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1民终76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奚建，男，1953年5月30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潼南区。
委托代理人：杨蕤，重庆启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陆野，重庆启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长清，男，1944年12月6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潼南区。
委托代理人：杨捷，重庆兴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奚建与被上诉人刘长清股权转让纠纷一案，重庆市潼南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24日作出(2015)潼法民初字第03829号民事判决。上诉人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刘晓瑛担任审判长，审判员郑鹏主审，与代理审判员彭海波共同负责对本案的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本院于2016年5月16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调查。上诉人奚建及其委托代理人杨蕤、陆野，被上诉人刘长清及其委托代理人杨捷到庭参加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长清向一审法院诉称：刘长清、奚建及案外人黄平辉在2001年10月共同投资开办了潼南县三鑫林业综合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鑫公司）。2006年1月，奚建向刘长清提出转股申请，并通过夏某从中协调，最终奚建以42万元将其在三鑫公司的股份转让给刘长清。在此以后，刘长清分5次向奚建支付了全部股权转让费，刘长清、奚建之间的股权转让已实际履行。由于奚建一直未配合刘长清完善相关转股手续，故诉至法院请求人民法院依法确认刘长清、奚建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合法有效，并判令奚建完善股权转让的相关手续。
奚建在一审中辩称：首先，奚建从三鑫公司领取退股费的行为与刘长清无关，该行为的性质为奚建减资退股，并非抽逃出资，更非向刘长清转让股权。第二，刘长清主张与奚建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因不具备股权转让合同法定必备条件而不能成立。第三，奚建2004年9月25日所签订的《三鑫公司股东投资确认书》是其第二次对三鑫公司投资入股。奚建从三鑫公司领取37万退股费后，仍为三鑫公司股东持有部分比例股权。最后，刘长清违法增资侵犯了奚建小股东的权益。综上，刘长清主张的股权转让合同缺乏转让比例、转让价款等合同必备条款而不能成立，其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依法应驳回刘长清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1年10月17日，三鑫公司在工商部门备案的2001年10月17日《三鑫公司章程》载明：公司注册资本为280万元；股东刘长清以货币形式出资120万元，股东黄平辉以货币形式出资80万元，股东奚建以货币形式出资80万元；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部分出资。2001年10月18日，重庆谛威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验资报告（谛威会所验[2001]728号）载明：三鑫公司实际收到出资者投入的资金112万元；刘长清以货币形式出资48万元，黄平辉以货币形式出资32万元，奚建以货币形式出资32万元。
2002年12月13日，三鑫公司股东会决议由股东刘长清向三鑫公司增加注册资本300万元。重庆谛威会计师事务所于2002年12月13日出具的验资报告（谛威会所验[2002]956号）载明:三鑫公司已收到股东刘长清增加投入的资金300万元。三鑫公司在工商部门备案的《公司变更登记审核表》载明三鑫公司的注册资本为580万元，公司股东为刘长清、黄平辉、奚建。
2003年4月15日，奚建向刘长清出具借条，借条表明奚建借到刘长清10万元用于入股三鑫公司。
2004年9月25日，三鑫公司股东刘长清、黄平辉、奚建签订《三鑫公司股东投资确认书》。2004年10月6日，刘长清、黄平辉、奚建对各自投资总额进行了签字确认，即刘长清投资总额为3773975.71元，黄平辉投资总额为235377元，奚建投资总额为203328.66元。2004年10月10日，奚建在《承诺书》签字确认只保留在三鑫公司的股份，不参与公司的经营。
2006年1月初，证人夏某受奚建委托向刘长清说明奚建愿意从三鑫公司退出全部股份，并要求刘长清支付退股金及红利42万元，刘长清在夏某的劝说下同意向奚建支付42万元作为奚建退出三鑫公司的全部股份及红利，至于刘长清与奚建之间如何履行，夏某没有再过问。同时，奚建向夏某表示其退股是退股份而非退增资款。
2006年1月29日，奚建出具的领条载明：“今领到潼南县三鑫公司退股费人民币拾万整领款人奚建2006年元月29日”。2006年3月30日，奚建出具的收条载明：“今收到潼南县三鑫公司退股费人民币拾万整收款人奚建2006年3月30日”。2006年10月21日，李涛(系奚建之妻)出具的领条载明：“今领到三鑫公司退股款捌万元整领款人：李涛2006.10.21”。2006年12月8日，李涛出具的领条载明：“今领到三鑫公司退股金捌万元整。（因股东自然人出差，待奚建回潼后即时来签订退股协议，完善相关手续。）此据领款人：李涛2006.12.8日”。2007年12月30日，李涛出具的领条载明：“今领到三鑫公司退股费人民币壹万元整领款人李涛2007年12月30日”。奚建及奚建之妻李涛先后共5次领取退股费37万元。
2014年7月28日，奚建诉重庆市潼南区工商行政管理局请求撤销工商变更登记通知书一案在重庆市潼南区人民法院审理终结，现该案正上诉至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2004年10月6日，刘长清、黄平辉、奚建三名股东对各自在三鑫公司的实际投资总额即股份进行结算，并签字确认三人的实际投资总额分别为刘长清3773975.71元、黄平辉235377元、奚建203328.66元。2004年10月10日奚建明确表示不参与三鑫公司经营管理后，奚建于2006年1月初委托夏某告知刘长清其愿意退出在三鑫公司的全部股份，刘长清同意以42万元受让奚建在三鑫公司的全部股权。随后，夏某将刘长清的意见告知奚建。奚建遂于2006年1月29日、2006年3月30日领取退股费各100000元。奚建之妻李涛于2006年10月21日、2006年12月8日、2007年12月30日分别领取退股费80000元、80000元、10000元，5次共计领取370000元。其中李涛2006年12月8日出具的领条载明：“因股东自然人出差，待奚建回潼后即时来签订退股协议，完善相关手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可抽回出资或者股份。此外，三鑫公司的股东与三鑫公司之间并未发生公司回购股权的法定事由。股东股权的转让，实质就是股东退出公司的方式之一。当然，股东从公司退出经营管理，应当以股权转让的方式进行。故奚建从三鑫公司退股的行为在性质上应当被认定为转让股权。因此，奚建的退股行为实质是其与刘长清发生了股权转让行为。故奚建关于其领取退股费的行为与刘长清无关的辩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奚建主张其退股行为的性质是减资退股并非抽逃出资，但该行为未经过《三鑫公司章程》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的相关程序，奚建也未提交相应证据，故对于奚建辩称其从三鑫公司领取退股费是减资退股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奚建主张2004年9月25日所签订的《三鑫公司股东投资确认书》是其第二次对三鑫公司投资入股，却未提交相应证据，故对于奚建辩称其2004年9月25日第二次对三鑫公司投资入股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刘长清和奚建虽然没有签订股权转让的协议，但奚建明确表示愿意完全退出其在三鑫公司的股份，刘长清亦愿意购买奚建退出的股份，双方在证人夏某的居中协调下就奚建转让其在三鑫公司的股份形成合意，随后奚建领取了转股费，奚建之妻李涛同时表示奚建会签订退股协议，完善退股手续，刘长清也向其支付了相应的转股价款，双方通过实际行动履行了转股的行为。奚建之妻于2007年从刘长清处领取了最后一笔转股款，自2007年到2013年期间奚建并未就其与刘长清之间的转股价款、股权转让比例等提出异议。刘长清、奚建双方实际构成了股东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该行为合乎公司章程规定，又基于双方的意思自治，同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刘长清与奚建之间的转让股权行为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故奚建关于其与刘长清之间股权转让无效的辩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同时，奚建关于其从三鑫公司领取370000元退股费后，仍为三鑫公司股东持有部分比例股权的辩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对于奚建提出刘长清利用大股东地位违法增资侵犯了奚建小股东权益的辩论意见，因与本案无直接关联，一审法院不予评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基于信赖关系而创立公司，股东之间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该关系是公司不可或缺的信用基础，亦是公司得以良性运营的基础。公司股东基于公司章程及意思自治原则在其内部之间转让股权，该转让行为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股东之间有转让股份的合意，股东也应当本着诚实信用原则履行各自相应的义务。
刘长清、奚建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虽未订立书面合同，但双方之间的实际履行行为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刘长清向奚建支付了相应的购股款，奚建及奚建之妻也领取了相应的款项并在领取该款项期间及之后的五年之内没有表示异议，双方的实际行为已然构成了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之间股权转让的实质条件。刘长清、奚建之间的民事行为在公司章程规定下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故刘长清请求确认刘长清、奚建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合法有效的诉讼请求，有相应的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由于奚建诉重庆市潼南区工商行政管理局请求撤销工商变更登记通知书一案正在审理中，该案的裁判未发生法律效力，其结果将会影响三鑫公司的股东股权变更登记，故刘长清要求奚建完善股权转让相关手续的诉讼请求，要待该案审结后另案处理。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八条、第三十七条、第四十三条、第七十一条、第七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条、第六条、第十条、第三十六条、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刘长清与奚建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有效。二、驳回刘长清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600元，减半收取3800元，由奚建负担。
上诉人奚建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根本不存在股权转让关系，被上诉人主张的股权转让合同关系因缺乏上诉人股权转让真实意思表示、股权转让比例、股权转让价款和转让基准日、交割日等必备要件不能成立，上诉人通过将部分股权转让给三鑫公司的方式退出公司经营并不违法，更不能将此认定为向被上诉人转让股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认定股权转让有效的主要证据为证人夏某的书面证人证言，但夏某未出庭作证，上诉人对其真实性一直不予认可，且夏某对股权转让的最终比例和价款并不知情，一审法院认定股权转让有效证据不足。根据法律规定，被上诉人应对其主张的股权转让关系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在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情况下，一审判决支持了被上诉人主张，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在未经被上诉人申请且未通知上诉人的情况下，主动调查了证人夏某，违反法定程序，导致实体判决不公。故请求法院：1、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在原审中的所有诉讼请求。2、一、二审的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答辩称：三鑫公司的原始股东身份、黄平辉的股权转让、股东变更、企业增资等方面都是依法进行的，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转股程序也是合法的。虽然上诉人的领条上注明的是退股，但实际为转股，二者无本质区别。三鑫公司没有持有本公司股份的任何证据，上诉人的退股金是被上诉人个人支付而非公司支付，三鑫公司作为有限责任公司不适用公司回购股份的规定，且三鑫公司的注册资本一直增加并未减少，因此上诉人领取的转股金是其本人在三鑫公司的个人股份而非公司股份。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虽未订立书面合同，但双方之间的实际履行行为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的退股行为实质就是其与被上诉人之间发生的股权转让行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判决结果客观公正，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相同，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综合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并结合相关证据和事实，本案二审审理焦点可归纳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股权转让法律关系是否成立的问题。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被上诉人诉请法院依法确认其与上诉人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合法有效，并判令上诉人完善股权转让的相关手续，应当举示出足以支持其主张，即其与上诉人之间确实构成股权转让法律关系的证据。
从本案查明的情况来看，首先，股权转让是通过出资额的移转而导致股权或股东资格的变动或更迭的行为，是一种契约行为，股权转移的前提条件是转让方与受让方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达成一致。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上诉人存在股权转让的意思表示且就转让事宜与被上诉人达成了合意。其次，各股东的股权比例不同，三鑫公司又两次增资，致使上诉人的股权比例发生变动，股权转让应明确约定股权转让比例、转让价款等合同成立的基本要素，现被上诉人不能举示证据证明其与上诉人之间曾就具体转股比例及价款作出约定，不具备成立股权转让法律行为的实质要件。其三，上诉人及其妻子先后五次领取退股款共计37万元，出具的领条均明确记载其领取款项的性质为“退股费”而非股权转让款，且领条载明五笔退股费均系从三鑫公司处领取，而非由被上诉人支付。其四，从股权交易习惯来看，股权转让作为一种注重交易形式和履行程序的商事交易行为，一般应以书面合同的形式进行交易，且被上诉人长期担任三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诉称在与上诉人进行股权转让却未签订任何书面协议，与常理相悖。
综上，在被上诉人诉称的与上诉人整个交易过程中，均没有股权转让的相关表述而是以“退股”的名义进行。对于“退股”的含义，按照通常理解，股东退股是指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在公司仍然存续期间，依据正当的法定程序向公司办理购回其对公司投资的股份，获得股权对价而丧失其社员地位及股东资格，从而退出公司的行为。“股权转让”与“退股”虽然都可以作为公司股东退出公司的一种条件介质，但两者存在明显差异。股东退股的当事人是股东和公司，需由公司向退股股东支付对价，将会导致公司资本的减少，而股权转让仅涉及股东之间持股比例的变化。在现实交易中，确实存在名为退股而实际发生股权转让关系的现象，但不能将退股当然等同于股权转让。要界定本案所谓“退股行为”的法律性质，应当对被上诉人诉称的整个交易过程进行综合考察。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但无书面股权转让协议，也缺少双方合意、适格对象、转股比例、转股价款等股权转让行为实际成立的基础要素，难以将其归类为股权转让法律关系。一审法院作出的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实际构成了股东之间股权转让行为的认定不当，本院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上诉人奚建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潼南区人民法院(2015)潼法民初字第0382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刘长清的原审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600元，减半收取3800元，由刘长清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7600元，由刘长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晓瑛
审 判 员 郑 鹏
代理审判员 彭海波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彭仲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