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黑民再21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秋芳。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正勋，黑龙江佳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英伟，黑龙江佳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丛峰。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艳杰，黑龙江杰瑞天昊律师事所律师。
一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哈尔滨房信支行。
负责人：陈海涛，该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晶，北京大成（哈尔滨）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李秋芳因与被申请人丛峰、一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哈尔滨房信支行（以下简称房信支行）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哈民二民终字第7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3月10日作出（2016）黑民申127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李秋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英伟、被申请人丛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艳杰、房信支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晶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秋芳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该判决未客观认定李秋芳自2004年至今实际入住的事实。此期间，李秋芳从未间断偿还按揭贷款。三方签订的《个人住房转按协议》有效。二审判决否定该协议合同效力不当。
丛峰辩称，李秋芳再审事由不成立，其所称与事实不符。李秋芳认为只要协议签字为丛峰本人，协议即有效是错误的。丛峰在重审一审中提出申请，要求对该协议纸张及签字进行鉴定。以确认最末页丛峰签字的纸张与之前纸张是否为同一时间，只有该鉴定结论作出判断后，才能确认丛峰的签字是否为在转按揭协议上的签字。丛峰提出鉴定后，李秋芳称丢失，拒绝提供。房信支行也拒不提供该协议原件。从李秋芳一审提供证据看，本案诉争房款是丛峰交纳的，偿还贷款人也是丛峰。李秋芳向法庭提交偿还贷款证据的账户是中央大街的工商银行，不是房信支行。
房信支行述称，其对《转按揭协议》认可。贷款协议是贷款人和借款人两方签订，银行开完户，李秋芳即偿还贷款。
李秋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确认《个人住房转按协议》有效;2.由丛峰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重审判决认定：2004年4月6日，房信支行提供丛峰已签字、签章并按手印的《个人住房转按协议》，李秋芳与丛峰、房信支行在此协议上签字、签章，三方达成协议。约定:甲方(房信支行)乙方(丛峰)双方于2002年4月12日签订了《个人购房借款合同》。乙方已将合同所列之抵押物抵押给甲方，取得肆拾伍万元的贷款，贷款期限自2002年4月2日至2022年4月11日止。1.经甲方同意，乙方将原借款合同中所列房屋产权转让给丙方(李秋芳)，房屋权利人由乙方变更为丙方，同时丙方同意将房屋抵押给甲方。2.乙方将原借款合同的借款转让给丙方，由丙方继续承担向甲方还款的责任，丙方与甲方就借款金额、借款期限、还款方式等另行签订《中国工商银行个人购房借款合同》。协议第一页、第二页中有部分格式条款未填写;第三页无正文，三方在第三页签字。协议签订后，李秋芳对争议房屋按期偿还贷款、入住房屋。争议房屋所有权至今登记在丛峰名下，李秋芳、丛峰、房信支行未办理抵押登记注销、房屋产权过户和李秋芳抵押登记手续。
另查明，在《个人住房转按协议》第三页上，丛峰签名和手印在另案诉讼中经法院委托鉴定，意见是:(一)检材1、检材2上需检的丛峰签名是丛峰本人所写。(二)检材1、检材2上需检的丛峰签名处的指印是丛峰右手食指所捺。(三)无法判断检材1与检材2上对应的内容填写字迹及落款签字的着色时间是否一致。(四)无法判断检材1、检材2形成的具体时间。审理中，丛峰再次提出协议第三页与一、二页不是同时期形成，至少相差两年的时间，对丛峰的该鉴定请求，合议庭组织双方提供鉴定材料，李秋芳和房信支行均不能提供协议书原件，对丛峰的该鉴定请求未能鉴定。
原审法院重审判决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合同的当事人就合同的主要条款达成合意，建立合同关系，合同成立。合同生效除要求具备成立的条件外，还要求当事人具有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真实。本案争议的转按协议为格式条款，三方当事人签字、签章，合同成立，虽丛峰未到场签字，但其是成年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本人在转按协议上签字、按手印的行为，在无证据佐证不是其签字的情况下，应视为丛峰的意思表示真实，即为房屋转让给李秋芳，由李秋芳继续承担还款的义务。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无效情形，故该转按揭协议合法有效。丛峰在李秋芳举示若干证据后，只是反驳交易的不客观、履行的不全面，没有提供足以证明其观点成立的证据。对于长期对房屋不进行管理、使用，提出是以租养贷，亦无证据证明。李秋芳入住房屋，偿还贷款，丛峰在协议签订后，再没有还款，也不能作出合理解释。对鉴定意见提出的异议，在合议庭给其长时间考虑和提供检材进行再次鉴定的情况下，亦不能达到鉴定的目的。综合以上，丛峰的抗辩不能成立。据此判决:李秋芳与丛峰、房信支行签订的《个人住房转按协议》合法有效。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丛峰承担。
丛峰不服原审法院重审判决，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对案件证据及事实认定缺乏事实基础。1.据此认定转按协议及鉴定意见书真实缺乏依据。另案中对从峰在该转按协议中签名真实性的单项签定结论是片面的，丛峰提出鉴定请求时明确要求四项鉴定，而鉴定机构仅对前两项请求予以鉴定，故意忽略李秋芳要求必须全部鉴定的请求，该鉴定结论是不全面的。本案中，丛峰再次提出对该协议三页纸张的统一性及前后书写笔迹时间差予以鉴定，但李秋芳的代理人却谎称该证据原件丢失，拒绝配合法院鉴定，对无法确认的不利后果应当由李秋芳承担。2.原审中李秋芳提供的证据三、证据四系证人证言，其所证明内容系属传来证据，原审中丛峰也明确指出两证人所陈述的内容多处存在自相矛盾，且证人所证内容均系单证，没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原审法院采信证据是故意为之。3.李秋芳提交的证据五、证据六是开户申请书复印件，其所提交的历史还贷信息的还贷人为丛峰，而其提供的用于证明还款银行存折的开户行为工行中央大街支行，李秋芳所要证实的是工行房信支行还贷情况，李秋芳解释是房信支行是由中央大街支行变更而来，但未提供相应证据。李秋芳提供的证据五记载的内容却是2012年丛峰还款的历史记录,证据五与证据六根本无时间交集，无法认定李秋芳在房信支行所开立的账户与以丛峰名称的还款账户具有关联性。4.李秋芳所提交的证据七系缴费票据，缴费时间为2010年及补交费用票据，该份证据均不能证实李秋芳2004年入住诉争房产之事实。5.李秋芳提供证据九是工商银行中央大街支行的《证明》，该支行与社联公司开发的南马小区不具有房贷关系，该支行无此项证明权力。结合李秋芳提交的证据六存折的开户行正是该支行，明显看出该支行存在与李秋芳恶意串通的可能。而证据十内容并无任何关于转按揭的记载。(二)原审判决认定协议有效无法律依据。本案中所涉及的《个人住房转按协议》系依附于《房屋买卖合同》的从合同。而本案转让的是房屋买卖合同中因抵押而存在的贷款权利，该权利需以房屋所有权转让为前提，原审在没有查明主权利是否存在的情况下即认定合同效力违法。原审庭审中已明确贷款账户名称仍然为丛峰，银行即便接受还款也是接受丛峰的还款，原审认定银行认可了李秋芳的还款行为及对履行协议的判定有误。此外，原审庭审中，丛峰提出本案系在李秋芳第一次起诉的案件尚未审结的情况下立案审理，本案系属重复立案的情形，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审判原则，原审法官有意回避此问题继续审理此案违法。
李秋芳答辩认为，原审法院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正当，请求二审维持原判。
二审中，丛峰举示网上下载的两份工商银行中央大街支行及工商银行哈尔滨房信支行的注册信息。证明：两个支行均是分别成立的，一个成立于1997年，一个成立于1992年，两份证据能够证实是两个独立的企业。经质证：李秋芳认为作为转按协议的受让方，对于两个银行内部业务如何承接不了解，转按协议履行的证据指向房屋均是南马公寓房屋，丛峰所指的还贷存折和开立的账户一直是李秋芳还款的账户，房信支行已经认可实际收到了贷款。该证据不具证明效力。
二审法院经审查认为，该证据不能否定李秋芳向房信支行偿还争议房屋贷款的事实，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二审法院另认定,2002年4月2日，丛峰与黑龙江省社联城市建设综合开发有限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购买道外区景阳街178号13层C座房产。房屋总价款65万元，合同签订日交款20万元，余款45万元办理银行按揭贷款。2002年4月11日，丛峰与房信支行签订《个人购房借款合同》，借款金额45万元，黑龙江省社联城市建设综合开发有限公司在保证人处签字盖章。2002年8月7日，黑龙江省社联城市建设综合开发有限公司为丛峰开具金额52万元《商品房销售专用发票》。丛峰称购买房屋约定只交首付，以房养贷，十年内房屋归开发商管理，丛峰已偿还贷款2万元。李秋芳主张购房价款口头约定50万元，贷款45万元。在办理转按协议时，有一个自称丛峰代理人的人来办理，按揭协议上丛峰已经签字，李秋芳将6万元给了丛峰代理人，并支付9000元月供，另外支付现金5万元，没有收据。
（2011）外民一初字第187号案件中，房信支行对《个人住房转按协议》加盖公章的真实性无异议，但称不清楚如何加盖的公章。认为李秋芳不是在丛峰处购买的房屋，应当向买受人主张权利，房信支行办不了转按揭贷款。
2006年12月28日，中国工商银行中央大街支行出具《证明》，内容：桑犇于2002年4月12日在该行申请个人住房按揭贷款65万元，2003年6月30日桑犇将房屋转卖给杨柏松并签订了《个人住房转按协议》，所以贷款由杨柏松负责偿还。本证明只供办理营业执照使用。桑犇签订的《个人住房借款合同》与丛峰签订的合同内容基本相同。
二审法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重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相同。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丛峰与李秋芳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李秋芳主张存在真实房屋买卖合同关系的主要证据是《个人住房转按协议》、《还款凭据》及部分缴费票据。但根据本案现已查明的事实以及当事人的陈述，本案房屋买卖关系的真实性存在以下疑点：1.转按协议是以丛峰与李秋芳买卖房屋为前提，但李秋芳承认未见过售房人丛峰，未签订《住房转让合同》，未举示购房首付款交款凭据。2.根据《个人住房转按协议》内容，李秋芳应与房信支行就借款金额、借款期限、还款方式等另行签订《中国工商银行个人购房借款合同》。而李秋芳不能举示与银行办理新的借款合同，而房信支行自始否认签订转按协议。3.争议房屋已经办理抵押登记，转按协议签订后，双方未到房地产管理部门办理注销抵押登记手续。4.转按协议中需要增加房地产开发商为立约方，本案未有证据证实房屋转让取得开发商的同意和认可。5.根据《商品房买卖合同》，发票、借款合同、首付款票据等，争议房屋首付款20万元，贷款45万元，办理了抵押登记，丛峰在购房后实际还贷2万元。李秋芳未举示证据证实购房价款，主张首付6万元并接收43万元贷款即购得65万元房屋，不符合客观实际。6.本案中，丛峰再次提出对协议三页纸张的统一性及前后书写笔迹时间差予以鉴定，但李秋芳称协议原件丢失，致使法院无法重新启动鉴定。李秋芳在另案中提交了协议原件，短时间内主张协议丢失不客观，有规避鉴定之嫌。
《合同法》第十二条规定：“合同的内容由当事人约定，一般包括以下条款：（一）当事人的名称或者姓名和住所；（二）标的；（三）数量；（四）质量；（五）价款或报酬；（六）履行期限、地点和方式；（七）违约责任；（八）解决争议的方法”。争议《个人住房转按协议》只约定将原借款合同所列房屋产权和个人住房借款转让给李秋芳，对转让标的、价款，原借款本金、利息的偿付等均未有任何表述，双方亦未根据银行转按揭流程办理任何手续。本案中，双方转让行为存在上述疑点，李秋芳未能举示其他证据证实房屋买卖情况及丛峰确实收取房屋首付款，虽然双方签订了《个人住房转按协议》，具有意思表示的形式，但不具有履行房屋转让或买卖的真实意思表示。在争议双方转让房屋、贷款未将房地产开发商列为立约方，转按协议权利方房信支行未对争议《个人住房转按协议》效力确认的情况下，法院不宜直接认定协议效力。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1.撤销哈尔滨市道外区人民法院（2014）外民二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2.驳回原审原告李秋芳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200由李秋芳负担。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2004年4月6日，房信支行提供丛峰已签字、签章并按手印的《个人住房转按协议》，李秋芳与丛峰、房信支行在此协议上签字、签章，三方达成协议。约定:甲方(房信支行)乙方(丛峰)双方于2002年4月12日签订了《个人购房借款合同》。乙方已将合同所列之抵押物抵押给甲方，取得肆拾伍万元的贷款，贷款期限自2002年4月2日至2022年4月11日止。1.经甲方同意，乙方将原借款合同中所列房屋产权转让给丙方(李秋芳)，房屋权利人由乙方变更为丙方，同时丙方同意将房屋抵押给甲方。2.乙方将原借款合同的借款转让给丙方，由丙方继续承担向甲方还款的责任，丙方与甲方就借款金额、借款期限、还款方式等另行签订《中国工商银行个人购房借款合同》。该协议签订后，李秋芳对争议房屋按期偿还贷款、入住房屋。（2011）外民一初字第187号案件中，房信支行对《个人住房转按协议》加盖公章的真实性无异议，但称不清楚如何加盖的公章。现李秋芳请求确认《个人住房转按协议》有效。
另查明，在《个人住房转按协议》第三页上，丛峰签名和手印在另案诉讼中经法院委托鉴定，(一)检材1、检材2上需检的丛峰签名是丛峰本人所写。(二)检材1、检材2上需检的丛峰签名处的指印是丛峰右手食指所捺。(三)无法判断检材1与检材2上对应的内容填写字迹及落款签字的着色时间是否一致。(四)无法判断检材1、检材2形成的具体时间。原审庭审中，丛峰再次提出协议第三页与一、二页不是同时期形成，至少相差两年的时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系确认之诉，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案涉《个人住房转按协议》是否有效。
本案李秋芳与房信支行、丛峰三方于2004年4月6日共同签署的《个人住房转按协议》。约定：丛峰将其所有并已抵押给房信支行位于道外区景阳街178号13层C座房产转让给李秋芳，丛峰与银行之间的相关权利义务均由李秋芳承受。合同签订后，李秋芳按合同约定履行了偿还按揭贷款的义务，丛峰亦将房屋交付李秋芳。房信支行对于三方签署《个人住房转按协议》真实性无异议，认为该协议是有效的。《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本案中，三方均履行了协议约定的内容，即丛峰交付了房屋，李秋芳按期偿还了房信支行按揭贷款，房信支行接受还款。丛峰再审抗辩称以租还养贷，并无证据证实。综合上述事实以及双方诉辨主张，三方签订的《个人住房转按协议》，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应当认定有效。二审判决认定《个人住房转按协议》无效，没有合同依据和法律根据。
综上所述，李秋芳再审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哈民二民终字第785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道外区人民法院（2014）外民二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
三、一、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丛峰承担。
审判长 闫谦逊
审判员 殷巨明
审判员 吕一由
二〇一七年七月五日
书记员 安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