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5民终11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赵某。
委托代理人唐博，重庆依斯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何春，重庆依斯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甲。
委托代理人刘登伦，重庆博爱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赵某因与被上诉人张某甲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九龙坡区人民法院（2015）九法民初字第163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张某甲与赵某于××××年××月××日登记结婚，婚内先后生育张某乙、张某丙两子女。2014年3月31日，双方因感情不合，在重庆市巴南区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并签订《离婚协议书》，约定：1、两女儿都由女方监护抚养，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7000元，男方拥有探视两女儿的权利；2、财产分割，位于重庆市九龙坡区XX村XX号房屋产权归男方所有；3、男女双方无共同债权债务。
位于重庆市××村××号房屋登记权利人为张某甲、赵某，抵押权人为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重庆大渡口支行。审理中，赵某陈述，赵某以及双方子女目前仍然居住在诉争房屋中。
关于夫妻共同存款。张某甲主张：双方离婚时，有夫妻共同存款有200000左右，在赵某管理下，包括银行存款和现金；离婚后，赵某用该存款以自己的名义购买了房屋，其中100000元系张某甲的财产，是张某甲应该分得的。此外购房后，赵某名下还有80000元存款也是夫妻共同财产，张某甲要求分得40000元。对此，赵某陈述，离婚时，其名下有十一、二万元，具体以银行存款明细为准，没有现金。
2015年12月1日，一审法院责令赵某于12月10日开庭审理前提交其名下在重庆农村商业银行XX分理处以及中国农业银行XX分理处的2014年3月至2014年6月期间的银行存款信息，赵某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庭审期间，经询问，赵某陈述，未提交上述银行存款信息并无客观原因，主张延期审理，并且承诺开庭后于12月14日前提交银行存款明细，要求法院对提交的证据组织质证。上述期间届满前，赵某仍未提交上述银行存款信息。
张某甲一审起诉认为，双方《离婚协议》约定位于重庆市九龙坡区XX村XX号房屋归张某甲所有。双方共同存款未予分割。离婚后，赵某用共同存款购置了位于重庆市××3-5房屋，并剩余8万余元，该存款属夫妻共同财产。故请求：1、判决位于重庆市九龙坡区XX村XX房屋归张某甲所有，赵某立即搬出该房屋；2、分得夫妻共同财产存款14万元归张某甲所有；3、赵某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
赵某一审辩称，双方签订的离婚协议并不是赵某真实意思的表示，赵某已另案要求撤销离婚协议。离婚协议是在张某甲的欺骗之下达成的。张某甲以离婚后购买房屋可以避税、购房便利为由要求赵某离婚，承诺购买房屋后立即复婚，但是购买房屋以后，赵某一直要求张某甲复婚，张某甲一直拒绝复婚。2015年7月张某甲私自将自己的财物搬出房屋，并在10月份向法院提起离婚后财产之诉。在此之前，双方一直共同居住生活。赵某不同意按离婚协议分割夫妻共同财产。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于2014年3月31日在重庆市巴南区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并签订《离婚协议书》，该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赵某表示另案主张撤销离婚协议，但在本案审理期间，并无关于撤销该协议的诉讼案件在审理。至于赵某关于双方以购房便利为由离婚，之后再复婚，张某甲欺骗其签订《离婚协议书》又拒绝复婚的辩解意见，亦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纳。根据《离婚协议书》约定，位于九龙坡区××村××号房屋归男方，即张某甲所有，现赵某仍居住在上述房屋内，张某甲关于赵某搬离诉争房屋的主张，予以支持。
关于夫妻共同存款问题。该院认为，有证据证明一方当事人持有证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如果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可以推定该主张成立。赵某名下的银行存款明细属于其持有的证据，且赵某并无客观原因无法提供，在该院责令其提交以及其本人当庭承诺限期提交的情况下，无正当理由最终仍拒不提供，其行为已经妨碍人民法院审理案件，由此产生的不利法律后果应由其自行承担。张某甲关于要求分得夫妻共同存款140000元的主张，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之规定，判决：“一、登记在原告张某甲、被告赵某名下位于重庆市××村××号房屋归原告张某甲所有。二、被告赵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搬离位于重庆市××村××号房屋。三、被告赵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原告张某甲财产分割款140000元。本案受理费减半收取2300元，由被告赵某负担。（该款原告张某甲已预交，被告赵某在支付原告上述款项时一并支付。）”
赵某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本案诉讼费由张某甲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程序不合法。1、庭审中赵某提出，双方签订的《离婚协议》为张某甲欺骗签订，并于2015年12月3日提起撤销离婚协议的诉讼，本案应在该案审理终结后再作判决，一审未中止审理反而作出判决程序不合法。2、根据谁主张谁举证原则，张某甲主张离婚时赵某持有28万元夫妻共同存款，应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不适用举证责任倒置，赵某无需提供证据证明双方的存款。事实上婚姻期间并无共同存款，且《离婚协议》对双方财产作出了处理。在张某甲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主张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双方存在28万共同存款违背客观事实，证据不足。
被上诉人张某甲答辩：1、本案不应以撤销权纠纷的审理结果为依据。协议是否有效可以在本离婚后财产纠纷中作出认定，无需单独诉讼。2、赵某提起撤销权诉讼无任何根据，离婚协议无隐瞒欺骗，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不应撤销。且赵某提起撤销权诉讼已过一年的除斥期间。3、赵某拒绝提供其存款记录，应当推定张某甲的主张成立，一审法院分配举证责任正确。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一、一审中张某甲最初起诉请求为：1、判决位于重庆市九龙坡区XX村XX房屋归张某甲所有，赵某立即搬出该房屋；2、分得夫妻共同财产存款4万元归张某甲所有。其后变更诉讼请求如前述。
二、一审中赵某在2015年12月1日接受法院询问时陈述：其在离婚后的2014年4月购买了房屋，但是是个人财产购买，买的是预售房，大概明年4月接房。房屋总价70多万，首付25万。房款来源是找亲戚借的，有现金、银行转账。2015年12月10日庭审时陈述：2014年3月3日登记离婚时，名下有十一、二万元。
三、2015年12月2日，赵某对张某甲向重庆九龙坡区人民法院提起撤销权诉讼，请求撤销《离婚协议书》中关于夫妻共有房屋重庆市九龙坡区XX村XX的财产分割协议。主要理由是：离婚时赵某并无与张某甲离婚的真实意思，也没有处分财产的真实意思。张某甲利用赵某对其的信赖，称假离婚可以将二套房屋变成首套房屋，可以避免高昂的二套房首付款和购房税费，并承诺购房后立即复婚。张某甲现不愿复婚，其买房是假，离婚和骗取夫妻共同财产是真。重庆市九龙坡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3月17日作出（2015）九法民初字第18305号民事判决。该判决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一款的规定，男女双方协议离婚后一年内就财产分割问题反悔，请求变更或者撤销财产分割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本案中，双方于2014年3月31日签订《离婚协议书》，现原告起诉来院要求撤销该离婚协议，距离签订离婚协议的时间已逾一年之久，故原告要求撤销《离婚协议书》中关于夫妻共同房屋九龙坡区XX村XX号的财产分割协议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遂判决驳回原告赵某的全部诉讼请求。该判决现已生效。
四、2015年12月2日，张某乙、张某丙（赵某作为法定代理人）对张某甲向重庆九龙坡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张某甲一次性支付张某乙2014年4月1日至2016年4月1日抚养费，张某丙2014年4月1日至2018年4月1日抚养费，共计504000元（包括：两个女儿每月抚养费7000元，含生活费、教育费、××预防费等，大女儿2年，小女儿4年，共6年）。主要理由是：《离婚协议书》约定张某甲每月向张某乙、张某丙支付7000元抚养费，但离婚至今，张某甲分文未付。该审尚在审理中。
五、2014年3月31日张某甲与赵某在民政局的《离婚登记声明书》填写：离婚原因是感情不和。格式条文载明：我们双方自愿离婚，对子女抚养、财产、债务等事项已达成一致处理意见并共同签署了离婚协议书，对此离婚民事行为无任何隐瞒事项。
六、二审审理中，针对离婚问题张某甲陈述：双方是感情不合离婚，是真实意思。针对抚养费支付问题时陈述：其当时开出租车，月收入4000余元，另租了门面做生意，月收入1万余元，主要是赵某和张某甲父亲在看店。该店以张某甲名义经营，收入应属于张某甲所有。离婚后因无住房，双方一起居住在旧房子，每天开出租车的收入均交给赵某，2015年8月搬出。因收入均在赵某那里，故没有支付7000元抚养费。
针对购买新房问题，张某甲最先陈述：不清楚情况，是赵某一个人去的，其没有去；后承认去了的，知道赵某买第二套房之事。赵某一直在当家，钱由赵某出的。离婚后张某甲与赵某及小女儿一起住在一张床上。
赵某二审陈述，双方是假离婚。说了买了新房就卖掉旧房，出售旧房信息挂在网上的，因价格未谈成才未成交。因是假离婚，双方对于财产归属及子女抚养是随意约定。离婚时张某甲称存款归赵某。
针对存款及新房购房款，赵某陈述：新房22万余的首付，从赵某姐姐处借了2万元，张某甲大爷处借了2万元。其他是离婚时剩下的钱。张某甲未出钱。月供按揭的钱来自经营的店。交首付时有定期存款未到期，故借钱周转。借的款在定期存款到期后，与张某甲一起还款，已还完。张某甲父亲出了钱的，用存折取的，是2.5万还是多少不清楚，但没有4万元。
张某甲陈述，之所以借款是因赵某有部分存款是定期未到期，有7、8万，借钱是为了周转。在赵某二姐处借款2万元，在张某甲大爷处借款2万元，在张某甲姑姑处借款2万元，在张某甲父亲处借款3、4万元。清楚购房款来源，是一起筹钱买房。买房是赵某个人行为；后又陈述，是共同存款买的，房子是双方共同的；后又陈述，新房是赵某一个人买的，房子归她一个人。
七、二审中赵某提供中国农业银行和重庆农村商业银行流水，拟证明离婚时账上没有28万元。张某甲质证认为，该证据不属新的证据，其一审不提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对证据真实性无异议。
八、赵某与重庆XX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2014年4月12日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等显示：房屋为重庆市九龙坡区XX正街119号XX房屋（XX小区）成交价740837元，其中首付222837元，按揭每期付4836.83元，分299期偿还。2016年4月20日前交付房屋。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本案中张某甲与赵某2014年3月31日签订《离婚协议书》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及其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本案中，张某甲主张《离婚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据此主张财产分割；赵某主张《离婚协议书》是为更多享受购房政策而签订的假协议，抗辩认为不应按协议进行财产分割。双方实际是对《离婚协议书》是否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存在争议。根据证据规则，赵某对其主张负有举证责任。
本案中，根据双方陈述，张某甲与赵某2014年3月31日离婚后一直共同居住生活在一起至少至2015年7月。离婚后不久即2014年4月12日赵某即以其名义购买第二套房屋。双方共同看房，一起筹款买房，并各自找亲戚借款周转购房款，张某甲也明知购房款来源。从离婚协议看，协议约定张某甲每月支付两个女儿抚养费7000元，与其自述的开出租车月收入4000余元的收入状况亦不相符，张某甲事实上在离婚后也并未支付抚养费。离婚协议约定两个女儿归赵某抚养，但双方离婚时仅有的现有共有住房却归张某甲所有；张某甲明知赵某持有存款却未在离婚协议中对该存款归属进行约定；赵某收入能力有限，却按揭购买两年后才能交付的第二套房屋。从购房经过看，张某甲对于购买第二套房的经过前后陈述不一；对于赵某持有存款情况也前后陈述不一。相反，赵某关于离婚经过及购房经过、购房款来源等的陈述具有一致性及合理性。综合《离婚协议书》内容、双方对离婚后双方生活及购房经过、款项来源的陈述、双方的诉讼行为表现，本院认为，赵某关于双方为购买第二套房屋而签订离婚协议的事实主张成立。张某甲关于《离婚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事实主张不成立。
关于赵某与张某甲签订《离婚协议书》并登记离婚的后果。本院认为，虽然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与本案最相近的法条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一款即离婚协议反悔条款；但根据赵某在本案中的主张，其并非反悔协议，而是认为协议本身对双方不具有约束力。故本案《离婚协议书》的法律后果应从是否对离婚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进行审视。一、关于离婚。虽然根据本案认定，离婚不是赵某的真实意思表示，但双方基于《离婚协议书》已经办理离婚登记，已既成事实，不可回转，故双方离婚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二、关于《离婚协议书》中子女抚养及财产分割、债权债务内容。《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及其司法解释对于为某种目的而虚假离婚的情形未作明确规定，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民事法律行为及订立合同的相关规定进行审查。根据前述认定，赵某与张某甲签订《离婚协议书》其目的不是为了离婚而是为了购买第二套房屋，故《离婚协议书》有关子女抚养及财产分割、债权债务内容，并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其约定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具备的要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合同的订立章第十四条规定：要约是希望和他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该意思表示应当符合下列规定：（一）内容具体确定；（二）表明经受要约人承诺，要约人即受该意思表示约束。从本案情形看，双方并无订立《离婚协议书》后即受该《离婚协议书》约束的意思表示，亦无实际履行行为，故应当认定赵某与张某甲签订《离婚协议书》不发生法律效力。鉴于双方离婚已成事实，双方应就子女抚养及财产分割、债权债务等问题一并另行协商解决或诉之法院予以解决。
关于张某甲的诉讼请求。张某甲以《离婚协议书》为据主张重庆市××村××号房屋归其所有，赵某搬离该房屋，并要求分割赵某持有的夫妻共同存款。鉴于张某甲所依据的《离婚协议书》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相关约定不发生法律效力，故张某甲以《离婚协议书》为据提出诉讼主张，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赵某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张某甲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依法应予驳回。根据二审中的新证据及法院新查明的事实，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九龙坡区人民法院（2015）九法民初字第1630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张某甲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600元，由被上诉人张某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倪洪杰
审 判 员 秦 敏
代理审判员 宋 扬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日
书 记 员 蒋 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