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滨海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滨功民再字第2号
申请再审人(原审被告)天津久缘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宁河区宁河经济开发区五纬路22号(3-1)。组织机构代码72296977-X。
法定代表人王永宝,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树林,该公司执行总监。
被申请人(原审原告)天津市川商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南开区黄河道中段虹畔大厦西塔楼三层。组织机构代码58643094-7。
法定代表人陈英贵,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许剑,天津立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侯相东,男,1970年10月25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河南省林州市。现被羁押于天津市滨海监狱。
申请再审人(原审被告)天津久缘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久缘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原审原告)天津市川商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川商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4)滨功民初字第1143号民事调解书,向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3月12日作出(2014)二中民申字第0147号民事裁定,决定提审本案。2015年8月21日,该院又作出(2015)二中民提字第0007号民事裁定,认为久缘公司提出本案原审未经调解程序以及调解违反自愿原则的主张成立,裁定撤销原审调解书,将本案发回重审。本院受理后,原审原告川商公司向本院提出申请,要求追加侯相东为本案被告。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7日、2016年5月2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久缘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树林、被申请人川商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许剑及被告侯相东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川商公司诉称,其与原审被告久缘公司于2013年1月29日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劳务分包合同,约定川商公司负责对涉案工程提供劳务分包服务。合同签订后,川商公司按约将工人派至施工现场提供劳务,并向久缘公司的项目负责人侯相东交付了工人工资保证金50万元。此后,侯相东多次以工程延期为借口拖欠劳务报酬。2013年6月2日,川商公司收到久缘公司发出的暂时不能开工的通知。川商公司要求久缘公司返还已收取的工人工资保证金50万元,但未果。同时,侯相东与久缘公司是借照经营的挂靠关系。故呈诉,请求依法判令:1.解除《天津市建设工程施工劳务分包合同》;2.久缘公司与侯相东连带返还工人工资保证金50万元;3.诉讼费由久缘公司及侯相东共同承担。
川商公司为支持上述请求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
证据1.建设工程施工劳务分包合同,证明两公司存在劳务分包合同关系;
证据2.收据,证明川商公司于2013年2月5日向久缘公司的项目负责人侯相东交付了工人工资保证金50万元;
证据3.天津市公安局受案回执、还款协议、转账支票等,证明川商公司因侯相东涉嫌诈骗一案已向公安机关举报,两公司项目负责人在公安机关的主持下达成了还款协议,以及久缘公司此前给付的50万元支票因“不动户”被退票的情况;
证据4.撤场通知,证明两公司存在劳务分包合同关系,川商公司已经组织工人进场施工;
证据5.施工现场照片,证明川商公司已经组织工人进场施工;
证据6.证人朱某的证言,证明签订合同、支付及追索保证金等相关情况。
原审被告久缘公司答辩称,虽然2013年双方确实签订了劳务分包合同,但该份合同并未实际履行,久缘公司没有收到川商公司交来的任何款项,川商公司亦未委派工人进场施工。侯相东不能代表久缘公司,其收取50万元的行为应属个人行为,应由其个人负责。故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久缘公司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
证据1.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证明久缘公司并未指派项目负责人及施工经理、工程师等;
证据2.建设工程施工劳务分包合同,证明两公司虽存在合同关系,但久缘公司并未向川商公司转发进场施工指令,不存在进场后收取保证金的问题;
证据3.工资表(2013年度-2015年度),证明侯相东并非久缘公司的员工;
证据4.建设工程施工劳务分包合同补充条款,证明川商公司与久缘公司之间存在合同关系,侯相东并不在其中。
被告侯相东辩称,其借用久缘公司资质和证照与天津市兴源环境技术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源公司)及川商公司签订了涉案相关合同,但收取的50万元并非工人工资保证金,而是工人工资;川商公司起诉的主体错误,应当找兴源公司或者天津市宝坻区波泉建筑工程队要钱,故请求驳回川商公司的诉讼请求。
侯相东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经质证,关于川商公司的举证,久缘公司对证据1及证据3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不认可证据2.4.5的真实性及证据3的关联性,对于证据6证人证言的部分陈述不予认可;侯相东对证据1.2.3.4不持异议,但不认可证据5的真实性,同时对证据6证人证言的部分陈述不予认可。关于久缘公司的举证,川商公司对证据1.2.4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不认可其证明目的,对证据3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侯相东对久缘公司提交的全部证据均不持异议。
结合各方当事人的质证意见,本院对川商公司提交的证据1-4予以采信,对证据6证人证言的部分陈述予以采信,对于证据5,本院无法确认其是否属于涉案施工现场照片,且该证据与本案诉讼请求并不直接相关,本院不予采信。对久缘公司提交的证据1.2.4予以采信,证据3属久缘公司的单方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审理过程中,本院依职权赴交通银行天津宝坻支行对川商公司提交的证据中转账支票的背书及兑付情况进行了调查,同时向兴源公司了解了工程总包、分包及工程款结算等情况,各方当事人对上述调查情况不持异议,但久缘公司及侯相东对于兴源公司的部分陈述内容不予认可。
经审理查明,2012年11月8日,久缘公司(原名天津市久缘建筑工程有限公司,2015年2月10日经天津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企业名称变更为天津久缘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与案外人兴源公司签订《天津市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久缘公司承包由该案外人发包的位于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区夏青路与中南二街交口的污水处理成套装置综合车间及附属用房工程,具体承包范围约定为“综合车间、生产辅助用房、门卫一、门卫二图纸中全部土建及安装”,开工日期和竣工日期分别为2012年12月1日和2013年7月5日,合同工期共计216天,合同价款共计10928000元。该合同具体由侯相东以久缘公司授权代表的身份出面与兴源公司洽谈并签订。在具体履行过程中,作为发包人的兴源公司并未取得开工令,该工程并未实施完工,亦未进行工程结算。
2013年1月29日,久缘公司作为工程承包人与川商公司作为劳务分包人签订《天津市建设工程施工劳务分包合同》,约定川商公司为久缘公司承包的上述项目提供劳务分包,具体劳务内容约定为“钢结构主材以外的全部工程、临时水电、钢结构制作安装由乙方施工”;开工日期为2013年1月1日,结束日期为2013年6月30日,总工期181天;质量等级约定为合格;合同中关于项目经理、工程承包人的具体工作及费用承担、采购材料的费用及要求、劳务报酬的支付等项目均未填写;第34条补充条款第2、3项约定为“进场后,乙方给付甲方工人工资保证金50万元,本款在2013年2月5日前给付;如乙方进场后没有给付甲方工人工资保证金,本合同作废,乙方无条件退场”。2013年2月5日,川商公司的项目负责人朱某以现金方式交付给侯相东50万元,侯相东出具收据,载明“项目:今收到污水处理成套设备工人工资保证金;交款人朱某;金额50万元;收款人侯相东;单位名称天津市久缘建设工程公司”,该收据中所有手填内容均为侯相东书写。
2013年6月18日,天津市公安局津南分局作出《受案回执》,告知朱某报称其被骗案件已经受理。同年7月13日,朱某与侯相东达成还款协议,内容概要如下:甲方(侯相东)收取的乙方(朱某)2013年2月5日工程保证金五十万元甲方于2013年7月30日一次性无条件退还乙方;到期不退,将甲方天津开发区污水成套设备工地甲方所有担保清偿等。2013年8月6日,天津市宝坻区波泉建筑工程队出具交通银行转账支票一张,金额为50万元,用途为劳务费,收款人为严映中(川商公司认可的己方收款人)。严映中在收款过程中被退票,原因体现为“不动户”。经调查,2013年8月6日至8月26日期间,天津市宝坻区波泉建筑工程队的账户并无交易,上述转账支票并未实际兑付。
以上事实,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建设工程施工劳务分包合同、收据、还款协议、证人证言及当事人庭审陈述等证据证明属实。
本院认为,综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及举证、质证情况,本案应重点审查并认定如下事项:一是久缘公司与侯相东的关系应如何界定,侯相东在涉案工程中究竟是何种身份?二是涉案劳务分包合同的效力如何界定?三是涉案50万元款项性质应如何界定,是工人工资保证金还是工人工资?对于上述问题,本院发表意见如下:
关于侯相东在涉案工程中的身份及其与久缘公司的关系问题。本院根据川商公司的诉请主张、侯相东的答辩意见、相关书面证据以及各方当事人在原审及本案开庭审理过程中的陈述意见综合认定,侯相东与久缘公司系挂靠经营关系。久缘公司的安全生产许可范围为建筑施工,其拥有房屋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壹级资质、水利水电工程施工总承包三级资质、市政公用工程施工总承包三级(暂定)资质等。侯相东作为自然人,承包涉案工程借用了久缘公司的资质和证照。本院作此认定的依据主要有:一是侯相东本人的陈述意见,其自认与久缘公司之间存在借照经营关系,并就工程管理费及管理费的结算情况进行了陈述,同时也讲了其自兴源公司处招揽工程,在施工现场督办工程进展、给劳务工人结算劳务费等相关情况,相关陈述意见较为连贯具体,逻辑性较强,可信度较高。二是兴源公司的陈述意见,其在与久缘公司签订合同的过程中,接触的久缘公司方面的人员仅为侯相东,且久缘公司给侯相东出具了授权委托书。久缘公司与侯相东之间并不存在劳动合同关系,双方之间缺乏由侯相东代表久缘公司履行职务行为、对外签订合同的关系基础。将两者之间认定为挂靠关系,才能够合理解释久缘公司给侯相东出具委托书,由其出面与兴源公司签订合同的事实。三是在涉案合同的签订和履行环节中,川商公司的诉请意见、证人朱某的证人证言与侯相东的陈述意见大体能够相互对应和印证,虽然没有发包方兴源公司的正式开工令,但相关当事人均表示或从其陈述意见中可以推论出涉案工程已经有部分工人进驻施工现场。在施工现场负责组织协调、处理矛盾纠纷的人为侯相东,涉诉50万元的实际收取人亦为侯相东。川商公司有理由相信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为侯相东,久缘公司仅为被挂靠单位。四是久缘公司虽然不认可其与侯相东之间的挂靠借照关系,但其多处陈述意见不能自圆其说,其对于涉案合同签订后实际履行的放任态度也有违一般商事交易习惯。据查,在本案原审过程中,久缘公司开庭时明确表示侯相东为己方涉案工程的项目经理,并称在工人闹事期间,久缘公司由侯经理出面协调解决;本案开庭审理时,久缘公司也做出了“让侯相东跟川商解决纠纷,把久缘公司从诉讼中摘出来”、“订合同、履行合同都是侯相东出面,侯相东全程要管到底”的陈述。从上述陈述意见可知,侯相东在涉案工程中的身份地位已经远远超越了久缘公司所称的“中间人”或“介绍人”,对于该自相矛盾的陈述,久缘公司未能给出合理解释。同时,在久缘公司对外签订合同之后,其对于是否实际有工人进场施工、施工现场是否有工人闹事等情况不闻不问。在发包方兴源公司未能出具开工令,对合同继续履行形成障碍之时,久缘公司亦采取放任和漠视的态度,未能积极与兴源公司对合同的后续处理问题进行沟通洽谈,如上均有违商事交易习惯。综上,本院认定久缘公司仅仅是名义上的合同主体,侯相东才是承包涉案工程,并将劳务部分分包给川商公司的实际施工人,是涉案合同的隐形主体。
关于涉案劳务分包合同的效力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及第四条的有关规定,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与他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行为无效,相关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亦应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因此,本案中川商公司与久缘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劳务分包合同》应属无效。根据合同法的有关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无从谈及合同解除问题。故对于原审原告川商公司诉请合同解除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50万元款项的性质问题。根据劳务分包合同第34条补充条款的约定,川商公司于2013年2月5日向侯相东实际交付了50万元。从钱款数额、给付时间等方面看,该50万元都与合同约定的工人工资保证金相吻合。且在朱某与侯相东达成的还款协议中,对于该款项的性质亦明确表述为“保证金”,因此川商公司认定该50万元系工人工资保证金的主张,事实依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关于侯相东辩称该款项实为工人工资,应由兴源公司或天津市宝坻区波泉建筑工程队承担返还责任的意见,既缺乏合同依据,又未能提交其他证据予以佐证,同时该抗辩意见与还款协议中“保证金”的认定存在矛盾,侯相东未能给出合理解释。故此,上述抗辩意见,本院不予采信。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结合上述认定意见,川商公司要求久缘公司及侯相东连带返还50万元工人工资保证金的主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但川商公司要求由久缘公司承担返还责任,由侯相东承担连带责任的请求不当,本院依法将连带责任的承担方式予以调整。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侯相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被申请人(原审原告)天津市川商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工人工资保证金50万元,申请再审人(原审被告)天津久缘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
二、驳回被申请人(原审原告)天津市川商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侯相东及久缘公司共同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迳行给付川商公司;川商公司预交的费用,本院不再退还。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曹秋芬
代理审判员 李晓棠
代理审判员 周彦权
二〇一六年六月三日
书 记 员 杨卫卫
附:法律释明
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五十四条:“以挂靠形式从事民事活动,当事人请求由挂靠人和被挂靠人依法承担民事责任的,该挂靠人和被挂靠人为共同诉讼人。”
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
第一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
(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
(二)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的;
(三)建设工程必须进行招标而未招标或者中标无效的。”
第四条:“承包人非法转包、违法分包建设工程或者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与他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行为无效。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规定,收缴当事人已经取得的非法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