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冀民一终字30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开发区支行。住所地石家庄红旗大街***号。
负责人：赵强，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张凤娟，该支行客户经理。
委托代理人：韩金龙，河北嘉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世伟。
委托代理人：曹政，河北天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北省国际信托房地产公司。住所地石家庄市青园街***号。
代表人：河北省国际信托房地产公司破产管理人。
负责人：罗志勇，该破产管理人组长。
委托代理人：张敬芝、张佳江，该破产管理人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张华利，警备区干休所2-2-202。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开发区支行（以下简称工行开发区支行）为与被上诉人刘世伟、被上诉人河北省国际信托房地产公司（以下简称信托房地产公司）、被上诉人张华利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石民三初字第002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工行开发区支行委托代理人韩金龙、张凤娟，被上诉人刘世伟委托代理人曹政，被上诉人信托房地产公司委托代理人张敬芝、张佳江以及被上诉人张华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刘世伟（买方）与信托房地产公司（卖方）于2000年5月30日签订了石家庄市商品房购销合同一份，约定买方购买卖方开发的石家庄市长安区槐中路201号宾南花园的东-2-2101号住房。2000年6月28日，刘世伟与原告签订了2000年房字第××号个人住房借款合同，向原告工行开发区支行借款48万元，用于购买信托房地产公司开发的、位于石家庄市长安区槐中路201号宾南花园的东-2-2101号住房，约定月息4.65‰，每月20日归还借款本息，贷款到期日为2015年6月27日；信托房地产公司提供连带责任保证（签订了2000年保字第032号个人住房借款保证合同），并将该房产进行了抵押担保（签订了2000年抵字第032号个人住房借款抵押合同），在石家庄市房产管理局办理了抵押登记（登记的房屋他项权证编号为009001065号）。合同签订后，原告工行开发区支行按约定将贷款资金以刘世伟购房款的名义拨付给信托房地产公司，信托房地产公司却未按购房合同约定将购买的房屋交付给被告刘世伟，刘世伟从未还款，已还的款项均是信托房地产公司还的。截止2009年1月20日尚欠本金369100.26元，利息101864元。2002年6月28日张华利与信托房地产公司签订购买石家庄市槐中路201号宾南花园东-2-2101号商品房买卖合同，张华利将其所有的一辆汽车转让给信托房地产公司抵顶15万元房款，双方均称张华利已付清全部房款。
信托房地产公司提交了2000年8月18日的一份内部情况报告，其内容是：“张总，宾南花园二期部分个人为公司办理的按揭贷款业务已完成，按目前收到资料统计贷款金额1367万元整，共28人次协助办理了此项业务，每月需给银行提供102407.39元还款，向三家银行支付，为简化手续，请一次审批，以便将来财务按月支付。妥否，请审批。”，领导批示“同意财务部经营部意见，请财务部设专人管理不得出任何问题。张战华”。张战华当时是信托房地产公司总经理。另外，还附了一张银行贷款一览表，其中包括本案的借款人刘世伟的借款情况。信托房地产公司主张刘世伟等同一批从原告及华夏银行、建设银行等银行的贷款都是由信托房地产公司统一按月偿还的，并提交了原告开出的部分还款凭证；其中2001年1月12日的同一批还款凭证表明，是信托房地产公司在这一天统一替刘世伟等人向原告还款的，且肉眼看这批还款凭证的笔迹都一样。信托房地产公司认为这些证据清楚的表明，刘世伟等一批贷款均为假按揭，包括原告在内的几家相关银行对此也是明知的。
2006年11月21日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6）石民破字第00017号民事裁定，宣告河北省国际信托房地产公司破产。2009年3月25日该院作出（2009）石民一初字第00001号民事调解书（已生效），解除了刘世伟与信托房地产公司于2000年5月30日签订的石家庄市商品房购销合同。
原告工行开发区支行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依法判令：确认借款合同提前到期，被告刘世伟偿还贷款本息，利息计算至清偿之日；信托房地产公司对借款本息承担连带责任；原告对贷款抵押的房产享有优先受偿权；诉讼费等实现债权的费用由被告负担。
原审认为，刘世伟与信托房地产公司签订商品房购销合同后，又与原告工行开发区支行签订借款合同，所借款项直接给了信托房地产公司，刘世伟从未依约还款，也未向信托房地产公司要房，而信托房地产公司替包括刘世伟在内的一批按揭借款人还了部分贷款。当时，信托房地产公司利用自己的强势地位，要求本公司员工或与自己有其他关系的一些个人签订了一批这样的商品房购销合同、借款合同、保证合同和抵押合同（刘世伟与信托房地产公司签订的商品房购销合同已被解除）。从这些事实可以认定，信托房地产公司主导促成的这些合同，表面上虽手续齐备，但实质上并非真实的房屋买卖和按揭借款合同，其背后隐藏的事实是：该公司是利用这些合同来套取银行的贷款，解决其公司的融资问题，且这些贷款已全部由其使用。原告工行开发区支行在签订相关合同时，也未尽到严格审查的义务。后来的还款过程中也出现了一些极不正常的现象，比如：每月还款的都是信托房地产公司，而不是借款人；同一月的不同的借款人的还款时间都是同一天；从肉眼上看有的月份同一批还款凭证的笔迹都是同一人的。从常理上分析，这些非正常现象已经暴露了这些按揭借款合同后面所隐藏的事实，但工行开发区支行对这些明显的非正常现象却视而不见，因此，应认定工行开发区支行对这些隐藏的事实是明知的。刘世伟既未得到房屋，也未得到贷款。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和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之规定，认定刘世伟与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开发区支行签订的2000年房字第××号个人住房借款合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开发区支行与河北省国际信托房地产公司签订的2000年保字第032号个人住房借款保证合同、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开发区支行与河北省国际信托房地产公司签订的2000年抵字第032号个人住房借款抵押合同均无效；原告不能成为抵押权人，不享有对抵押物的优先受偿权；信托房地产公司应返还原告贷款并支付利息。张华利购买宾南花园东-2-2101号住房，是善意第三人，其与河北省国际信托房地产公司签订的该商品房买卖合同合法有效。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十八条，判决如下：一、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河北省国际信托房地产公司偿还原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开发区支行2000年房字第××号《个人住房借款合同》项下的借款本金369100.26元及利息［截至2009年1月20日，尚欠利息（罚息）101864元，之后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二、驳回原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开发区支行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被告河北省国际信托房地产公司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内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8364元，由被告河北国际信托房地产公司负担。
上诉人工行开发区支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撤销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石民三初字第00225号民事判决，改判为：1、第一被上诉人刘世伟承担还款责任，第二被上诉人信托房地产公司对借款本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2、上诉人对抵押房产享有优先受偿权；3、本案诉讼费全部由二被上诉人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借款合同无效是错误的。1、被上诉人刘世伟在与上诉人签订借款合同时提交了个人身份证明、收入证明、认购协议书等办理贷款所需要的材料，并亲自在借款合同上签字，该合同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经双方签字即具法律效力；2、上诉人在订立合同时，严格按照借款发放的要求对材料进行了审查，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在“订立合同时未尽严格审查的义务”是完全错误的；3、法院直接认定“借款合同无效、抵押合同无效”是错误的，严重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4、一审判决在合同效力认定与责任承担前后存在矛盾，如按一审判决认定合同无效，被上诉人刘世伟与信托房地产公司因其过错行为而导致的赔偿责任是不可免除的。但一审判决又以刘世伟未得到房屋为由，免除其还款责任，显属错误。二、一审判决对上诉人享有抵押权不予支持是错误的。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刘世伟签订借款合同的同时，被上诉人信托房地产公司将房产向上诉人设定了抵押权作为对借款合同的担保，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上诉人对该房产享有抵押权是合法有效的。被上诉人信托房地产公司将该房产卖给第三人的行为不影响上诉人抵押权效力。同时，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信托房地产公司签订的《个人住房借款抵押合同》第三条作出特别约定：“本合同的效力独立于借款合同，被担保的借款合同无效不影响本抵押合同的效力。”三、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刘世伟签订的借款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确定双方权利义务的有效依据，对双方具有约束力，一审判决依据购房合同解除而免除刘世伟的还款责任不当。
被上诉人刘世伟答辩称，1、刘世伟不存在违法行为，对信托房地产公司套取银行贷款不知情，与其无关，其不存在过错。2、刘世伟与信托房地产公司的房屋买卖合同已经石家庄中院调解解除合同，故其不应承担还款责任。3、银行的抵押权存在，上诉人应行使自己的抵押权，拍卖所涉房屋取得贷款，不应由刘世伟偿还贷款。
被上诉人信托房地产公司当庭答辩称，1、其与刘世伟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和与银行签订的抵押合同均是假按揭行为，一房多卖，其与张华利签订的合同真实有效，张华利已支付全款，基于上述行为，信托房地产公司愿承担相应的还款责任。
被上诉人张华利当庭答辩认为，房屋是其合理合法购买，其所签订合同有效。
二审另查明，信托房地产公司二审中当庭陈述，刘世伟每月还款的银行账户系由其公司办理，公司通过按揭方式套取银行贷款，刘世伟系明知。对刘世伟每月还款的银行卡由公司持有的事实，刘世伟和信托房地产公司均无异议。工行开发区支行在二审指定的期限内未提交当时办理银行开户时由刘世伟本人办理的相关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认为，刘世伟与信托房地产公司虽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但双方之间并无真实购房意向，仅是用于办理按揭贷款解决信托房地产公司的融资问题，刘世伟并未实际缴纳首付款也未偿还分期贷款，已偿还的部分款项均是由信托房地产公司支付，故刘世伟与信托房地产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第三项规定的“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之情形，为无效合同。另根据被上诉人信托房地产公司一审时提交的《情况报告》、《按揭贷款明细表》、《中国工商银行现金存款凭证》等证据，可以看出虚假按揭涉及多家银行和诸多个人，本案并非单独个案，也存在不同借款人的还款凭证为同一天相同笔迹的非正常现象。信托房地产公司陈述刘世伟每月还款的银行账户系由其公司办理，该银行卡亦由公司持有并每月还款，工行开发区支行在二审指定的期限内未提交当时由刘世伟本人办理银行开户的相关证据。故上诉人工行开发区支行作为贷款发放行存在贷款审批不严之过错，促成多笔虚假按揭，损害了正常的金融秩序，其与刘世伟等人签订的《个人住房借款合同》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第四项规定的“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之情形，亦属无效。但鉴于贷款已实际发放，被上诉人刘世伟明知虚假按揭仍签订借款合同，应承担归还贷款本息的责任。上诉人工行开发区支行与被上诉人信托房地产公司签订了《个人住房借款抵押合同》并依法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该借款抵押合同中有明确约定，本合同的效力独立于被担保的借款合同，被担保的借款合同无效不影响本抵押合同的效力。该约定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的规定，即使借款合同无效，也不应否定借款抵押合同的效力。故借款抵押合同应为有效合同，但案涉房产已由被上诉人信托房地产公司另行出售给第三人张华利，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一条之规定，上诉人工行开发区支行对案涉房产享有的抵押权不能对抗第三人张华利享有的权益，不能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上诉人工行开发区支行部分上诉理由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石民三初字第0022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二、刘世伟对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石民三初字第0022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的债务承担连带还款责任。
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8364元，由被上诉人河北省国际信托房地产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巍
代理审判员 吴晓慧
代理审判员 叶 密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申 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