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十堰中刑终字第00250号
原公诉机关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柯某，因涉嫌犯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印章罪，2014年10月24日被湖北省十堰市公安局茅箭区分局刑事拘留，2014年11月28日经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人民检察院批准逮捕，同日由湖北省十堰市公安局茅箭区分局执行逮捕。现羁押于湖北省十堰市看守所。
辩护人毛河生，湖北献真律师事务所律师。
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人民法院审理的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柯某犯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印章罪一案，于2015年5月18日作出（2015）鄂茅箭刑初字第00079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柯某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24日作出（2015）鄂十堰中刑终字第00133号刑事裁定，撤销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人民法院（2015）鄂茅箭刑初字第00079号刑事判决，发回重审。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人民法院重审后于2015年10月30日作出（2015）鄂茅箭刑初字第00491号刑事判决。宣判后，原审被告人柯某又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陈声庆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刘学平、代理审判员张友山参加的合议庭，并将本案全部卷宗移送湖北省十堰市人民检察院阅卷，于2016年1月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湖北省十堰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吴彬彬、刘冬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柯某及其辩护人毛河生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经合议庭评议，报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并作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2014年6月，湖北省十堰市纪委在审查湖北省十堰市谊联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谊联帝景”房地产开发项目的档案时，发现档案中一张2005年4月14日的确权图上加盖的“十堰市国土资源局地籍管理科”的印章系伪造、变造的印章。经司法鉴定，在伪造的确权图上“此土地属谊联房地产公司征用范围”的字迹系柯某所写，并且先有印章后有字迹。另查明，湖北省十堰市谊联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凭借此伪造的确权图取得了十堰市规划局土地规划手续，非法占用国有土地2808.6平方米，违建面积46185.77平方米，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因非法占用、违建，致使400余户居民购房后无法办理房产证，多次到湖北省十堰市政府、信访办等处上访，多次发生群体性事件，给社会造成非常大的恶劣影响。
原判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一）十堰市谊联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伪造的土地确权图，国土、规划、监察等部门作出的处罚（处理）决定等书证；（二）证人郝某、姜某、孙某的证言；（三）鉴定意见；（四）被告人柯某的供述与辩解。
原审法院根据上述事实和证据，依照我国刑法第二百八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被告人柯某犯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4年10月24日起至2017年10月23日止）。
宣判后，原审被告人柯某上诉称，原判认定的“确权图”，实际上是一张事业单位的“地形图”，不是国家机关的公文。柯某在不知道地形图上的印章是伪造的情况下，为公司同事程某提供了字迹书写的帮助行为，并没有直接实施伪造印章的行为，伪造印章者另有其人，没有印章的公文是无效的，柯某在本案中不能单独成为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的犯罪主体。原判对柯某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的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柯某的行为不构成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
湖北省十堰市人民检察院阅卷并出席二审法庭后认为，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上诉人柯某的行为构成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建议二审法院根据本案事实，结合相关情节，依法作出判决。
二审经审理查明，2003年4月，十堰市东澳置业有限公司（原十堰市谊联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原谊联公司”）依法取得位于十堰市茅箭区三堰杨家沟处（现上海路）3336平方米国有土地使用权。2004年原谊联公司兴建商住楼时，因在批准用地范围之外擅自超占土地扩建等违法行为，十堰市规划局（原十堰市城市规划管理局）对原谊联公司予以行政处罚，并于2004年4月20日为原谊联公司补办《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编号为2004-084），许可项目规划用地面积19884平方米，其中A块为居住用地（面积15684平方米），B块为还建公共绿地（面积4200平方米）。
2006年1月9日，十堰市规划局应原谊联公司的申请，将原颁发给原谊联公司的《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编号为2004-084）中规划为还建公共绿地的4200平方米的土地用途，调整为商住楼用途（即原谊联公司后来的“谊联帝景”项目），并依据原谊联公司提交的一张由十堰市规划设计院绘制，加盖有“十堰市国土资源局地籍管理科”印章且签有“此土地属谊联房地产公司征用范围，2005.4.14”手写字迹的现状地形图，为原谊联公司颁发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编号为2006-007）。后经十堰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加盖的“十堰市国土资源局地籍管理科”印章系伪造的印章，所签“此土地属谊联房地产公司征用范围，2005.4.14”手写字迹系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柯某（时任原谊联公司财务出纳）的字迹，且先有印章后有字迹。因帮助原谊联公司办理规划手续的程某于2005年10月3日死于车祸，本案侦查机关未能查出“十堰市国土资源局地籍管理科”假印章的实际伪造者。原谊联公司因此非法占用国有土地2808.6平方米，违法建筑面积达46185.77平方米，导致“谊联帝景”小区400余户业主无法办理房产登记手续，多次引发群体性上访事件。后经十堰市国土资源局、十堰市规划局分别对十堰市东澳置业有限公司（原谊联公司）违法用地、违法建设行为依法予以查处，十堰市东澳置业有限公司自2014年起已相继为“谊联帝景”小区大部分业主协助办理了房产登记手续，消除了此前造成的社会影响。
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证实：
（一）书证
1、原十堰市谊联房地产开发公司提供的由十堰市规划设计院绘制的现状地形图1张，记载了柯某于2005年4月14日在该加盖有“十堰市国土资源局地籍管理科”印章的现状地形图上，书写“此土地属谊联房地产公司征用范围”字迹的事实。
2、十堰市国土资源局于2009年9月15日作出的十国
资罚字（2009）28号土地行政处罚决定书，记载了原十堰市谊联房地产开发公司违法占地面积2808.6平方米，违法建筑面积46185.77平方米的事实。
3、十堰市国土资源局于2014年7月13日报送十堰市人民政府的《关于市谊联房地产开发公司“谊联帝景”项目违法占地查处及处理情况的报告》，记载了原十堰市谊联房地产开发公司规划建设用地和补办土地使用情况、十堰市规划局调整用地规划和十堰市国土资源局对该项目违法占地的查处情况。
4、原十堰市谊联房地产开发公司违法占地、建房时在十堰市规划局办理的手续以及十堰市国土资源局、十堰市监察局的调查、处罚材料，记载了因原十堰市谊联房地产开发公司违法占地、违法建设，相关职能部门对该公司依法作出相应处罚的事实。
5、十堰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2005）第11008号交通事故认定书，记载了程某于2005年10月3日因车祸死亡的事实。
6、十堰市规划建设项目申报须知及办理流程，反映了建设单位在办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时，必须按规定提交土地使用证、用地界线图。
（二）证人证言
1、证人郝某（原谊联公司法人代表）的证言：我们谊联公司的“谊联帝景”项目在2004、2005年开始申报了，有一个叫程某的小伙子帮我们跑规划、土地部门的手续，我不清楚他具体怎么跑手续的，我只问结果，程某后来因车祸死亡。我不知道伪造的确权图上土地局地籍科的假章子从哪里来的。柯某开始在施工上，后来到财务上干出纳。
2、证人孙某（时任原谊联公司出纳）的证言：当时跑“谊联帝景”项目手续的主要是程某，有时他忙不过来，就让我们办公室的人帮忙送手续到相关单位，十堰市规划局、土地局我都去过，我只负责送资料，具体资料里面哪些内容，我都不知道。
3、证人姜某（时任十堰市规划局规划科工作人员）的证言：绘制规划图的依据主要是规划审批表，包括市土地局批准建设单位征用土地的用地图和文件。2005年4月14日的这张图纸（指柯某签字的地形图）是我制作谊联房地产申报谊联帝景项目的规划平面图的依据之一。反映用地界线及范围的图纸在谊联公司提交的资料中没有，且谊联公司提交的用地图复印件不清晰，我就要求谊联公司提供一张用地范围的确权图，是直接补交我手上的。
4、李某（时任十堰市规划局建工科科长）的证言：2005年我在市规划局建工科当科长，谊联公司当年的规划红线图是我们建工科出的。出规划红线图的主要依据是土地局的土地使用证和我们规划局规划用地科出的规划图，这两样东西是我们建工科出红线图的必备要件。出红线图前要到项目现场踏勘，看是否符合土地使用范围。
5、彭某（时任十堰市规划设计院测绘队队长）的证言：2005年，谊联公司一个姓毛的女的找我们到现场给他们公司搞测绘，现场位于上海路五四厂旁边，当时已经开挖了，我们派人到现场进行测绘后，给他们公司出具了现状地形图。
6、黄某（十堰市土地勘测规划院院长）的证言：按正常流程，土地局地籍科进行土地确权，图纸是我们土地测绘部门出具，2005年4月14日谊联公司的这张图纸是一张地形图，不符合我们正规规划测绘要求，也不是我们土地勘测规划院出的图纸（指平面界址图）。
（三）鉴定意见
1、十堰市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于2014年6月6日作出的十公（刑）鉴（文）字（2014）035号印章鉴定书，记载了送检的规划图上盖印的“十堰市国土资源局地籍管理科”印文与十堰市国土资源局提供的“十堰市国土资源局地籍管理科”印文样本不相同一的事实。
2、十堰市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于2014年10月23日作出的十公（刑）鉴（文）字（2014）083号笔迹鉴定书，记载了原谊联公司向规划部门提交的图纸上“此土地属谊联房地产公司征用范围”的字迹为柯某书写的事实。
3、十堰市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于2014年11月26日作出的十公（刑）鉴（文）字（2014）093号印章鉴定书，记载了原谊联公司向规划部门提交的图纸朱墨时序为先朱后墨，即先有印章后有签字的事实。
（四）被告人的供述与辩解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柯某的供述：我是2002年底到谊联公司上班的，2005年在公司财务上担任出纳，2010年6月从公司出来单干了三年，2013年5月，又回公司上班至今。“谊联帝景”房地产项目是程某在跑规划手续。盖有市国土局地籍管理科公章的确权图纸上写的“此土地属谊联房地产公司征用范围”笔迹是我的，当时程某说我字写得好，让我帮他写这几个字，我当时不知道那张图纸是做什么用的，我记不清当时我签字时有没有“十堰市国土资源局地籍管理科”的章子。当时，公司老总郝某负责全面的申建工作，程某帮他跑手续，我们其他人只是帮忙跑腿送材料，对材料内容不知情。程某是帮老总郝某跑规划手续的，程某让我签字我就签了，我不知道签那几个字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本院认为，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是指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的行为，该罪侵犯的客体是国家机关的正常管理活动和信誉，侵犯对象仅限于公文。公文一般是指行政机关、社会团体和企事业单位在处理各种公务时使用的书面文字工具。我国刑法第二百八十条第一款规定的“国家机关”，是指各级国家权力机关、党政机关、司法机关、军事机关。该条款规定的“公文”，是指国家机关在其职权范围内，以其名义制作的用以指示工作、处理问题或者联系事务的各种书面文件。本案中的关键证据即原谊联公司向规划部门提交的用以申请办理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图纸，实际是原谊联公司委托十堰市规划设计院绘制的“现状地形图”，而不是作为行政机关的国土部门制作的“用地范围图”（即宗地图、平面界址图）。现状地形图、用地范围图，均属于相关单位的内部业务图，一般而言，需要相关单位的公文或印章配套使用方可有效，该图从形式和内容上均不符合“公文”的定义。按照行政许可程序的相关规定，规划部门应在建设单位依法取得土地使用权的前提下颁发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本案中，规划部门在办理原谊联公司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时，审核并认可的是“十堰市国土资源局地籍管理科”的印章，而不是本案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柯某的签字。柯某虽然在涉案图纸上签署相关文字，但无证据证明“十堰市国土资源局地籍管理科”假印章是柯某伪造的。导致原谊联公司“谊联帝景”小区业主无法办理房产登记手续，引发群体性上访事件的主要原因在于相关职能部门没有正确履行职责，由此造成的后果让柯某承担法律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因此，原判认定柯某构成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的证据不足，其行为更不能认定为情节严重，原公诉机关指控柯某犯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不能成立。湖北省十堰市人民检察院的出庭意见，本院不能予以支持。柯某提出其不构成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三项、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人民法院（2015）鄂茅箭刑初字第00491号刑事判决；
二、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柯某无罪。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声庆
审 判 员 刘学平
代理审判员 张友山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王媛媛
附：本判决所适用的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一百九十五条在被告人最后陈述后，审判长宣布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证据和有关的法律规定，分别作出以下判决：（一）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依据法律认定被告人有罪的，应当作出有罪判决；（二）依据法律认定被告人无罪的，应当作出无罪判决；（三）证据不足，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的，应当作出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无罪判决。
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
（二）原判决认定事实没有错误，但适用法律有错误，或者量刑不当的，应当改判；
（三）原判决事实不清楚或者证据不足的，可以在查清事实后改判；也可以裁定撤销原判，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原审人民法院对于依照前款第三项规定发回重新审判的案件作出判决后，被告人提出上诉或者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作出判决或者裁定，不得再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