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2民终19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开州区汉丰街道办凤凰城。组织机构代码58017031-2。
法定代表人：王弘献，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建三，重庆四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建平，男，汉族，生于1947年1月15日，住重庆市开州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廖仁伟，男，汉族，生于1984年7月29日，住重庆市开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罗显明，重庆市开县郭家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世英，女，生于1973年5月30日，汉族，住重庆市开县。
上诉人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因与廖仁伟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开州区人民法院（2016）渝02民初332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1日立案受理，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上诉的主要理由是：1、一审法院对于廖先华死因未查清。2、廖先华已被相关职能部门认定为工伤，与上诉人之间属于劳动关系，未得到工亡赔偿系因没有尸检，无法查清死因，属于被上诉方自己的责任。原判认定系“雇佣”关系程序不合法。3、原判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适用《工伤保险条例》。请求：发回重审或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廖仁伟二审辩称：原判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廖先华与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之间在2013年2月19日后（年满60周岁，已享有养老保险待遇）已不再是劳动关系，此后廖先华系为上诉人提供劳务。廖先华的死因有司法鉴定佐证，与其生前患有的尘肺1期有直接因果关系。原判对此认定及适用法律正确。
廖仁伟在一审诉称，曾世桂（二审期间死亡）之夫廖先华是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职工，从1999年至2014年在该公司从事矿灯充电工作。2013年2月廖先华退休并开始领取养老金。廖先华退休后仍继续在被告处工作。2014年3月10日经重庆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诊断为煤工尘肺壹期，此后经开县劳动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2014年5月5日廖先华在开县人民医院治疗期间死亡。双方为此协商无果，要求依法判决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立即赔偿因廖先华死亡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精神抚慰金、交通费等共计627687.37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曾世桂系廖先华之妻，廖仁伟系廖先华之子。廖先华原是开县温泉供销社职工，1998年下岗。1999年起到去世前在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工作，该公司从2011年7月12起为廖先华参加了工伤保险。2013年2月19日廖先华年满60周岁，从2013年3月起廖先华经开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办理退休并享受养老保险待遇。2014年3月10日，廖先华经重庆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诊断为煤工尘肺壹期。2014年2月2日至2014年2月10日,2014年3月3日至2014年4月4日，2014年4月7日至2014年5月5日廖先华因间质性肺炎、矽肺壹期、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加重期，I型呼吸衰竭住院治疗，共住院治疗70天，用去医疗费58656元，其中医保报销金额41087.63元，未报销金额17568.37元。2014年4月15日经开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2014年5月5日，廖先华因间质性肺炎、矽肺壹期、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加重期，I型呼吸衰竭死亡，于2014年5月7日火化。在廖先华治疗期间，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派员去看望廖先华给付5000元，垫付医疗费40000元，在廖先华死亡后垫付丧葬费50000元。2014年10月29日曾世桂、廖仁伟向开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被申请人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支付因廖先华工亡的丧葬费、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交通费等各项工伤保险待遇567612元。2014年11月曾世桂、廖仁伟向开县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申请廖先华死亡原因与工伤是否具有关联性鉴定，因申请鉴定时，廖先华已死亡数月，未进行尸检查明死亡原因，开县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不予受理。2014年12月22日，开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申请人不能有效证明廖先华死亡属工亡为由驳回了申请人曾世桂、廖仁伟的仲裁请求。2015年1月15日，曾世桂、廖仁伟不服仲裁裁决向开县人民法院起诉，2015年3月10日，开县人民法院以（2015）开法民初字第00492号民事判决书作出判决，认为原告方主张的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应由工伤保险基金支付，不属劳动争议，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2015年3月10日，廖先华的死亡原因经重庆市万州司法鉴定所鉴定，鉴定意见认为：“廖先华长期吸入粉尘，引起肺实质弥漫性纤维性疾病，导致肺气肿，肺功能逐渐下降，肺心病，直至肺功能衰歇死亡，因此，廖先华死亡与煤工尘肺应属直接因果关系”。2015年9月7日曾世桂、廖仁伟向开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要求开县社会保险局支付因廖先华工亡的丧葬费、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交通费等各项工伤保险待遇564612元。2015年11月30日，开县人民法院以（2015）开法行初字第00108号行政判决书作出判决，以廖先华因工死亡是享受工亡待遇的必要条件之一，原告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廖先华的死因是煤工尘肺壹期，也不能证明引起廖先华死亡的间质性肺炎与廖先华所患煤工尘肺病具有关联性为由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曾世桂、廖仁伟不服判决向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上诉，2016年4月15日，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2016）渝02行终44号行政判决书作出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该判决认为：“工伤职工疾病与工伤关联性的确认属于劳动能力的鉴定内容。本案中，上诉人在向被上诉人申请支付相关工伤保险待遇时，提供的死亡证明书虽表明廖先华的死亡原因与工伤有关，但未明确其死亡完全是因工伤导致。上诉人虽提供了万州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但鉴于工伤职工疾病与工伤关联性的确认属于劳动能力的鉴定的内容，该司法鉴定书不能作为领取工伤保险待遇的依据。在此情况下，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继续提供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出具的《疾病与工伤关联鉴定结论书》，符合法律的规定。在上诉人未向被上诉人提供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出具的廖先华死亡系工伤所致的鉴定结论的情况下，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支付工亡待遇缺乏事实依据。因廖先华死亡原因具有多样性且死亡证明书与住院病历不一致，其死亡与工伤的关联性需通过劳动能力鉴定程序予以确认，原审认可廖先华住院病历中记载的死亡原因不当，并且本案中，疾病与工伤关联的确认应是指廖先华疾病与工亡的关联性确认，原审认为应当在廖先华所患间质性肺炎与煤工尘肺病之间进行关联性确认亦存在不当，对此，本院予以纠正……”2016年5月23日，曾世桂、廖仁伟以生命权为由向本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赔偿上诉人因廖先华死亡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精神抚慰金、交通费等共计627687.37元。
一审法院认为，案当事人争议焦点：1、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是否应当承担本案的民事赔偿责任？2、重庆市万州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是否可以作为廖先华死亡原因的证据？
关于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是否应当承担本案的民事赔偿责任的问题，首先，一审原告已无法获得工伤赔偿。开县人民法院（2015）开法行初字第00108号行政判决书、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以（2016）渝02行终44号行政判决书均认为因死者廖先华没有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的廖先华死亡系工伤所致的鉴定结论而被驳回诉讼请求。廖先华死亡后没有进行尸检确认死因，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不予受理一审原告的鉴定申请，一审原告已无法通过工伤赔偿获得救济。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根据该条法律规定，一审原告在无法获得工伤赔偿的情况下，有权向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请求民事赔偿。第三，《重庆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关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在工作中受伤有关受伤性质认定和待遇赔偿问题的通知》渝人社发〔2015〕252号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使用已办理退休并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劳动者在工作中受到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的，由用人单位按照人身损害赔偿有关规定承担赔偿责任”。死者廖先华2013年2月19日年满60周岁，从2013年3月起廖先华经开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办理退休并享受养老保险待遇。《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终止”。廖先华从2013年2月20日起与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之间已不具有劳动关系，廖先华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系劳务关系。廖先华系劳务提供者，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系雇主，廖先华在该单位工作期间，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未尽劳动安全保护义务，廖先华身患职业病与在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工作有直接因果关系，对此，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重庆市万州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是否可以作为廖先华死亡原因的证据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劳动能力鉴定属于专门鉴定，属于社会保障法范畴，适用于工伤保险、养老保险。劳动能力鉴定与司法鉴定属于不同的法律体系，在提出人身损害赔偿请求时，必须进行司法鉴定。在提出社会保障方面请求时必须进行劳动能力鉴定；一审原告在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进行工伤职工疾病与工伤关联性确认的结论是一审原告享受工伤保险待遇的法定证据，因此司法鉴定结论证明的疾病与工伤关联性确认结论不能作为职工享受工伤保险待遇的依据。在一审原告不能获得工伤保险待遇的情况下，一审原告有权请求民事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规定：“证据包括：(一)当事人的陈述;(二)书证;(三)物证;(四)视听资料;(五)电子数据;(六)证人证言;(七)鉴定意见;(八)勘验笔录”。从该条可以看出，司法鉴定结论是民事诉讼的法定证据。一审原告请求民事赔偿，提供重庆市万州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作为本案证据符合法定的证据形式，该司法鉴定结论作为廖先华死亡原因的证据符合法律规定。
关于一审原告主张的赔偿费用分析如下：1、医疗费。一审原告提供的医疗费票据金额58656元，其中医保报销金额41087.63元，未报销金额17568.37元，一审原告主张未报销的医疗费17568.37元，予以确认。2、丧葬费。一审原告主张的丧葬费28428元，符合相关法律规定，予以确认。3、死亡赔偿金。廖先华于2013年2月19日年满60周岁，2014年5月5日死亡，死亡时已年满61岁，其死亡赔偿金应为27239元/年×19年＝517541元。4、护理费。廖先华住院70天，按每天100元计算，护理费应为7000元。5、住院伙食补助费。廖先华住院70天，按每天50元计算，护理费应为3500元。6、精神抚慰金。一审原告主张的精神抚慰金过高，酌情支持40000元。7、鉴定费。一审原告主张鉴定费1500元，但提供的票据金额只有1000元，确认1000元。8、交通费。一审原告因廖先华治疗及办理丧葬事宜，必然支出交通费，酌情支持1500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重庆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关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在工作中受伤有关受伤性质认定和待遇赔偿问题的通知》渝人社发〔2015〕252号第一条之规定，判决:一、曾世桂、廖仁伟因廖先华死亡的医疗费17568.37元、丧葬费28428元、死亡赔偿金517541元、护理费7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500元、精神抚慰金40000元、鉴定费1000元、交通费1500元，合计616537.37元，由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赔偿616537.37元（已支付的95000元，欠521537.37元），限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付清。二、驳回曾世桂、廖仁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220元，减半收取1610元，由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本院围绕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进行了审理，除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外，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二审中，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向本院书面承诺，廖先华先前在公司一共借支95000元，若判决我单位承担适当责任，请求予以抵扣；若判决我单位不承担责任，该款不要求处理。
本院认为，本案中，死者廖先华于2013年3月起，因年满60周岁办理退休并开始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此后，廖先华在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继续留用，于2014年3月10日经重庆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诊断为职业病（煤工尘肺壹期）。廖先华虽然是在退休后才被检查确诊患有职业病，但由于尘肺病系患方长期处于有害粉尘的环境中所致，其形成过程较为漫长，故根据我国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人社部发34号第八条“曾经从事接触职业病危害作业、当时没有发现罹患职业病、离开工作岗位后被诊断或鉴定为职业病的符合下列条件的人员，可以自诊断、鉴定为职业病之日起一年内申请工伤认定，社会保险部门应当受理”之规定，廖先华于2014年4月15日在治疗期间，经开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以上事实，足以证明廖先华所患职业病的患病时间理应倒推自廖先华与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建立劳动关系后起算，即本案双方的争议仍属劳动关系调整范畴，原判对此按劳务关系处理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八条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之规定，说明我国对职业病患者的合法权益有充分的法律保障，即职业病患者首先可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在此基础上，依据有关民事法律，还可以向用人单位提出其他赔偿要求。本案中，上诉人廖仁伟因未能向社保部门提供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出具的廖先华的死亡系工伤所致的《疾病与工伤关联鉴定结论书》，经本院以（2016）渝02行终44号终审行政判决书，驳回了廖仁伟等人要求开县社会保险局支付因廖先华工亡的丧葬费、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交通费等各项工伤保险待遇的请求。现廖仁伟以生命权纠纷提起民事诉讼，请求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赔偿因廖先华死亡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精神抚慰金、交通费等共计627687.37元，属一般民事侵权纠纷。由于廖先华系因患有煤工尘肺壹期而经开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并非因工死亡，故廖仁伟作为本案一审的原告，就应对廖先华的死亡与工伤具有关联性承担举证责任。根据《重庆市工伤保险条例实施办法》第十九条“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承担以下鉴定或确认工作：…（四）疾病与工伤关联性的确认”之规定，廖先华因病死亡是否与工伤之间存在关联性，应属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确认的范畴。审理中，廖仁伟虽提供了万州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但鉴于工伤职工的疾病与工伤是否具有关联性的确认属于劳动能力鉴定的内容，加之廖先华死亡后未作尸检，开县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由此未对其疾病与工伤关联性予以受理，且廖仁伟举示廖先华的死亡医学证明书所反映的死亡原因又具有多样性，故该司法鉴定书尚不能作为确认廖先华因工伤死亡的依据。藉此，原判对该司法鉴定书予以采信并径行判决开县弘通煤业有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不当，本院对此应予纠正。综上，廖仁伟主张廖先华因工伤死亡的事实尚缺乏必要证据予以证实，廖仁伟因未完成举证责任，而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开州区人民法院（2016）渝02民初3328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廖仁伟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6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483元，共计5093元，由廖仁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盛建华
审判员 铁晓松
审判员 黄能萍
二〇一七年四月十九日
书记员 何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