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终字第0932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邹恒甫，男，1962年5月2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朱征夫，广东东方昆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可伟，东方昆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大学，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颐和园路*号。
法定代表人王恩哥，校长。
委托代理人陆忠行，男，1968年8月11日出生，北京大学校长法律顾问办公室主任。
委托代理人阴颖晖，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邹恒甫因与北京大学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2）海民初字第208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邹恒甫之委托代理人朱征夫、郭可伟，被上诉人北京大学之委托代理人阴颖晖、陆忠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9月，北京大学起诉至原审法院称：2012年8月21日上午9点19分，邹恒甫在其新浪微博上发表如下内容：“北大院长在梦桃源北大医疗室吃饭时只要看到漂亮服务员就必然下手把她们奸淫。北大教授系主任也不例外。所以，梦桃源生意火爆。除了邹恒甫，北大淫棍太多。”截止2012年8月24日保全证据公证时，该侵权内容己被转发69601条，评论17812条。邹恒甫在同一天的21点22分，在其新浪微博上又发表了如下内容：“这种院长主任教授通过总在梦桃源直隶大膳鲂吃喝跟漂亮女服务员发展淫荡关系。至于在外面歌厅舞厅娱乐桑拉会所吃喝嫖娼的院长主任教授就更多了。此等事情在中国高校很普遍。国外很多来中国讲课访问的也把饭后去歌厅舞厅娱乐桑拉洗脚按摩当着必需节目。”截止2012年8月24日保全证据公证时，该侵权内容己被转发10121次，评论1566次。北京大学系在海内外有着巨大社会影响力和知名度的百年学府，邹恒甫以侮辱、诽谤方式公然损害北京大学名誉的行为一经出现，就立即引发了国内外媒体和公众持续的高度关注和大量评论，其中不乏盲从邹恒甫之举，事件持续发酵。北京大学社会形象已因此遭受严重损害、社会评价在短时间内明显降低，邹恒甫上述行为已经构成对北京大学名誉权的严重侵害，给北京大学造成了非常恶劣的社会影响。现起诉请求：1、判令邹恒甫立即对北京大学的名誉权停止侵害，立即在其微博中删除侵权文字；2、判令邹恒甫以公开、书面形式在其微博中、在其侵害北京大学名誉权影响所及的相应媒体范围内为北京大学消除影响、给北京大学恢复名誉、向北京大学赔礼道歉，具体范围为搜狐网、网易、新浪网、人民网、腾讯网、雅虎网门户网站，平面媒体包括北京青年报、新京报、京华时报、法制晚报，全国媒体包括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请求判令在上述媒体以书面公开方式赔礼道歉。
邹恒甫在原审法院答辩称：北京大学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当全部予以驳回。其一，北京大学不是适格的原告。北京大学并非邹恒甫批评言论的直接对象，该言论与北京大学之间没有直接关系。邹恒甫批评的生活作风问题是自然人的问题，不可能是法人的问题，故北京大学不应该是适格原告。其二，即使北京大学是适格的原告，北京大学也不享有民法上的名誉权。北京大学相对于该校的少数教授是行政管理主体，不是民法上的民事主体，其不应享有民法上的私权利即名誉权。其三，邹恒甫发表的微博言论没有侵犯北京大学名誉权的主观故意。其四，邹恒甫没有实施侵害北京大学名誉权的侮辱及诽谤行为。其五，邹恒甫的微博言论并未给北京大学造成社会评价的明显降低。其六，邹恒甫的微博言论属于公民行使批评监督权利的范畴，应当受到法律保护。综上，北京大学的诉讼请求应当全部予以驳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一、关于双方当事人的相关情况：
北京大学系事业单位法人，举办单位为教育部，经费来源为财政补助、事业、附属单位上缴、捐赠收入，登记管理机关为国家事业单位登记管理局。
邹恒甫曾系北京大学教授，现为中央财经大学中国经济与管理研究院院长，新浪微博加V实名认证为“邹恒甫”的微博博主，新浪认证的个人身份信息为“经济学家，05年入选首批长江教授，09年入选首批千人计划”。其在该实名微博中的自我介绍是“中国经济学第一人，中财教授，武大北大教授，两次获国家自科杰出青年基金，首批社科长江教授，中组部首批千人计划教授，新中国首位哈佛大学经济学博士。”截止2012年8月22日上午，邹恒甫的微博粉丝量为117395人，截止2012年8月30日上午，邹恒甫的微博粉丝量增至189595人。
二、关于邹恒甫发布涉诉微博言论及主张言论依据的情况：
2012年8月21日9时19分，邹恒甫在其新浪实名微博上发表了如下内容：“北大院长在梦桃源北大医疗室吃饭时只要看到漂亮服务员就必然下手把她们奸淫。北大教授系主任也不例外。所以，梦桃源生意火爆。除了邹恒甫，北大淫棍太多。”
2012年8月21日21时22分，邹恒甫在其新浪实名微博上又发表了如下内容：“这种院长主任教授通过总在梦桃源直隶大膳鲂吃喝跟漂亮女服务员发展淫荡关系。至于在外面歌厅舞厅娱乐桑拉会所吃喝嫖娼的院长主任教授就更多了。此等事情在中国高校很普遍。国外很多来中国讲课访问的也把饭后去歌厅舞厅娱乐桑拉洗脚按摩当着必需节目。”
至法庭辩论终结时，邹恒甫于2012年8月21日9时19分和2012年8月21日21时22分在其新浪实名微博上发表的前述两篇微博仍保留在其个人微博内。
庭审中，邹恒甫辩称其所述少数北京大学院长、副院长、教授群体与北京梦桃源餐饮有限公司女服务员存在不正当关系的情况并非虚假陈述而有事实依据，就此向法院提交了以下证据予以佐证：1、2011年8月29日中广网报道的《北大教授指控高中生情人敲诈30万续：已被解除教职》一文；2、2009年2月7日《北京晨报》报道的《北大女研究生称遭导师骚扰案开庭审理（图）》一文；3、2009年2月4日《楚天都市报》报道的《国开行原副行长王益被批捕》一文；4、2010年3月31日《新京报》报道的《王益当庭认罪：认可受贿1196万元指控》一文；5、2013年7月20日熊文莲的博客日志中发布的《北大副校长自曝：不想女儿被潜规则就别在国内读博》一文。但是，邹恒甫未针对前述辩称的存在不正当关系一事提交相应证据予以佐证。北京大学除对《北大副校长自曝：不想女儿被潜规则就别在国内读博》一文所报道的事实不予认可外，对其他文章报道的情况予以认可，但表示北京大学已经对违法违纪的北京大学教师给予了严肃处理，且邹恒甫提交的前述证据与本案没有直接关联性。
另，邹恒甫辩称，其言论关注的是整个中国的学术腐败及师德败坏问题，并非只是针对北京大学院长、系主任及教授群体的不正当行为，北京大学不能只及一点而不关注其整个言论和动机，就此向法院递交了其编著的书籍《最后的狂人：我是邹恒甫》其中第二章的内容予以佐证，该章节的主要内容分为三节：1、邹恒甫被辞：挑战高校行政管理体制；2、炮轰北大：挑战学术腐败、师德败坏的怪现状；3、炮轰“独立董事”：挑战不务正业的学术界。北京大学主张前述证据与本案无直接关联性。
三、公众对邹恒甫发布涉诉微博的社会舆论情况：
截止2012年8月24日下午，邹恒甫在2012年8月21日9时19分发布的微博内容己被转发71464次，评论19020条，其中部分网络用户相信邹恒甫的该微博言论，例如，网络用户“癌症最新治疗技术”跟帖评论称：“肯定存在，无风不起浪，老邹不是不明白造谣的后果”；网络用户“天天累”跟帖评论称：“北大好淫乱”。
截止2012年8月24日下午，邹恒甫在2012年8月21日21时22分发布的微博内容己被转发23565次，评论4294次，其中部分网络用户相信邹恒甫的该微博言论，例如，网络用户“妙玉娇龙”跟帖评论称：“我支持您，我知道高校这种事很多很多，多得那些教授都习以为常，都没有羞耻心了。”；网友“DORISYANGFANG”跟帖评论称：“北大的校长要负主要责任。”
2012年8月27日，腾讯网的评论频道“今日话题”栏目第2165期制作了《“北大淫棍门”谁来证清白》的专题，该专题的导语写到“爆料不像纯粹捕风捉影，有几十条微博，涉及权、钱、色等大量信息。并且邹恒甫是实名爆料，相当于拿自己名誉担保。而且北大有负面“前科”，不能对邹恒甫这涉及公共利益的爆料一笑置之…［全文］”。在该专题的投票区，“新闻立场”栏目中对“你相信邹恒甫的爆料吗？相信，不相信”进行网友投票，截止当日，投票表示相信的为15112票，投票表示不相信的为276票。
四、双方在涉诉微博言论发布后的后续情况：
2012年8月23日，北京大学新闻中心针对邹恒甫在前述微博中所涉及的内容表示北京大学成立专门工作组负责处理此事，北京大学已责成北京大学纪委监察室调查核实，并希望邹恒甫对调查核实工作给予支持配合，提供相关证据。
2012年8月28日22时07分，邹恒甫在其新浪实名微博上发表了如下内容：“我邹恒甫只跟中纪委谈。另外，别人给我的信息我会提供给你们。祝北大好！”。
2012年8月29日3时28分，邹恒甫在其新浪实名微博上发表了如下内容：“北大纪委：我的电子邮箱：我本人真没有收到贵部门的信函。”
2012年8月29日13时34分，邹恒甫在其新浪实名微博上发表了如下内容：“我和北大纪委监察室已经通了电话，我让他们知道了一些信息，并且已经发给他们一些材料。他们都收到了。8月24日他们给我的邮件我从来没有收到。”
2012年8月30日3时49分，邹恒甫在其新浪实名微博上发表了如下内容：“邹恒甫首度对媒体发声。上午，邹恒甫通过越洋电话致电中国青年报记者，开头便称自己没有‘躲猫猫’、也不是在‘耍流氓’”，并表示“自己手头确实有一些线索，现在就要发给北大。”
2012年8月30日3时53分，邹恒甫在其新浪实名微博上发表了如下内容：“我笼统地写北大院长系主任教授在梦桃源淫乱当然是太夸大了，我当然是指我了解到的少数院长副院长教授如此淫乱。我说话往往夸大，这是我的一贯风格。了解我的都晓得我的这一特点。我痛恨高校腐败者淫乱者，我要大大地为教育神圣呐喊发威。”截止2014年1月14日，该微博内容己被转发11376次，评论4263条。
2012年8月30日，北京大学在其官方网站上发布声明称：2012年8月29日，北京大学纪委监察室专门调查组接到了邹恒甫首次打来的电话，并在随后收到了邹恒甫的电子邮件，邮箱与北京大学纪委监察室24日给邹恒甫发邮件时使用的电子邮箱完全一致，但邹恒甫在电话及电子邮件中，均没有举出任何有助于该专门调查组进一步开展工作的具体证据；该校以最大耐心再次敦促邹恒甫，立即前来专门调查组，就其8月21日微博中所涉及内容，提供具体有效的证据；鉴于该事件性质和后果的严重性，以及给北京大学声誉造成的严重损害，不能无限期等待下去，随时准备采取进一步行动。
2012年8月30日，邹恒甫在北京大学发布前述声明后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我承认北大教授奸淫服务员这个话题确实能吸引眼球，这是我说话的策略，我说话向来是喜欢夸大，这是我的一贯风格。……我知道很多线索，但希望有个可以信任的中间人参加，可以是中纪委，我暂时不打算把梦桃源的证据交给北大。……我笼统地写北大院长、教授在梦桃源淫乱是太夸大了，但是确实存在少数院长、教授淫乱的事实，我在这一点上并没有说假话，我一向是说真话的。”
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事业法人登记证书、（2012）京国信内经证字第2651号公证书、（2012）京国信内经证字第2709号公证书、（2012）京国信内经证字第2710号公证书、（2012）京国信内经证字第271l号公证书、（2012）京国信内经证字第2712号公证书、（2012）京国信内经证字第2723号公证书、（2012）京国信内经证字第2724号公证书、（2012）京国信内经证字第2725号公证书、（2012）京国信内经证字第2726号公证书、（2012）京国信内经证字第2722号公证书、（2012）京国信内经证字第2721号公证书、邹恒甫微博主页打印件、新京报《邹恒甫称夸大举报是策略对涉事服务员感到抱歉》一文网页打印件等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法人享有名誉权，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法人的名誉。网络用户利用网络侵害他人名誉权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法人的名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
本案双方的争议焦点概括起来涉及两个方面的法律问题：一、北京大学是否是本案适格的原告？二、邹恒甫在其新浪实名微博上的涉诉言论是否构成名誉侵权，如构成名誉侵权，应如何承担侵权责任？以下分别予以论述。
一、关于北京大学是否是本案适格的原告
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项规定：“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因此，成为适格原告必须同时具备以下两个条件：1、起诉主体与本案具有直接的利害关系。2、起诉主体属于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民事主体范畴。
首先，针对第一个条件而言，法院认为，判断原告与本案有无利害关系的标准是原告在诉争法律关系中是否享有权益。本案诉争法律关系是名誉权侵权责任法律关系，故该法律关系的权利人（原告）在起诉时应当是享有名誉权且名誉权涉嫌遭受侵害的主体。由于大学与其教师群体的名誉互为表里，而教师职业是教书育人的师范职业，正所谓“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是为“师范”。社会要求教师不但应具有较高的知识水平，还应具有高尚的师德品行，故社会对某大学教师群体师德品行的正当评价亦构成该大学良好名誉的重要组成部分，二者名誉利益直接相关。本案中，北京大学是以包括院长、系主任及教授群体在内的教师群体为主体的事业单位法人，对北京大学院长、系主任及教授群体师德的正当社会评价同样构成北京大学名誉利益的重要组成部分，故对北京大学院长、系主任及教授群体名誉利益的侵害，同样构成对北京大学名誉利益的侵害。邹恒甫在2012年8月21日9时19分发布的涉诉微博中使用“北大院长”、“北大教授系主任”的称谓，在2012年8月21日21时22分发布的涉诉微博中使用“这种院长主任教授”的称谓，直接指向北京大学的院长、系主任及教授，但是并未明指或暗指北京大学院长、系主任及教授中的某一特定主体，故为泛指北京大学的院长、系主任及教授这一特定群体。因邹恒甫在涉诉微博言论中涉及该群体与北京梦桃源餐饮有限公司女服务员存在不正当关系的情况，涉嫌影响社会对北京大学院长、系主任及教授群体师德的正当评价，必然也会直接影响社会对北京大学名誉的正当评价，故北京大学在本案中享有名誉利益，与本案具有直接利害关系。邹恒甫辩称涉诉微博言论的直接对象及内容与北京大学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意见，法院不予以采信。
其次，针对第二个条件而言，法院认为，北京大学系事业单位法人，具有法人主体资格，属于我国《民事诉讼法》规定有资格提起民事诉讼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范畴，故北京大学具有提起民事诉讼的主体资格。至于北京大学在本案中是否是享有名誉权的民事主体一节，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二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调整平等主体的公民之间、法人之间、公民和法人之间的财产关系和人身关系。”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可见，判断法律主体是否是享有民事权益的民事主体应有以下两个判断标准：1、法律关系的主体是否是公民之间、法人之间、公民和法人之间的平等主体；2、法律关系所涉及的客体是否属于财产关系或人身关系。即判断标准应当是北京大学与邹恒甫之间在法律关系中的地位及诉争法律关系的性质，而非北京大学与北京大学内部教师群体之间的法律地位及内部管理关系。针对第一个判断标准，鉴于北京大学起诉邹恒甫依据的法律关系属于侵权责任法律关系，此法律关系是作为法人的北京大学与作为公民的邹恒甫之间发生的侵权责任法律关系，在该法律关系中，北京大学与邹恒甫之间不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二者是平等的法律关系主体；针对第二个判断标准，鉴于北京大学向邹恒甫主张的标的系名誉权的侵权责任保护，而名誉权法律关系是人格权法律关系的性质，其属于人身权法律关系的范畴。鉴此，因北京大学与邹恒甫系平等主体且其诉讼标的属于人身关系范畴，故北京大学在本案中是享有名誉权的民事主体。被告邹恒甫辩称北京大学在本案中不是民法上的民事主体，不应享有名誉权的意见，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北京大学在本案名誉权侵权责任法律关系中系事业单位法人主体，与本案名誉权侵权之诉具有直接利害关系，可以受害人的身份主张名誉权侵权责任，故其应当是本案适格的原告。邹恒甫辩称北京大学不是本案适格原告的意见，法院不予采信。
二、关于邹恒甫在新浪实名微博上的涉诉言论是否构成名誉侵权，如构成名誉侵权，应如何承担侵权责任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规定，以书面或口头形式侮辱或者诽谤他人，损害他人名誉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在判断邹恒甫的涉诉微博言论是否构成侵权时，需要着重考虑以下因素：（一）邹恒甫的涉诉微博言论是否构成对北京大学进行诽谤或侮辱的加害行为；（二）邹恒甫发表的微博言论是否存在主观过错；（三）邹恒甫的微博言论是否对北京大学造成了社会评价降低；（四）邹恒甫的微博言论是否构成公民合法行使批评监督权的免责事由。对此，法院分别分析如下：
（一）邹恒甫的涉诉微博言论是否构成对北京大学进行诽谤或侮辱的加害行为
首先，邹恒甫的涉诉微博言论是否属于对北京大学进行诽谤的行为。诽谤行为是向第三人传播不利于特定人或特定人群名誉的虚假事实或者以他人传播的虚假事实为依据进行不利于特定人或特定人群名誉的不当评论而足以致使该特定人或特定人群社会评价降低的民事侵权行为。传播的内容可以是“事实陈述”或“意见表达”，传播的方式可以口头或书面形式。本案中，邹恒甫分别于2012年8月21日9时19分和2012年8月21日21时22分在其实名认证的新浪微博中向该微博平台可及的传播范围以书面形式公开发表了两篇涉及北京大学院长、系主任及教授与北京梦桃源餐饮有限公司女服务员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及相应评论的博文，但是邹恒甫未向法庭提交该两篇博文所披露的不正当关系存在的事实依据，其行为符合诽谤行为的构成要件，故邹恒甫在涉诉微博言论中虚假陈述构成对北京大学进行诽谤的行为。邹恒甫辩称其所述北京大学院长、副院长、教授群体存在不正当关系并非虚假陈述而有事实依据，就此向法院提交了《北大教授指控高中生情人敲诈30万续：已被解除教职》等前述5篇文章予以佐证。法院认为，本案审理的焦点事实系北京大学院长、系主任及教授是否有与北京梦桃源餐饮有限公司女服务员发生不正当关系的情况，邹恒甫提交的证据并未直接证明邹恒甫涉诉微博发表的这一事实陈述具有事实依据或直接线索，故法院对邹恒甫的这一辩称意见不予采信。
就邹恒甫在2012年8月30日3时53分发表的微博及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修正自己的言论一节，邹恒甫辩称其承认了自己言论存在夸大之处，将其言论指向修正为仅指代其了解到的少数院长、副院长、教授，该行为表明其已就言论作出调整，减少侵权的可能性，并通过媒体阐述批评言论的目的，并就夸大言辞作出了解释，故结合其前后言论判断涉诉微博言论并不具有诽谤性。法院认为，结合前述诽谤的构成要件，虽然邹恒甫将自己的微博言论指代的群体进行了限缩，但仍未明确该少数院长、副院长、教授群体的具体指向，亦未提供相应证据或线索证明其所陈述的不正当关系的事实依据，反而辩解自己之前进行的事实陈述只是个人的说话风格问题，并没有希望消除之前事实陈述给北京大学带来的不利社会影响，而且进一步使用“其了解到”这样的言辞，强调其修正之后的言论可信度，更加容易误导公众。因此，邹恒甫其后的修正言论并未消除其之前的涉诉微博言论的影响，故法院对邹恒甫的该辩称意见不予采信。
其次，邹恒甫的涉诉微博言论是否属于对北京大学进行侮辱的行为。侮辱行为是指采用暴力或言语等方式欺辱特定人或特定人群，足以贬损该特定人或特定人群人格或尊严的民事侵权行为。本案中，邹恒甫分别于2012年8月21日9时19分和2012年8月21日21时22分在其实名认证的新浪微博中公开发表的两篇涉诉微博，其中使用了“淫棍”、“淫荡”等羞辱性文字，该文字属于以言语方式贬损北京大学的尊严，其行为符合侮辱行为的构成要件，故邹恒甫在涉诉微博言论中使用羞辱性语言构成对北京大学进行侮辱的行为。
（二）邹恒甫发表涉诉微博言论是否存在主观过错
法院认为，判断加害人是否具有主观过错，应当以一个“诚信谨慎之人”在相同情况下须尽到的注意义务为主要标准并结合加害人的身份地位、发布内容、认知能力、事后表现等自身因素进行综合判断。
首先，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及对不当言论造成的侵害积极减损是一个“诚信谨慎之人”对发表微博言论的一般注意义务。微博作为一种新兴的“自媒体”，属于社交媒体的范畴，其特点在于网络用户以个人的视角和碎片化的语言，即时表达对人、对事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根据自行设置让特定或不特定的第三人即时查阅、获悉自己的经历与言论并得以在虚拟网络上迅速传播或扩散。个人微博是个人社交的重要方式，相比正式场合的言论，微博上的言论随意性更强，主观色彩更加浓厚。但是，自由既是一种权利，也是一种责任，自由的界限就是不得侵犯他人的合法权利。网络是现实社会的投影和延伸，因此，在微博中自由发表言论也不例外。“诚信谨慎之人”在公开发表微博言论时，应做到以下四个层次的一般注意义务：1、“事实陈述”时，所述事实应当基本或大致属实；2、“意见表达”时，评论内容应当大致客观公正；3、陈述或评论时，不得使用侮辱性言辞攻击他人；4、当微博言论涉嫌侵害他人合法权益，所致不利影响迅速扩散时，应当积极配合查证并消除不利影响；否则，可以认定发表微博言论的网络用户未尽到一般注意义务，其主观方面具有过错。本案中，邹恒甫在未有相应依据的情况下，在个人微博上向不特定的第三人传播北京大学院长、系主任及教授与北京梦桃源餐饮有限公司女服务员存在不正当关系的陈述并作出“除了邹恒甫，北大淫棍太多”的评论，违反了“事实陈述”时应保证所述事实基本或大致属实及“意见表达”时应做到评论内容大致客观公正的一般注意义务；邹恒甫在微博言论中使用“淫棍”、“淫荡”等侮辱性言辞攻击北京大学，违反了不得使用侮辱性言辞攻击他人的一般注意义务；邹恒甫在涉诉微博言论迅速传播之后，未积极协助北京大学相关部门查证其发表的事实陈述或向法庭提交相应证据证明其事实陈述基本属实，也未及时删除不实陈述的微博言论，且至法庭辩论终结前仍未删除，其未尽到事后积极配合及减损的一般注意义务，故邹恒甫未尽到网络用户的前述一般注意义务，其主观上存在明显过错。
其次，具有特殊身份地位之人发表公开言论时应当尽到更高的注意义务。邹恒甫曾经是北京大学的教授，具有内部人的特殊身份，而且还是微博上被新浪加“V”实名认证、拥有十几万粉丝的知名经济学家、国家首批长江教授及首批千人计划人才，故邹恒甫在发表涉诉微博言论时应当注意自身的特殊身份。正是由于邹恒甫曾经系北京大学教授的身份，与北京大学及北京大学院长、系主任及教授群体之间存在特定的利害关系，使其言论容易产生“内部人爆料”的效应，使公众更加容易相信“内部人爆料”的真实性，从而更加容易误导公众。因此，邹恒甫在发表自己曾经所在单位特定人员群体的负面事实陈述及意见表达时，更应尽到相应的谨慎和注意义务。加之，邹恒甫在现实社会中具有较高的社会地位，投射在微博领域亦是重要的层级，面对多达十几万之众的粉丝，其微博言论自然拥有更大的社会影响力，理应承担高于普通网络用户的注意义务。但是，邹恒甫在涉诉微博上的言论显然未尽到更高的谨慎和注意义务，故法院认定邹恒甫发表涉诉微博言论存在主观过错，进而对邹恒甫辩称其并无主观过错的意见不予采信。
（三）邹恒甫的涉诉微博言论是否造成北京大学社会评价的降低
本案中，邹恒甫在自己实名认证的微博平台上对所有粉丝及公众发布涉诉微博内容，特定的或不特定的公众人群都能直接或间接知悉其具有诽谤及侮辱意义的内容，从网络用户的微博留言上看，网络用户是理解邹恒甫涉诉微博言论的基本意义的，即邹恒甫在爆料北京大学院长、系主任及教授与北京梦桃源餐饮有限公司女服务员存在不正当关系的情况。同时，网络用户也是理解邹恒甫的传播行为是指向代表北京大学的院长、系主任、教授及北京大学的；针对邹恒甫在新浪微博中发布北京大学院长、系主任及教授与北京梦桃源餐饮有限公司女服务员存在不正当关系这一事实陈述而言，法院已在前文中论证了其具有的诽谤及侮辱意义，因此，邹恒甫的诽谤及侮辱言论足以让第三人降低或者可能降低对北京大学在此事上的一般社会评价。事实上，从2012年8月24日腾讯网的评论频道“今日话题”栏目第2165期制作的《“北大淫棍门”谁来证清白》的专题网络用户投票结果中可以看出，关于“你相信邹恒甫的爆料吗？”这一话题，投票表示相信的为15112票，投票表示不相信的为276票，这表明绝大多数网络用户是相信“邹恒甫的爆料”的，已经对北京大学的一般社会评价产生了现实的、严重的降低，故法院认定邹恒甫涉诉微博言论已经对北京大学产生了社会评价明显降低的损害后果，对邹恒甫辩称其涉诉微博言论并未给北京大学的社会评价造成明显降低的意见不予采信。
（四）邹恒甫的涉诉微博言论是否构成公民行使对公共事业的批评监督权免责事由
公民有批评、监督、申诉、控告、检举等权利，但应当以不得捏造或者歪曲事实为前提。言论可以分为事实陈述和意见表达，其中，言论表达的核心意思可以分为批评、建议、申诉、控告、检举等。本案中，邹恒甫的涉诉微博言论同时包括了事实陈述和意见表达两部分。就其发布的事实陈述部分而言，实质上是一种对北京大学及北京大学院长、系主任及教授存在所谓非道德行为的检举揭发，那么，其检举揭发的行为也应当以不得捏造或歪曲事实为前提，但是，邹恒甫涉诉微博言论的所谓“批评监督”所依据的事实陈述并未证真，其行为构成捏造事实，故其发表涉诉微博言论的行为当然不能构成公民行使合法批评监督权利的免责事由，故法院对邹恒甫辩称其发表的涉诉微博言论属于公民行使批评监督的权利应当免责的意见不予采信。
综上，邹恒甫未尽到对微博言论负有的注意义务，利用新浪微博平台发表针对北京大学及北京大学院长、系主任及教授群体的诽谤、侮辱言论，使公众对北京大学产生一定误解，造成北京大学就此事上的社会评价明显降低，该言论不构成公民合法行使批评监督权利的免责事由，其行为已构成侵犯名誉权，故邹恒甫应就此承担停止侵权、删除侵权言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的侵权责任。对于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的范围和持续时间，由法院根据侵权言论造成不良影响的范围予以判定。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第一百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第八条、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被告邹恒甫停止侵权，并删除分别于二○一二年八月二十一日九时十九分和二○一二年八月二十一日二十一时二十二分在实名认证为“邹恒甫V”的新浪微博中公开发表的两篇涉诉微博。
二、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邹恒甫在其实名认证新浪微博首页公开发表致歉声明，向原告北京大学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持续时间为连续七天（声明内容需经本院核准，如被告邹恒甫拒不履行该义务，本院将在全国公开发行的媒体上公布本判决的主要内容，费用由被告邹恒甫负担）。
判决后，邹恒甫不服，上诉至本院。其上诉理由为：
一、一审判决认定诉讼主体资格错误，北京大学不是本案的适格原告。1、邹恒甫在2012年8月21日的微博中批评了北京大学“院长主任教授”，在8月30日的微博中承认上述说法“太夸大了”，将批评对象修改为“少数院长副院长教授”。邹恒甫自始至终都没有把北京大学作为生活作风问题的直接批评对象。北京大学的“院长主任教授”与“北京大学”是两个不同的法律主体。原审法院认为北京大学与其教师群体的名誉“互为表里”，混淆了法律主体概念，存在逻辑错误。因此，在“少数院长副院长教授”未提出名誉权受损主张的情况下，北京大学没有提出控告的法律资格。2、名誉权从本质上说是一种民法的私权利。因主要涉及人格尊严和商业信誉，通常只能由自然人和企业法人享有。事业单位法人只有在市场经济中从事民商事活动才涉及名誉权，行使公权力的机关和事业法人不享有这种私权利，北京大学是依靠财政拨款的教育机构，因而不享有民法上的名誉权。
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邹恒甫的微博言论不构成名誉权侵权。1、邹恒甫没有实施侵害北京大学名誉权的行为。在网络上已经公开的材料以及邹恒甫在原审过程中提交的证据已经足以证明邹恒甫所反映问题的真实性。因此，邹恒甫所言只有批评，没有侮辱，只说出了真相，没有散布虚假事实。2、邹恒甫没有侵害北京大学名誉权的主观恶意。主观恶意是名誉权侵权成立的必要条件。邹恒甫发布微博内容是出于对当前高等教育和学术风气的担忧，希望通过网络监督与批评的方式，帮助北京大学加强管理，形成好的师风学风，改善北京大学的社会评价，提高北京大学的声誉。原审法院未能综合考虑邹恒甫真实意思表示，仅凭稍有夸大的言辞就认定邹恒甫具有主观恶意，有失法律公正。3、邹恒甫的言论未对北京大学产生社会评价明显降低的损害后果。北京大学没有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名誉受到损害。网友的转发和评论不能证明北京大学的社会评价降低或名誉受到损害。大多数网友相信微博言论的真实性，系依据自身的社会认识与经验作出的自主判断，与微博言论无关。网友的判断与邹恒甫的微博言论一致，恰恰佐证了邹恒甫揭露的事实真相。因此，网友投票结果不能成为证明北京大学社会评价降低的证据。4、法律应当保护公民行使言论批评的宪法权利，监督批评权是言论自由的重要组成部分。邹恒甫在发布微博内容后，多次敦促北京大学展开调查，但北京大学极力否认，不代表邹恒甫就是在捏造事实。邹恒甫发布微博内容是为行使宪法保护的监督批评权，应成为免责事由，相对于一般法的权利保护，公民的监督批评权应在更高法律层面上得到保护。
综上，邹恒甫请求本院查明事实后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北京大学的全部诉讼请求。
北京大学答辩称：北京大学作为法人享有名誉权有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作为法律依据。邹恒甫在微博中所述内容缺乏基本的事实依据，直接针对北京大学，对北京大学名誉权的侵害是显而易见的。北京大学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广大网友的评论均是由邹恒甫的微博内容引发，且后果严重，构成对名誉权的侵害，请求法院查明事实后依法维持原判。
在本院二审期间，邹恒甫为证明其上诉主张，向本院提交了两份新证据。一是名为《北大女留学生：余某某常一夜情，被劝保持沉默》的新闻报道复印件；二是北京大学《关于余某某处理的通告》新闻报道复印件。以此证明邹恒甫所揭露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且一直存在着。对上述两份证据，北京大学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上述情况即便存在，邹恒甫也不能捏造与其无关的其他事实，随意侵害北京大学名誉权。本院认为，上述两份证据所述事实与本案并无直接联系，本院对其关联性不予认可。
本院经审理查明：双方对于原审法院所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原审法院判决认定的证据真实有效，据此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还有双方当事人二审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所提交的证据及认可的事实，以及邹恒甫的上诉请求及北京大学的答辩意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本案有以下两个争议焦点问题，本院分述如下：
一、北京大学主体是否适格。包括北京大学是否享有名誉权问题以及北京大学是否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问题
1、关于北京大学是否享有名誉权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条第二款规定：“具备法人条件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依法不需要办理法人登记的，从成立之日起，具有法人资格；依法需要办理法人登记的，经核准登记，取得法人资格。”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三十一条第一、二款规定：“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具备法人条件的，自批准设立或者登记注册之日起取得法人资格。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在民事活动中依法享有民事权利，承担民事责任。”名誉权属于一种民事权利，而北京大学系事业单位法人，具有法人主体资格。从上述条文规定来看，法律本身并未否定事业单位法人的名誉权。故邹恒甫认为名誉权通常只能由自然人或企业法人享有，属于法律上的认识错误，本院不予采纳。
诚然，在实践中，为了保障公民通过发表言论等方式参与政治活动、社会管理的公共权利，确需对机关法人或经法律授权履行公共管理职能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法人的名誉权予以限制或克减，但此种判断并不当然推定上述法人就不具有名誉权。在具体的个案中，关键在于审查双方争议是否是由民事活动所引发。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二条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调整平等主体的公民之间、法人之间、公民和法人之间的财产关系和人身关系。”在认定争议双方是否属于民事法律关系主体进而认定权利人是否享有相应民事权利时应遵循以下两个条件：一是双方是否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二是双方法律关系是否属于财产或人身关系。本案中，关于第一个条件。首先，北京大学虽是事业单位法人，举办单位为教育部，经费来源为财政补助、事业、附属单位上缴、捐赠收入，但其并非教育行政主管部门，其所负担的基本及最高职能为教书育人，虽事关公共利益及公共事务，但并不因此享有对社会的公共管理职能；其次，邹恒甫所描述的事实及评价的内容针对的是北京大学教师生活作风问题以及北京大学的人员管理能力及整体形象问题，并非针对北京大学对不特定公众履行某项公共管理职能或执行某项公共政策；最后，邹恒甫在发布上述微博内容时，并非北京大学的教师，二者间并不存在行政上的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综上，邹恒甫与北京大学在本案中应属平等民事主体关系。关于第二个条件。北京大学在本案中主张权利的事实依据为名誉权受侵害，法律依据为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等民事法律规范。由于名誉权系一种人格权，属于人身权法律关系的范畴，应受民事法律规范调整。因此，在本案中北京大学享有名誉权，并且其名誉权不应受到限制或克减。
综上，北京大学在本案中系以平等民事主体主张权利，双方纠纷系因民事活动而产生，故北京大学的名誉权应予以充分保护。邹恒甫主张北京大学系行使公权力的事业单位法人，因而不享有名誉权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2、北京大学是否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问题
法人名誉权是法人对其在社会活动中所获得的社会评价所享有保有、不被侵犯的权利。具体而言，法人的名誉包括对其产品、服务、人员、管理、信誉等多方面的综合社会评价。“学者效也”，“校者教也”。从“学校”二字的字面含义以及学校负担的社会功能来看，学校本身就是以“师生”为主体而形成的教授和学习知识、传递和塑造价值的场所。因此，学校与师生之间形成了不可分割的利益共同体，对于教师或学生尤其是对不特定教师或学生的评价必然会影响到学校本身的声誉。本案中，邹恒甫辩称其发布微博内容指向“少数院长副院长教授”，并非指向北京大学。但其在发布涉诉微博中用语模糊、指向不明，且始终未向法院予以明确说明或提交证据证明其发布微博内容具体指向哪些或哪位“院长主任教授”。鉴于其微博内容涉及到了对北京大学管理能力、教师整体素养作风的评价，从一般人角度来看，微博内容显然足以联想指向到北京大学。因此，邹恒甫关于微博内容并非针对北京大学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北京大学作为一个民事法人主体，享有名誉权，且邹恒甫所发布的微博内容直接指向了北京大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项：“原告是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的规定，北京大学与本案存在直接利害关系。因此，北京大学是本案的适格原告，有权对邹恒甫提起诉讼。
二、邹恒甫发布的微博内容是否构成名誉权侵权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因此，名誉权侵权的构成要件有以下四个：违法行为、损害后果、主观过错、行为与后果间的因果关系。结合邹恒甫的上诉理由，本院就邹恒甫是否实施了违法行为、邹恒甫是否具有主观过错、邹恒甫行为是否导致北京大学名誉权受损以及邹恒甫言论是否属于行使监督批评权因而应予免责四个问题分别进行论述。
1、关于邹恒甫是否对北京大学实施了违法行为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40条第二款规定：“以书面、口头等形式诋毁、诽谤法人名誉，给法人造成损害的，应当认定为侵害法人名誉权的行为。”因此，对公民或法人名誉权的侵害主要包括诽谤和侮辱两种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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