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3民终64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李志方，男，1981年6月4日生，汉族，住徐州市铜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海艳，江苏彭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周慧，女，1969年7月18日生，汉族，住徐州市泉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宝民，江苏它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志方因与被上诉人周慧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徐州市铜山区人民法院（2016）苏0312民初9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志方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对于合同解除时间。车辆被江苏新阳汽车有限公司徐州分公司（以下简称“新阳公司”）扣押后，李志方垫付款项取出车辆，周慧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继续履行合同。在车辆被另行转租前，李志方并无解除案涉合同的意思，双方也未就合同解除达成一致意思，故合同解除时间应为李志方另行转租时，而非李志方取出车辆时。2、周慧交付的押金不应返还。周慧未经李志方同意将涉案车辆交给无资质的人员宋禹驾驶，以致发生事故，进而被新阳公司扣押。新阳公司要求李志方提供10000元保证金才予以放车，李志方多次与周慧协商保证金事宜，周慧均拒绝缴纳，致使车辆一直被公司扣押，导致合同无法履行。依据双方合同第二条、第四条的约定，周慧未按时交纳承包金，李志方有权将车辆收回，押金不予退还。3、车辆因周慧的原因被扣押，车辆取出后，李志方为继续履行双方合同，没有将车辆转租，直至双方确实无法继续沟通时，李志方才于2016年3月将车辆另行转包，故2015年11月30日至2016年3月1日之间3个月的营运损失应予支持。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周慧答辩称，1、李志方于2015年11月30日将被扣车辆开走并交给无营运资格的案外人营运，且一直未通知周慧车辆已提出可以继续营运，也未要求周慧继续履行合同，其行为已表明不愿继续履行合同，原审法院认定合同于2015年11月30日解除并无不当。2、一审法院判决押金应予退还正确。车辆被扣押后，周慧和车辆夜班驾驶员与新阳公司多次协商，新阳公司明确表示不愿和周慧商谈，只与李志方协商。在此期间，车辆夜班驾驶员也多次向李志方表示愿意承担责任，解决车辆扣押事宜，但李志方却予以拒绝。李志方先是称不交10000元保证金不能提车，后又称缴纳了5000元的保证金于2015年11月30日将车辆提出，但其支付保证金的日期却是2016年2月18日，周慧有理由怀疑李志方与新阳公司存有恶意，致使车辆被长期扣押。并且，押金作为一种意定担保物权，在双方合同关系解除后，周慧不存在合同中约定的不予退还押金的情形，李志方理应退还，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3、李志方将车辆取出后，未通知周慧继续履行合同，却将车辆交由不具备营运资格的案外人周某营运，其不存在营运损失。同时，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李志方既然认为合同没有解除，就应当通知周慧，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扩大，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要求赔偿。此外，根据双方租赁合同第一、二条可知，李志方先交付车辆后周慧每月月底支付租金，李志方未将车辆交由周慧营运，其主张租金无事实依据亦不符合合同约定。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周慧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解除与李志方的租赁合同，并返还押金70000元。
李志方提出反诉，要求周慧赔偿违约造成的经济损失35550元，包括李志方向新阳公司缴纳的5000元扣车违约金、李志方为周慧在租赁期间垫付违章罚款550元、从公司扣车到李志方把车辆从公司担保出来5个月的营运损失30000元。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2013年7月26日，李志方作为甲方，周慧作为乙方签订《出租车承包合同》，约定：“经车主授权，甲方现有现代出租车一辆，车号苏Ｃ×××××，挂靠在江苏省徐州市新阳出租车汽车公司，现给乙方经营。一、……乙方需要向甲方交纳承包押金70000元，承包期自2013年8月1日起至2021年6月8日止；每月向甲方交纳承包金6000元，每月31日交，如不按时交纳，甲方有权把车辆收回，押金不退……四、如遇政府由不可抗拒因素和特殊情况甲方需要卖车，甲方有权收回车辆，不属于违约，不赔偿违约金。如乙方违约中途退车，甲方不向乙方退还押金。……九、在承包期内，乙方在逃避处理事故或车辆维修损失等费用，私自开车逃回家，甲方有权不退还乙方承包押金，造成一切损失由乙方赔偿，并追究法律责任……”2013年7月31日，周慧支付李志方押金70000元，李志方将车辆交付周慧。2015年3月17日，涉案车辆在由无营运证的案外人宋禹驾驶时发生交通事故。2015年9月17日，该车被新阳公司收回。2015年10月25日，周慧向李志方发律师函，载明“……该车于2015年3月17日发生机动车碰撞交通事故，2015年9月17日该出租车挂靠公司江苏新阳汽车公司徐州分公司将该车扣押，致使委托人无法驾驶经营。江苏新阳汽车公司徐州分公司无任何合法理由扣押该车，在委托人要求江苏新阳汽车公司徐州分公司返还苏Ｃ×××××出租车情况下，您与江苏新阳汽车公司徐州分公司未能妥善处理放车事宜。至此，委托人自该车被扣押之日起有权不再按照原约定向你支付6000元/月租金。由于委托人身体健康欠佳等因素无法再从事机动车驾驶工作，现发函告知解除您与委托人签订的苏Ｃ×××××出租车经营协议……”。周慧支付李志方租金至2015年9月。2015年11月30日，李志方将车辆从新阳公司取出，取出后未通知周慧。2016年2月18日，李志方支付新阳公司违约金5000元。2016年3月1日，李志方到新阳公司将周慧客运资格证注销。
另查明，涉案车辆所有权登记在新阳公司名下。2013年6月9日，该公司作为甲方，李志方作为乙方，签订《承租合同》，约定：“甲方将涉案车辆租赁给乙方从事出租客运。乙方不得将承租的车辆私自转让、转租、抵押变卖或转交给无服务证人员驾驶等。一旦发现核实，即为违约。公司有权收回车辆，合同终止，乙方应承担保险公司拒赔的责任，公司有权要求乙方提供2万元的违约金作为担保。”
又查明，新阳公司认可李志方可以将涉案车辆转租给他人，并在李志方将车辆转租给周慧后，为周慧办理了客运资格证。再查明，周慧在承租涉案车辆期间，产生交通违章，李志方为其垫付交通违章罚款550元。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解除合同的时间节点。双方在庭审中表达了解除租赁合同的意思，但对于解除合同的时间有异议。周慧认为在其于2015年10月25日发出的律师函到达李志方时双方合同解除，解除原因一是租赁期间新阳公司向其主张权利，致使合同履行不能；二是其自身身体因素致使无法从事驾驶工作。《出租汽车驾驶员从业资格管理规定》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国家对从事出租汽车客运服务的驾驶员实行从业资格制度”，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取得从业资格证的出租汽车驾驶员，应当经道路运输管理机构从业资格注册后，方可从事出租汽车客运服务。”即出租车驾驶员需办理客运资格证方能驾驶出租车。本案虽租赁合同中未约定车辆不得交由无营运资格证的人驾驶，但承租人应在遵守该规定前提下使用涉案车辆。周慧将出租车交由无客运资格证的案外人宋禹驾驶，致使车辆在发生事故后被车辆所有权人收回。由于周慧原因致使第三人向其主张权利，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规定的法定解除合同情形，即“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周慧另主张因其身体原因不能履行租赁合同，向法庭出示了医院诊断证明，但未将该诊断证明作为证据提供接受对方质证，故对周慧主张的该解除合同的原因不予支持。2015年10月25日，周慧向李志方发出律师函，表达了其解除合同的意思，在李志方未表示同意情况下，达不到解除合同的效力。2015年11月30日，李志方将涉案车辆从新阳公司取出后，未予通知周慧而由其自己占有。李志方该行为视为对周慧解除合同意思的同意，双方解除合同的时间为2015年11月30日。因双方之间的合同已于2015年11月30日解除，故对周慧请求法院判令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二、关于押金的性质及应否予以返还。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第二条、第四条、第九条对押金作出规定，其中第二条中约定“（乙方）每月向甲方交纳承包金陆仟元交款方式，每月31日交，如不按时交纳，甲方有权把车辆收回，押金不退”；第四条中约定“如乙方违约中途退车，甲方不向乙方退还押金”；第九条约定“在承包期内，乙方在逃避处理事故或车辆维修损失等费用，私自开车逃回家，甲方有权不退还乙方承包押金，造成一切损失由乙方赔偿，并追究法律责任”。从上述约定可以看出，双方约定的押金性质应为违约保证金，以保证周慧按照合同约定支付租金、履行合同期限、处理事故等。在周慧履行合同过程中，未发生第九条规定的“逃避处理事故或车辆维修损失，私自开车回家”情形；因租赁合同于2015年11月30日解除，周慧不存在第四条规定的违约中途退车情形；关于租金支付，因涉案车辆被新阳公司扣押，致使双方产生争议，故周慧未交纳2015年10月及2015年11月租金，该情形不属于第二条规定的不按时交纳租金的情形。因周慧不存在合同中约定的不予退还押金的情形，对其交纳的押金李志方应予退还。
三、关于李志方反诉请求。双方于2015年11月30日解除合同，周慧支付租金至2015年9月，故其应支付李志方2015年10月、2015年11月的租金12000元；因周慧将涉案车辆交由无营运资格证的人使用，导致江苏新阳汽车有限公司徐州分公司收回车辆，李志方支付违约金5000元，对于该5000元损失予以支持；关于交通违章罚款550元，确系李志方为周慧实际垫付的费用，周慧庭审中亦予以认可，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遂判决：一、被告（反诉原告）李志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反诉被告）周慧押金70000元；二、原告（反诉被告）周慧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被告（反诉原告）李志方租金12000元，损失5000元及垫付的交通违章罚款550元；三、驳回原告（反诉被告）周慧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被告（反诉原告）李志方的其他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7150元，由被告（反诉原告）李志方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340元，由原告（反诉被告）周慧负担。
二审期间，李志方提供了华润天能徐州煤电有限公司出具的工作证明原件及薪资汇总报表各一份，证明截止到2016年9月19日（出具证明的日期），李志方一直正常上班，华润天能徐州煤电有限公司向其发放了正常的工资及其他待遇。周慧质证认为，对两份材料的真实性和关联性均有异议，李志方没有提交劳动合同、缴纳养老保险等材料以证明其确属该公司员工，工资发放证明上也无打款记录、纳税证明等材料予以佐证，真实性存疑。且不管李志方是否上班，不影响其将车辆出租进行营运。本院认为，上述材料与本案无关，不能作为证明本案事实的依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一、李志方应否返还周慧交付的押金7万元；二、李志方一审主张的合同解除后的营运损失应否予以赔偿。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6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向对方当事人提出民事权利的要求，对方未用语言或者文字明确表示意见，但其行为表明已接受的，可以认定为默示。本案中，涉案车辆被新阳公司扣押后，周慧向李志方表达了解除合同的意思，李志方取出车辆后，既未通知周慧领取车辆，也未将车辆交给周慧以继续履行租赁合同，而是自己占有、使用该车辆。李志方的行为表明其2015年11月30日取回车辆时即不愿再履行与周慧签订的租赁合同，原审法院认定双方合同于此时解除并无不当。
一、关于押金应否返还的问题。因车辆被新阳公司扣押，周慧未能正常使用该车辆，且双方当事人也就车辆扣押、取回等问题产生纠纷，故周慧未按时支付租金不符合合同第二条约定的押金不退的条件。同时，车辆先是被新阳公司扣押，李志方取回车辆后也未再次交付给周慧占有，故周慧并非主动退回车辆，也不符合合同第四条约定的押金不退的条件。因此，李志方主张押金不退的理由不能成立。因双方租赁合同已经解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李志方应当返还因该合同取得的押金7万元，原审法院对此认定于法有据。
二、关于合同解除后的损失赔偿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依据上述条文规定，即使合同解除，违约一方也应赔偿守约方因合同解除造成的合理的履行利益。就本案来说，双方合同解除的根源在于周慧将车辆交由不具备经营资格的人员营运，也就是说，周慧作为承租人，未按租赁物的性质使用租赁物，故其对合同解除存在过错，除应返还李志方实际支付的5000元及550元外，还应承担一定的损失赔偿责任。周慧虽称李志方取回车辆后即交由他人营运，不存在营运损失，但至二审判决作出前也未提供证据证明。涉案车辆本系出租车，且李志方实际上也是通过将车辆对外出租获取利益，因此，李志方的损失应为出租收益。结合车辆性质及双方合同约定的租金，本院酌情支持45天的租金损失9000元（6000元/30天*45天）。李志方主张三个月的租金损失缺乏合理性，本院不予支持。
因双方对周慧支付李志方租金12000元、返还李志方支付的5000违约金及违章罚款550元均未提出上诉，本院予以确认。结合本院认定的周慧应赔偿李志方的损失9000元，周慧共应给付李志方26550元。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徐州市铜山区人民法院（2016）苏0312民初96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即“李志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周慧押金70000元”、“驳回周慧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徐州市铜山区人民法院（2016）苏0312民初96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四项；
三、周慧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李志方支付租金并赔偿损失等共计26550元；
四、驳回李志方的其他一审反诉请求及上诉请求。
如果义务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7150元，由李志方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340元，由周慧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000元，由李志方负担1500元，由周慧负担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超
审 判 员 黄传宝
代理审判员 周东海
二〇一七年六月八日
书 记 员 薛淑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