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民五终字第39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昊王皮具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
法定代表人：吴书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石治勇，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巫泽晴，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幼宝，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代理人：何雪波，广东香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梁炫滨，广东香山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广州昊王皮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昊王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幼宝居间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穗花法东民初字第2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经江幼宝提供交易信息等居间服务，促成昊王公司与东莞马某集装箱工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马某公司）之间的订购合同，双方于2014年12月4日签订了一份《加工承揽合同》，约定马某公司向昊王公司订购拉杆箱2700个，单价（含税）198元，总货款人民币534600元，交货时间为2015年1月30日至2月3日之间；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后马某公司预付30%订金，货物收齐并且昊王公司提供正规合法发票后七天内付70%的余款。
江幼宝提供了与签订《加工承揽合同》同日其与昊王公司之间签订的《佣金合同》一份，该合同虽然并非原件，但甲方昊王公司的签名与盖章与上述《加工承揽合同》高度一致。在《佣金合同》中，昊王公司承诺：对于马某公司所采购的2700个拉杆箱，按单价140元重新计算货款为378000元，两份合同总货款差价在扣税后剩余款项归江幼宝，即534600元－378000元－0.06×198×2700元＝124524元；在昊王公司向马某公司发货前，须由江幼宝先行代马某公司垫付货款217620元，在昊王公司收到马某公司支付的货款尾款374220元后三个工作日内，昊王公司退还江幼宝垫付货款及扣税后的总货款差价，即124524元+217620元＝342144元（合同中该数额大写为“贰拾叁万伍仟贰佰贰拾肆元整”，与前面计算过程毫不相干，明显笔误）。合同约定了违约条款：双方对此份合同有保密义务，如一方有不当之处，另一方可以起诉法院获得不少于两倍的收益赔偿。
上述两份合同签订后，马某公司按合同约定于2014年12月5日向昊王公司预付了总货款534600元之30%的订金，即160380元。2015年2月4日，江幼宝通过本人及案外人段雄程账户分六笔共计向昊王公司法定代表人吴书星账户支付了垫付的货款217620元。昊王公司向马某公司交货后，马某公司于2015年2月9日向昊王公司支付了总货款534600元余下的70%部份，即374220元。但昊王公司仅在2015年2月13日、2月17日分两笔共计支付了200000元给江幼宝，此后一直未按《佣金合同》约定履行余款142144元。
双方因此发生纠纷，江幼宝于2015年4月28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1、判令昊王公司向江幼宝支付佣金及垫付款共计142144元及逾期利息（利息自江幼宝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昊王公司全部清偿之日期）；2、判令昊王公司向江幼宝支付违约金37357.20元（暂按124524元×30%计算），以上合计179501.20元；3、判令由昊王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庭审中，昊王公司虽然指出江幼宝提交的《佣金合同》并非原件，但承认因迫于无奈曾与江幼宝达成这样的协议，昊王公司主张江幼宝系马某公司的员工，因此，即使《佣金合同》真实，但其效力有瑕疵。江幼宝否认其为马某公司员工。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争议的焦点如下：其一，《佣金合同》是否客观存在。江幼宝仅能提供《佣金合同》复印件，没有原件核对，并主张双方通过传真方式签订该合同，原件在昊王公司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款规定：“书证应当提交原件。物证应当提交原物。提交原件或者原物确有困难的，可以提交复制品、照片、副本、节录本。”《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一条规定：“民事诉讼法第七十条规定的提交书证原件确有困难，包括下列情形：（一）书证原件遗失、灭失或者毁损的；（二）原件在对方当事人控制之下，经合法通知提交而拒不提交的；（三）原件在他人控制之下，而其有权不提交的；（四）原件因篇幅或者体积过大而不便提交的；（五）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通过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或者其他方式无法获得书证原件的。前款规定情形，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其他证据和案件具体情况，审查判断书证复制品等能否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因此，《佣金合同》是否观客存在，不能仅以其复印件判定，必须结合本案其他情节认定。首先，初步核对，《佣金合同》复印件中昊王公司的公章及下划线上的签名样式，与昊王公司所认可的其与马某公司签订的《加工承揽合同》落款签名、盖章高度相似；其次，《佣金合同》约定的重要条款：在昊王公司出货前，江幼宝须某士基公司垫付货款217620元，得到后来的实际行为验证，昊王公司在收到货款后应返款给江幼宝也得到了部分验证；再次，昊王公司不能提供其他书面协议来解释其与江幼宝之间的款项往来具体含义；最后，昊王公司在庭审中承认为获得订单、被迫答应了江幼宝在《佣金合同》中所提的要求。综上分析，原审法院确认江幼宝与昊王公司之间确有签订《佣金合同》。
其二，昊王公司主张《佣金合同》效力存在瑕疵是否成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九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江幼宝已就双方达成的《佣金合同》完成举证责任，昊王公司提出否定合同效力的主张，则昊王公司须对其权利受到妨害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昊王公司仅声称江幼宝系马某公司员工，进而影响合同效力，但未提供任何相关证据加以证实，故其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原审法院确认江幼宝与昊王公司签订的《佣金合同》成立且合法有效。
综上，《佣金合同》乃合同双方作为市场交易主体，在无外界压力之下达成的，推定为是理性经济人经过反复博弈后确认于己有益、有利可图的意思自治行为，因为交易如果不能“双嬴”，则任何一方均有放弃交易的自由，并不存在所谓的“被强迫”。双方应当在洽谈交易的过程中保持诚实，而那种表面应承下来、自己得利之后随时撕毁合同的行为，明显属于恶意行为，对整个市场交易安全构成不利影响，是发展××市场的害群之马。不可否认，资本具有逐利的本性，但这不意味着就可以唯利是图、不择手段。法治环境下的市场交易双方，均应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言而无信，势必受到法律的负面评价，不仅要赔付违约金，还会丧失商业信誉和潜在客户。江幼宝不仅提供了居间服务，向昊王公司提供了交易机会、促成交易的最终达成，还在出货前垫付了部分货款，这既降低了昊王公司的交易风险，也增加了公司流动资金，唯其如此，昊王公司才会答应向江幼宝支付相应报酬。但昊王公司在顺利收取了全部货款之后，不但未向江幼宝支付报酬，反而连垫付的货款至今还扣留17620元未返还给江幼宝，其行为构成严重违约，《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因此，昊王公司须继续履行约定，向江幼宝支付余款142144元，并承担违约责任。因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违约条款含义不够明确，但仅按银行贷款利率计算损失，明显起不到惩罚违约方、保护守约方、警示潜在违约者的目的，造成违约比守约获得更多利益的局面，不利于构建诚实守信的市场环境，综合权衡，原审法院酌定按124524元的20%计算违约金，即24905元，既可弥补守约方的经济损失，也可惩戒违约方，而且与其违约行为大致匹配，对于违约金超过该数额的部分，包括利息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四百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百一十一条的规定，判决：一、广州昊王皮具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江幼宝支付报酬及垫付货款余额共计142144元。二、广州昊王皮具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江幼宝支付违约金24905元。三、驳回江幼宝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945元，由江幼宝负担135元，由广州昊王皮具有限公司负担1810元。
一审判决后，昊王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昊王公司无需向江幼宝支付佣金。《佣金合同》未经江幼宝签名，从未成立。一审判决称昊王公司“承担因迫于无奈曾与江幼宝达成这样的协议”错误。虽然昊王公司曾有意向与江幼宝达成类似协议，但最终未达成一致意见，江幼宝未在合同上签名，故昊王公司将《佣金合同》原件收回。昊王公司从未承认《佣金合同》成立。2、即使《佣金合同》成立，也因损害马某公司的利益而无效。从马某与昊王公司签订的《加工承揽合同》以及《佣金合同》的差价上不难看出，昊王公司与江幼宝恶意串通提高产品价格、牟取非法利益，严重损害了第三人马某公司的利益，故《佣金合同》无效，江幼宝无权要求昊王公司支付佣金124524元。3、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111条错误。该条款的适用应以《佣金合同》成立为前提。4、一审判决关于违约金的认定错误，因双方未对违约责任进行约定，江幼宝要求昊王公司支付违约金没有合同依据。5、一审判决中出现了对昊王公司侮辱性的语言，明显有违理性、中立原则。综上，一审判决存在重大错误，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江幼宝的全部诉讼请求，由江幼宝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
江幼宝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本院二审查明：昊王公司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中“甲方昊王公司的签名与盖章与上述《加工承揽合同》高度一致”有异议，认为昊王公司没有在《佣金合同》中盖章，故该合同没有成立。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一审庭审时，江幼宝称《佣金合同》是传真件，其在《佣金合同》的传真件上签名，原件在昊王公司处。昊王公司称“关于原告所说的签订合同，我们盖了章以后传真给原告方，原告签了字之后又传真给被告方，原告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她签完字传真给我方”。二审庭审中，江幼宝提交了福建华欣进出口有限公司出具的工作证明以及2013年1月至2015年6月福建华欣进出口有限公司为江幼宝缴纳社保的个人缴费明细，反映江幼宝在福建华欣进出口有限公司工作。昊王公司认为上述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且无法证明福建华欣进出口有限公司的真实存在，对工作证明的真实性不予确认。经本院释明，昊王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江幼宝是马某公司的员工，也未提交证据证明案涉佣金合同损害马某公司的利益。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之一是案涉《佣金合同》是否成立并合法有效。首先，江幼宝提供了《佣金合同》的复印件，并主张其取得了该合同的传真件并签名，原件在昊王公司处。该说法与昊王公司一审庭审时的相关陈述基本一致，反映江幼宝确实收到了已盖有昊王公司印章的《佣金合同》（传真件）。江幼宝已在传真的《佣金合同》上签字确认，视为其认可该份合同。昊王公司以江幼宝未在合同原件上签字为由主张该份合同未能成立的理由不能成立。其次，昊王公司未提交其保留的《佣金合同》原件，没有证据证明江幼宝提供的《佣金合同》的复印件与原件不一致。且江幼宝向昊王公司支付款项的行为与《佣金合同》的约定相符，在昊王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与江幼宝之间存在其他款项往来的情况下，双方的实际履行行为进一步验证了《佣金合同》的真实性。原审判决据此认定案涉《佣金合同》客观存在并无不当。最后，该《佣金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其内容未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昊王公司分别与马某公司、江幼宝签订《加工承担合同》及《佣金合同》均属于商业活动中的交易行为，江幼宝作为居间人，从中获取利益亦符合商业行为的交易原则。昊王公司未提交证据证实江幼宝系马某公司的员工，也没有证据证实江幼宝通过不正当的手段促成案涉《加工承担合同》及《佣金合同》的签订及履行，昊王公司称《佣金合同》损害马某公司的利益导致合同无效缺乏事实依据，原审判决认定案涉《佣金合同》合法有效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之二是关于昊王公司未按约定支付款项142144元的违约责任。违约责任虽具有补偿和惩罚双重性质，但以弥补非违约方的损失为主要功能。双方在《佣金合同》中并未明确约定昊王公司未支付价款应承担的违约责任，在诉讼中江幼宝亦未提交关于其经济损失的相关证据。案涉欠款系金钱债务，昊王公司未支付款项必然导致江幼宝本金及利息的损失，对于江幼宝要求昊王公司支付142144元欠款及逾期利息（利息自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全部清偿之日止）的主张，本院予以支持。至于江幼宝要求昊王公司就所欠佣金124524元再支付30%违约金的主张，因缺乏合同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仅考虑违约行为的性质，未考虑拖欠款项的时间及所造成的经济损失等具体情况，酌定按124524元的20%计算违约金，缺乏事实基础，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对合同效力及欠款数额的认定恰当，本院予以维持。昊王公司关于违约金的上诉意见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5）穗花法东民初字第24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二、变更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5）穗花法东民初字第24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广州昊王皮具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江幼宝支付142144元的利息（自2015年4月28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45元，由江幼宝负担325元，由广州昊王皮具有限公司负担1620元；二审受理费3641元，由江幼宝负担607元，由广州昊王皮具有限公司负担303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维
审判员 廖俊莲
审判员 覃信群
二〇一五年九月六日
书记员 温国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