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武汉中民商终字第02427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广东原尚物流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分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31MD地块。
负责人：余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鲁俊峰，湖北纬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周斌。
上诉人广东原尚物流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分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周斌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鄂武经开民初字第010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查明：周斌于2007年1月15日进入原尚涩泽物流（广州）有限公司武汉分公司（以下简称原尚涩泽武汉公司）从事驾驶员工作，2008年1月1日原尚涩泽武汉公司与周斌签署合同期限为往返配送量达到500趟次时止的书面劳动合同一份，合同约定周斌的工时制度为不定时工作制，劳动报酬以计件形式确定，每趟次不低于300元。合同履行期间，原尚涩泽武汉公司被广东原尚物流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分公司（以下简称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吸收合并。第一份合同到期后，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分别于2011年4月12日、2013年4月12日、2014年4月12日与周斌续签三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4年4月12日签署劳动合同时，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未与周斌协商合同期限，未告知合同适用的期限。2007年6月至2008年3月期间，周斌自行在社会保险个人窗口缴纳了基本养老保险费用2127.98元，2008年4月起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开始为周斌缴纳社会保险费用。2014年5月起，周斌因工作回家不方便原因，再未到原尚物流武汉公司上班。2014年6月5日，原尚物流武汉公司以周斌连续旷工为由，解除双方劳动关系。周斌在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工作期间，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未安排周斌休年休假且未支付周斌年休假工资。
双方劳动关系解除后，周斌因经济待遇与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发生争议，于2014年11月12日向武汉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裁决原尚物流武汉公司：1、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44572.95元；2、支付2008年1月至2014年6月期间未休年休假工资8743.80元；3、支付2008年2月至2014年6月期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227322.045元；4、支付周斌于2007年6月至2008年3月期间在社会保险个人窗口缴纳的基本养老保险费2590.14元；5、补偿周斌由于未缴纳2007年1月至2008年3月期间失业保险费所产生的失业保险待遇损失3637元；6、退还押金6000元；7、向周斌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并为周斌办理社会保险关系转移以及失业保险待遇领取所需手续。武汉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经审查于2015年1月28日作出武劳人仲裁经（2015）第14号仲裁裁决书，裁决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支付周斌2012年度及2013年度未休年休假工资2732.44元、周斌自行缴纳的基本养老保险费用2127.98元、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2971.53元。原尚物流武汉公司不服该裁决，依法提起诉讼，请求人民法院判令：1、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无需支付周斌2012年度、2013年度未休年休假工资2732.44元；2、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无需向周斌支付其2007年6月至2008年3月期间自行缴纳的基本养老保险费用2127.98元；3、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无需支付周斌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2971.53元。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周斌自行缴纳养老保险费用可否免除原尚物流武汉公司缴纳养老保险费用责任，以及周斌提出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支付自行缴纳的养老保险费用是否超过仲裁时效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四条、第十条第一款之规定，缴纳基本养老保险费用是用人单位的一项法定义务，该义务具有强制性，劳动者及用人单位不能通过协商方式排除适用。因用人单位未缴纳社会保险费用造成劳动者损失的，用人单位依法应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周斌于2007年1月15日进入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工作，原尚物流武汉公司自2008年4月起才为周斌缴纳社会保险费用，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周斌为享受个人养老保险待遇，自行缴纳2007年6月至2008年3月期间的养老保险费用，属于原尚物流武汉公司不履行法定义务造成周斌个人损失，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关于原尚物流武汉公司诉称周斌该权利主张超过法定仲裁时效一节，在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周斌作为劳动者处于原尚物流武汉公司监督管理之下，此种隶属及监督管理关系使得周斌事实上处于弱势地位，不能期待其在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向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提出支付自行缴纳社会保险费用的主张，且其在原尚物流武汉公司解除双方劳动关系后一年内提出赔偿请求，并未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故对原尚物流武汉公司不予支付周斌自行缴纳社会保险费用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因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对周斌缴纳的费用数额未提出异议，对具体金额不再审查。
二、关于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是否可推定2011年4月12日和2013年4月12日双方签署的劳动合同期限实质是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从而排除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法律适用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第（三）项、第八十二条第二款及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分别于2011年4月12日和2013年4月12日与周斌签署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各一份，在第二次签订的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于2014年4月11日届满后，在周斌未主张签订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条件下，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应当与周斌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但其在未征求周斌意见下直接继续签署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违反法律规定，依法应支付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原尚物流武汉公司诉称2011年4月12日和2013年4月12日签署的两份劳动合同名为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实质为完成一定任务为期的劳动合同，该两份劳动合同实质上还是对双方2008年1月1日签订的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的劳动合同的延续。对此该院认为，法律强制要求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目的在于规范劳动法律关系，便于直观和清楚地甄别劳动权利义务关系，切实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在双方2011年4月12日和2013年4月12日签署的劳动合同明确载明了合同期限为固定期限的情况下，基于2008年1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为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不能推论后两份合同也是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且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庭审中明确表示2011年4月后将此前的以完成一定工作任务为期限的劳动合同变更为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的原因是周斌不能达到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此前完成一定工作任务期限的合同预期经济目标，足见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是区别对待两种不同约定的劳动合同的。故对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提出的排除应当签署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诉称意见不予支持。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对仲裁裁决中支付双倍工资差额的具体金额未提出异议，对此不再审查。
三、关于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可否基于周斌所适用的不定时工作制、工作时间灵活抗辩周斌的年休假待遇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五条规定，劳动者连续工作一年以上的，有权享受年休假待遇。另外，根据原劳动部《关于企业实行不定时工作制和综合计算工时制度的审批办法》第六条的规定，对于实行不定时工作制的职工，企业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一章、第四章的有关规定，采用集中工作、集中休息、轮休调休、弹性工作时间等适当方式，确保职工休息休假权利的规定，用人单位不能以劳动者系不定时工作制排除其依法享有的年休假待遇，反而应当根据企业的生产经营实际，积极采取相应措施，以确保劳动者休息休假权利的实现。本案中原尚物流武汉公司以周斌适用不定时工作制，工作时间灵活等原因，主张其不应当安排周斌休假的诉称意见，没有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因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对未安排周斌休年休假的事实予以认可，且未能提交证据证实其已经支付未休年休假工资，因此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应当支付周斌年休假工资。对仲裁裁决的年休假工资金额，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未提出异议，不再审查。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四条、第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第（三）项、第八十二条第二款及第九十七条，原劳动部《关于企业实行不定时工作制和综合计算工时制度的审批办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一百四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尚物流武汉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原尚物流武汉公司负担。
上诉人原尚物流武汉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审认定周斌2007年1月15日进入原尚涩泽武汉公司，原尚涩泽武汉公司被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吸收合并无事实依据。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法律并未禁止劳动者与用人单位连续多次订立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且无证据证明该合同订立非周斌本人意愿。在无证据证明2007年1月至12月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的前提下，一审判决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支付周斌基本养老保险费用不当。原尚物流武汉公司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判决原尚物流武汉公司不支付周斌未休年休假工资、养老保险费用、双倍工资差额。
被上诉人周斌答辩称：本人2007年入职原尚涩泽武汉公司，后虽与原尚物流武汉公司订立劳动合同，但本人工作地点、工作内容、公司运行模式均无变化，应按仲裁裁决保护本人的劳动权益。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无新的证据提交，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明确表示其对年休假工资一节不提出异议，对一审认定的相关养老保险金额无异议。
除一审查明原尚涩泽武汉公司被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吸收合并外，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08年1月1日原尚涩泽武汉公司与周斌签署的劳动合同期限自2007年1月15日起至2011年4月11日止。周斌入职原尚涩泽武汉公司后，原尚涩泽武汉公司业务合并到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原尚物流武汉公司自2008年4月起为周斌缴纳社会保险费用。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分别于2011年4月12日、2013年4月12日、2014年4月12日与周斌续签三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最后一份劳动合同期限自2014年4月12日起至2015年4月11日止。武汉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武劳人仲裁经（2015）第14号仲裁裁决认定，双方劳动关系解除后，周斌于2014年4月17日借支的2000元备用金未予结算，裁决如下：一、原尚物流武汉公司一次性向周斌支付2012年度、2013年度带薪年休假工资2732.44元、2007年6月至2008年3月期间周斌在社会保险个人窗口缴纳的基本养老保险费2127.98元、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2971.53元。二、原尚物流武汉公司返还收取周斌的费用6000元，周斌与原尚物流武汉公司结清2000元的借支费用。三、原尚物流武汉公司为周斌出具解除劳动合同的证明，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周斌符合领取失业保险金条件的，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协助周斌办理失业保险金的领取手续。四、驳回周斌的其他仲裁请求。
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针对上诉人原尚物流武汉公司的上诉请求，本院分别评判如下：
一、关于本案的事实认定问题。周斌2007年1月15日入职原尚涩泽武汉公司的事实有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提交的周斌与原尚涩泽武汉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予以证明，该合同的期限至2011年4月11日。后原尚涩泽武汉公司的业务合并至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原尚物流武汉公司自2008年4月起为周斌缴纳社会保险费用，其后周斌与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多次签订劳动合同。上述事实表明，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承接原尚涩泽武汉公司业务的同时，对原尚涩泽武汉公司的员工周斌亦予以接收，可以认定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承接了周斌的原用人单位原尚涩泽武汉公司的权利义务。
二、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如前所述，原尚物流武汉公司承接了周斌的原用人单位原尚涩泽武汉公司的权利义务，因此，一审判决认定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应支付周斌2007年自行缴纳的基本养老保险费用并无不当。原尚物流武汉公司还上诉主张不应支付周斌双倍工资差额。《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一条规定：“除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协商一致的情形外，劳动者依照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提出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与其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对劳动合同的内容，双方应当按照合法、公平、平等自愿、协商一致、诚实信用的原则协商确定；对协商不一致的内容，依照劳动合同法第十八条的规定执行。”根据上述规定，符合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情形下，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可以协商一致订立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本案中，周斌与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已订立2014年4月12日起至2015年4月11日的劳动合同，现周斌无证据证明该合同的订立非其本人意愿，也无证据证明其向用人单位提出了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要求。因此，一审判决认定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应向周斌支付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属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上诉人原尚物流武汉公司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其合理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查明基本事实清楚，但部分适用法律不当，且仅判决驳回原尚物流武汉公司的诉讼请求，而未明确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应向周斌承担的法律责任，本院对此一并予以纠正。在本案前置程序中，仲裁裁决涉及双方权利义务内容的共三项，其中第二项、第三项双方当事人均未提起诉讼，视为双方当事人对相关权利义务的共同确认，但其中“周斌与原尚物流武汉公司结清2000元的借支费用”、“周斌符合领取失业保险金条件的，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协助周斌办理失业保险金的领取手续”涉及的权利义务内容不具体明确。本院认为，双方在履行本判决时应一并办理2000元借支的清结手续，如对此发生争议，可另行主张。《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五十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及时为失业人员出具终止或者解除劳动关系的证明，并将失业人员的名单自终止或者解除劳动关系之日起十五日内告知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失业人员应当持本单位为其出具的终止或者解除劳动关系的证明，及时到指定的公共就业服务机构办理失业登记。失业人员凭失业登记证明和个人身份证明，到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办理领取失业保险金的手续。失业保险金领取期限自办理失业登记之日起计算。”《失业保险金申领发放办法》第五条规定：“失业人员失业前所在单位，应将失业人员的名单自终止或者解除劳动合同之日起7日内报受理其失业保险业务的经办机构备案，并按要求提供终止或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参加失业保险及缴费情况证明等有关材料。”据此，原尚物流武汉公司应为周斌出具解除劳动合同的证明，并将周斌的名单告知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并按要求提供终止或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参加失业保险及缴费情况证明等有关材料，由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核定周斌是否享受失业保险待遇。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鄂武经开民初字第01028号民事判决。
二、广东原尚物流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向周斌支付2012年度、2013年度带薪年休假工资2732.44元、2007年6月至2008年3月期间周斌在社会保险个人窗口缴纳的基本养老保险费2127.98元。
三、广东原尚物流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收取周斌的费用6000元。
四、广东原尚物流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为周斌出具解除劳动合同的证明，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并协助周斌办理失业保险申领手续。
五、驳回广东原尚物流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均由广东原尚物流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梅 飚
审判员 易齐立
审判员 胡 浩
二〇一六年二月十八日
书记员 卢宇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