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35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丁春涵，女，1984年3月25日出生，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丽，北京大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纪文，男，1932年6月26日出生，住北京市海淀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兼李纪文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充（李纪文之子），男，1967年12月24日出生，住北京市海淀区。
上诉人丁春涵因与被上诉人李纪文、李充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348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规定，合议庭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后，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丁春涵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李纪文、李充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我方采取的搭帐篷、拉展板、挂横幅等要债形式是无奈之举，一审认定上述行为违法无依据，且我方展板条幅所述均为事实，并非侮辱、诽谤，对方恶意逃避债务，并且企图占有我方应得的佣金，明显有诈骗故意，同时对缴税问题未提交凭证，我方有理由认为其虚报税款，李纪文作为公司法人对公司的债务负有相应法律责任，故我方的行为不构成侵权，也未造成李纪文精神损害的严重后果，一审对此认定错误。
李纪文、李充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丁春涵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李纪文、李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丁春涵向我们公开书面赔礼道歉；2.判令丁春涵赔付我们精神损害抚慰金3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法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法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法院认定如下：
1.李纪文、李充提交北京市海淀区xx路xx号院xxx楼x单元102室房屋（以下简称102室房屋）及周边照片19张（其中有手机原始载体显示拍摄日期为2016年7月23日的照片4张、8月17日的照片3张、8月20日的照片3张，8月22日的照片4张，另有4张未提供手机原始载体），证明丁春涵自2016年7月7日起至起诉时一直持续对其进行公开侮辱、诽谤，严重侵害了其名誉权，情节恶劣，后果严重。上述19张照片有关内容如下：标注拍摄日期为2016年8月17日的照片中悬挂的白色展板上写有：“xx402楼102室李纪文李充父子涉嫌诈骗欠我30余万至今3年绝望之下在此死守拿不回钱坚决不走今日已是第42天”；标注拍摄日期为2016年8月20日的照片中悬挂的白色展板上写有：“最新进展！欠钱不还者李充，现为“汉能投资”董事总经理，他坑蒙前合伙人，善做假账，虚报税款，赖账不还！谢谢关注”（旁边白色条幅上写有今日已是第45天）；5张照片中悬挂的白色条幅上写有：“xx402号楼102室欠我30余万拖延3年时效已过诉讼艰难绝望之下在此死守拿不回钱坚决不走如有打扰请多包涵今日已是第天”（不同照片中“第天”空白处分别写有17、22、42、45等数字）；8张照片中悬挂的蓝色横幅上写有：“402号楼102室李纪文李充父子欠钱三年不还”；1张照片中显示有五人在看蓝色横幅；4张标注拍摄日期为2016年8月22日的照片中可见丁春涵走在李纪文身后；1张标注拍摄日期为2016年8月27日的照片上显示102室房屋门上贴有丁春涵在本案中提交的邮件截图、结算计算公式、周年申报表等证据材料及一张黄色便签条，该黄色便签条上写有：“看这份资料的情况，你们可以想象有多少人看过，学校和居委会都有备份。现在因为你们说我没有证据，整栋楼都将收到备份。上面有你的身份证号，有你的家庭住址，有你的签字，而且我还有证明你儿子注册这家公司的证据。你觉得是你一句不认识我能推托的？现在每隔几天，我就会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汉能投资老总陈某，而且因为你们坚持我没有证据，这些我刚刚也发给他了”；1张照片显示丁春涵坐在102室房屋楼梯间躺椅上。经质证，丁春涵对上述照片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认为其所写的字均是事实，不是捏造。法院认为，丁春涵认可上述照片真实性，法院对此不持异议，至于上述证据能否支持其证明目的，将在法院认为部分予以论述。
2.李纪文、李充提交（2016）京长安内民证字第17137号公证书，证明因丁春涵对其侵害名誉权行为已持续两个多月，李纪文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申请证据保全。公证书载明内容如下：李纪文于2016年9月12日向北京市长安公证处提出申请，称丁春涵在其102室房屋的家门口悬挂条幅、支帐篷而影响其生活，为维护其权益需要，申请该处对其对上述状况进行拍摄的过程及内容进行保全证据。公证员和公证员助理耿一鸣于2016年9月13日下午会同李纪文及其妻尉某在102室房屋，尉某分别使用该公证处的照相机和摄像机对该房屋周边现状和其与丁春涵的交谈过程进行了拍摄，现场拍摄照片16张、视频文件6个。16张照片中可见102室房屋旁边有丁春涵悬挂的白色展板、白色条幅、蓝色横幅及所搭帐篷，楼梯间丁春涵抱着被子坐在楼梯间躺椅上。白色展板写有“欠钱不还者李充（现为“汉能投资”董事总经理）与其父李纪文利用境外注册空头公司坑蒙前合作人，假账，虚报税款！如今抵赖不还！！！”6个视频中，丁春涵坐在楼梯间躺椅上对尉某称，“不还钱我是不会走的”，“呆了70天了”，“（回应尉某所称拉条幅影响其生活）是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不是你欠我的钱，是李纪文欠我钱，你儿子不回来还钱，我也可以去你儿子公司”，“条幅是我拉的，你们赶紧去告我吧”，“李纪文就是法人，他是绝对有法律责任的，你们赶紧去告我，我好反诉讼”。经质证，丁春涵对该证据真实性均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认为其所写的字均是事实，不是捏造，从该证据中可以看出李纪文主张因其行为导致病情加重与事实不符，因为这些都是李纪文自己去做的。关于视频的意见，其在楼梯拐角未影响对方生活和出行，其一开始是在楼梯间居住，2015年7月14日居委会找到其说来往过人不方便，其就买了帐篷到外面住。法院认为，丁春涵认可上述照片真实性，法院对此不持异议。至于上述证据能否支持其证明目的，将在法院认为部分予以论述。
3．李纪文、李充提交2015年8月24日至2017年6月19日的病历材料，证明因丁春涵行为导致李纪文精神遭受损害，病情加重，持续治疗。经质证，丁春涵对真实性认可，证明目的不认可，认为诊断病历都写的是前症复查，证明这是之前病症导致，查房写的神情清爽，并未看到病情加重，且李纪文是八十多岁老人，有老年病很正常，眼角膜的问题无法证明是其导致。法院认为，丁春涵认可上述病历真实性，法院对此不持异议，至于上述证据能否支持其证明目的，将在法院认为部分予以论述。
4.李纪文、李充主张丁春涵自2016年7月7日起在小区内外四处宣讲诋毁李纪文、李充，在李纪文及其家人出门时跟随或向周围人指认李纪文及其妻子，大声说李纪文不要脸、赖账，并以短信形式向李充的领导散布上述信息，但并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上述事实，且丁春涵对此亦不予认可，故法院难以采信。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法院认定事实如下：
2009年至2011年，丁春涵与xx公司合作，参与广西物资集团转让广汇股权项目（以下简称涉案项目）。xx公司系李充为操作该项目于2009年以其父亲李纪文名义在香港注册设立。丁春涵向李充引荐涉案项目，李充帮助寻找该项目的投资方。庭审中，李充称因为李纪文年纪大，实际不参与xx公司的涉案项目。丁春涵称注册xx公司是李充、李纪文操作，其没有参与，结算时李充才提出香港公司注册、审计的费用。李充称这是口头上的，丁春涵是了解该公司的设立，相应费用其都有票据。
2013年，广西物资集团支付涉案项目佣金65万元，因无法支付到香港的xx公司，故支付给了李充母亲名下的xx文化交流公司。李充后与丁春涵协商佣金分配事宜，双方产生分歧：李充认为在扣除相应税费后只需向丁春涵支付194545.74元，丁春涵认为只应扣除税费3万多元，其最后应得到30万元。李充此后未向丁春涵分配佣金。庭审中，丁春涵称其未通过诉讼解决此事的原因是因为其自己不懂，与李充发短信、邮件协商，后自己实际拿不到钱时已经过了诉讼时效。
2016年7月7日至2016年9月27日期间，丁春涵为讨要欠款，在李纪文居住的102室房屋楼梯间居住、在房屋周边搭帐篷、拉展板、挂横幅。庭审中，丁春涵称其搭帐篷是2016年7月12日开始至2016年9月27日截止，拉展板是2016年7月7日开始至2016年9月27日截止，挂横幅是2016年7月17日开始至2016年9月27日截止。
2017年2月27日，李充向丁春涵转账18万元。庭审中，丁春涵称李充最终支付给其28万元，其中李充于2017年2月24日给了追债公司98000元现金，后向其转账18万元，给付现金2000元，双方结清。李纪文、李充称李充确实给了丁春涵一笔钱，但系丁春涵带了6、7个黑社会人员到李充公司围堵给的钱，为了破财免灾；其中18万元给了丁春涵，5万元现金给了丁春涵指定的讨债的人，5万元转账给了丁春涵指定的账户；当天其在上班，丁春涵带了6至8人到其办公室，说今天不解决就不走，人事部门副总将其安置在会议室，对方称要不到钱不走，其公司业务受到影响，当天是周五，其担心父母和其生活及公司业务受到影响，就给了钱。
庭审中，经询问，李纪文、李充明确其名誉权被损害的情形如下：一、侮辱行为。丁春涵在白板上写其坑蒙前合伙人，善做假账，虚报税款，赖账不还，公然侮辱；二、诽谤行为。丁春涵手写李纪文、李充父子涉嫌诈骗，欠其30万。丁春涵对此回应称不认可，其所述均属实，白板所写属实，其与对方是合作关系，对方以各种借口不支付我薪酬，并在邮件中虚构18万元大额税款，但未提交任何缴税证明，展板所写是涉嫌诈骗，其也因此事到派出所报警，且对方欠其三十余万元是事实。关于报警情况，丁春涵称2016年7月7日，其到xx之前未写展板和条幅，先到花园路派出所，问“我要求讨债，要不到钱不走行不行”，警察回复称民事纠纷不管。7月9日，李充母亲出门时说丁春涵一月住三万元房子还装，其非常生气并报警，当着警察面与李充打电话，但是对方未接。7月18日，其挂横幅以后，对方找到学校离退休办事处，不知道谁报警，警察来了说让摘横幅，小区老人比较多，白底黑字不好看，其就摘下来了。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名誉权，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的名誉。名誉权侵权构成要件为：受害人名誉受损，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名誉受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存在过错。首先，对于行为违法性的认定。以书面、口头等形式宣扬他人的隐私，或者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以及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公民名誉权的行为。本案中，根据丁春涵的答辩意见，其系与xx公司之间存在佣金分配纠纷，故其应采取正当合法方式向xx公司主张权利，但丁春涵采用在李纪文房屋楼梯间居住，在房屋周边搭帐篷、拉展板、挂横幅等不合法形式，持续两个多月宣扬李纪文、李充“涉嫌诈骗、欠我30万元”、“善做假账、虚报税款、赖账不还”，丑化了二人人格，损害了二人名誉，但又未能充分举证证明上述言论的真实性，故应当认为丁春涵的行为亦足以对李纪文、李充的名誉造成毁损，具有违法性。其次，对于受害人名誉受损的认定。个人名誉受损是指个人的社会评价降低。本案中，丁春涵在李纪文居住小区内持续2个多月宣扬的不实言论足以在一定范围内造成李纪文、李充社会评价的降低，使其名誉受损。再次，丁春涵的违法行为与李纪文、李充的名誉受损之间存在有因果关系。最后，丁春涵在没有充分证据证明的情况下，采用不恰当言辞丑化李纪文、李充的人格，可以认定丁春涵存在一定的过错。综上所述，丁春涵的行为侵害了李纪文、李充的名誉权，丁春涵应当向李纪文、李充承担相应的民事法律责任。对于李纪文、李充要求丁春涵向其公开书面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对于李纪文、李充要求丁春涵赔偿其精神损害抚慰金30万元的诉讼请求，法院认为，李纪文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丁春涵侵犯其名誉权的行为致其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李纪文有权要求丁春涵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但是其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过高，法院综合案件实际情况予以酌减。丁春涵的侵权行为虽导致李充精神损害，但并未对其造成严重后果，故法院对李充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六）、（七）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判决：一、丁春涵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向李纪文、李充公开书面赔礼道歉，赔礼道歉内容由本院审核。逾期不履行的，则由本院在李纪文所居住小区范围内张贴本案判决书十五日，相关费用由丁春涵负担；二、丁春涵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向李纪文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三、驳回李纪文、李充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以书面或口头形式侮辱或者诽谤他人，损害他人名誉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
依据本案查明事实，本案纠纷系丁春涵与xx公司之间的经济纠纷引发，丁春涵主张xx公司欠其佣金未支付，为讨要争议的佣金，丁春涵未选择正当、恰当的方式进行解决，而是在李纪文居住房屋周边采取搭帐篷、拉展板、挂横幅等方式索要欠款，同时在展板、横幅上宣扬李纪文、李充“涉嫌诈骗、做假账、虚报税款”。本院认为，丁春涵系与xx公司之间产生经济纠纷，其应依法通过正当途径、采取正当手段予以解决，但丁春涵实施的在李纪文个人居住房屋周边拉展板、挂横幅等行为已经明显超出了行使合法权利的正常途径和范围，扰乱了社会正常秩序。其次，丁春涵在展板、横幅上宣扬李纪文、李充“做假账、虚报税款”等内容，“做假账、虚报税款”系违反相关金融税务法律法规规定的行为，对上述行为的认定应经专门部门审查核实后予以判断，丁春涵在未经专门部门审核认定的情况下仅凭借个人主观怀疑便公开发表上述内容，可见其宣扬的言论存在失实之处，其存在主观过错。再者，在无相关部门予以认定的情况下，使用“做假账、虚报税款”等言论，将此不良行为与李纪文、李充联系在一起，并且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在李纪文居住小区内持续宣扬，一定程度上一定范围内降低了李纪文、李充的社会评价，据此，从侵犯名誉权的构成要件来判断，丁春涵的上述行为已造成对李纪文、李充名誉的侵害。丁春涵上诉认为其行为不构成对李纪文、李充名誉的损害，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审法院结合李纪文提交的证据材料并综合考虑侵权人的行为方式、过错程度等因素对精神损害赔偿金予以酌定亦符合法律规定，丁春涵以未造成李纪文精神损害为由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赔偿，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丁春涵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丁春涵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永钢
审 判 员 张 琦
审 判 员 丁少芃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何 悦
书 记 员 杜宏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