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2民终34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施美英，女，1965年2月16日生，汉族，住宜兴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文伟，北京大成(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良云，男，1952年1月26日生，汉族，住宜兴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季东，江苏国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裴自飞，男，1962年2月10日生，汉族，住宜兴市。
上诉人施美英因与被上诉人陈良云、裴自飞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宜兴市人民法院(2016)苏0282民初16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施美英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陈良云对其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陈良云负担。事实及理由：一、陈良云与裴自飞之间债务并不真实，恶意串通虚构债务，损害其合法权益。1、本案并无充分证据证明朱巧林向裴自飞交付400万元。裴自飞两次出具借条确认涉案债务，该借条仅是双方之间借贷的合意，400万元的交付，陈良云除有2011年3月、5月两次打款130万元外，仅提供200万元承兑汇票复印件及另一张模糊的进帐记录，另称尚有20万元的现金交付，但没有其他证据印证该200万元实际由裴自飞使用及确实存在另外70万元款项交付的事实。2、裴自飞首次出具的借条并没有原件，无法确定实际出具借条的时间，即便该借条形式上真实，在涉案债务发生时及裴自飞出具借条时，均处于其与裴自飞感情不和、矛盾激烈时期，双方在裴自飞首次出具借条后一个月即办理了离婚，不排除裴自飞故意虚构债务。3、裴自飞在已偿还部分债务的情况下，仍出具借条确认400万元债务，明显不符合常理。4、朱巧林作为涉案借贷关系实际履行的一方，故意将债务转让给第三方，自始至终未出庭就涉案债务进行说明，有规避与裴自飞虚假诉讼的嫌疑。二、涉案债务即便属实，其也不应承担还款责任。涉案款项被裴自飞用于赌博，并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其与裴自飞就涉案债务没有共同举债的合意，也未获得涉案债务所带来的任何收益。三、本案举证责任应由陈良云承担，但其未证明涉案债务为裴自飞的夫妻共同债务，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同时对其的诉请已过诉讼时效，2011年7月出具借条，借款期限1年，2011年8月离婚后裴自飞不享有相应的对其家事代理权，仅于2013年8月要求裴自飞以个人名义再次出具借条确认债务，故陈良云对其的诉请已过诉讼时效。债权让与通知未有效向其送达，陈良云不具有相应的诉讼主体资格。综上，一审判决不当，应予纠正。
陈良云答辩称，施美英的上诉请求不应得到支持，其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不能成立。尽管其对一审判决认定的部分事实存疑，但不影响对主要事实的认可，案涉借款发生于施美英和裴自飞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应共同承担还款责任，且双方在协议离婚时约定所有债务归裴自飞承担，所有财产归施美英享有，明显具有转移财产逃避债务的嫌疑，双方对于财产的分配和债权债务的约定，对第三人不发生法律效力，对外应共同承担责任。
裴自飞未作答辩。
陈良云一审提出的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两被告立即归还借款400万元及利息320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两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裴自飞与施美英原系夫妻，裴自飞于2011年7月16日、7月18日向朱巧林借款400万元，并出具了借条，约定利息为月息2分。截止目前共结欠借款及利息720万元。2016年2月20日，朱巧林将该债权依法转让给陈良云，后经催要未着，故诉至法院。
裴自飞一审辩称，其与朱巧林之间并无借款关系，只存在投资合作关系；即使法院认定其与朱巧林之间存在借贷关系，该债务也系其个人债务，且已经基本还清；债权转让通知书是在陈良云向法院诉讼后才发出，不能发生债权转让效力。
施美英一审辩称，其不清楚裴自飞与朱巧林之间的借款，即使存在借款，也是裴自飞个人债务，无需承担还款责任；陈良云并未将债权转让通知书送达给其，不具有本案诉讼主体资格，且诉请已经超过诉讼时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7月16日、7月18日，裴自飞分别向朱巧林出具借条，均载明：今借到朱巧林人民币贰佰万元正。借款日期为壹年，月息按2分计算，利息每月付。裴自行在两份借条的担保人栏内签字。2013年8月17日，裴自飞又向朱巧林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朱巧林人民币肆佰万元整，特此借条，月利息2分计算。并在该借条上注明：“利息付至2012年10月18日，此后未付。”2016年2月19日，朱巧林与陈良云签订债权债务转让协议一份，约定截止2016年2月19日，裴自飞结欠朱巧林借款及利息共计720万元转让给陈良云。同日，陈良云向裴自飞、施美英发出债权转让通知书，并用特快专递分别向裴自飞、施美英送达债权转让协议、债权转让通知书，但两份特快专递均被拒收。
另查明，裴自飞与施美英于1987年2月14日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于2011年8月22日办理离婚登记手续。2010年9月29日，裴自飞与施美英共同签订协议一份，载明：“甲（裴自飞）乙（施美英）双方系夫妻关系，双方未经协商一致，甲方坚持到安徽外地投资经营项目。甲方的经营活动及债权债务均由甲方承担。另约定，自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各自所得财产归各自所有，各自负债归各自负担。”
审理中，陈良云为证明其主张，向法院提供裴自飞向朱巧林出具的借条复印件两份（2011年7月16日、2011年7月18日）和原件一份（2013年8月17日），裴自飞认可借条均有其出具，但2011年7月16日、2011年7月18日的两份借条所记载的利息字样均为添加；2013年8月17日的借条系应朱巧林要求而出具，双方并未实际结算。施美英对此提出，其对裴自飞向朱巧林借款并不知情。
裴自飞为证明朱巧林系与其共同投资而向其交付款项的事实，向法院提供了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等行政部门于2010年12月作出的成立商品混凝土生产项目的批复文件、混凝土公司购买设备的承揽合同、投资付款的进账单、汇款凭证等证据。对于交付款项的使用，裴自飞称该款被用于去澳门赌博，向法院提供了其出入澳门的出入境记录及委托裴希、项征去澳门赌博的出入境记录。裴自飞出入境记录集中于2012年10月-同年12月，共有三次出入境记录。裴自飞为证明已向朱巧林归还部分款项，向法院提供了：裴自飞于2011年7月27日从银行取款20000元的银行取款回单；裴自飞（卡号62×××15）于2011年12月3日向朱巧林（卡号62×××18）汇款100万元、2012年3月22日汇款10万元、5月18日汇款10万元、7月18日汇款10万元、9月18日汇款10万元、11月6日汇款10万元、12月19日汇款10万元、2013年7月6日汇款3万元的银行汇款凭证；2014年8月8日朱巧林出具的5000元的收条；2014年10月28日裴自飞向朱巧林的银行款存款2800元的银行凭证；2015年2月5日汇款8000元；2月17日朱巧林出具的1万元的收条、2月18日朱巧林出具的5000元收条；2015年6月1日汇款1万元、6月14日汇款1万元、9月24日汇款1万元、2016年1月30日汇款1万元、2月6日汇款5000元的银行汇款凭证；上述金额共计172.58万元。陈良云对此均不予认可，提出2013年8月17日的借条系裴自飞与朱巧林双方结算后出具，本金仍应按400万元计算；裴自飞于2011年12月3日向朱巧林汇款的100万元是裴自飞与他人往来款项，仅是朱巧林经手，并提供徐军于2011年10月13日向裴自飞汇款85万元，刘云于2011年10月19日向裴自飞汇款50万元的银行转账凭证各一份；对于裴自飞提供的其他证据均认为与本案无关。施美英对裴自飞提供证据均无异议，提出裴自飞确系到安徽投资混凝土生产企业，因其不同意裴自飞的投资，为此双方出具了2010年9月29日的协议，并于2011年8月22日办理了离婚登记手续。施美英并提出裴自飞将款项用于澳门赌博，按照相关规定，其无需承担偿还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1、朱巧林与裴自飞之间为何法律关系；2、朱巧林与裴自飞之间的款项本息应如何确定；3、施美英是否需要承担还款责任；4、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5、本案债权转让行为是否成立。
根据裴自飞向朱巧林出具的借条，可以认定双方借贷关系成立，且合法有效。裴自飞提出朱巧林向其交付的款项系双方共同投资安徽混凝土生产项目，但未能提供其与朱巧林之间的合作协议等证据，仅凭其提供的政府部门批复，购买设备等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故法院对裴自飞该抗辩主张不予采信。对于借款金额本息，裴自飞于2011年7月16日、7月18日分别向朱巧林出具了借条，又于2013年8月17日向朱巧林重新出具借条，陈良云对2013年8月17日的借条称系双方结算后重新出具，但裴自飞在2011年12月3日向朱巧林汇款100万元，且从2011年7月至2013年8月，裴自飞通过已经向朱巧林归还了163万元；按照2013年8月17日借条所载明的“利息付至2012年10月18日，此后未付。”截止2012年10月18日应付利息为120万，而裴自飞实际支付为130万元，且裴自飞于2012年11月6日、同年12月19日共支付20万元，2013年7月6日支付了3万元，该三笔款项均在2013年8月17日的借条前支付。付款行为与借条记载内容不一致，且根据我国法律规定，还款应先归还利息，尚余部分应扣除本金，故裴自飞于2011年12月3日归还的100万元，应先支付利息为36万元（按4.5个月计算），余款64万元应在本金中予以扣除，本金即为336万元。故法院对陈良云主张2013年8月17日的借条系双方结算后重新出具的主张不能予以采信，借款本金仍应以2011年7月16日、7月18日的两份借条予以确认，此后还款应按照我国法律规定计算本息。法院确认裴自飞自2011年12月3日归还100万元，2012年3月22日至2016年2月6日又分别归还70.58万元（该部分归还款项均为达到扣减本金的金额）。裴自飞提供的2011年7月27日的银行取款2万元的凭证，无法证明该款系向朱巧林的还款，故法院对该份证据不予采信。陈良云提出2011年12月3日归还100万元系裴自飞通过朱巧林经手与他人的经济往来，并向法院提供了裴自飞与徐军、刘云的银行转账凭证。法院认为陈良云所提供证据不能充分证明其主张，故对其主张不予采信。对于施美英是否需要承担还款责任，本案应认定施美英与裴自飞虽于2010年9月29日签订了协议，但该协议不能对抗第三人，裴自飞于2011年7月16日、7月18日分别向朱巧林出具借条系在裴自飞与施美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故施美英仍需在共同财产范围内对裴自飞的借款本息承担偿还责任。裴自飞向法院提供的出入境记录，证明其借款后系用于赌博，因该款项系2011年7月所借，而其出入境是在2012年10月至同年12月，共计三次。该证据无法充分证明所借款项系用于赌博，故法院对其该抗辩意见不予采信。对于施美英辩称本案诉讼时效已过，因裴自飞于2011年7月所出具的两份借条均未注明归还时间，且2013年8月17日的借条系延续2011年7月的借款，并非是新的债权债务关系，故本案应适用20年的诉讼时效，法院对施美英的该项抗辩意见也不予采信。对于本案债权转让行为是否成立的问题。我国《合同法》第80条规定，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陈良云已经将债权转让协议、债权转让通知书向裴自飞、施美英各自通过特快专递进行送达，但被拒收退回。根据司法实践活动，法院向裴自飞、施美英送达应诉材料，其中包括了债权转让协议、债权转让通知书，可以认定该债权转让已经通知到裴自飞、施美英，该通知行为已经完成。陈良云主张要求裴自飞、施美英归还至2016年2月20日的借款400万元及利息320万元，共计720万元。因法院已确认裴自飞、施美英尚需偿还本金为336元，利息应从2011年12月4日起按照月利率2%计算至2016年2月20日（计算51.5个月，需扣除已支付的利息70.58万元），即为275.50万元。
一审法院判决：一、裴自飞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偿还陈良云本金336万元，利息275.50万元。二、施美英在以其与裴自飞的夫妻共同财产为限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陈良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诉讼费67200元（其中案件受理费62200元，保全费5000元）、由裴自飞、施美英负担57100元，陈良云负担10100元。
本院二审中，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二审予以确认。
二审中，施美英提供证据：1、售房协议、收条、契税完税凭证、物业服务协议、车辆行驶证，证明其与裴自飞的主要家庭财产4套房产及车辆均在涉案债务发生之前购买，涉案债务并没有用于双方共同的生活及经营活动；2、2001年10月裴自飞承包中苑酒店桑拿中心向施美英借款3万元并订立还款计划的借据，证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财务关系各自独立。陈良云质证认为，1、两组证据不属新证据，已过举证期限，不应质证。2、两组证据的证明目的相互矛盾，2001年借据既然财务独立，又在2004年、2007年和2009年共同购置4套房子，无从证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财务独立，反而印证离婚目的在于转移财产。
本院认为，自然人之间借贷是实践性合同，不仅须双方当事人的合意，还须有实际交付行为才能生效。借条系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合意及借款已交付的凭证。从现有证据看，裴自飞于2011年7月16日和7月18日向朱巧林出具各200万元借条，后又于2013年8月17日出具400万元借条，并载明利息付至2012年10月18日，此后未付。虽陈良云主张该400万元借条系双方结算后重新出具，但截至2012年10月18日应付利息120万元，此时裴自飞已付款140万元，且裴自飞于2011年11月6日、12月19日和2013年7月6日共付款23万元，均在2013年8月17日借条前，付款金额与借条不一致，按先付息后付本金，此时裴自飞本金应为336万元(2011后12月3日归还100万元先付利息36万元按4.5个月计，余款64万元在本金扣除)，对此，一审法院对2013年8月17日借条系双方结算后重新出具的诉称不予采信正确，此后2012年3月22日至2016年2月6日又归还70.58万元，利息应为275.50万元，至于有关2011年12月3日100万元仅系朱巧林经手第三人与裴自飞之间款项，非还款，依据不足也不予采信，一审认定裴自飞结欠借款本金336万元，利息275.50万元并无不当。
关于施美英的还款责任问题。根据《最高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本案中裴自飞与施美英于1987年2月登记结婚后，于2011年8月离婚，2010年9月双方签订协议，约定裴自飞坚持到安徽投资经营项目，其经营活动及债权债务均由裴自飞承担，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各自所得财产归各自所有，各自负债归各自负担等。2011年7月16日和7月18日两笔借款各200万元，发生在双方离婚之前仅1个月左右，裴自飞对该款的用途称系投资安徽混凝土项目及境外赌博，施美英对此借款称不知情，也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且二审中提供售房协议、收条、契税完税凭证、物业服务协议、车辆行驶证等，证明双方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主要家庭财产4套房产和车辆均在涉案债务发生之前购买，对于借款金额大大超出家庭日常生活一般需要，债权人未能举证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故由该两借条演变而来的涉案债务不宜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一审判决施美英对裴自飞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施美英有关涉案债务非夫妻共同债务的上诉请求及其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但原审对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系《最高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出台前，不属适用法律错误。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宜兴市人民法院(2016)苏0282民初162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宜兴市人民法院(2016)苏0282民初1628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三、驳回陈良云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7200元(含保全费5000元)，由裴自飞负担57100元，陈良云负担10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4605元，由陈良云负担(该款已由施美英预交，由陈良云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10日内直接向施美英支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蔡利娜
审 判 员 费益君
代理审判员 包梦丹
二〇一八年三月六日
书 记 员 卢志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