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终1402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群达龙企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台湾地区台北市大同区太原路115巷11号。
法定代表人：黄对，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洪加健，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昆山明丰铝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昆山市玉山镇亿升路7号。
法定代表人：谭天生，该公司执行董事。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陈世明，男，1968年3月5日生，住台湾地区台中县，现住江苏省昆山市。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谢英华，女，1978年7月15日生，住台湾地区台中县，现住江苏省昆山市。
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勇伟、刘丹丹，江苏新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群达龙企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称群达龙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昆山明丰铝业有限公司（以下称明丰公司）、陈世明、谢英华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苏中商外初字第000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群达龙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洪加健，被上诉人明丰公司、陈世明、谢英华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勇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群达龙公司一审诉称：自2009年起，群达龙公司即成为明丰公司的铝片、铝材及少量马口铁供应商。群达龙公司供货方式有两种：一是直接向明丰公司供应铝片和马口铁，二是向韩国供应商采购铝材供应给明丰公司。双方确立买卖合同关系的最初两三年间，明丰公司的付款尚属正常。但自2012年底，明丰公司开始屡屡拖欠付款，截止起诉之日，明丰公司拖欠群达龙公司货款共计4203584.25美元。
陈世明系明丰公司唯一股东、现任法定代表人。谢英华系明丰公司的前任法定代表人，陈世明、谢英华系夫妻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陈世明不能证明其财产独立于明丰公司财产的，应对明丰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现陈世明、谢英华居住于江苏省昆山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其夫妻财产关系应适用其经常居住地法。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所负债务应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谢英华应对陈世明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基于以上事实和理由，请求法院判令：1、明丰公司向群达龙公司支付货款4203584.25美元及利息25万美元；2、陈世明、谢英华对明丰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3、诉讼费用由明丰公司、陈世明、谢英华承担。
明丰公司、陈世明、谢英华共同答辩称：明丰公司与群达龙公司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群达龙公司所提供的证据仅与出口报关手续有关联，根据海关的进出口贸易规则，明丰公司与群达龙公司仅存在物流关系。明丰公司是从案外人凯盛国际有限公司（以下称凯盛公司）采购群达龙公司本案诉称的货物。陈世明、谢英华与明丰公司的财产并不混同，公司有严格完善的财务体系，群达龙公司诉请陈世明、谢英华承担连带责任不能成立。群达龙公司的诉请没有事实法律依据，请求法院依法驳回。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群达龙公司长期为明丰公司供应铝片、铝材等。双方交易方式为由明丰公司向群达龙公司发送订购单，订购单上明确载明具体的材质、规格、数量，同时载明交货条件为“DOORTODOOR”，双方付款方式为“月结90天票期”，双方另不定期汇总订购单，明确货物价格。采购订单经确认后，由群达龙公司安排发货，将提单、发票、装箱单等交承运人。货物发至上海海关、昆山海关后，由明丰公司清关入库。明丰公司通过案外人凯盛公司付款。2012年12月19日至2014年2月7日期间，群达龙公司累计向明丰公司发货17批，货款总额累计为4603584.25美元。庭审中，群达龙公司确认明丰公司曾在本案起诉前支付货款400000美元，余款4203584.25美元至今未付，并确认本案逾期付款利息自2014年6月1日起计算。明丰公司确认已将上述货物分18次报关进口。
另查明，明丰公司设立日期2006年1月4日，企业类型有限责任公司（台港澳自然人独资），股东即法定代表人陈世明。2015年6月30日，明丰公司企业类型变更为有限责任公司（台港澳自然人合资），股东陈世明、杨传义，法定代表人陈世明。
一审争议焦点：一、群达龙公司和明丰公司是否成立买卖合同关系；二、陈世明、谢英华是否应对明丰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群达龙公司为台湾公司，故应参照涉外民商事案件的规定确定本案法律适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约定的交货条件为“DOORTODOOR”，故应适用买方即明丰公司经常居所地法律，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大陆地区法律。
一、群达龙公司和明丰公司是否成立买卖合同关系
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让标的物的所有权给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并未签订书面的买卖合同，故双方之间是否成立买卖合同关系应根据现有证据以及当事人的陈述综合加以认定。
群达龙公司公证邮件证明订购单的下达和确认均由明丰公司员工与群达龙公司员工直接联系，并加盖公司业务专用章确认；交货后，群达龙公司直接向明丰公司催收货款，明丰公司亦直接答复相关款项的支付日期。庭审中，明丰公司对于群达龙公司托运交付涉案货物的事实予以认可；群达龙公司则认可明丰公司通过凯盛公司代付部分货款的事实。明丰公司举证了明丰公司与案外人凯盛公司签署的货物买卖双方合同、涉案货物的报关手续（订购合同、发票、装箱单、报关单）及银行付款记录，主张就涉案货物，其应向合同相对方凯盛公司付款。一审法院对此认为，首先，群达龙公司并非该货物买卖双方合同的当事人，该合同对群达龙公司没有当然的法律约束力；其次，该合同第三条明确下单及付款均系凯盛公司的义务，上述约定与本案查明的群达龙公司与明丰公司的具体交易事实不相符合；再次，在法庭要求后，明丰公司未能进一步提供其与凯盛公司履行前述货物买卖双方合同的客观依据，而涉案货物的报关手续中存在明丰公司与凯盛公司印鉴错位的情况，不排除均系明丰公司自行办理的可能。故明丰公司的举证不足以证明其关于凯盛公司是涉案货物合同相对方的主张。明丰公司的上述辩解，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根据优势证据原则，一审法院足以认定群达龙公司和明丰公司之间成立买卖合同关系。
二、陈世明、谢英华是否应对明丰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群达龙公司主张陈世明、谢英华应对明丰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依据是陈世明作为股东，其财产不能独立于明丰公司的财产以及谢英华与陈世明之间存在夫妻关系，谢英华应承担共同债务。经查，在本案审理期间，明丰公司已由台港澳自然人独资有限责任公司变更为台港澳自然人合资有限责任公司，故陈世明不再负有独资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个人财产独立的说明义务或相应公司债务的连带责任。基于此，谢英华的公司债务连带责任亦无需理涉。故对群达龙公司的相关诉请，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昆山明丰铝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群达龙企业股份有限公司货款4203584.25美元及逾期付款利息（利息自2014年6月1日起计算至判决给付之日止，按中国银行同期固定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群达龙企业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0719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85719元，由昆山明丰铝业有限公司负担。
群达龙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陈世明、谢英华对明丰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事实和理由：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定，一人有限公司股东财产独立于公司财产的证明责任由股东承担。本案明丰公司对群达龙公司所负债务发生在明丰公司由一人公司变更为有限责任公司之前，陈世明负有证明其个人财产独立于公司财产的义务。2、陈世明一审提交证据用以证明明丰公司的财产独立于其个人财产，但明丰公司的审计报告等证据反而证明了陈世明、谢英华与明丰公司之间存在大量的关联交易，明丰公司财产与陈世明的个人财产并不独立，故陈世明应对明丰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3、谢英华与陈世明系夫妻关系，对陈世明的债务应承担连带责任。
明丰公司、陈世明、谢英华二审共同答辩称：陈世明、谢英华都不应该对明丰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1、明丰公司有专用银行账户，有独立的经营场所，并严格按照法律规定进行年度审计。明丰公司出资全部到位，其股东陈世明及谢英华未以任何名义占用公司资产或挪用公司资金。陈世明、谢英华一审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明丰公司与陈世明、谢英华之间的财产不存在混同。2、本案一审审理期间，明丰公司已经由一人独资公司变更为有限责任公司，故陈世明不再负有股东个人财产独立于一人公司的证明责任。3、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是我国公司法的基石。否定公司的独立人格，需要证明股东存在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
二审争议焦点：陈世明、谢英华是否应对明丰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二审审理过程中，陈世明、明丰公司共同提供如下证据：
证据1、明丰公司2014年、2015年审计报告各一份，用以证明明丰公司财务独立，应独立对外承担民事责任。
证据2、明丰公司财务账册中的相关凭证、借条等若干，用以印证其一审提交的“明丰公司向陈世明借款明细”“明丰公司向谢英华借款明细”，证明明丰公司与陈世明、谢英华之间的财务往来均有账目，公司财产与股东财产不存在混同。
群达龙公司质证意见：对证据1、证据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能达到明丰公司的证明目的。理由是：1、明丰公司的审计报告中明确记载公司与谢英华、陈世明存在关联方往来。2、相关财务凭证仅是陈世明、谢英华与明丰公司几百笔往来中的一部分，不能证明二人与公司之间的全部款项往来。3、明丰公司与陈世明、谢英华的往来明细中，多处反映明丰公司为陈世明、谢英华支出私人费用。
鉴于群达龙公司对明丰公司提供的证据真实性均予以认可，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其证明力将在裁判理由部分予以综合认定。
结合一、二审相关证据材料，本院二审另查明：
明丰公司2012年审计报告记载，关联方应付账款余额为17278639.51元，金额较大的有陈世明（投资方）、谢英华（法定代表人），期末余额分别为12148966.74元、5129672.77元，款项性质为借款。
明丰公司2013年审计报告记载，公司重要关联方交易其他应付款部分，陈世明（投资方）、谢英华（投资方直系亲属）的期末余额分别为6826835.87元、4372133.55元。
明丰公司2014年审计报告记载，关联方其他应付款余额为6960096.16元，其中位列前两名的为谢英华、陈世明，期末余额分别为4027665.35元、2932430.81元，款项性质为关联方往来。
2007年至2014年，明丰公司与陈世明、谢英华有大量款项往来，在明丰公司的财务账册中，有多笔明丰公司向陈世明、谢英华的借款，同时有多笔明丰公司对陈世明、谢英华的支出。
本院认为：
一、陈世明应对明丰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我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涉案债务发生期间，明丰公司为陈世明的一人公司，陈世明负有证明个人财产独立于公司财产的举证责任。本院认为，根据现有证据，陈世明不能证明其个人财产独立于公司财产。首先，明丰公司具有专门的银行账户和独立的经营场所，并不能反映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相互独立。相反，明丰公司2012年至2014年的审计报告均记载了陈世明、谢英华与公司存在关联方往来，且陈世明未提供证据证明关联方往来的合理性。其次，在明丰公司、陈世明提交的“明丰公司向陈世明借款明细”“明丰公司向谢英华借款明细”以及相关的凭证中，有多笔陈世明向明丰公司出借的款项仅为公司账册记载内容，并无相应的付款凭证，且明丰公司向陈世明借款的借条原件存放在公司的财务账册内，与常理不符。此外，明丰公司与陈世明、谢英华的往来明细中，多处显示明丰公司为陈世明、谢英华支出生活费、购买日用品，为其女儿支付机票费用等私人费用。陈世明并不能对上述记账凭证以及公司支出款项中存在的问题作出合理解释。因此，根据现有证据，陈世明不能证明其财产独立于明丰公司的财产，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依法应对明丰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二、谢英华应对陈世明所负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夫妻财产关系，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适用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国籍国法律或者主要财产所在地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共同经常居所地法律；没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适用共同国籍国法律。本案谢英华与陈世明为夫妻关系，且涉案合同交易发生期间双方的经常居住地为江苏省苏州市，对其夫妻财产关系的认定应适用大陆相关法律规定。如前所述，明丰公司与陈世明、谢英华的往来明细中，多处显示明丰公司为陈世明、谢英华承担了部分家庭开支，谢英华本人与明丰公司之间亦有多笔款项往来，明丰公司财产与陈世明、谢英华夫妇的家庭财产存在混同。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陈世明所负涉案债务，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谢英华对此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群达龙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未支持群达龙公司要求陈世明、谢英华对涉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主张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苏中商外初字第0004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苏中商外初字第0004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陈世明、谢英华对（2015）苏中商外初字第0004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确定的昆山明丰铝业有限公司应付群达龙企业股份有限公司的货款4203584.25美元及逾期付款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4年6月1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给付之日止）承担连带责任。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80719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合计185819元，由昆山明丰铝业有限公司、陈世明、谢英华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天红
审 判 员 罗伟明
代理审判员 刘 燕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日
书 记 员 杨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