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1民终36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天珠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洪涛，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曾念庆，重庆恒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重庆丰绿商贸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云，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彦佑、鄢然，重庆百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天珠投资有限公司（下称天珠公司）因其与被上诉人重庆丰绿商贸有限公司（下称丰绿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2015)渝北法民初字第157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8日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胥庆担任审判长，与代理审判员向川、代理审判员乔小勇组成合议庭，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的第二审程序，共同负责本案审判，并于同年6月21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天珠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曾念庆，丰绿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彦佑、鄢然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丰绿公司一审诉称，2014年1月23日，丰绿公司与天珠公司签订《合作经营合同》，约定丰绿公司向天珠公司提供资金580万元，天珠公司保证丰绿公司享有投资总额13%的收益底线，期限暂定一年。合同签订后，丰绿公司于2014年1月27日向天珠公司支付了580万元，天珠公司于2014年5月27日向丰绿公司支付了利息18.85元，又于2014年9月4日支付了利息18.85万元，其后，天珠公司未支付利息。2015年1月23日，《合作经营合同》到期后，丰绿公司向天珠公司发函，要求天珠公司返还580万元以及相应的收益，但天珠公司未返还。2015年2月12日，丰绿公司委托重庆百君律师事务所向天珠公司发出律师函，要求返还580万元及相应收益，天珠公司还款217万元。丰绿公司认为，双方签订的《合作经营合同》实质上为借款法律关系，现借款期限一年已经到期，天珠公司应当向丰绿公司返还借款本金并支付利息，故丰绿公司起诉来院，请求判决：1、天珠公司返还丰绿公司借款360万元；2、天珠公司支付丰绿公司利息（从2014年1月23日起至2015年2月11日利息为41.62万元；从2015年2月12日起，以36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3%计算至还清时止）；3、本案诉讼费由天珠公司负担。
天珠公司一审辩称，1、对于双方存在合作经营合同的事实无异议，但双方不是借款关系，天珠公司是丰绿公司的股东，天珠公司投资后，丰绿公司不能正常经营导致资金闲置，股东间协商后达成变相抽回资金有偿使用的协议；2、天珠公司与重庆远林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下称远林公司）持有丰绿公司60%的股份，天珠公司与远林公司达成股东决议，要求继续执行合作经营协议直到丰绿公司的公司项目用地进入程序后再解除，股东之间达成了协议，故丰绿公司无权起诉股东；3、起诉股东属于公司重大事项，应经股东会决议通过，故丰绿公司无权起诉天珠公司；4、丰绿公司向天珠公司借款1.5万元用于发放员工工资，该款应予抵扣。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丰绿公司成立于2014年1月13日，由三个股东共同出资设立，分别为重庆商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下称商投公司），持股比例40%，常州营特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营特公司），持股比例30%，天珠公司，持股比例为30%。
2014年1月23日，丰绿公司为甲方，天珠公司为乙方，签订《合作经营合同》，主要约定：甲、乙双方就合伙经营建材、农产品等事宜，在自愿、互利，双方友好协商的前提下达成如下协议：1、投资：甲、乙双方按经营需求，各出资580万元；2、经营：乙方负责业务经营，甲方不参与经营，但应当关注监督经营活动合法有利；3、收益分配：经营的收益实行保底分红，乙方税后应当确保甲方按投资总额的年13%收益底线，有红利再分配，每三个月结算一次；4、保证措施：为了确保甲方投资安全和足额收益，双方约定由天珠公司担保，天珠公司用本公司在丰绿公司的股份金额担保，不足部分由天珠公司的资产补偿；5、经营期限：暂定一年，不足一年按实际经营期限结算，延期或未尽事宜另议。2014年1月27日，丰绿公司将投资款580万元汇款至天珠公司的账户。2014年5月27日，天珠公司支付丰绿公司利息188500元，2014年9月4日，天珠公司支付丰绿公司利息188500元。
2015年1月23日，丰绿公司向天珠公司发出《关于返还580万元资金及支付相应收益的函》，主要载明“重庆天珠投资有限公司：2014年1月23日，贵公司通过与我司签订《合作经营合同》，于2014年1月27日从我司转出资金580万元，目前，《合作经营合同》第五条约定的“经营期限”已经届满，贵公司应当返还我司上述580万元，并且支付相应的收益。有鉴于此，我司正式通知贵公司，望贵公司于收到本通知函之日起7日内，向我司返还580万元，并支付相应的收益，若贵公司逾期未予返还、支付的，我司将保留追究贵公司法律责任的权利。特此通知。”2015年1月30日，天珠公司向丰绿公司发出《工作联系函》，主要载明“重庆丰绿商贸有限公司：贵司《关于返还580万元资金及支付相应收益的函》我司已收悉。2014年12月4日，贵司组织召开了股东大会，就《共同经营合同》中利息的支付及到期后的方案进行了讨论，但最终未达成一致意见。我司按照合同相关约定，已如期支付前两个季度的利息共计37.7万元，但同样作为经营方的远林公司却只支付了一个季度的利息。同时，丰绿公司自2014年1月成立至今已有1年之久，但项目进展不尽如人意，再加上公司前董事长因故辞职且前不久过世，对公司项目开展以及后续的经营活动产生重大不利影响。有鉴于此，为保障股东权益，我司要求贵公司自收到此函7个工作日内发出书面通知，召开股东大会，就公司项目的开展、后期的经营活动及《共同经营合同》商议并表决。若在2月12日前未收到召开股东大会的书面通知或不能如期召开，我司将在7个工作日内无条件退还扣除认缴注册资本金360万之后《共同经营合同》中的余下本金220万，其他事宜待股东大会召开之后再行确定。特此回函。”
2015年2月5日下午3点，丰绿公司组织召开临时股东会议，审议2014年1月签订的《共同经营合同》到期后的收益结算及本金处理问题，但丰绿公司的股东之间未能达成一致，亦未做出股东会决议。2015年2月12日，丰绿公司委托重庆百君律师事务所向天珠公司发出《关于要求重庆天珠投资有限公司返还重庆丰绿商贸有限公司580万元的律师函》，要求天珠公司在律师函送达之日起3日内返还丰绿公司580万元并支付相应收益。2015年2月12日，天珠公司向丰绿公司还款217万元。
一审庭审中，丰绿公司自认，丰绿公司分两次向天珠公司借款3万元（包括2015年7月29日1.5万元以及另一笔1.5万元）用于支付员工工资。丰绿公司、天珠公司双方同意且确认：该3万元在《合作经营合同》项下的580万元款项中予以抵销。
一审法院认为，丰绿公司、天珠公司签订的《合作经营合同》系当事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合作经营合同》的性质。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合作经营合同》明确约定“乙方负责业务经营，甲方不参与经营，但应当关注、监督经营活动合法有利；经营的收益实行保底分红，乙方税后应当确保甲方按投资总额的年13%收益底线，有红利再分配，每三个月结算一次”，上述约定典型属于“不论盈亏按期收回本金、按期收取固定利润”的情形，故《合作经营合同》名为合伙，实为企业之间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其次，天珠公司在《工作联系函》亦明确已经支付了前两个季度的利息，属于对借贷关系的确认，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丰绿公司、天珠公司之间签订的《合作经营合同》的性质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天珠公司抗辩称“双方不是借款关系，天珠公司是丰绿公司的股东，天珠公司投资设立丰绿公司后，丰绿公司不能正常经营导致资金闲置，股东间协商后达成变相抽回资金有偿使用的协议”，该抗辩理由没有相应的事实加以印证，并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丰绿公司、天珠公司之前的民间借贷合同合法有效，丰绿公司于2014年1月27日将借款580万元转账交付天珠公司后，天珠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还本付息。《合作经营合同》约定的借款期限为一年，故本案借款应予2015年1月26日到期，因丰绿公司、天珠公司双方确认，天珠公司通过转账于2015年2月12日偿还了217万本金，本院予以确认，同时，丰绿公司、天珠公司双方庭审中一致同意将丰绿公司从天珠公司处借款3万元从本案借款本金580万元中予以抵销，属于丰绿公司、天珠公司真实意思表示，本院对此予以确认，故丰绿公司尚欠天珠公司的借款本金为360万元（580万元-217万元-3万元），故丰绿公司请求天珠公司返还借款360万元的诉讼请求，符合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一审庭审查明，天珠公司分别于2014年5月27日和2014年9月4日共计支付了利息37.7万元，因《合作经营合同》约定“乙方税后应当确保甲方按投资总额的年13%收益底线，三个月结算一次”，按照该约定，天珠公司已经支付的利息37.7万元为从2014年1月27日起至2014年7月26日期间的利息，故天珠公司尚应支付丰绿公司的利息为：从2014年7月27日起至2015年2月11日止，以58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13%计算为410511.11元（580万元×13%÷12个月×6个月+580万元×13%÷360天×16天），现丰绿公司起诉请求该期间的利息41.62万元，一审法院在410511.11元的范围内予以支持，超过部分，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2015年2月12日天珠公司偿还了本金217万元，故从2015年2月12日起，借款本金的计算基数应为363万元，现丰绿公司请求天珠公司从2015年2月12日起至还清时止以36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13%计算利息，系对于其实体权利的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对于天珠公司抗辩称“天珠公司与远林公司持有丰绿公司60%的股份，天珠公司与远林公司达成股东决议，要求继续执行合作经营协议直到丰绿公司的公司项目用地进入程序后再解除，股东之间达成了协议，故丰绿公司无权起诉股东；起诉股东属于公司重大事项，应经股东会决议通过，故丰绿公司无权起诉天珠公司。”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天珠公司未能举示证据证明远林公司系丰绿公司公司的股东，该主张证据不足；其次，丰绿公司的股东所作出的股东会决议属于公司内部治理法律关系，丰绿公司作为依法成立的企业法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和诉讼行为能力，有权进行民事活动和民事诉讼活动，故天珠公司的抗辩理由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第一百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重庆天珠投资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重庆丰绿商贸有限公司借款360万元；二、被告重庆天珠投资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重庆丰绿商贸有限公司借款利息（从2014年7月27日起至2015年2月11日止利息为410511.11元；从2015年2月12日起，以36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13%计算至还清时止）；三、驳回原告重庆丰绿商贸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41230元，减半收取20615元，由被告重庆天珠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天珠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丰绿公司的诉讼请求；二、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丰绿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如下：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首先，在2013年4月，营特公司已经通过《投资转让协议》将投资转让与远林公司，远林公司是原始股东，一审法院以远林公司不是丰绿公司股东，而不予采信天珠公司与远林公司达成的股东决议错误。其次，除一审查清的丰绿公司于2015年7月29日向天珠公司借款1.5万元外，丰绿公司于2015年2月5日向天珠公司借款1万元,天珠公司于2015年2月12日向丰绿公司归还投资款2万元。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一审法院以《合作经营合同》认定为借款关系错误，没有法律依据。天珠公司的工作联系函表述已经支付了两个季度的利息，是天珠公司认识上的错误，不能以此认定双方是借款关系。其次，天珠公司从丰绿公司获得资金是客观事实，丰绿公司不进行经营而将注册资金借给股东收取利息违法。《合作经营合同》的实质是项目用地迟迟不能到位，商投公司为了安抚天珠公司与远林公司而达成的在项目运作前，不用实际出资，商投公司还将其出资也提供给合伙人有偿使用的协议，商投公司为回避责任，才以丰绿公司的名义签订的《合作经营合同》。丰绿公司没有股东决议，也不可能自己经营，将总共注册资金1200万元中的1160万元借给股东，《合作经营合同》实质上是合伙人的经营协议而不是借贷合同，一审对合同效力定性错误。第三，如果认定天珠公司与远林公司的决议有效，丰绿公司无权起诉天珠公司；如果没有形成股东决议，丰绿公司也无权起诉天珠公司。
丰绿公司二审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远林公司不是丰绿公司的股东确实错误，但不影响一审判决结果。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过程中，天珠公司提供领款申请单两份，拟证明丰绿公司于2015年2月5日向天珠公司借款1万元，于2015年2月12日借款2万元，丰绿公司对申请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认可上述两笔借款。丰绿公司提供工商登记信息表、公司章程一份，拟证明远林公司是丰绿公司原始股东，天珠公司对该证据的三性没有异议。
本院二审查明，丰绿公司是由商投公司、远林公司、天珠公司出资设立，分别持股40%、30%、30%。丰绿公司章程第二十八条约定，股东会会议对所议事项作出决议，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丰绿公司分别于2015年2月5日、2015年2月12日向天珠公司借款1万元、2万元，除一审法院已经认定丰绿公司于2015年7月29日向天珠公司借款1.5万元外，并不存在另外的1.5万元的借款，双方均同意上述4.5万元的借款在580万元的款项中抵扣。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丰绿公司与天珠公司之间是否为借款法律关系；二、丰绿公司是否能够起诉天珠公司归还款项；三、如果是借款法律关系，天珠公司尚欠丰绿公司的本息情况。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首先，双方签订的《合作经营合同》名为合伙关系，实际上为丰绿公司享有固定收益的借款关系，双方约定的权利义务没有共同承担盈亏的内容，不符合合伙的法律特征，符合一方当事人向另一方当事人出借款项，约定利息，到期还本的借款法律关系的特征。其次，在天珠公司向丰绿公司发出的《工作联系函》中认可其向丰绿公司支付的两笔款项系两个季度的利息，也符合《合作经营合同》对利率标准的约定，因此，属于天珠公司认可双方借款法律关系的存在。第三，虽然天珠公司为丰绿公司的股东，但也是各自独立的民事主体，法律并不禁止股东向公司借款，并且该借款具有一定的盈利性，也不会侵害第三人（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也不是股东抽逃出资的行为。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首先，天珠公司与远林公司达成的股东决议继续执行《合作经营合同》，该决议并未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因此，天珠公司不得以此决议拒绝归还借款。其次，丰绿公司起诉天珠公司归还借款不属于公司章程约定的需要经过股东会决议的事项，并且公司作为独立的民事主体可以决定其诉讼行为，因此，丰绿公司可以起诉天珠公司归还借款。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首先，双方均同意丰绿公司向天珠公司的借款4.5万元在580万元中抵扣，因此，天珠公司尚欠丰绿公司借款本金为358.5万元（580万元-217万元-4.5万元）。其次，对于尚欠的利息应当分段计算，丰绿公司主张截至2015年2月11日尚欠利息41.62万元，而根据还款情况据实计算（2014年7月27日至2015年2月4日的利息应当以580万元为基数，2015年2月5日至2015年2月11日的利息应当以579万元为基数，均按照年利率13%计算），截至2015年2月11日尚欠的利息应当为414678.33元，少于丰绿公司主张的金额，超过部分不予主张。2015年2月12日起至2015年7月28日的利息应当以360万元为基数，2015年7月29日起的利息应当以358.5万元为基数，均按照年利率13%计算。
综上，基于二审新的证据，本院补充查明的事实，本院对天珠公司尚欠丰绿公司的本息予以重新确认，并依法对一审判决结果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2015)渝北法民初字第15779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重庆天珠投资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被上诉人重庆丰绿商贸有限公司借款本金358.5万元及利息（2014年7月27日起至2015年2月4日止的利息以580万元为基数，2015年2月5日起至2015年2月11日止的利息以579万元为基数，2015年2月12日起至2015年7月28日止的利息以360万元为基数，2015年7月29日起至付清日止的利息以358.5万元为基数；利息均按照年利率13%计算，利随本清）；
三、驳回被上诉人重庆丰绿商贸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061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8884.09元，合计59499.09元，均由上诉人重庆天珠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胥 庆
代理审判员 乔小勇
代理审判员 姚刚应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王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