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六盘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黔02民终14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南充市西门坝街183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113007348464789。
法定代表人：敬正贤，系该公司董事长。
一般授权委托诉讼代理人：任加荣，系四川首力律师事务所律师，执业证号：1511320161028604。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六枝特区第七中学项目部，住所地：六枝特区平寨镇茶山村。
主要负责人：陈国辉，系该项目部负责人。
上诉人：陈国辉，男，1971年4月13日生，汉族，住贵州省黔西县。
以上二上诉人的特别授权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钦松，系六枝特区城镇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执业证号：32409081103714。
被上诉人：吴翰，男，1973年11月27日生，汉族，住贵州省毕节市。
上诉人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安公司”）、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六枝特区第七中学项目部（以下简称“七中项目部”）、陈国辉因与被上诉人吴翰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六盘水市六枝特区人民法院（2017）黔0203民初28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兴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任加荣，上诉人七中项目部、陈国辉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钦松,被上诉人吴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兴安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贵州省六盘水市六枝特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黔0203民初2881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判决严重超越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本案中，被上诉人吴翰诉请的法律关系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且被上诉人吴翰举证的所有证据内容均围绕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法律关系进行，一审法院在未向被上诉人吴翰进行释明的情况下，以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性质与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据此确定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并作出实体判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条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这是释明制度在民事诉讼领域的具体体现，释明既是法官的一项权利，又是法官应尽的义务。具体到本案中，法官应向原告释明是否变更诉讼请求，并告知不变更诉讼请求的后果，若其拒不变更的应当作程序性处理即驳回其起诉，而不应当对本案进行实体判决，法院径行对当事人未予主张的法律关系作出裁判，既是代替当事人行使起诉权利，又剥夺了上诉人及其他当事人的抗辩权利，构成程序违法，故本案应当发回重审。其次，本案中，被上诉人吴翰从未主张与上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为民间借贷关系，且举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上诉人之间存在任何法律关系，法院应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而不应当以当事人未主张的法律关系进行判决。二、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承建案涉工程的事实错误，且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吴瀚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更是事实认定错误，上诉人不应当承担法律责任。案涉工程，上诉人未投标，未承建施工，也未授权任何单位及个人承建，上诉人未设立该项目部，也未授权任何人设立该项目部，更未刻制项目部印章，不能据陈国辉书写的《欠条》就认定被上诉人吴翰与上诉人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同时被上诉人吴翰也未举证证实民间借贷关系成立并生效，因此一审法院未围绕民间借贷审理本案，作出错误的事实认定。即便本案属民间借贷关系，也属被上诉人陈国辉的个人借款，应当在被上诉人吴翰变更诉讼请求的基础上，重新指定举证期限的情况下进行实体审查。三、项目部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中规定的民事主体，而一审法院将项目部列为本案当事人，属于错列主体，程序违法。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导致上诉人丧失诉权，且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依法应当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七中项目部、陈国辉上诉请求：依法撤销贵州省六盘水市六枝特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黔0203民初2881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原审诉请。事实及理由：一、原审程序不当。原审判决根据双方提供的证据及陈述，查明双方关系实为民间借贷，故原审法院应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当事人以签订买卖合同作为民间借贷合同的担保，借款到期后借款人不能还款，出借人请求履行买卖合同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审理，并向当事人释明变更诉讼请求。当事人拒绝变更的，人民法院裁定驳回起诉。”。原审法院在未向当事人释明是否变更诉讼请求的情况下，径直以民间借贷判决，实为程序不当。二、原审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一直未认可向被上诉人借款1480000元这一事实，1480000元是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借款1000000元后产生的高额利息及违约金，且上诉人已于2013年11月1日还清1000000元，但原审法院未查明2016年6月20日的欠条载明金额是利息还是本金。既然原审法院认定本案为民间借贷关系，就应全面审查上诉人是否向被上诉人实际借款1480000元的事实，但被上诉人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上诉人向其借款1480000元的事实，也未提供证据证明1480000元采用银行转行或现金方式交付。关于被上诉人经上诉人委托后领取的418300元款项，系在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欠条后由被上诉人领取，且被上诉人并未将领取的该笔款项归还上诉人，故案涉1480000元系1000000元借款所产生的高额利息。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原审程序不当，认定事实不清，请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并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原审诉请。
吴翰辩称，一、2014年春节前，被上诉人向陈国辉追要欠款，当时陈国辉没有钱，便承诺在2014年4月底前付清，当日明确欠款为1778000元，后经几次追要，陈国辉仍未还款，其要求让步300000元，承诺在2016年春节前付清，为了早日拿到钱，被上诉人便答应让步300000元，双方于2016年6月重新出具欠条确认欠款为1480000元，并注明以前欠条作废，以此欠条为准，陈国辉在欠条上签名捺印并加盖项目部印章，此事实有原欠条复印件为证。二、陈国辉所述已偿还1000000元及支付418300元利息不是事实，1000000元是转给王耀的，王耀还出具收条给陈国辉，且收款时间为2013年，出具收条时间为2015年，和本案无关。418300元款项系工人到公司签字写好承诺书后在吴翰确认下所领，有公司存档资料印证。三、陈国辉系公司委托代理人，理应对所签欠条负责，两份欠条上均注明款项为七中项目部工程款，故兴安公司应对欠款承担责任。
吴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清偿欠原告的工程款14800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3月六枝特区教育局将六枝特区第七中学主体工程建设发包给被告兴安公司。兴安公司成立七中项目部并委托被告陈国辉担任项目部负责人，负责该工程建设。2016年6月20日陈国辉向原告吴翰出具欠条：经双方对账，截止2016年1月15日止，陈国辉欠吴翰工程款合计1480000元，陈国辉以前出具给吴翰的所有欠条及对账单全部作废，欠款金额以此欠条为准。并加盖七中项目部印章。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所诉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诉请三被告清偿工程款，但无书面施工合同，且提供的证据也不能证明本案争议款项系工程款，因此原告所诉不符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相关法律规定。根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性质与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本案应确定为民间借贷纠纷。经原告当庭出示欠条原件核对，该欠条系基于原、被告真实意思表示而签订，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可以证实双方存在借款的基础法律事实，故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因七中项目部不具有独立法人资格，应由被告兴安公司承担还款义务。关于被告七中项目部：1、本案争议款项系原告与陈国辉之间的个人借款，与七中项目部无关的辩解，七中项目部提供的证据不足以反驳原告的诉讼主张，故对该辩解不予采信；2、被告陈国辉已经偿还原告本金1000000元及支付利息418300元的辩解，因还款1000000元的时间是2013年11月1日，早于被告出具欠条2016年6月20日之前，同时原告吴翰代被告陈国辉领取的418300元系其他工程款项，被告之辩解缺乏逻辑关联性，与本案无关，不足以反驳原告的诉讼主张，故对该辩解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百六十九条、第二百七十条，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二款规定，判决：由被告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原告吴翰借款1480000元。案件受理费9060元（原告已预交），由被告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负担。被告负担部分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给原告。
二审中，上诉人兴安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一、贵阳都市报、准许注销登记通知书各一份，证明：1、在贵州省范围内，兴安公司发现有关单位和个人伪造兴安公司及贵州分公司印章、冒用兴安公司及贵州分公司名义对外承揽工程，给公司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兴安公司要求相关单位或个人与其公司进行民事活动时，以与公司联系为准。2、兴安公司发现上述情况后，便公告贵州分公司相关印章作废，并于2015年8月24日注销了贵州分公司。二、川兴建[2015]036号《关于伪造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及其贵州分公司等印章或冒用其名承揽工程紧急报告》文件一份，证明兴安公司已于2015年11月向六盘水住房和城乡建设局送达上述文件，告知了建筑行政主管部门，有关人员在黔伪造兴安公司及其贵州分公司印章，冒用兴安公司及贵州分公司名义承揽工程，并要求主管部门进行彻查。七中项目部及陈国辉质证认为，以上两组证据不能达到上诉人兴安公司的证明目的。被上诉人吴翰质证认为，申请注销公章的时间为2015年，此时，工程已经完工，不存在冒用公章的情形，故我认为兴安公司提交的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认为，兴安公司提交的以上的证据达不到其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被上诉人吴翰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一、2014年2月15日，陈国辉出具的《欠条》一份，证明陈国辉欠吴翰1480000元。兴安公司质证认为，我方认可该欠条的真实性，该份欠条上未加盖兴安公司及七中项目部的印章，兴安公司不应承担责任，我方怀疑2016年6月22日出具的欠条的合法性。七中项目部及陈国辉质证认为，该份欠条系复印件，与本案无关，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二、中城投集团第五工程局有限公司贵州分公司（以下简称“中城投贵州分公司”）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上诉人陈国辉称我领取418300元不属实。兴安公司质证认为，该组证据能与第一组证据相互印证，中城投贵州分公司的取水工程内部承包给陈国辉，我方认为案涉欠款不是七中项目部产生的工程欠款，兴安公司不应承担责任。七中项目部及陈国辉质证认为，该组证据达不到其证明目的，恰恰能证明上诉人陈国辉曾委托吴翰到中城投贵州分公司领取过款项。三、中城投贵州分公司出具的授权委托一份，证明中城投贵州分公司的项目由吴翰负责施工。兴安公司质证认为，该组证据与本案无关。七中项目部及陈国辉质证认为，对该组证据的合法性不予认可，且不属于新证据，该组证据仅能证明吴翰在该项目中负责预算审计，而非承包工程。四、《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证明陈国辉称我到中城投领取418300元不是事实。兴安公司质证认为，与本案无关。七中项目部和陈国辉质证认为，与本案无关，且达不到被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本院认为，吴翰提交的上述证据，达不到其证明目的，不予采信。
本案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部分一致，对一致部分，本院予以确认，对一审认定的案涉款项属于借款，本院不予确认。
本院认为，吴翰主张七中项目部欠其工程款1480000元，其提交了欠条予以证明，欠条上有陈国辉的签名和七中项目部的盖章。七中项目部和陈国辉认为该1480000元系1000000元借款所产生的高额利息，但其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该主张，而且按陈国辉所说1000000元借款产生于2012年10月份左右，2013年11月偿还了1000000元本金。而2016年6月20日才写欠条，不符合常理且陈国辉没有其他证据予以证明。从七中项目部和陈国辉提交的承诺书来看，该承诺书上有吴翰的签名，反而说明了吴翰在七中项目部施工的情况，因此吴翰主张七中项目部欠其工程款1480000元，本院予以认定。七中项目部和陈国辉认为本案1480000元系1000000元借款所产生的高额利息的理由不能成立。对于七中项目部和陈国辉称出具欠条后，委托吴翰到中城投领取418300元，吴翰认为该款与欠款中的1480000元没有关系。从陈国辉提交的委托书来看，不能看出吴翰到中城投领取的款项与案涉1480000元有关联性，若七中项目部和陈国辉认为吴翰从中城投领取的418300元款项应属于项目部和陈国辉，其可以另案主张权利。对于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在本案中是否应当承担民事责任问题。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称六枝特区第七中学建设工程与其无关，不应当承担本案的民事责任。但是，本院生效的（2014）黔六中民终字第545号民事判决确认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承建六枝特区第七中学建设工程。本院生效的（2015）黔六中民终字第564号民事判决确认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承建六枝特区第七中学建设工程，并授权陈国辉作为代理人。六盘水市六枝特区人民法院生效的（2015）黔六特民商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认定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六枝特区第七中学项目部挂靠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承揽六枝特区第七中学建设工程。陈国辉在诉讼过程中认可其与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系内部承包关系，因而，该项目部的行为代表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因此，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在本案中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十四条规定：法人可以依法设立分支机构。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分支机构应当登记的，依照其规定。分支机构以自己的名义从事民事活动，产生的民事责任由法人承担；也可以先以该分支机构管理的财产承担，不足以承担的，由法人承担。本案中，陈国辉在诉讼过程中认可其与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系内部承包关系，并以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六枝特区第七中学项目部从事民事活动，因此，陈国辉在本案中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六枝特区第七中学项目部也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如果该项目部的财产不足以承担的，由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承担。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为案涉1480000元款项性质系借款的证据不足，属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上诉认为一审判决程序违法，但是经二审审理，本案属于工程款欠款，各方当事人在一审中对于1480000元工程款进行了举证质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六盘水市六枝特区人民法院（2017）黔0203民初2881号民事判决；
二、由陈国辉、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六枝特区第七中学项目部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吴翰工程款1480000元。若陈国辉和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六枝特区第七中学项目部的财产不足以支付，由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承担补充责任。
若义务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060元，由陈国辉、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六枝特区第七中学项目部负担，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承担补充责任。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8120元，由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负担。陈国辉和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六枝特区第七中学项目部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8120元，由陈国辉和四川兴安建设有限公司六枝特区第七中学项目部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元军
审 判 员 蒙彩虹
审 判 员 杨 梅
二〇一八年八月九日
法官助理 徐 严
书 记 员 张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