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津02民终39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津易缘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港保税区海滨八路88号1003-2室。
法定代表人:于涛,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涛,天津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天津市泰达医院,住所地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第三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陆芸,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杰,该医院职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永妍,天津赫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天津易缘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易缘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天津市泰达医院(以下简称泰达医院)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滨海新区人民法院(2016)津0116民初802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易缘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薛涛、被上诉人泰达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杰、周永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易缘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泰达医院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上诉费由泰达医院承担。事实和理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九条规定的合同解除或者债务抵销虽有异议,但在约定的异议期限届满后才提出异议并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当事人没有约定异议期间,在解除合同或者债务抵销通知到达之日起三个月以后才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易缘公司、泰达医院不是没有约定解除时间,而是约定的解除时间不明确,同时该情形是泰达医院过错造成的。易缘公司没有判断时间节点的依据,更不应承担由此带来的法律后果,一审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改判。
泰达医院辩称,不同意易缘公司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泰达医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泰达医院与易缘公司签订的《住院病区陪护及家属等候区服务协议书》于2015年11月30日解除;2、易缘公司向泰达医院支付违约金10000元并赔偿基于患者医疗纠纷泰达医院为易缘公司垫付的款项损失526987元(以上合计人民币536987元);3、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易缘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泰达医院作为甲方与天津沃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后更名为天津易缘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作为乙方于2009年11月27日签订《住院病区陪护及家属等候区服务协议书》,该协议约定,由于住院病区患者和家属的需要,将患者的陪护工作及住院病区四楼患者家属等候区的服务委托给乙方负责,服务期限自2009年12月1日至2010年11月30日。双方在第一条第6项中约定,因陪护人��或服务人员的过失、过错给甲方或被服务人员的人身财产造成损害的,由乙方负责赔偿;在第五条第3项中约定,乙方需向甲方泰达医院支付保证金10000元,遇特殊情况,泰达医院有权动用此款解决由陪护服务发生的纠纷及支付管理费,事后由乙方将差额补齐,双方合作结束后,经甲乙双方认定无服务纠纷,甲方全额退回保证金;在第六条违约责任约定,甲乙双方必须共同遵守协议的规定,任何一方如果违反协议的任何一条款,则视为违约并向对方承担违约金人民币10000元。协议签订后,易缘公司向泰达医院派驻护工履行服务协议内容,并于2009年12月2日给付泰达医院保证金10000元。
另查明,2015年2月27日,患者张志宇因突发左侧肢体无力伴呕吐3小时入院,入院时诊断为,1、右侧基底节脑出血;2、高血压病级,极高危;3、吸入性肺炎。入院后经术前准备,行血肿穿刺抽吸引流��,手术顺利;术后给予强力镇静,呼吸机辅助呼吸,监测生命体征及瞳孔变化,间断给予尿激酶注射液血肿腔内注入溶解血块治疗,积极给予止血、镇静、稳定血压治疗,应用神经营养药物保护脑组织,抑酸防止应激性溃疡治疗,病情逐渐平稳,转出监护室继续治疗;患者于18:20突发意识不清,呼之不应,四肢刺痛不动,双侧巴氏征(—)。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左:右=”2.5:2.5mm,光反应(±)。立即去CT室行头CT检查示:右侧基底节脑出血,较上次有所增多,约为40ml左右。患者CT检查后立即返回NICU,血氧下降,请麻醉科会诊行经口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呼吸。患者于19:01心率下降至30次/分,双瞳孔L:R=5:5mm,光反应(—)。立即行大抢救,持续胸外心脏按压,持续呼吸机辅助呼吸,以及心肺复苏药物治疗,抢救过程中患者心率持续下降,血压测不出。患者于19:06行心电图示直线,继续行持续胸外心脏按压,持续呼吸机辅助呼吸,予多次应用血管活性药物,仍无明显效果,于19:35复测心电图呈直线,抢救无效,宣布死亡。死亡原因为呼吸循环衰竭,死亡诊断为:1.右侧基底节脑出血;2.高血压病级,极高危;3.吸入性肺炎;4.猝死。2015年3月4日,泰达医院对患者死亡进行讨论,讨论内容为:张合亮副主任医师分析病情,患者经微创手术治疗,出血逐渐减少,临床症状逐渐好转,血压、生命体征平稳,昏睡状态,呼吸睁眼,简单问答,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左:右=2.5:2.5mm,光反应(±),具备转入普通病房指征,遂转出监护室继续治疗,患者因仍处于脑水肿高峰期,病情仍有加重可能,患者病情发病迅速,发病前家属诉护工有粗暴的拍背及上拉患者的情况,发病后患者血压、心率、血氧尚可,但神智昏迷,瞳孔左:右=2.5:2.5mm,光反应(±),首先考虑颅内再出血,一线值班杨国巍大夫及家属带领患者复查头部CT,示血肿较前有所增加,遂紧急转入NICU治疗,进入NICU脉搏:70次/分,呼吸:15次/分,血压:80/34mmHg,Sp02”95%,后血氧下降,心跳停搏,遂给予积极心肺复苏治疗,但终因抢救无效死亡。水涛副主任医师分析:患者再次出现脑出血,但出血量约40ml,术后无脑疝,瞳孔没有散大,脑出血致死亡可能性较小,心脏未有既往病史,心电图未见缺血表现,不支持突发心梗死亡,病情发生变化时,血氧95%,无明显憋气,血氧下降等表现,结合化验示不完全支持肺栓塞诊断,目前造成猝死原因仍不完全明了,可行医疗鉴定或尸检了解死亡原因。课内其他医师均参与讨论。总结:患者脑出血后突发猝死,目前病因仍不完全明确。直接死亡原因:呼吸循环衰竭。死亡诊断:1.右侧基底节脑出血;2.高血压病级,极高危;3.吸入性肺炎;4.猝死。2015年3月25日,天津市医患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针对患者死亡的医患纠纷出具津医调卷字(1503)15号天津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协议���,该调解书中确认双方争议焦点:患者意见:护工粗暴操作、医方延误抢救,造成患者死亡;医方意见:患者死亡是延髓损伤,与护工操作不当直接损伤延髓有关。在医调委的主持调解下,医患双方共同认为:护工操作不当与患者死亡有直接因果关系,但医方护理工作不到位,故医方应承担一定责任。上述事实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无异议。医调委尊重医患双方共认事实及责任。经医调委调解,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如下协议:1、此纠纷中医方应承担80%医疗损害侵权责任;2、医方一次性赔偿患方医疗费13711.2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0元、护理费80元、丧葬费20448元、死亡赔偿金522528元、被抚养人生活费9614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64000元,共计人民币柒拾壹万陆仟玖佰捌拾柒元整。3、双方无其他争议。协议签订后,泰达医院按照协议约定履行了给付义务,扣除保险理赔的数额,赔付数额为526987元。
2015年11月17日,泰达医院向易缘公司发出撤场通知函,通知:1、泰达医院与易缘公司之间的《服务协议书》解除,双方合作关系自该截止期限全部终止;2、请求易缘公司于截止期限之前从占用的位于泰达医院C3区域的“陪护服务中心”办公室撤出,将该办公室腾空并返还给泰达医院,将所持有的泰达医院住院部楼层门卡、钥匙、出入证等全部返还给泰达医院,届时未从办公室中搬离的全部物品,泰达医院将视为易缘公司已放弃所有权并同意泰达医院自行处理;3、请易缘公司于接到本函后停止与泰达医院患者或其家属签订新的护理协议,在截止期限之前终止所有以“泰达医院陪护中心”名义与患者或其家属已签订的护理协议;如截止期限之后易缘公司下属护工仍继续为泰达医院患者提供护理服务的,一概属于易缘公司与患者之间自行建立的服务关系,与泰达医院无��,并且泰达医院有权随时根据本院相关管理规定将护工清理出住院部区域;4、如易缘公司仍希望继续为泰达医院提供住院患者陪护服务的,可随时关注泰达医院相关招标信息并参与投标。易缘公司于2015年11月30日收到该通知,并于同日向泰达医院发出关于《撤场通知书》的回函,内容为:一、首先,易缘公司不同意解除与泰达医院之间的《服务协议书》。泰达医院与易缘公司签订的服务协议书的期限为2009年12月1日至2010年11月30日,到期后虽未继续签订合同,但从到期日至今的五年双方始终以行为继续依照服务协议的约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并无任何不当或违约行为,所以泰达医院现在单方提出解除合同违反约定,同时易缘公司基于双方签订服务协议书之约定为泰达医院配置了大量人员,如单方解除合同,人员安置将会出现重要问题,为此泰达医院意见,易缘公司不能接受。二、其次,如���泰达医院执意解除合同,需为易缘公司提供人员安置方案,并确认易缘公司在张志宇医疗纠纷中无责任,返还易缘公司垫付的五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诉争焦点有二:第一个诉争焦点是泰达医院、易缘公司之间的服务协议是否解除;第二个诉争焦点是易缘公司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就第一个诉争焦点而言,本案泰达医院、易缘公司签订的服务协议的期限为2009年12月1日至2010年11月30日,期满后双方虽然并未再签订书面合同,但仍然按照合同中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继续履行,双方仅是就合同的履行期限没有予以明确,在此种情况下,泰达医院、易缘公司均有权利随时与对方解除合同,但是应当给予对方合理的准备时间。本案泰达医院基于其内部管理需要,决定与易缘公司解除服务协议,并向易缘公司发出了撤场通知函,在撤场通知函中明确提出了与易缘公司解除服务协议的意思表示。虽然易缘公司称泰达医院向其发出的撤场通知函中并未明确解除合同的具体时间,因此合同的解除并未发生。但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九条规定的合同解除或者债务抵消虽然有异议,但在约定的异议期限届满后才提出异议并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当事人没有约定异议期间,在解除合同或者债务抵消通知到达之日起三个月以后才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由于易缘公司在收到泰达医院的撤场通知函的三个月内未向法院起诉,因此,法院认定双方的服务协议已经解除。至于解除的时间,考虑到泰达医院行使解除权应当给易缘公司相应的准备时间,因此,法院确认双方服务协议于2016年4月30日解除。对于泰达医院要求确���双方服务协议于2015年11月30日解除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就本案第二个诉争焦点而言,泰达医院认为易缘公司构成违约的行为有二个理由,其一是易缘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交纳保证金,其二是易缘公司护工存在不当护理,导致到泰达医院处就医的患者死亡,泰达医院为此赔付526987元。就泰达医院所称的第一个易缘公司违约行为而言,易缘公司提供了其于2009年12月向泰达医院交纳保证金的收据,该收据上盖有泰达医院财务专用章,泰达医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亦不申请对收据上盖有的泰达医院财务专用章进行鉴定,因此,法院对该证据予以采信,泰达医院提出易缘公司未交纳保证金的主张不能成立。就泰达医院所称的第二个易缘公司违约行为而言,泰达医院提出易缘公司护工行为不当导致患者死亡的证据主要是天津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做的调解笔录、调解协议书以及死亡讨论记录等。但在死亡讨论记录中最后的总结是患者脑出血后突发猝死,目前病因仍不完全明确,并无护工操作不当的认定内容。而在天津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做的调解笔录、调解协议书中虽然有护工操作不当与患者死亡有直接因果关系,但医方护理工作不到位,故医方应承担一定责任的内容,但该内容系医患双方均同意的内容,并未得到护工所在公司也即易缘公司的认可。根据《天津市医疗纠纷处置条例》第八条规定,天津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是依法设立的调解医疗纠纷的群众性组织,负责本市行政区域内医疗纠纷的人民调解工作,履行下列职责:(一)调解医疗纠纷,防止医疗纠纷激化;(二)通过调解工作向医患双方当事人宣传有关法律、法规、规章和医学知识,引导医患双方当事人依据事实和相关法律、法规公平解决纠纷;(三)经调解解决的医疗纠纷,按照医患双方当事人要求,制作书面调解协议;(四)向医患双方当事人提供医疗纠纷调解咨询;(五)向医疗机构提出防范医疗纠纷的意见、建议;(六)向政府有关部门反映医疗纠纷和调解工作的情况。第二十二条规定,医疗纠纷调解过程中需要进行相关鉴定以明确医疗责任的,经医患双方当事人同意,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应当委托有关法定资质的专业鉴定机构进行鉴定。由此可见,天津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的职责主要是调解医患纠纷。而一审法院认为,对于患者的死亡原因在尚无确切证据证明系易缘公司护工不当行为导致的情况下,应当启动鉴定程序就患者死亡原因进行鉴定才能正确判定出患者死亡的直接原因,而非单凭泰达医院与患者双方认可即能直接认定出患者死亡的直接原因。本案泰达医院在天津市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过程中即未启动鉴定程���,到本案诉讼过程中,经过本院多次释明,依然未启动相应的鉴定程序以确定患者死亡的直接原因。由此,泰达医院主张易缘公司护工不当操作构成违约的主张,亦不能成立。故,对于泰达医院主张易缘公司行为构成违约并要求易缘公司赔付违约金和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判决:“一、原告与被告签订的《住院病区陪护及家属等候区服务协议书》于2016年4月30日解除;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170元,减半收取4585元,由原告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泰达医院公司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四份邮寄单据及投递查询单,证明泰达医院在2015年11月17日寄出了两份撤场通知书后发现没有写明日期,又在2015年11月18日将解除日期补充完整为2015年11月30日,再次发送,四份函件均被易缘公司以单位收发章的形式签收���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泰达医院二审提交的证据,易缘公司对真实性不持异议,但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对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但该证据仅能证明泰达公司向易缘公司寄送了函件,但不能证明函件的内容,故对证据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确认。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泰达医院、易缘公司双方的合同是否解除.双方合同于2010年11月30日到期,期满后双方并未再签订书面合同,但双方仍然按照原合同中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继续履行。泰达医院基于其内部管理需要,决定与易缘公司解除合同,并发出了撤场通知函,明确提出了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易缘公司主张泰达医院向其发出的撤场通知书中并未明确解除合同��具体时间,因此合同的解除并未发生。但该解除合同意思表示已经到达易缘公司,易缘公司虽表示不同意解除,但在三个月内并未向人民法院起诉,因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双方合同已经解除。一审法院考虑到易缘公司的具体情况,给予易缘公司一定的准备时间,酌定双方合同于2016年4月30日解除,泰达医院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维持。对易缘公司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易缘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受理费80元,由天津易缘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志宏
代理审判员 滕光鑫
代理审判员 王孟璐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