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津民终20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上海浦东幸运船务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浦东大道***号*********室。
法定代表人:王见,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辰雨,国浩律师(天津)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韩旭,国浩律师(天津)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北京泰宇博洋国际贸易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城南嘉园益城园**号楼*层1-0803。
法定代表人:王磊,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高凤培,上海市汇盛律师事务所北京分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韩永东,上海市汇盛(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浦东幸运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浦东幸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泰宇博洋国际贸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泰宇博洋公司)多式联运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天津海事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2015)津海法商初字第685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浦东幸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辰雨、韩旭,被上诉人泰宇博洋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高凤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泰宇博洋公司一审诉称:2014年8月,泰宇博洋公司就涉案货物运输向浦东幸运公司订舱,浦东幸运公司签发了编号为PPILTJ088787的提单,提单上记载托运人为泰宇博洋公司,收货人为案外人奥米尼哥有限公司(OMINGLOW.L.L.C)。货物出运后,浦东幸运公司未向泰宇博洋公司提供货物动态,直至2014年10月7日,泰宇博洋公司调查发现涉案集装箱已经还空。浦东幸运公司未凭正本提单放货,导致泰宇博洋公司无法取得涉案货款41498.93美元。故泰宇博洋公司请求判令:浦东幸运公司赔偿泰宇博洋公司货款损失41498.93美元及利息损失,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浦东幸运公司辩称:1、双方没有直接的法律关系,不是承运人与托运人的法律关系;2、浦东幸运公司作为代理人已经完成了涉案代理业务,并且不存在过错,不应该承担责任。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3月20日,泰宇博洋公司与奥米尼哥有限公司签订销售合同,该合同的订单号为8019,合同号为14WOIT823,合同约定收款银行为中国银行(BANKOFCHINA),付款方式为余款凭运输单据和提单的复印件电汇支付。同年8月,泰宇博洋公司就涉案货物海上运输向浦东幸运公司订舱,浦东幸运公司签发了编号为PPILTJ088787的电放提单,浦东幸运公司于8月26日将提单样本通过电子邮件传送给泰宇博洋公司。该提单上记载:承运人为浦东幸运公司,托运人为泰宇博洋公司,收货人为奥米尼哥有限公司,订舱号为COSU6102470380,船名航次为中远泰国033E,起运港为新港,交货港为加州长滩港,货物品名为乳胶气球,集装箱编号为FCIU5478306/1364686,装船日期和提单签发日期均为8月21日。8月27日,天津新港海关签发编号为020220140520533156的出口货物报关单,该报关单记载:发货单位为泰宇博洋公司,出口日期为8月21日,合同协议号为14WOIT823,成交方式为FOB,货物品名为乳胶气球,件数997纸箱,总价41498.93美元,运输工具为中远泰国033E,提运单号为COSU6102470380。涉案船舶于9月11到达长滩港,编号为FCIU5478306的集装箱于10月2日提重,10月7日还空。泰宇博洋公司与浦东幸运公司员工huying的往来电子邮件显示:9月29日,泰宇博洋公司给huying发邮件要求“该票货物请我发给您电放保函之前,不能放货”;10月8日,泰宇博洋公司给huying发邮件要求“请帮我查一下该票货物目前的状态,我们将尽快付款,请收到水单后将正本提单发给我,或者发给你电放保函再电放”;10月9日,huying邮件回复泰宇博洋公司“会收到你的保函再做电放”。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法律关系,存在何种法律关系2、浦东幸运公司是否应当赔偿泰宇博洋公司的损失;3、泰宇博洋公司损失的金额及依据。
泰宇博洋公司与浦东幸运公司之间存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泰宇博洋公司系托运人,浦东幸运公司系承运人。浦东幸运公司作为承运人签发了涉案提单,该提单上记载托运人为泰宇博洋公司。提单作为证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和货物已经由承运人接收或者装船,以及承运人保证据以交付货物的单证,其可以证明泰宇博洋公司与浦东幸运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
货物由承运人接收或者装船后,应托运人的要求,承运人应当签发提单。本案浦东幸运公司开具电放提单后,双方已经达成意思表示一致,只有等泰宇博洋公司出具电放保函后,浦东幸运公司才能放货,但是在泰宇博洋公司未出具电放保函的情况下,浦东幸运公司自行完成了货物在目的港的交付。在涉案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中,泰宇博洋公司已经依约全面履行了托运人的义务,浦东幸运公司未按照双方约定交付货物,属于违约情形,应当赔偿由于违约给泰宇博洋公司造成的损失。
泰宇博洋公司提供证据证明涉案货物的货值为41498.93美元,且泰宇博洋公司未收到全部货款,因此泰宇博洋公司的货款损失为41498.93美元。对于泰宇博洋公司主张浦东幸运公司赔偿其涉案全部货款的请求,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泰宇博洋公司主张损失还包括涉案货款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中如何确定主要外币贷款利率的请示的复函》,确定非金融机构债权人主张的利息损失计算标准以存款利率为宜。因此,由于泰宇博洋公司主张损失系美元,其利息损失的计算标准应以美元的存款利率为宜。由于泰宇博洋公司收取货款的银行系中国银行,因此利息损失的计算应该按照中国银行公布的同期美元存款利率为标准。泰宇博洋公司主张利息的起算日期为货物到达目的港后两日(2014年9月13日),浦东幸运公司对此未提出异议,且该起算日期晚于泰宇博洋公司在贸易合同中约定的收取货款的日期,因此,一审法院对于利息的起算日期予以确认。
据此,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七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浦东幸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泰宇博洋公司货款损失41498.93美元;二、浦东幸运公司给付泰宇博洋公司上述款项的利息(自2014年9月13日起至判决确定的给付期限内实际履行之日止,按中国银行公布的同期美元存款利率计算);三、驳回泰宇博洋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630元人民币,由浦东幸运公司承担。
浦东幸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泰宇博洋公司的诉讼请求或者将本案发回重审,案件受理费由泰宇博洋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案外人SPA公司与浦东幸运公司签署过合作协议,由浦东幸运公司作为该公司在大陆地区的订舱代理人,在实际业务中,取得SPA公司的授权后与泰宇博洋公司直接接触。故浦东幸运公司系SPA公司的订舱代理人,即使浦东幸运公司系承运人,托运人应为SPA公司,浦东幸运公司与泰宇博洋公司之间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涉案业务的贸易术语为FOB,泰宇博洋公司作为发货人没有权利安排货物出运事宜,不可能成为托运人。(二)为配合泰宇博洋公司尽快收取货款,浦东幸运公司出具提单模板,但该行为不应视为签发提单,只有SPA公司才有权签发正本提单,并且由其实际控制货物。(三)涉案提单中已经对管辖权和法律适用作出明确约定,应由美国法院管辖并适用美国法,一审法院忽略上述内容,程序违法。
泰宇博洋公司陈述答辩意见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浦东幸运公司的上诉请求。事实与理由:(一)泰宇博洋公司就涉案货物的运输向浦东幸运公司订舱,浦东幸运公司向泰宇博洋公司签发了提单,双方成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浦东幸运公司并未在货物运输过程中披露SPA公司,无论浦东幸运公司与SPA公司存在何种法律关系,均与涉案货物运输无关。虽然在涉案买卖合同中贸易术语为FOB,但该问题仅系买卖合同项下的约定,与运输合同并无必然联系。(二)因双方在本案中就放货须等待泰宇博洋公司出具电放保函问题达成一致意见,浦东幸运公司在没有收到泰宇博洋公司电放保函的情况下擅自放货,构成违约,其对泰宇博洋公司造成的损失应该承担赔偿责任。(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八条之规定,浦东幸运公司无权在二审期间就法律适用问题提出异议。提单中载明适用美国法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章的规定,且该法律适用条款未能引起泰宇博洋公司的注意,该条款应属无效。一审法院适用我国法律审理本案,并无不当。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补充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浦东幸运公司出具的电放提单及涉案货物动态查询记录中均载明,涉案货物的卸货港为加州长滩港,交货地为美国休斯顿。涉案提单右下角承运人签章处记载,合同争议应由美国加州法院管辖,并适用美国法。双方均确认涉案货物装载于编号为FCIU5478306的集装箱内,通过海运运往加州长滩港,而后通过陆路运输运抵休斯顿并最终完成货物交付。泰宇博洋公司与奥米尼哥有限公司销售合同中关于付款条件约定,电汇30%预付款,余款凭运输单据和提单的复印件电汇支付,收到预付款后,于2014年5月30日前完成订单。
本院认为:
根据浦东幸运公司出具的提单及货物动态查询记录的记载,涉案货物在天津新港装箱后,应由浦东幸运公司海运至卸货港加州长滩港,后通过陆运的方式最终运抵美国休斯顿,并完成货物的交付,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对于上述运输方式亦予以认可。因此,本案应为涉及海上、陆路运输的多式联运合同纠纷,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为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本案放货事实发生在美国,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二十二条的规定,产生、变更或者消灭民事关系的法律事实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涉外民事案件。因此,本案应为涉外民事案件。泰宇博洋公司系以浦东幸运公司违反双方运输合同的约定为由提起本案诉讼,要求浦东幸运公司承担违约责任。故,本案为合同纠纷,应基于合同法律关系选择处理案件争议所应适用的准据法。二审期间,泰宇博洋公司明确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但浦东幸运公司主张依据提单条款的约定适用美国法律。对此,本院认为,涉案提单中虽载明适用美国法律,但该法律适用条款系浦东幸运公司单方预先打印在提单上的格式条款,虽然法律适用条款并非对当事人之间权利义务的直接约定,但其往往决定了当事人最终所需承担的法律责任,并对当事人之间权利义务产生重要影响,故,浦东幸运公司应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涉案提单中法律适用条款字体明显小于货物运输事项的其他内容,且该条款被承运人签章所覆盖。在浦东幸运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已经提请泰宇博洋公司注意的情况下,即使泰宇博洋公司接受了涉案提单,亦不能认定双方就提单中法律适用问题达成一致意见,本院对于该法律适用条款不予确认。因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住所地、运输合同的订立地及货物起运港均在我国,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六十九条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系与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国家的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应作为解决双方当事人争议之准据法。
结合双方当事人的上诉及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浦东幸运公司与泰宇博洋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浦东幸运公司应否对泰宇博洋公司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及具体数额。
(一)关于浦东幸运公司与泰宇博洋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
浦东幸运公司接收泰宇博洋公司托运的货物,以泰宇博洋公司为托运人出具了涉案提单,并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发送给泰宇博洋公司。浦东幸运公司虽主张该提单仅为提单样本,但该提单内容与浦东幸运公司制作的正本提单完全一致,故该提单可以作为认定双方权利义务的依据。虽然泰宇博洋公司与奥米尼哥有限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中使用的贸易术语为FOB,但上述约定仅系买卖双方在买卖合同项下权利义务的安排,不能作为认定运输合同项下当事人法律地位的依据。根据提单的记载,货物运输包含海上、陆路运输两种方式,双方应成立多式联运合同关系,泰宇博洋公司为托运人,浦东幸运公司为多式联运经营人。涉案运输合同中天津新港至美国长滩港为海运段,本案争议的事实亦发生在该区段,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章第八节调整的多式联运合同。该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货物的灭失或者损坏发生于多式联运的某一运输区段,多式联运经营人的赔偿责任和责任限额,适用调整该区段运输方式的有关法律规定。”就涉案海运区段运输而言,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的相关规定确定当事人的权利义务。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存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泰宇博洋公司为托运人,浦东幸运公司为承运人,并无不当。浦东幸运公司虽主张其仅系SPA公司的代理人,与泰宇博洋公司之间并不存在法律关系,但浦东幸运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已经将其与SPA公司之间的关系向泰宇博洋公司进行披露,且其在接受泰宇博洋公司的委托后以自己的名义出具了涉案提单。因此,浦东幸运公司的该项主张,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二)浦东幸运公司应否对泰宇博洋公司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及具体数额
浦东幸运公司在本案中出具的提单,系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发送给泰宇博洋公司,双方亦明确放货须经泰宇博洋公司的电放指示,故该提单性质上应属电放提单的范畴。该提单虽然不能作为承运人据以交付货物的保证,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七十一条的规定,可以构成证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和货物已由承运人接收的证据,浦东幸运公司应该按照双方所成立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约定运输货物。涉案提单出具后,泰宇博洋公司与浦东幸运公司就放货问题进行邮件沟通,在沟通过程中,泰宇博洋公司于2014年9月29日明确表示在其出具电放保函之前不能放货,浦东幸运公司确认收到该邮件,并在同年10月9日回复称会收到泰宇博洋公司的保函后再做电放。上述邮件中,双方已经就涉案货物的放货问题达成一致意见,构成双方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重要组成部分,即只有在泰宇博洋公司出具电放保函的情况下,浦东幸运公司方能放货。但涉案货物所装载集装箱的查询记录显示,该集装箱于10月7日还空,浦东幸运公司亦确认其已经无法实际掌控涉案货物,据此可以认定浦东幸运公司存在未按双方合同约定自行放货的行为。因此,浦东幸运公司作为海运区段的承运人,在没有收到托运人泰宇博洋公司电放保函的情况下,自行完成货物在目的港的交付,违反了双方关于货物交付的约定,构成违约,应承担由此给泰宇博洋公司造成的损失。
根据涉案货物报关单显示,货物装船时的价值为41498.93美元,虽然销售合同中约定,泰宇博洋公司应收取30%预付款后方能完成订单。但浦东幸运公司违反双方约定自行放货,其行为产生的后果系泰宇博洋公司丧失了对于全部货物的控制,亦造成其无法通过贸易途径收取涉案货款,对泰宇博洋公司造成的损失应为涉案货物的全部价值。现泰宇博洋公司主张未收到货款,浦东幸运公司在不能举证证明泰宇博洋公司已实际收取涉案货款的情况下,应按照货物装船时的价值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据此判令浦东幸运公司向泰宇博洋公司赔偿41498.93美元的货款损失,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存在瑕疵,本院予以纠正。浦东幸运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630元人民币,按一审判决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260元人民币,由上诉人上海浦东幸运船务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伟
代理审判员 杨泽宇
代理审判员 张洪川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尹 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