损害应如何救济。因此，本案审查的重点是，四被上诉人是否由于上诉人未按期履行先前生效判决的行为而受到财产损害，以及对于该损害应如何进行救济。
关于第一个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当事人必须履行人民法院作出的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一方拒绝履行的，对方当事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上海市一中院于1997年作出的案号为（1997）沪一中民终字第71号民事判决书系发生法律效力的法院判决，该判决认定位于上海市黄浦区天灯弄102号的系争房屋是洪振权、洪甲的私人财产，判令上诉人周甲等应于1997年底之前迁出系争房屋。对于法院生效判决确定的上述迁出义务，上诉人持有不同意见，但既未依法申请再审或抗诉，亦未按期自动履行，仅以存在历史因素等为由拒绝履行，其于法无据。及至法院确定的迁出期限届满，上诉人继续在系争房屋内居住的行为均属不履行法院生效判决的非法状态，构成对系争房屋所有权人财产权利的当然侵害。而由于上诉人未为迁出，四被上诉人无法收回和利用系争房屋，其所受财产损失事属必然且显而易见。对于该损失的补偿，上诉人认为应参照1997年判决确定的每月18元的房屋使用费标准。对此，本院认为，根据上海一中院1997年生效判决书的判决主文所载，每月18元的房屋使用费标准自1996年7月开始适用，其效力期间应持续至上诉人等应完成迁出义务的最后期限即1997年底；对于此期间届满之后的时间阶段，该房屋使用费标准没有法定的约束力。而1998年至今上海市私房租赁价格大幅上涨为众所周知之事实，继续沿用每月18元的房屋使用费标准作为所有权人未收回系争房屋的损失补偿在客观上将有失公允，对此本院难以支持。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九条规定，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可以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计算。据此，可以系争房屋的市场租金为基础，确定因上诉人继续占用而给四被上诉人造成的财产损失及其补偿标准。
关于第二个问题，即对于上诉人未按期履行迁出义务而给四被上诉人造成的财产损失应如何救济，本院认为，四被上诉人在本案诉讼中请求判令上诉人支付房屋使用费，其事实依据是上诉人在法院确定的迁出期限届满之后仍占用系争房屋。该事实是上海市一中院1997年生效判决所处理的纠纷状态之延续，该事实的违法性质及法律后果已为上海市一中院1997年生效判决所认定，并通过判令上诉人等在1997年底之前迁出系争房屋，对系争房屋所有权人给予了救济。上诉人未按期履行上述迁出义务而继续占用系争房屋的行为，虽不具合法性且给系争房屋所有权人造成持续的财产损失，但对此的救济应当通过1997年生效判决的执行程序解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非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95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非金钱给付义务，按照已造成损失的双倍标准支付迟延履行金。据此，在上海市一中院1997年生效判决的执行程序中，通过有执行权的法院裁定上诉人支付迟延履行金的方式应能够弥补系争房屋所有权人受到的财产损失。事实上，1997年生效判决的权利人洪振权、洪甲已于1998年1月向原南市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该院裁定上诉人等自1998年1月起向申请人每月支付迟延履行金人民币60元。1998年至今，洪振权已经去世，其对于系争房屋的相关权利义务由郑某某、洪乙、洪有涛等三被上诉人依法承继，系争房屋的所有权现属洪甲等四被上诉人共有；私房租赁的市场价格亦有较大幅度上涨。但原南市区法院1998年作出的支付迟延履行金的裁定目前仍然有效，对执行过程中的有关事项仍具拘束力。若四被上诉人认为该裁定确定的迟延履行金标准过低，不符合目前市场价格标准及其实际损失情况，应向有执行权的法院申请重新作出裁定，对迟延履行金的支付标准根据现实情况进行调整，而不能另行提起诉讼。否则，将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五）项所规定的“一事不再理”原则相违背。
退一步讲，即使没有1998年生效裁定的约束，四被上诉人提起的请求上诉人支付房屋使用费的诉讼仍欠缺诉讼要件。本院认为，本案系争的房屋使用费实际是上诉人未按期履行1997年生效判决给四被上诉人造成的损失。基于1997年案件为房屋迁让纠纷的特点，上诉人未按期履行该迁出义务必然会对权利人造成财产损害，该事实及实体法律关系不具有可争议性，无须另行提请法院进行实体审理，相关财产损失在1997年生效判决的执行程序中径行申请法院裁定被执行人支付迟延履行金的方式予以确定和弥补即可。倘若单纯未按期履行生效判决造成的损失可以通过再次提起诉讼解决，势必造成原生效判决得不到有效执行，民事纠纷得不到及时解决，也不利于有效保护胜诉权利人的利益。
综上所述，四被上诉人因上诉人未按期履行1997年生效判决的行为而受到的财产损害，在实体上有其法律依据，但通过另行诉请房屋使用费的方式寻求救济不符合诉讼程序法的相关规定，四被上诉人应通过在1997年生效判决的执行程序中申请法院裁定调整迟延履行金支付标准的方式获得救济。本案原审法院应当裁定不予受理或受理后裁定驳回被上诉人之起诉，其作出实体判决不当，本院予以纠正。至于双方当事人就系争房屋的擅自改造或维护修缮等方面所持之争议，可另行诉讼解决。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86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2013）黄浦民四（民）初字第21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的起诉。
上诉人周甲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被上诉人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预交的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均予以退回。评估费3，000元在本案中由洪甲、郑某某、洪乙、洪丙承担。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王 坚
代理审判员 玄玉宝
代理审判员 荣学磊
二〇一四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黄文旭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二十四条人民法院对下列起诉，分别情形，予以处理：
……
（五）对判决、裁定、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案件，当事人又起诉的，告知原告申请再审，但人民法院准许撤诉的裁定除外；
……
第二百三十六条发生法律效力的民事判决、裁定，当事人必须履行。一方拒绝履行的，对方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也可以由审判员移送执行员执行。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十九条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方式计算。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
186、人民法院依照第二审程序审理的案件，认为依法不应由人民法院受理的，可以由第二审人民法院直接裁定撤销原判，驳回起诉。
295、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非金钱给付义务的，无论是否已给申请执行人造成损失，都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已经造成损失的，双倍补偿申请执行人已经受到的损失；没有造成损失的，迟延履行金可以由人民法院根据具体案件情况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