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商外终字第0004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翔，
委托代理人：陈自忠，江苏苏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剑元，
委托代理人：张超，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珊珊，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马建设。
委托代理人：赵治英，江苏振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翔与被上诉人吴剑元、原审第三人马建设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宁商外初字第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刘翔的委托代理人陈自忠，被上诉人吴剑元及其委托代理人张超、李珊珊，原审第三人马建设的委托代理人赵治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翔一审起诉请求：1.撤销吴剑元与马建设签订的关于南京田园实业有限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2.本案诉讼费由吴剑元承担。主要理由：吴剑元于2009年1月28日、2月8日向刘翔借款，后经法院主持，双方达成调解协议，但吴剑元至今未按调解内容予以还款。2014年春节后，刘翔获知吴剑元与马建设于2009年5月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由吴剑元将持有的南京田园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田园公司）51%股权以519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马建设，并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但转让时吴剑元与马建设虚构了债转股的事实，马建设并未支付股权对价。该股权转让行为系吴剑元为逃避债务无偿转让，已经给刘翔造成损害，根据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
吴剑元一审辩称：同意刘翔的观点。2009年吴剑元与马建设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虽然约定股权价格为519万元，但马建设确未支付519万元的对价，事实上吴剑元对马建设也不存在519万元的债务，双方签订协议的目的是马建设帮吴剑元融资、规避债务。
马建设一审述称：刘翔和吴剑元的债务与马建设没有任何关系。1.马建设和吴剑元之间的股权转让是有偿转让。双方之间有股权转让协议，具体的转让事项在很多诉讼中均被提及，是债转股。吴剑元本人也承认欠马建设钱。2.转让资产是吴剑元常见的行为。刘翔认为吴剑元把股权虚假转让给马建设，目的是为了逃避债务，没有事实依据。3.吴剑元与马建设进行股权转让后，还有巨额财产，完全具有偿还债务的能力。刘翔起诉将马建设列为第三人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4.吴剑元提供的庭审记录不符合法律关于证据的相关规定。5.鼓楼法院的调解书中约定的年利率为30%，超过法律规定的四倍，不合法。故请求法院驳回刘翔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10年11月9日，刘翔以吴剑元于2009年1月28日、2月8日、5月28日分别向其借款110万元、140万元、12.5万元（借款期限为一个月），一直未还为由，向玄武法院起诉，要求吴剑元归还借款本金262.5万元及相应利息。为支持其诉讼请求，刘翔提供了两张借条、一张借据作为证据。其中2009年1月28日的借条上载明：“今借到刘翔先生人民币壹佰壹拾万元正。借款人吴剑元2009年1月28日”；2009年2月8日的借条上载明：“今借到刘翔先生人民币壹佰肆拾万元正。2009年2月8日始。借款人吴剑元2009年2月8日”；2009年5月28日的借据上载明：“今借到刘翔先生人民币壹拾贰万伍仟元正。借期2009年5月28日至2009年6月28日。此据。借款人吴剑元南京金厦实业有限公司2009年5月28日”。2010年12月28日，该案移送至鼓楼法院审理。
2011年4月27日，在鼓楼法院的主持下，刘翔与吴剑元自愿调解。刘翔陈述吴剑元总共向其借款250万元本金，从2009年1月28日借款之日起至所有欠款还清之日止，所有借款按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算利息。12.5万元借条实际是吴剑元承诺的利息。之前其也拿过吴剑元给付的利息共计137.5万元，该利息可以从吴剑元应支付的利息中扣除。吴剑元对此认可。双方遂达成调解协议：“一、被告吴剑元自愿偿还原告刘翔借款人民币250万元的本金及利息，利息自借款之日起计算，按银行贷款四倍利息计算，简约起见，按年息30%计算。二、被告从2011年5月份起分期还款，所有钱款于2011年6月30日之前履行完毕。三、本案争议一次性解决完毕，双方无其他纠葛。”2013年5月30日，刘翔向鼓楼法院申请执行。2013年11月11日，鼓楼法院以吴剑元无可供执行的财产为由终结执行。
2009年5月5日，吴剑元作为甲方（转让方）、马建设作为乙方（受让方）就田园公司股权转让事宜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书》，双方在第一条中约定：“甲方将其占合营公司51%的股权转让给乙方”，在第二条中约定：“双方同意，本协议下股权预转让及今后正式转让的价格为人民币519万元（转让金）。转让金构成受让方受让本协议下所转让股权的全部价款，已包含本次股权预转让及今后正式转让所需支付的交易费用，受让方无需为获得该股权而再向转让方支付合营公司任何款项”，在第三条中约定：“鉴于转让方对受让方负有债务，双方同意转让金直接在该债务中抵扣，受让方无须向转让方支付任何费用”。2009年6月10日，田园公司股东会一致通过，同意吴剑元与马建设之间的股权转让，选举马建设为田园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09年7月13日，江宁工商局就转让事项变更了登记。
2014年4月30日，刘翔诉至本院，要求判如所请。在诉讼初期，刘翔委托了南京天罡法律咨询服务中心法律工作者贾茂春和江苏少平律师事务所律师陆晓丹作为其代理人，第二次庭审过程中刘翔将代理人之一陆晓丹变更为江苏苏源律师事务所律师陈自忠。
庭审过程中，吴剑元认可马建设提供的吴剑元至今仍担任股东的多家内地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但陈述这些公司现在都处于停业状态，工商登记的股权不能直接对应货币价值，不能证明其有其他财产。这些工商登记资料显示，吴剑元在田园公司的认缴额为81万元；在江苏金石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石公司）的认缴额为200万元；在南京佳德拍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德公司）的认缴额为160万元；在南京恒益麻业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益公司）的认缴额为217万元；在江苏华宁电子系统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宁公司）的认缴额为290万元。此外，吴剑元作为股东之一的成亨公司和田园公司在金厦公司亦有认缴出资。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为：1.吴剑元与马建设之间的股权转让是否是无偿转让。2.涉案股权转让是否对刘翔的债权造成损害。
一审法院认为：
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本案系涉港民商事纠纷，应当比照涉外案件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本案审理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均已选择适用内地法律，根据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一审法院尊重各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确定内地法律作为解决本案纠纷的准据法。
关于吴剑元与马建设之间的股权转让是否是无偿转让的问题。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刘翔认为吴剑元与马建设之间的股权转让系无偿转让，吴剑元对此予以认可。马建设抗辩称其与吴剑元之间的股权转让系债转股，并提供了股权转让协议书、股东会决议以及公司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等证据予以反驳。刘翔、吴剑元认为该债务是虚假之债，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依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故本案中，对刘翔认为吴剑元与马建设之间的股权转让系无偿转让的主张，因其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案涉股权转让是否对刘翔债权造成损害的问题。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本案中，虽然鼓楼法院对刘翔申请执行吴剑元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以吴剑元无可供执行财产为由终结执行，但从本案现有证据看，吴剑元在相关公司均有相应的股权财产，刘翔关于因案涉股权转让对其债权造成损害的主张，依据不足。
综上，刘翔主张的股权转让协议应予撤销的理由，缺乏充分证据予以支撑，对此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五十一条之规定，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驳回刘翔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8130元，由刘翔负担。
刘翔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撤销吴剑元与马建设之间的田园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全部诉讼费用由吴剑元承担。主要理由是：1.在一审庭审中，法庭首先要求刘翔与吴剑元举证证明吴剑元与马建设之间债务是虚假的，便经吴剑元的代理人提出异议后，法庭修正了举证责任的分配，决定由马建设举证证明其对吴剑元的债权是真实的。但一审判决认定刘翔与吴剑元不能举证证明债务虚假，因此判决刘翔败诉，一审判决对于举证责任的分配是错误的。2.刘翔提交了初步证据证明马建设对吴剑元并不享有真实的债权，且吴剑元亦认可马建设未支付股权转让的对价。3.刘翔的债权确实受到了损害。首先，人民法院已经终止执行了涉案的调解书。其次，虽然吴剑元还持有一些公司的股权，但这些公司均处于停业或亏损状态。
吴剑元二审答辩称：1.吴剑元的债务较多，现有财产不足以清偿对刘翔的债务。吴剑元确实对刘翔负有债务，至今不能偿还。2.马建设未向吴剑元支付股权转让款。吴剑元亦从未向马建设借过钱，不存在超过519万元的债务。一审判决关于吴剑元是否无偿转让股权的举证责任分配是错误的，也与法庭自己的释明相矛盾。
马建设二审陈述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刘翔的债权并未受到损害。马建设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证明吴剑元还持有其他公司的股权。如吴剑元对华宁公司认缴出资290万元证据，吴剑元在一审诉讼中转让该公司的股权。我们了解的实际情况是，吴剑元委托他人代持了该股权。2.在股权转让后，马建设就将借条等债权债务凭证交还给了吴剑元。而且股权转让协议亦明确约定是债转股。我方已经完成了举证义务。
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刘翔提交了以下证据：证据1、华宁公司的工商登记档案，用以证明吴剑元于2014年9月17日将股权转让给了张颖川。证据2、恒益公司的工商登记档案，用以证明吴剑元于2011年12月24日将股权转让给了吴元春。证据3、2010年7月15日南京公安局对马建设的询问笔录，用以证明马建设陈述称其借钱给吴剑元既有现金也转账。马建设应当提交转账记录。
吴剑元质证称：对证据1、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据3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马建设在笔录中称吴剑元向其借钱，不符合事实。
马建设质证称：对证据1、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并且两份证据证明了吴剑元在转让涉案股权时仍然有其他财产，并且华宁公司、恒益公司均在经营正常。对证据3的真实性没有异议，马建设所称债权并不包括已经债转股的部分。
本院认证意见：因当事人对证据1、证据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当事人对证据3的真实性亦没有异议，但马建设对其证明力有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其关联性将在裁判理由部分予以论述。
本院经审理查明：
吴剑元在2008年12月30日至2011年1月14日期间持有华宁公司510万元人民币的出资，后于2014年9月17日将其出资290万元转让给张颖川。公司状态为在业。
吴剑元在2007年6月28日至2011年11月24日期间持有恒益公司的217万元出资，并于2011年11月24日转让给吴元春。公司状态为在业。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1.刘翔与吴剑元之间是否有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2.如果刘翔对吴剑元享有债权，吴剑元向马建设转让涉案股权是否损害了刘翔的债权。
本院认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债权人行使撤销权，必须具备以下两个条件：一是债权人须对债务人享有债权；二是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损害了债权人的债权。本案中，刘翔提起债权人撤销权之诉不具备上述两个条件，对其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分别论述如下：
一、刘翔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对吴剑元享有债权
刘翔主张，其向吴剑元出借了250万元，经人民法院调解其对吴剑元享有250万元的债权，并提交了民事调解书予以证明。对此本院认为，仅凭调解书不足以证明刘翔对吴剑元享有债权。第一，民事调解书确认的事实并不是免证的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须举证证明。上述规定中的裁判是指人民法院的裁定书、判决书，并不包括调解书。刘翔关于民事调解书足以证明其对吴剑元享有债权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在马建设对刘翔的债权提出异议的情况下，刘翔对其与吴剑元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的主张还应当提交其他证据予以证明。
第二，刘翔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向吴剑元实际交付了款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贷款时生效。”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是实践合同，主张借款合同成立有效的当事人应当提交证据证明其向借款人实际交付了款项。因此，虽然刘翔向鼓楼法院提交了借条、借据，其还应当提交证据证明其向吴剑元实际交付了借款款项。而对交付款项的问题，刘翔在鼓楼法院2011年1月20日开庭笔录中称，其全部以现金方式向吴剑元交付款项，其中部分是刘翔从银行提取的现金，部分是从朋友处借的现金。刘翔对此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而吴剑元在本案2014年9月4日一审开庭笔录中称，钱是通过现金本票支付的。对此吴剑元亦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综上，对于款项的交付，刘翔与吴剑元的陈述存在明显的不一致，且均未提交证据证明，因此，本院认为刘翔没有证据证明其向吴剑元实际交付了借款款项，两人之间不存在有效的借款合同关系。
二、吴剑元转让涉案股权并不损害刘翔的债权
本院认为，即使刘翔对吴剑元享有债权，吴剑元转让涉案股权亦不损害刘翔的债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其时间点不仅要求债权人行使撤销权时债权人受到损害，还包括要求债务人转让财产时债权人受到了损害。如果债务人在转让财产时有足以清偿债务的财产，并不损害债权，即使其后因财产的其他变动而致使其不能清偿债务，也不构成“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在本案中，吴剑元向马建设转让涉案股权是于2009年7月13日办理工商登记。而当时，吴剑元还分别持有华宁公司510万元出资，恒益公司217万元出资，两者之和远高于刘翔当时主张的250万元债权。吴剑元转让华宁公司、恒益公司的股权均在其向马建设转让涉案股权之后。因此，吴剑元向马建设转让涉案股权时，其资产高于刘翔主张的债权数额，吴剑元转让涉案股权并不会损害刘翔的债权。
综上所述，在马建设提出异议的情况下，刘翔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对吴剑元享有债权。即使刘翔对吴剑元享有债权，吴剑元向马建设转让涉案股权亦不损害刘翔的债权。刘翔行使债权人撤销权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马建设是否是无偿取得了涉案股权的问题，本院不再理涉。刘翔提交的公安机关对马建设的讯问笔录，因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亦不予采信。
综上，刘翔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8130元，由刘翔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天红
代理审判员 鲍颖焱
代理审判员 陈 亮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杨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