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2民终108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婵，女，1987年11月3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祺，北京市君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薛磊，男，1975年4月16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孟喜，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婵因与被上诉人薛磊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338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婵上诉请求：1.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京0102民初3385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驳回薛磊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薛磊承担。事实和理由：
一、一审判决所认定的基本事实错误
1.一审法院以银行转账凭证作为整个案件的基础证据来认定案件事实，以偏概全，缺乏客观性。
一审判决认定，张婵自2014年6月20日开始陆续向薛磊借款，双方约定月利率为2％；自2015年10月起，薛磊与张婵约定月利率由2％变更为1.5％；截至2016年10月31日，张婵尚欠薛磊借款本金459万元、利息474300元未予清偿；2016年11月1日，薛磊承诺自担100万元多一点，暂时不向张婵索要，等张婵向案外人追回款项后再主张；2016年12月29日，张婵支付薛磊利息1.6万元；2016年12月31日，张婵支付薛磊利息4000元。
上述事实的认定，是建立在薛磊所提供的银行转账凭证上的。但是银行转账凭证仅仅能够证明款项的交付，并不能证明款项的性质，以及双方就借贷合同的订立所达成的合意（包括借贷合意、借贷金额、借贷期限、借贷利率等）。除银行转账凭证外，无论是薛磊提供的录音还是微信记录，均无直接证据证明双方形成了借贷的合意以及款项的性质，甚至无法形成有效的证据链，证明薛磊的诉讼主张。在这种情况下，一审法院片面地以银行转账凭证作为整个案件的基础性证据认定相关事实，无疑是以偏概全，缺乏客观性的。
2.一审法院审查证据不全面，对薛磊、张蝉提交证据所反映的案件事实未能深入有效进行审查，其结论必然是错误的。
（1）薛磊提交的证据当中大量存在支持张蝉主张的事实，一审法院却视若不见，偏听偏信。
例如：电话录音中，张蝉称：“之前还跟你说过把手续都做你身上”；薛磊称：“我说你这个方式不合适，……你介绍这两个人，你作为一个中间人，抵押是在借款人身上，然后出借人是两边人直接去……”。薛磊称：“……可是你想，你那边不是好多人在投吗，说白了人家都比我少，按道理你不应该让我最多的承担……，我就说你以前都跟我说，这边的人也给你投钱那边的人也给你投钱”。薛磊称：“二百多一些，是吧……我们真的至少也要共同负担，……但是，就是说如果要是往后拖欠，这部分咱俩真的是要一起承担了”。微信截图中张蝉称：“大家平等合作关系，你出钱我出渠道，挣钱的时候你挣大头，……出了事以后一起解决”。
（2）张蝉在一审当中提交了大量能够证明自己主张的证据，但一审法院却未能客观地对上述证据进行认定。
张蝉提交的2016年3月16日电话录音中，薛磊称：“张婵我跟你说，就算比如说差点，三百七十多，……一人担一半……人家差这个，对我们两个的影响，那咱们就一起担着……”。一审法院认定，薛磊承诺自担200万元当中的一半，即100万元多一点，暂时不向张婵索要，等张婵向案外人追回款项后再主张，此处的370万元没有认定为二者共担，370万元款项的性质没有明确。
张蝉提交的2016年3月7日电话录音中，张蝉称：“那就让他知道，现在我跟资金方就是一致对外，就是一致对你，就像你说的，就给他压力”，薛磊表示“也是可以”。此处即已明确揭示薛磊与张婵为真实的业务合作暨委托投资关系，薛磊对案外第三人而言才是隐身幕后的真实资金方。
张蝉提交的2016年3月18日电话录音中，薛磊称：“你那出了事，本金不是你的，你呢就是差一个息，你就当没有放这钱，但是跟我这的情况是完全是两回事，你明白不明白？”张蝉称：“我从来没这么想，因为最后这钱要不回来，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担着”。薛磊已承认，所有投资的本金不是张蝉提供的，而是由薛磊提供的，薛磊才是业务合作对外投资过程中真实的资金提供方，张蝉在整个过程中就是服务于实际借贷双方的渠道，双方的投资利润来源于第三方的利息，对此一审法院未进行审查。
张蝉提交的2016年8月12日电话录音中，张蝉称：“我在中间真的就是挣一个份钱……”，薛磊插话“我知道”，张蝉接着说“因为我觉得只有资金方最大利益化了，人家才愿意说在跟你那儿继续做，……但是这个事你说一人一半，你说你让我怎么担”。张蝉自称为中间人，就是挣份钱，薛磊对此并未表示异议，而是以“我知道”予以了认可，这就充分证明了薛磊、张蝉之间并不存在借贷关系的事实。同时，通观整体证据当中，大量出现了薛磊“一人一半承担着”的承诺，如果二者之间是借贷关系，薛磊根本没有必要替张蝉承担一半的义务，而是可以理直气壮的要求张蝉清偿全部所谓欠款。
张蝉提交的2016年9月2日电话录音中，薛磊称：“你给我回来的钱，是我正常放款的钱”。正是薛磊在无意当中的陈述，还原了薛磊、张蝉之间的真实法律关系，张蝉替薛磊返回的钱款，就是薛磊作为真实放款人对案外第三人正常放款的钱。
3.一审法院在审查案件证据及事实过程中，遗漏重大事实，在此基础上作出的判决缺乏公正性和客观性。
张蝉在一审过程中，曾提及薛磊与其开展业务合作，目前正在进行投资，尚未清偿投资款的第三人为王迪新、田爽以及其他人，作为本案之外的第三人王迪新、田爽以及其他人，都是了解或者知晓张蝉为薛磊寻找投资对象；换言之，存在案外第三人可以印证张蝉与薛磊存在业务合作暨委托关系的事实。但是，一审法院遗漏此重要事实，未能依职权要求案外第三人出庭了解相关情况，存在着重大失误，判决亦缺乏公正性和客观性。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查明基本事实错误，认定内容不正确，不足以定案。
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法规错误
1.本案中，双方提供的证据是认定事实的关键和基础，对事实的认定应首先以证据的采信作为前提。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薛磊主张债权债务关系成立并生效，理应由其承担证明其诉讼主张的义务，但一审法院错误地单方面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作为证据采信的法律依据乃至举证责任分配的法律依据，要求张蝉承担与其地位不相当的举证责任，此举无疑是错误的。
2.正确的裁判来源于对案件事实的全面查实和对相关法律法规的客观理解，二者缺一不可。一审法院在理解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当中，存在着重大的理解失误。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上述规定的内在逻辑是十分明确的。大前提是薛磊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小前提是如果张蝉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则结论为张蝉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同时，张蝉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薛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这就说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并未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存在矛盾，而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有效补充。
本案张蝉的抗辩并非是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张蝉在一审当中明确指出，双方系业务合作关系，因对外投资产生纠纷，根本也不存在偿还借款或其他债务的情形。因此，一审法院以本条规定作为分配薛磊、张蝉举证责任的依据存在重大失误。
3.在错误的举证责任分配原则指导下，具体的法律适用存在着重大失误。
一审法院在举证责任分配过程中，未能正确理解适用法律法规，造成了对整个案件事实及适用法律的错误。借贷关系不成立，一审法院有关所谓本金、利息的相关法律适用均是不正确的，薛磊、张蝉提交的证据当中，并无借贷合意、本金、利息等借贷合同的有效要件，薛磊要求还本付息的要求不应得到支持。张蝉也不应当承担与其责任和地位不相当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规定：“借贷双方没有约定利息，出借人主张支付借期内利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张蝉承担利息没有法律依据。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
薛磊辩称：第一，对一审判决认定的100余万元为附条件债权有异议，薛磊认为应当判决张婵偿还500万元本金及利息。第二，薛磊提交的转账记录、微信聊天记录、录音等证据，足以证明薛磊与张婵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第三，薛磊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和录音中显示张婵反复强调本金、利息、利率、尽快偿还本金等内容，而张婵自己提供的证据并没有体现出其所主张的合作、风险共担、利润分成的合意，故张婵主张的合作或委托关系不成立，应该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第四，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进行举证责任分配，适用法律正确。综上，薛磊不同意张婵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同意一审判决，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张婵偿还薛磊借款本金459万元；2.张婵支付薛磊借款利息共计729700元（自2016年2月1日起至2017年2月28日止）；3.张婵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婵自2014年6月20日开始陆续向薛磊借款，双方约定月利率为2％。自2015年10月起，薛磊与张婵约定月利率由2％变更为1.5％。
截至2016年10月31日，张婵尚欠薛磊借款本金459万元、利息474300元未予清偿。
2016年11月1日，薛磊承诺自担100万元多一点，暂时不向张婵索要，等张婵向案外人追回款项后再主张。
2016年12月29日，张婵支付薛磊利息1.6万元。2016年12月31日，张婵支付薛磊利息4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薛磊依据银行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张婵抗辩称双方系委托投资的业务合作关系，投资过程中共担风险，共享收益。依照相关规定，张婵应当对该主张负有举证证明责任。但根据现有证据，该院不能确认薛磊与张婵之间系委托投资关系。薛磊将款项直接汇至张婵的银行账户，相应还款均由张婵直接转账给薛磊，张婵亦从中获得了部分收益。综上，该院认定张婵为诉争款项的实际借款人，其与薛磊形成了事实上的民间借贷关系，且该借贷关系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我国现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存在其他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应属合法有效。张婵向薛磊借款后，应当依约按时足额偿还。
关于薛磊自担款项的金额，并没有证据证明双方已经达成了合意。直至2016年11月1日，薛磊承诺自担100万元多一点，等张婵向案外人追回款项后再主张，这属于薛磊对自身民事权益的处分，并未违反相关法律规定，该院对此不持异议，且该院认为该100万元多一点依法应为附条件的债权。双方对100万元多一点的性质和具体数额并没有明确约定，该院参照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的规定，认定薛磊自担的100万元多一点应当按照先利息后本金的顺序抵充。截至2016年10月31日，张婵尚欠薛磊借款本金459万元及利息474300元。结合上述借款本息之和，该院酌定薛磊自担的100万元多一点的具体数额为1064300元，即该款项属于附条件债权。截至庭审之日，张婵付款的条件尚未成就，故薛磊要求张婵偿还借款1064300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
张婵应当偿还薛磊的借款金额为本金400万元及自2016年11月1日至2017年2月28日的利息24万元，扣除2016年12月支付的利息2万元，剩余借款本金400万元及利息22万元。截至庭审之日，张婵尚未偿还上述款项，故薛磊要求张婵偿还借款本金400万元及利息22万元的诉讼请求，理由正当，该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五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二）项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张婵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薛磊借款本金400万元及利息22万元；二、驳回薛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张婵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补充查明如下事实：薛磊与张婵的通话录音，张婵称：“真的，就是我肯定尽快给你归还本金……，我给你一年的息，我还我到时候还得给你本金”；“我想尽快给你把本金归还”；“我现在但分能挣着钱了肯定都给你”；“我明白你什么意思，那二百无论我给你退多少那二百我都按着二分的息给你”；薛磊称：“二百整，二百整就是三万是吧。”张婵答“对”。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薛磊与张婵之间是民间借贷关系还是合作投资关系。
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薛磊以其与张婵之间系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张婵偿还借款本息。薛磊为证明其主张提交了银行流水单、电话录音及微信聊天记录，证明薛磊与张婵存在借款关系，双方约定了借款利息，张婵偿还过部分借款本息。张婵对薛磊提交的银行流水单中双方款项往来的事实及款项数额无异议。从薛磊提交的电话录音及微信聊天记录的内容看，张婵多次提到本金、利息等问题，并多次表示要归还本金及利息，还提到利息标准为月息2％，后降至月息1.5％。薛磊提交的证据可以形成证据链，证明薛磊与张婵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张婵主张其与薛磊之间是合作投资的关系，为证明其主张，张婵提交了电话录音和现场录音。在张婵提交的电话录音和现场录音中从未明确提及双方合作投资，也没有直接表明双方共同对外投资、共享收益、共担风险的内容，因此张婵所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
综上所述，张婵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560元，由张婵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红建
审 判 员 李 丽
审 判 员 罗 珊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付双成
书 记 员 宋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