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民终22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立君，男，1963年5月13日生，汉族，住山东省青岛市李沧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靳峰、张浩，山东众成清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云石热电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临邑县临盘街道办事处。
法定代表人：刘丞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海东、闫安然，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潍坊雷诺特动力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潍坊市潍城经济开发区工业一街1199号。
法定代表人：王立君，董事长。
原审被告：山东雷诺特动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潍坊市潍城经济开发区工业一街1199号。
法定代表人：王立君，董事长。
以上两原审被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靳峰、张浩，山东众成清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立君因与被上诉人山东云石热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石公司”）、原审被告潍坊雷诺特动力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动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东雷诺特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德中民初字第2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立君、原审被告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靳峰、张浩，被上诉人云石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海东、闫安然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立君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云石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或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云石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涉及法律关系应认定为建设工程合同法律关系，而非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本案中，一审法院已经查明，潍坊雷诺特公司与云石公司之间存在建设工程合同法律关系，且潍坊雷诺特公司与云石公司之间至今仍存在建设工程款纠纷，这才是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本案所涉及的7份借款协议，其借款的实质均为针对潍坊雷诺特承包的云石公司2×12MW发电机组项目（以下简称“项目”）的建设工程款。事实上，上述格式化的“借款协议”（该格式合同均由云石公司提供，且不允许王立君和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改动一字）均是在项目工程建设过程中，因云石公司长期拖欠巨额工程款，导致项目工程拖工、停工的背景下，云石公司迫使王立君和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签订的，以“借款”形式侵害潍坊雷诺特公司应得工程款利益。7份借款协议的第一条和第二条均明确说明借款性质为支付项目建设工程款。云石公司的所谓借款均是汇至潍坊雷诺特公司的账户，而非所谓“借款人”王立君的个人账户。最重要的是，对于云石公司的上述所谓“借款”，潍坊雷诺特公司针对每笔“借款”均向云石公司开具了相应金额的工程款发票，上述每笔“借款”的汇出时间和金额与潍坊雷诺特公司开具的发票时间和金额均能一一对应。在正常的民间借贷关系中，怎么可能借款人在收到借款后还向出借人出具发票？《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第二条规定:“本办法所称发票，是指在购销商品、提供或者接受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中，开具、收取的收付款凭证。”潍坊雷诺特公司向云石公司开具，且云石公司均已入账的上述发票证明，本案所谓的3600余万元“借款”就是云石公司为购买潍坊雷诺特提供的建设工程劳务而支付的建设工程款。综上所述，王立君在一审中已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本案涉及基础法律关系实质为建设工程合同法律关系而非普通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二、潍坊雷诺特公司与云石公司之间的项目建设工程款纠纷，正在北京仲裁委员会审理。本案一审违反法定程序，应当中止诉讼而未中止，应当发回重审。本案所涉项目工程已经完工，虽经潍坊雷诺特公司多次要求，但云石公司至今仍无理拒绝与潍坊雷诺特公司进行工程结算。根据潍坊雷诺特公司测算，除上述3600余万元工程款外，云石公司至今仍欠潍坊雷诺特公司数千万元工程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中止诉讼：……（五）本案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本案的审理，应当以上述仲裁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在查清云石公司是否欠付潍坊雷诺特公司工程款的事实基础上，再确定本案判决结果。在本案一审中，王立君已经向一审法院说明了涉案工程仲裁情况，但一审法院未裁定中止本案诉讼，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王立君特申请二审法院裁定中止本案诉讼，以待北京仲裁委员会的审理结果。
云石公司辩称，一、一审判决判令王立君承担还款责任，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云石热电公司与王立君、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分别于2013年6月1日、2013年9月17日、2013年10月21日、2013年11月12日、2013年12月6日、2013年12月20日、2014年1月22日签订7份《借款协议》，上述借款协议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也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合法有效。云石公司已经按照《借款协议》约定向王立君提供借款，王立君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还款义务，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应当按照约定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王立君认为本案系建设工程合同法律关系、否认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一）本案涉及法律关系为云石公司与王立君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云石热电公司和王立君之间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与云石热电公司和潍坊雷诺特公司之间建设工程合同法律关系为相互独立的法律关系。本案中云石热电公司和王立君之间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清楚、明确，但云石热电公司与王立君之间从未形成建设工程合同法律关系，王立君主张本案为建设工程合同法律关系无任何依据。（二）王立君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要求按照所谓的“基础法律关系”审理系对该条规定的错误理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该条司法解释适用的前提是借贷双方未签订书面借款合同的情况，目的是在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所确定的欠款事实、欠款数额无法核实的情况下，为避免虚假诉讼而需要根据被告提供的证据对债权凭证以外的事实进行查证。但是，本案中各方签订了《借款协议》（而非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借款协议》对各方权利、义务约定明确、清楚，云石热电公司提供了银行汇兑支付往账凭证足以证明支付借款的事实和借款金额，因此本案不适用上述司法解释。（三）潍坊雷诺特公司向云石公司开具发票不应作为认定“工程款”和法律关系的依据。云石公司与王立君之间签订《借款协议》，《借款协议》足以证明双方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潍坊雷诺特公司开具的发票不能作为认定云石热电公司与王立君之间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证据。（四）本案中云石热电公司已经举证证明借款事实的存在，在王立君未能就其反驳事实完成举证责任的情况下，其主张不能成立。首先，云石热电公司已经提交《借款协议》和付款凭证，上述证据足以证明本案借款事实。《借款协议》在性质上属于原始证据、直接证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七条有关证据证明力认定原则的规定，其应作为确定当事人法律关系性质的逻辑起点和基本依据，其相对于传来证据、间接证据具有较高证明力。因此，根据《借款协议》的约定足以认定云石公司与王立君之间的借款关系。其次，在云石公司已对借款事实完成举证证明责任的情况下，如王立君认为上述款项系工程款，其应举证证明云石公司欠付工程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王立君无法证明欠付工程款的情况下，其主张不应予以认定。再次，法院不应简单否定既存外化法律关系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体现和反映，避免当事人一方不当摆脱既定权利义务约束的结果出现。即便在两种解读结果具有同等合理性的场合，也应朝着有利于书面证据所代表法律关系成立的方向作出判定，藉此传达和树立重诺守信的价值导向。因此，王立君否认借款法律关系的主张不应予以认定。三、王立君主张本案中止审理无法律依据。关于王立君要求本案中止审理待另案审理结束后再行审理的请求，云石公司认为，本案的审理结果并不以另案处理结果为依据，故王立君的该请求无法律依据，不应支持。云石公司与王立君之间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云石公司与潍坊雷诺特公司之间的建设工程法律关系为不同的法律关系并且两个法律关系中当事人亦有不同。上述两个不同法律关系互相独立，不存在一个法律关系处理依赖于另一法律关系处理的情况。本案中云石公司与王立君之间形成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事实清楚，无须以任何案件审理结果为依据。无论潍坊雷诺特公司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是否提起仲裁均不影响本案的审理，同时本案的判决结果亦不会影响潍坊雷诺特公司通过仲裁另行主张权利。
山东雷诺特公司、潍坊雷诺特公司述称，本案所涉及的真实法律关系为建设工程合同法律关系，而非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在主法律关系不存在的情况下，作为从法律关系的当事人，两公司不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云石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立君返还其借款本金36003354元及支付截止到实际还款日的逾期还款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以本金32890000元为基数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自2014年1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款日止，暂计算至2015年12月15日的逾期还款利息为3679265元；以本金3113354元为基数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自2014年5月1日计算至实际还款日止，暂计算至2015年12月15日的逾期还款利息为285327元）；2．判令王立君支付其因实现债权而支出的律师费550000元。3．判令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对上述第1、2项所列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一审诉讼费由王立君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云石公司（甲方）与王立君（乙方）分别于2013年6月1日、2013年9月17日、2013年10月21日、2013年11月12日、2013年12月6日、2013年12月20日、2014年1月22日签订了7份《借款协议》，约定王立君向云石公司分别借款1200万元、550万元、400万元、500万元、272.5万元、366.5万元、3113354元。其中2013年6月1日、2013年9月17日、2013年10月21日、2013年11月12日、2013年12月6日、2013年12月20日的6份协议约定的还款日均为2013年12月31日，2014年1月22日的协议约定的还款日为2014年4月30日。7份《借款协议》除借款时间、借款金额约定不同外，其余条款均一致，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作为借款的担保人均在上述协议中签章。《借款协议》第一条借款用途均约定“甲方向乙方提供借款，供乙方用于《山东云石热电有限公司建设工程（2×12MW）机组》工程建设本身，乙方须确保专款专用，未经甲方书面认可，不得将借款挪作他用”；借款金额均约定“乙方每次提报书面申请的同时，应当向甲方提报作为支付依据的经济合同复印件等，经甲方书面审核确认后，方可向乙方借款”；借款期限均约定“如乙方《山东云石热电有限公司建设工程（2×12MW）机组》工程实际完工日期在上述借款期限到期之前，则以乙方《山东云石热电有限公司建设工程（2×12MW）机组》工程实际完工之日作为借款到期日”；借款利息均约定借款为无息借款，逾期履行还款义务，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逾期还款部分的利息。第二条担保与保证约定保证为无限连带保证责任，范围包括借款本息及为实现债权而发生的一切费用，期限为自协议签订之日起至借款本金及逾期利息悉数清偿为止。为证明上述借款已经实际支付，云石公司向法院提交了与各《借款协议》相对应的银行汇兑支付往账凭证共计11份，分别是2013年6月14日600万、2013年7月1日400万、2013年7月5日200万、2013年9月18日100万、2013年9月27日250万、2013年10月11日200万、2013年10月23日400万、2013年11月18日500万、2013年12月6日272.5万、2013年12月27日366.5万、2014年1月23日3113354元。王立君、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质证后均认可收到了上述款项，但主张上述款项并非借款而是云石公司应当支付的工程款，理由是不仅云石公司的上述11份银行汇兑支付往账凭证中记载的附言均是支付工程款，潍坊雷诺特公司也在收到上述款项后出具了相应的发票。为此，潍坊雷诺特公司向法院提供了7张建筑业统一发票及28张增值税专用发票，其中发票号为00011366金额为1200万元的发票对应的是2013年6月1日的1200万元借款；发票号为00016896金额为4528940.01元及发票号为00037431金额为971060元的两张发票对应的是2013年9月17日的550万元借款；发票号为00037743金额为400万元的发票对应的是2013年10月21日的400万元借款；发票号为00037774金额为5028940元的发票对应的是2013年11月12日的500万元的借款；发票号为00037849金额为272.5万元的发票对应的是2013年12月6日的272.5万元的借款；发票号为00037870金额为366.5万元的发票对应的是2013年12月20日的366.5万元借款；2014年3月21日开具的28张总金额为3113354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对应的是2014年1月22日的3113354元。云石公司对上述发票进行质证后认可发票号码为00011366、00037743、00037849、00037870的发票与本案有关联性，同时认可28张增值税专用发票的真实性，但发票号为00037774的发票记载金额比借款金额多不予认可。云石公司主张之所以要求潍坊雷诺特公司出具发票是因为其是外商独资企业，根据外汇管理规定，向外支付款项必须写明用途，也要求提供相应的发票，为了符合结汇的规定才要求出具的，发票本身不能作为款项性质的依据。
另查明，2011年8月23日，云石公司与潍坊雷诺特公司签订了一份《山东云石热电有限公司建设工程（2×12MW）机组总承包合同》，约定由潍坊雷诺特承建云石公司建设工程（2×12MW）机组设备采购、工程设计、工程建筑、工程安装工程，约定的工程价款为一次性包死价，数额为35607.65万元，工程进度款根据工程实际建设进度完成量按月支付。云石公司与潍坊雷诺特公司均认可上述工程施工过程中云石公司已支付工程款293316084元。云石公司为证明7份《借款协议》中所约定的款项均是借款，其已足额支付了潍坊雷诺特公司工程进度款，向法院提交了21份《协议书》。上述《协议书》时间跨度自2014年4月30日至2015年6月24日，内容均是云石公司（甲方）与潍坊雷诺特公司（乙方）、施工方（丙方）、王立君（丁方）、临邑县临盘街道办事处（戊方）达成的，协议内容均为由云石公司代潍坊雷诺特公司支付欠付施工方的款项，上述《协议书》金额共计13531852.4元，且上述《协议书》首页均记载了“截至目前，甲方已按合同约定向乙方足额支付了应付款项”的内容。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对上述21份《协议书》质证后均认可上述协议的真实性，但主张虽然协议中均注明云石公司已足额支付了应付款项，但真实情况是其仍然欠付巨额工程款。
再查明，2015年11月30日云石公司与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签订了一份《诉讼业务委托代理合同》，约定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委派任战江、肖玮、曲颂等律师作为云石公司与王立君、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之间民事纠纷的代理人，代理费为55万，开庭前支付共计35万元，如案件胜诉则于接到一审判决书之日起十日内支付20万元。云石公司同时向法庭提供了3份银行转账凭证及5张增值税专用发票，用以证明云石公司已支付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代理费35万元，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也已经开具了相应的发票。三被告对上述证据质证后认可证据的真实性，但主张因涉案款项并非借款而是工程款，所以与本案有关的律师费应由云石公司自行承担。
还查明，潍坊雷诺特公司曾向法院提交了民事反诉状，后又主动撤回。2015年11月18日，山东雷诺节能投资服务有限公司将其名称变更为山东雷诺特动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云石公司与王立君之间是否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涉案款项是借款还是工程款，是否应予返还。
对于云石公司与王立君之间是否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一审法院认为，云石公司作为主张借贷关系成立的一方应就借贷关系的形成负证明责任。为此云石公司向法院提供了7份《借款协议》及相应的11份银行汇兑支付往账凭证用以证明原、被告双方已就借款达成合意并签订了借款合同，同时云石公司也已依据合同约定足额支付了相应款项。王立君、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主张上述款项并非借款，而是云石公司应当支付的工程款。为证明上述观点，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提供了云石公司与潍坊雷诺特公司签订的《山东云石热电有限公司建设工程（2×12MW）机组总承包合同》及其为上述款项开具的共计35张发票。对于云石公司与王立君提供的证据，一审法院认为，云石公司提供的《借款协议》在性质上属于原始证据、直接证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七条第（三）项“原始证据的证明力一般大于传来证据”第（四）项“直接证据的证明力一般大于间接证据”的关于证据证明力认定原则的规定，《借款协议》应作为确定当事人法律关系性质的逻辑起点和基本依据，应当重视其相对于传来证据、间接证据所具有的较高证明力。除确有充分证据证明当事人实际履行行为与书面合同文件表现的效果意思出现显著差异时，才有必要在直接书面证据之外对相关事实予以进一步查证。民事诉讼中的案件事实，应为能够被有效证据证明的案件事实，在没有充分证据佐证不同于云石公司主张的事实以外不宜简单否定既存外化法律关系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体现和反映，避免当事人一方不当摆脱既定权利义务约束的结果出现。此外，即便当事人各方观点都具有同等合理性的场合，也应朝着有利于直接书面证据所代表法律关系成立的方向作出判定，藉此传达和树立重诺守信的价值导向。综上，若要否定直接书面证据所体现的法律关系，必须在证据审核方面给予更为审慎的分析研判。但对此，王立君、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为反驳云石公司所主张事实所作举证仅为云石公司付款凭证中记载的附言以及其为涉案款项出具的发票，上述凭证记载内容不能成为证明涉案双方法律关系的直接证据。本案中，《借款协议》中借款用途、借款金额、借款期限、借款利息等内容清晰，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约定明确。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王立君、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其在签署《借款协议》时不仅明知协议书所约定的内容，更清楚的知道签署上述协议书所应承担的法律后果。虽然潍坊雷诺特公司主张涉案款项是云石公司应当支付的工程款，潍坊雷诺特公司却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云石公司欠付其应付工程款的事实。不仅如此，云石公司为证明其已经足额支付了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云石热电有限公司建设工程（2×12MW）机组总承包合同》项下应付工程款，提供了29份支付工程款的银行汇兑支付往账凭证，显示截止2013年5月24日，其已向潍坊雷诺特公司支付了293316084元工程款，同时，云石公司还提供了21份《协议书》，上述《协议书》均在协议内容的首部背景说明部分记载了“甲方（云石公司）已按合同约定向乙方（潍坊雷诺特公司）足额支付了应付款项”的内容，王立君、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亦认可了上述《协议书》的真实性。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云石公司已经完成主张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举证证明责任。王立君、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主张其与云石公司之间仅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法律对于待证事实所应达到的证明标准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的规定，王立君、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的举证应当在证明力上足以使人民法院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但对此，王立君、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为反驳云石公司所主张事实所作举证没有达到高度可能性之证明标准。因此，对于云石公司主张其与王立君之间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因出借人云石公司已经足额支付了36003354元借款，作为借款人的王立君应当按照《借款协议》的约定偿还借款。对于借款利息，因《借款协议》约定借款为无息借款故王立君无需承担借期内的利息。对于逾期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云石公司与王立君在《借款协议》中约定的逾期利息为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故，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结合《借款协议》中所约定的还款时间及云石公司的主张，王立君应偿还云石公司的借款利息应分段计算，其中32890000元的借款利息应自2014年1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113354元的利息应自2014年5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对于云石公司所主张的律师费，一审法院认为，云石公司提供的《诉讼业务委托代理合同》及对应的转款凭证和发票能够证实其为实现涉案债权已经支出了35万元代理费。律师代理费属因实现债权而发生的合理费用，根据《借款协议》的约定该费用应由借款人支付。但对于《诉讼业务委托代理合同》中约定的剩余20万元代理费的付款条件为案件胜诉后支付，因该笔费用还未实际支付，故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云石公司可待费用实际发生后另行主张。
对于担保责任的问题，7份《借款协议》均约定担保为无限连带保证责任，担保期限为自协议签订之日起至借款人偿还借款本金及逾期利息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二条第二款“保证合同约定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直至主债务本息还清时止等类似内容的，视为约定不明，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二年”的规定，《借款协议》对于担保期间的约定应视为约定不明，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的担保期间应为二年，因云石公司的起诉未超过担保期间，故作为借款的担保人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应对王立君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后，可向借款人王立君追偿。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一条、第六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司法解释》第三十二条、第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王立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山东云石热电有限公司借款本金36003354元及利息（其中3289万元的借款利息自2014年1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止，3113354元的利息应自2014年5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止）；二、被告王立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山东云石热电有限公司律师代理费35万元；三、被告潍坊雷诺特动力设备有限公司、山东雷诺特动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应对上述第一、二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被告潍坊雷诺特动力设备有限公司、山东雷诺特动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承担担保责任后，可向借款人王立君追偿。被告如未按期支付上述款项，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应当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4389.73元，由被告王立君、潍坊雷诺特动力设备有限公司、山东雷诺特动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共同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王立君当庭提交了一组证据，证据名称：2014年1月至2014年4月间云石公司关于涉案工程的周例会纪要15份（里面有各方工作人员签字），证明目的：在本案诉争的款项支付期间，潍坊雷诺特公司一直履行与云石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合同，应当获得相应的工程款，且云石公司有向潍坊雷诺特公司支付工程款的事实基础。
云石公司质证称，第一，王立君提交的上述证据是复印件，不认可其真实性。即便上述证据是真实的，上述证据也与本案无关。如果潍坊雷诺特公司认为云石公司拖欠其工程款，其应当按照总承包合同的约定，向北京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第二，本案借款的主债务人是王立君，而涉案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承包人是潍坊雷诺特公司。因此，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即使潍坊雷诺特公司在涉案借款期间仍然进行施工，也不影响涉案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成立。
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对上述证据无异议。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对王立君提交的证据，因系复印件，与本案亦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一审法院认定王立君与云石公司之间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是否正确；二、本案是否应当中止审理。
对于焦点一，一审法院认定王立君与云石公司之间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是否正确。王立君上诉主张案涉7份《借款协议》系其与潍坊雷诺特公司、山东雷诺特公司为获得潍坊雷诺特公司承包的云石公司2×12MW发电机组项目工程款、在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情形下被迫签订，潍坊雷诺特公司向云石公司开具的相应金额的工程款发票能够证明涉案款项应为工程款而非借款。本院认为，首先，案涉7份《借款协议》系各方真实的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王立君主张7份《借款协议》系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签订，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对其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其次，从案涉7份《借款协议》的实际履行情况看，云石公司按照协议约定向潍坊雷诺特公司打款36003354元，潍坊雷诺特公司认可收到上述款项并用于协议书约定的工程建设。上述款项的金额、期限、支付及用途均符合案涉7份《借款协议书》的约定。一审中潍坊雷诺特公司与云石公司均认可云石公司已就2×12MW发电机组项目工程向潍坊雷诺特公司支付工程款293316084元，且云石公司已提交29份转账凭证证明上述293316084元工程款与36003354元涉案款项不重复、不交叉。王立君主张涉案款项包含在云石公司已付潍坊雷诺特公司工程款中，缺乏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故对王立君关于涉案款项系工程款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最后，案涉7份《借款协议》签订后，云石公司已依约履行了款项出借义务，一审法院认定王立君与云石公司之间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并据此判决王立君承担还款责任并无不当。故王立君该项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对于焦点二，本案是否应当中止审理。王立君上诉主张，本案二审中潍坊雷诺特公司就其承包的云石公司（2×12MW）机组工程，对云石公司欠付工程款已向北京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本案作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应待北京仲裁委员会做出裁决后再行审理。本院认为，本案业已认定的王立君与云石公司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与王立君主张的潍坊雷诺特公司与云石公司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为两个独立的法律关系，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的情形，故对其中止诉讼的申请，本院不予准许。
综上所述，王立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12877元，由王立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国红
代理审判员 任 楷
代理审判员 卢 伟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李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