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民提字第15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杨丐俊。
委托代理人：肖建雄，湖南天地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澧县支行，住所地湖南省澧县澧阳镇万寿宫居委会澧州路638号。
负责人：ＸＸ，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谢钢，该支行员工。
委托代理人：张武高，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行员工。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沙分行，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韶山北路192号。
负责人：陈伟，该分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郑玮，北京市天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杜晓成，北京市天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澧县天云文物园林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常德市澧县澧阳镇解放中路。
法定代表人：代文清，该公司经理。
再审申请人杨丐俊因与被申请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澧县支行（以下简称澧县工行）、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沙分行（以下简称兴业银行长沙分行）、澧县天云文物园林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云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湘高法民一终字第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4月17日作出（2013）民申字第237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7月23日就本案相关问题，询问了各方当事人。杨丐俊的委托代理人肖建雄，澧县工行的委托代理人谢钢、张武高，兴业银行长沙分行的委托代理人郑玮、杜晓成到庭参加诉讼，天云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丐俊一审诉称，2007年6月20日，代文清代表天云公司与杨丐俊签订一份《借用资金协议书》，约定向杨丐俊借款300O万元，借款期限7天。同日，杨丐俊将2890万元转入代文清账户，代文清接着转入天云公司账户。此后，天云公司采取虚构债权债务的方法，向澧县工行申请签发银行承兑汇票。澧县工行在未尽审查义务，也知道其行为损害杨丐俊利益的情况下，于2007年6月25日签发一张收款人为长沙正祥电动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祥公司），金额为250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2007年6月26日上午，在澧县工行将银行承兑汇票交给兴业银行长沙分行贴现过程中，澧县工行得知杨丐俊巳报案，遂通知其工作人员停止办理贴现。在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将银行承兑汇票交给收款人正祥公司法定代表人易缅祥时，澧县工行工作人员即与易缅祥争抢汇票，但未争抢到手，银行承兑汇票落入易缅祥之手。当天下午，应杨丐俊要求，天云公司向澧县工行出具不得贴现的报告。当晚，澧县公安局告知澧县工行银行承兑汇票存在纠纷，杨丐俊亦要求澧县工行阻止贴现，澧县工行予以应允。2007年6月27日，在杨丐俊要求下，天云公司向澧县工行出具冻结资金的请求。2007年6月27日至29日，易缅祥先后通过三家银行贴现，因澧县工行在回复三家银行的查询时，按天云公司的要求明确答复“出票单位要求收款单位不得在银行贴现”，易缅祥贴现未能得逞。2007年7月2日，易缅祥再次通过兴业银行长沙分行贴现。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工作人员毛标授意刘姣伪造贴现资料，并向澧县工行发出查询书。2007年7月3日上午，由于澧县工行未冻结天云公司资金，加之澧县工行在回复兴业银行长沙分行查询时，未按照天云公司要求明确答复“出票单位要求收款单位不得在银行贴现”，兴业银行长沙分行见答复中没有不得贴现的内容，遂将银行承兑汇票贴现。银行承兑汇票贴现后，虽经公安部门追赃，仍然造成杨丐俊直接财产损失6730160.35元。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天云公司的行为是造成杨丐俊财产损失的重要原因，应共同承担赔偿责任。为此，杨丐俊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天云公司赔偿杨丐俊直接财产损失6730160.35元，并承担该款自2007年7月4日至今的银行利息。
澧县工行一审辩称，根据合同的相对性，杨丐俊对代文清享有2890万元债权，只能向代文清主张债权，无权向澧县工行主张权利。杨丐俊主张澧县工行未尽谨慎的审查义务没有事实根据，主张未按天云公司的要求回复贴现银行缺乏法律依据，澧县工行在签发银行承兑汇票以及回复贴现银行查询的过程中，已经尽到了法律法规规定的谨慎义务，回复内容客观、准确，全部票据行为没有任何过错，因此澧县工行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
兴业银行长沙分行一审辩称，杨丐俊不是本案票据业务的当事人，不享有任何票据权利，主体不适格，无权向兴业银行长沙分行主张权利。由于杨丐俊违法从事高利贷，因此其损失应自行承担。杨丐俊的损失是由代文清等人合同骗罪引起的，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对杨丐俊没有实施任何侵权行为，因此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天云公司一审辩称，澧县工行在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向其查询贴现事宜时，未按天云公司的要求进行回复，导致兴业银行长沙分行进行贴现，造成严重后果，应承担赔偿责任。莫宗林等人能够顺利贴现的原因之一是兴业银行长沙分行的员工毛标出谋划策，伪造各类相关资料，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在银行承兑汇票贴现过程中，代文清用积极的行动击阻止贴现，虽未能成功，但不存在过错，天云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4年10月29日，代文清、杨学国、熊宏志等人注册成立天云公司，代文清任法定代表人。2006年底至2007年初，代文清与熊宏志、杨学国商量，由代文清引资，熊宏志等人配合，采用借新债还部分旧债的方法来达到占有投资方资金的目的。2007年春节期间，代文清经人介绍认识莫宗林，莫宗林又介绍易缅祥与代文清合作引资。代文清与莫宗林、易缅祥经商议，决定采用银行承兑汇票的方式将融资变现。2007年6月中旬，易缅祥以天云公司要增加3000万元注册资本为名通过中介人联系到杨丐俊。为掩盖真相，确保成功，代文清与莫宗林、易缅祥确定了分工。
2007年6月20日，代文清作为承借方与杨丐俊个人签定一份《借用资金协议书》，约定代文清向杨丐俊借款3000万元用于天云公司增资扩股，借款时间为7天，此款不得作为其他商业用途，由陈建平签名担保，天云公司在担保单位处由法定代表入代文清签字并加盖公司印章。
上述合同签订后，杨丐俊将2895万元（其中5万元为之前收取的定金）转入代文清个人帐户，代文清又将之转入天云公司在澧县工行的帐户。转账完毕后，天云公司将一套先前刻制的未在银行预留的印鉴交给杨丐俊，让杨丐俊相信天云公司在借款期限内不可能动用资金。此后，杨丐俊委托他人跟踪关注借款的安全。
2007年6月21日，代文清与莫宗林、易缅祥商议如何办理银行承兑汇票将骗得杨丐俊的资金贴现。此后，按莫宗林、易缅祥的指点，天云公司与正祥公司签订虚假钢材购销合同，编造相关资料，向澧县工行申请开立银行承兑汇票。
2007年6月25日，澧县工行收取1.25万元手续费后，开出一张金额为250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记载出票人为天云公司、收款人为正祥公司、付款行是澧县工行、到期日为2007年12月21日。当天晚上，澧县工行派其副行长周菜、信贷股经理罗某、副经理叶某等与天云公司有关人员一道连夜赶赴湖南省长沙市办理贴现。
2007年6月26日，澧县工行工作人员先到株洲农业银行申请贴现上述银行承兑汇票未果。此后，澧县工行工作人员又来到兴业银行长沙分行，申请贴现。同日上午，杨丐俊发现天云公司账户上的资金已被动用，遂与代文清联系，并向湖南省常德市公安局报案。同日下午，天云公司向澧县工行提出不得贴现的报告，并要求澧县工行在答复贴现行查询时应注明“出票单位要求收款单位不得在银行贴现”的内容。对此，澧县工行予以受理。因此，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当时即停止办理贴现，并将上述银行承兑汇票退给收款人正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易缅祥。
2007年6月27日，天云公司向澧县工行提出冻结天云公司上述账户中资金的请求。对此，澧县工行予以受理，并于同日通知株洲农业银行及兴业银行长沙分行上述银行承兑汇票目前涉案，不能再贴现。
2007年6月27日至29日，易缅祥持票向多家银行联系贴现，因查询时澧县工行回复“出票单位要求收款单位不得在银行贴现”而未能办理。此后，莫宗林联系长沙市商业银行麓山支行的杨可，杨可找到兴业银行长沙分行业务拓展部工作人员毛标，毛标授意其情人刘姣在上述银行承兑汇票上虚列被背书人长沙德圣保健用品有限公司、湖南德邦医药有限公司，并加盖该些公司公章。同时，毛标授意刘姣伪造长沙德圣保健用品有限公司与湖南德邦医药有限公司之间的购销合同、增值税发票等资料。
2007年7月2日，易缅祥持票再次来到兴业银行长沙分行，以湖南德邦医药有限公司的名义申请贴现。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向澧县工行发出查询书，询问该张银行承兑汇票是否为澧县工行签发、有无挂止冻结及经济纠纷等。次日，澧县工行答复兴业银行长沙分行该张银行承兑汇票暂无挂止冻结，公安局已介入调查等内容。兴业银行长沙分行见澧县工行的答复中没有不得贴现的内容，遂向易缅祥办理了贴现，在扣除贴现利息514750元后，将余款转入湖南德邦医药有限公司账户。随后，该些贴现款又被转入其他账户并流失。
2007年12月14日，杨丐俊委托湖南天地人律师事务所向澧县工行发出一份《律师函》，要求澧县工行在上述银行承兑汇票到期后，暂不向兴业银行长沙分行支付2500万元，待司法机关将相关纠纷裁决后，再根据裁决结果决定是否支付2500万元。但该银行承兑汇票到期后，澧县工行将2500万元支付给兴业银行长沙分行。
2009年3月24日，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09)湘高法刑终字第66号刑事裁定书，认定代文清、莫宗林和易缅祥犯合同诈骗罪。对代文清、莫宗林和易缅祥开具银行承兑汇票并贴现的款项，经公安部门追赃，先后发还杨丐俊15248029.98元、2977582.83元、44226.84元，剩余6730160.35元未能追回。该6730160.35元从2007年7月4日至2010年6月4日期间的利息，按年利率6.72%（杨丐俊诉请年利率为6.72%，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年利率为6.75%）计算为1319111.43元。
一审审理中，杨丐俊自愿放弃对代文清、莫宗林、易缅祥及其他相关责任人的民事赔偿部分权利。
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如何认定本案案由及诉讼主体资格；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天云公司对杨丐俊的财产损失是否存在过错；如何认定杨丐俊的财产损失。
1、关于本案案由及诉讼主体资格的问题
本案案由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而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票据纠纷。本案是合同诈骗犯代文清、莫宗林、易缅祥等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以天云公司增资扩股为名义，以签订借款合同的形式，通过银行承兑汇票贴现行为，骗取杨丐俊的财产，从而引发本案纠纷。在此纠纷中，票据的流转、兑付过程已经结束，杨丐俊请求解决的不是持票人与代理付款人之间兑付汇票的票据纠纷，而是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和天云公司将财产所有人杨丐俊的款项付给了合同诈骗犯的民事赔偿责任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二条规定，出票人天云公司及收款人正祥公司系以欺诈手段取得汇票，依法不享有票据权利。杨丐俊虽然不是所涉汇票中的出票人，但是从财产所有权的角度看，本案中财产所有权真正受到损害的是杨丐俊。因此，杨丐俊是本案适格原告。澧县工行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关于杨丐俊不是本案适格原告的辩称理由不能成立，依法不予采信。
2、关于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天云公司是否存在过错的问题
澧县工行在签发承兑汇票时未对购销合同进行严格审查，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规定，澧县工行具有过错。从澧县工行工作人员陪同天云公司将承兑汇票贴现的一系列行为来看，澧县工行应当知道出票人天云公司和收款人正祥公司均不享有票据权利。澧县工行受理了天云公司不得办理贴现以及冻结资金的要求，但在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向其查询贴现事宜时，未按天云公司的要求明确回复“出票单位要求收款单位不得在银行贴现”，以致汇票贴现得逞，澧县工行具有过错。
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分别于2007年6月27日和2007年7月3日从澧县工行查询回复中得知“出票单位要求收款单位不得在银行贴现”、“公安局己介入调查”，但仍对非法汇票予以贴现，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具有过错。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在办理汇票贴现过程中，其职员毛标伪造贴现资料，擅自虚列被背书人，虚构贴现申请人、申请事由和商品交易关系，违反了《中国人民银行商业汇票承兑、贴现与再贴现管理暂行办法》第三条、第十八条之规定，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具有过错。
天云公司以欺骗手段从杨丐俊处取得借款，在取得借款后违背杨丐俊的意愿及双方的约定，将借款挪作他用，申请开具银行承兑汇票，在汇票落入他人之手后，未采取有效措施阻止贴现，导致汇票贴现得逞，天云公司具有过错。
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和天云公司的上述过错行为，与杨丐俊的财产损害后果之间，有着必然的、直接的因果关系。杨丐俊的财产未能全部追回，虽是合同诈骗犯易缅祥等人在汇票贴现后将资金转移并最终流失的结果，但易缅祥等人贴现行为之所以能够得逞，一是天云公司违反约定，擅自申请开具银行承兑汇票；二是澧县工行不顾杨丐俊利益，违规开出银行承兑汇票，且未能阻止汇票贴现；三是兴业银行长沙分行的职员伪造贴现资料，将汇票违规贴现。三方的过错行为相继促成并最终导致杨丐俊的财产损害后果实际发生，因此，三方的过错行为与杨丐俊的财产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应当对杨丐俊的财产损失共同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和天云公司关于其不存在过错的辩称理由均不能成立，依法不予采信。
3、关于杨丐俊财产损失认定的问题
杨丐俊转入天云公司帐户2890万元中开具汇票并贴现的2500万元，经公安部门迫赃，先后发还杨丐俊15248029.98元、2977582.83元、44226.84元，剩余6730160.35元不能追回，该6730160.35元从2007年7月4日至2010年6月4日期间的利息损失，经计算为1319111.43元，故应认定杨丐俊的财产损失共计8049271.78元。对此，合同诈骗犯代文清、莫宗林、易缅祥等其他责任人的过错行为亦是导致杨丐俊发生财产损失的原因，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经释明，杨丐俊明确表示不另行追加被告。因杨丐俊自愿放弃向未追加被告主张的部分权利，故在本案不再另行追加被告，并酌定案外相关责任人对杨丐俊财产损失承担30%的民事赔偿责任，该部分赔偿数额应从杨丐俊的财产损失中相应予以剔除。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和天云公司共同承担杨丐俊财产损失70%的民事赔偿责任，即应向杨丐俊赔偿5634490.25元(8049271.78×70%)。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三条、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条第一款，《中国人民银行商业汇票承兑、贴现与再贴现管理暂行办法》第三条、第十八条的规定，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长中民一字初第0378号民事判决：一、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天云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杨丐俊支付赔偿款5634490.25元，逾期则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处理；二、驳回杨丐俊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8145元，由澧县工行承担15900.5元，兴业银行长沙分行承担15900.5元，天云公司承担l5900.5元，杨丐俊承担20443.5元。
澧县工行上诉称，一审判决关于证据的采信、利息损失的计算以及其是否受理天云公司出具的报告等方面存在认定事实错误。关于杨丐俊的主体资格，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澧县工行的行为符合法律规定，没有过错，与杨丐俊的损失之间没有侵权责任上的因果关系。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杨丐俊对澧县工行的全部诉讼请求。
兴业银行长沙分行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代文清、莫宗林、易缅祥等其他责任人的过错行为亦是导致杨丐俊发生财产损失的原因，从而酌定该些责任人对杨丐俊财产损失仅承担30%的民事赔偿责任，适用法律错误。2、天云公司以欺骗手段取得杨丐俊的钱财后又违法开具汇票，是导致本案后续事件发生的前提，天云公司应对本案的财产损失承担相应的责任。3、澧县工行在汇票开出及汇票贴现过程中存在严重过错行为，应承担汇票贴现所造成的主要责任。4、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对该承兑汇票进行形式上审查，在审查合格后才办理了贴现，无明显的过错。5、杨丐俊因违法从事高利贷而被骗，未掌控资金安全且未及时阻止损失的扩大，自身应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杨丐俊对兴业银行长沙分行的全部诉讼请求。
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另查明，天云公司向澧县工行申请开立银行承兑汇票时，提供了2500万元存单质押。该2500万元即为天云公司于2007年6月25日从其资金账户中转存的2500万元。
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对杨丐俊的财产损失是否存在过错，应否以及如何承担赔偿责任；杨丐俊的利息应否认定为财产损失。
1、关于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应否对杨丐俊的财产损失承担责任的问题
澧县工行作为天云公司开户行，在杨丐俊将2895万元汇至天云公司帐户后，在签发承兑汇票时未对天云公司与正祥公司之间的购销合同的真实性进行严格审查，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的相关规定。从澧县工行工作人员陪同天云公司将承兑汇票贴现的一系列行为来看，澧县工行应当知道出票人天云公司和收款人正祥公司均不享有票据权利。本案借款关系虽产生于杨丐俊与代文清、天云公司之间，但该借款合同履行过程中，代文清未按约定履行义务，杨丐俊在违约行为造成严重后果出现之前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并向澧县工行出具书面报告请求配合制止。澧县工行受理了天云公司不得办理贴现以及冻结资金的要求，但在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向其查询贴现事宜时，未按天云公司的要求明确回复“出票单位要求收款单位不得在银行贴现”等内容，以致汇票贴现得逞，澧县工行具有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
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在办理汇票贴现时，于2007年6月27日和2007年7月3日从澧县工行查询回复中得知“出票单位要求收款单位不得在银行贴现”、“此银承企业之间可能存在经济纠纷”、“公安局已介入调查”等信息，且兴业银行长沙分行的职员毛标伪造贴现资料，擅自虚列被背书人，虚构贴现申请人、申请事由和商品交易关系，违反了《中国人民银行商业汇票承兑、贴现与再贴现管理暂行办法》的有关规定。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在将承兑汇票贴现时没有严格审查，使天云公司及其股东、员工和易缅祥、莫宗林等以欺骗手段从杨丐俊处取得借款得以贴现，对杨丐俊损失的最终形成具有一定的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
2、关于杨丐俊的利息应否认定为财产损失以及损失如何承担的问题
因杨丐俊与天云公司之间存在借款担保关系，一审判决依据杨丐俊的请求以低于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作为其损失，认定天云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不当。但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与杨丐俊之间并无借款或存款关系，不应对利息承担赔偿责任。
代文清、莫宗林、易缅祥等人的诈骗行为是导致杨丐俊发生财产损失的直接原因，理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经释明，杨丐俊明确表示对其不予追加。因杨丐俊自愿放弃向未追加被告主张部分权利，一审判决酌定该些相关责任人对杨丐俊财产损失承担30%的民事赔偿责任，并将该部分赔偿数额从杨丐俊的财产损失中予以剔除正确。
至于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和天云公司对损害赔偿责任的承担问题，应从平衡当事人的利益，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况和过错责任大小酌定。一审判决认定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的规定，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应分别承担与各自过错相适应的赔偿责任。本案纠纷造成与杨丐俊追求高额利息回报有关，杨丐俊未仔细审查代文清以及天云公司的资信情况，轻易将巨额资金转入代文清账户且未掌控资金安全，自身有一定过错，故可以适当减轻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的民事赔偿责任，可酌定由兴业银行长沙分行承担杨丐俊本金损失20%的赔偿责任，即1346032元；澧县工行承担杨丐俊本金损失lO%的赔偿责任，即673016元。天云公司以欺骗手段从杨丐俊处取得借款，在取得借款后违背杨丐俊的意愿及双方的约定，申请开具银行承兑汇票，将借款挪作他用，直接导致杨丐俊的财产损失，天云公司具有明显过错。天云公司应对杨丐俊所遭受损失的70%在减去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承担的赔偿责任后剩余部分，即3615442.25元承担赔偿责任。因此，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的上诉请求及理由部分成立。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三条、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条第一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湘高法民一终字第92号民事判决判决：一、维持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长中民一初字第0378号民事判决书第二项；二、变更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长中民一初字第037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天云公司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杨丐俊支付赔偿款3615442.25元，兴业银行长沙分行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杨丐俊支付赔偿款1346032元，澧县工行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杨丐俊支付赔偿款673016元。逾期则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处理。一审案件受理费681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8145元，由天云公司承担68145元，兴业银行长沙分行承担22714元，澧县工行承担ll357元，杨丐俊承担34074元。
杨丐俊申请再审称：1、本案中，天云公司及案外人代文清、莫宗林、易缅祥等系直接侵权人，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系帮助直接侵权人实施侵权行为的人，故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和天云公司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审判决认定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和天云公司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适用法律错误。2、二审判决酌定案外人承担30%的赔偿责任，并将之从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和天云公司应承担的连带赔偿责任中予以扣除错误。3、杨丐俊出借资金的行为是本案起因，但不会导致任何损害，谈不上对损害有过错。况且，杨丐俊为防止天云公司动用资金，不仅要求天云公司交出印章，而且派人守在澧县工行门口。杨丐俊得知资金动用后，立刻报案，并要求天云公司向澧县工行申请收款单位不得在银行贴现，申请冻结资金。此后，杨丐俊又全力协助公安追赃，有效减少损失1800余万元。可见，杨丐俊不具有过错。二审判决认定应适当减轻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的赔偿责任错误。4、本案是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违法承兑、贴现引发的财产损害赔偿纠纷，而利息为杨丐俊客观存在的损失。因此，二审判决认定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对利息不承担赔偿责任错误。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的规定，杨丐俊申请再审，请求撤销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湘高法民一终字第92号民事判决和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长中法民一初字第0378号民事判决，改判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天云公司连带赔偿损失8049271.78元。
澧县工行再审答辩称，杨丐俊的再审申请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再审答辩称，杨丐俊再审请求兴业银行长沙分行连带赔偿其全部损失，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二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归纳各方当事人的意见，争议焦点主要为天云公司、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对杨丐俊应如何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
1、赔偿责任方式
从查明的案件事实来看，代文清与杨丐俊于2007年6月20日签订一份《借用资金协议书》，约定代文清向杨丐俊借款3000万元用于天云公司增资扩股。履行中，杨丐俊将2890万元借款转入代文清个人帐户后，代文清又将之转入天云公司在澧县工行的资金帐户。对此，根据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09)湘高法刑终字第66号刑事裁定书，代文清等人构成合同诈骗罪。可见，上述2890万元借款实系代文清等人诈骗杨丐俊而非法获得的赃款。因此，应确认杨丐俊对该2890万元具有财产权益。
（1）代文清系天云公司法定代表人，天云公司应当知道代文清等人诈骗的2890万元系杨丐俊的财产。这种情况下，天云公司仍将其中的2500万元转存定期后，作为质押向澧县工行申请开立银行承兑汇票，造成杨丐俊该2500万元财产通过银行承兑汇票流失后未能全部追赃而遭受损失，故应确认天云公司具有过错，对杨丐俊实施了侵权行为，损害了杨丐俊的财产权益。
（2）杨丐俊发现其2890万元财产被代文清等人诈骗后即向公安机关报警，天云公司作为出票人向澧县工行明确提出上述银行承兑汇票涉及的2500万元不得办理贴现，而公安机关亦向澧县工行进行了调查。至此，澧县工行已经知道其开出的银行承兑汇票所涉天云公司提供的2500万元质押存单可能系赃款，作为当事的付款银行，与其他普通单位比较，更应断然采取积极措施，以防杨丐俊的2500万元财产通过该张银行承兑汇票流失。但澧县工行不仅没有主动挂止冻结该张银行承兑汇票，反而在兴业银行长沙分行第二次查询时，似是而非、模棱两可地回复该张银行承兑汇票暂无挂止冻结，公安局已介入调查等内容，促成代文清等人非法贴现，造成杨丐俊的2500万元财产通过该张银行承兑汇票流失后未能全部追赃而遭受损失。因此，应确认澧县工行具有过错，对杨丐俊实施了侵权行为，损害了杨丐俊的财产权益。
（3）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对上述银行承兑汇票进行第一次贴现查询时，澧县工行明确告知出票单位要求收款单位不得在银行贴现。可见，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已经明知该张银行承兑汇票不能贴现。这种情况下，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又进行第二次查询。对此，澧县工行虽然回复该张银行承兑汇票暂无挂止冻结，但亦回复公安局已介入调查等内容。至此，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应当知道该张银行承兑汇票可能涉及他人财产权益，作为当事的贴现银行，理应守护好最后防线，以免该张银行承兑汇票的2500万元款项流失。但兴业银行长沙分行不仅没有主动停止办理该张银行承兑汇票贴现，其工作人员毛标反而授意代文清等人伪造贴现资料、虚列被背书人、虚构商品交易关系，恶意促成代文清等人贴现，造成杨丐俊的2500万元财产通过该张银行承兑汇票流失后未能全部追赃而遭受损失。因此，应确认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具有过错，对杨丐俊实施了侵权行为，损害了杨丐俊的财产权益。
由上可见，天云公司、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对杨丐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杨丐俊的2500万元财产通过银行承兑汇票流失后未能全部追赃而遭受损失。对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一条关于“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每个人的侵权行为都足以造成全部损害的，行为人承担连带责任”之规定，一审判决认定天云公司、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对杨丐俊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正确，二审判决认定天云公司、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对杨丐俊应承担与其过错相适应的赔偿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
2、赔偿责任数额
首先，从查明的案件事实来看，杨丐俊被代文清等人诈骗的2500万元财产通过上述银行承兑汇票流失后，经公安机关追赃，仍剩余6730160.35元财产未能追回。至此，杨丐俊的财产损失6730160.35元。按照杨丐俊诉请的年利率6.72%（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年利率为6.75%）计算，该6730160.35元自2007年7月4日至2010年6月4日的利息为1319111.43元。对此，亦系杨丐俊的财产损失。因此，一审判决认定杨丐俊的财产损失共计8049271.78元（6730160.35元+1319111.43元）正确，二审判决认定杨丐俊的财产损失为6730160.35元错误。
其次，从查明的案件事实来看，杨丐俊的财产损失8049271.78元不仅系天云公司、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实施的侵权行为造成，还系代文清等人诈骗犯罪而实施的侵权行为造成。但在一审中，杨丐俊明确表示放弃对代文清等人主张权利。虽然天云公司、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与代文清等人对杨丐俊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但天云公司、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与代文清等人相互之间还应根据各自的过错程度分担赔偿份额,而杨丐俊放弃对代文清等人主张权利,势必导致天云公司、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向杨丐俊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后无法向代文清等人追偿。据此，一审法院酌定代文清等人承担30%的民事赔偿责任后，将该部分赔偿责任从杨丐俊的财产损失中予以剔除，判决天云公司、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共同承担杨丐俊财产损失70%的民事赔偿责任，即赔偿5634490.25元(8049271.78×70%)，并无不当。一审判决后，杨丐俊并未提出上诉，现其在再审请求中提出要求改判天云公司、澧县工行、兴业银行长沙分行连带赔偿损失8049271.78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二审改判天云公司向杨丐俊支付赔偿款3615442.25元，兴业银行长沙分行向杨丐俊支付赔偿款1346032元，澧县工行向杨丐俊支付赔偿款673016元，显属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湘高法民一终字第92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长中民一字初第0378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68145元，由澧县工行承担34072.5元，兴业银行长沙分行承担3407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友祥
审 判 员 刘银春
代理审判员 胡 田
二〇一五年一月一日
书 记 员 王永明
{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