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济民一终字第101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南隆泉实业总公司，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张恒顺，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严玫，山东众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济南出版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崔刚，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殿涛，山东兰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凌彬彬，山东兰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济南隆泉实业总公司（以下简称隆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济南出版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出版公司）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预约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4）市民初字第28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隆泉公司委托代理人严玫，被上诉人出版公司委托代理人李殿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00年11月1日，原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隆泉公司签订《土地转让意向书》一份，约定隆泉公司将位于济南市市中区英雄山路175号院东段部分土地使用权转让给济南市新闻出版局，土地面积约8.5亩。意向书中约定转让价格为每亩110万元，总计价款为935万元，此价格包含土地出让金。第三条约定：三、该意向书签订后，乙方（济南市新闻出版局）向甲方（隆泉公司）先支付15%的定金，即140万元，待有关手续完善后再签订正式合同书。双方还约定在此意向书签订后，双方抓紧时间完善手续，此期间隆泉公司不得与第三方签订有关该土地转让的意向和协议。2000年11月2日，原济南出版社向隆泉公司的账户中转账支付了140万元，并由隆泉公司向济南市新闻出版局开具了收款收据一份，该收据中载明的收款事由为预付土地款，金额为140万元。
原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济南出版社合署办公。2004年后，济南市人民政府机构改革，将济南市新闻出版局改为济南市版权局，由市政府直属事业单位改为市政府工作部门。济南出版社改为自收自支正局级事业单位，由济南市版权局管理。2011年7月，济南出版社改制成为出版公司，其出资单位为济南市财政局。2014年7月9日，济南市财政局下发济财教（2014）27号《关于确认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济南隆泉实业总公司所签订的中定金权属的说明》文件，该文件中载明，根据山东天元同泰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专项审计报告，认定原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隆泉公司签订《土地转让意向书》并支付了140万元定金。此后，双方未签订正式合同，隆泉公司未退还定金。在2004年8月，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济南出版社正式分离后，根据市政府有关文件，济南出版社于2009年整体转企改制为出版公司。济南市财政局认定出版公司拥有该140万元的债权。现出版公司起诉请求依法判决解除济南市新闻出版局、隆泉公司于2000年11月1日签订的《土地转让意向书》；判决隆泉公司双倍返还出版公司定金计280万元。
根据国土资源部门的档案材料显示，本案涉诉土地使用权在1992年时登记在济南市金泉实业总公司名下（该公司上级主管部门为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政府六里山街道办事处）；1993年登记的使用权人为济南市金泉塑料制品有限公司（上级主管部门为济南市外经委）；1994年6月，该宗土地使用权人变更为济南市经济开发投资公司（该公司的上级主管部门为济南市财政局）；此前该宗土地权属的性质均为国有土地使用权。1994年6月9日，济南市土地管理局下发济土批租字（1994）第12号文件，文件名称为《关于收回市中区六里山街道办事处使用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并向山东新世界财源实业有限公司出让土地使用权的批复》，将位于济南市市中区英雄山路175号院内的国有土地使用权收回，除其中的1373.33平方米土地用于城市规划道路建设外，其他的均出让给山东新世界财源国际实业有限公司，出让年限为50年。1994年6月10日，济南市土地管理局与山东新世界财源国际实业有限公司签订了《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2000年12月27日，山东新世界财源国际实业有限公司与山东省新华书店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将该宗土地以16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山东省新华书店，并办理了公证手续。2011年9月16日，山东省人民政府下发鲁政字（2011）232号文件，对山东出版集团有限公司股份制改造中土地处置方式给予了批复；2011年9月22日，山东省财政厅下发鲁财教（2011）80号文件，授予山东出版集团股改过程中资产无偿划转审批权限，同意由该集团负责审批集团下属单位之间资产无偿划转事项；2012年4月23日，山东省国土资源厅下发鲁国土资字（2012）370号文件，批准山东出版集团有限公司股份制改造土地估价报告备案和土地资产处置方案；2012年4月28日，山东出版集团有限公司下发鲁出发（2012）183号文件（《关于出让土地资产配置情况的通知》），对于集团所有的出让土地资产进行了具体分配，并要求下属各单位根据配置清单办理相关变更登记手续。2011年6月10日，济南市国土资源局与山东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签订《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变更协议》，涉诉的该宗土地使用权登记在山东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名下。
在对涉诉主要证据《土地转让意向书》的核实过程中，原审法院工作人员向隆泉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姚某霞（现在山东省监狱服刑）进行了调查。据姚某霞陈述，因隆泉公司原系济南市委办公厅的经济实体，在1999年前后，市政府打算以招商引资的形式将东方航空公司山东分公司从青岛引入济南，委托隆泉公司联系一块土地作为东方航空公司山东分公司的培训基地。当时是姚某霞具体经办的此事，后因种种原因，招商未能成功。对这份意向书印象不深、记不清楚了，如收到了款项，公司账目中应当能查到。
原审法院认为：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中规定，当事人签订认购书、订购书、预订书、意向书、备忘录等预约合同，约定在将来一定期限内订立买卖合同，一方不履行订立买卖合同的义务，对方请求其承担预约合同违约责任或者要求解除预约合同并主张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原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隆泉公司签订《土地转让意向书》时，虽隆泉公司未取得该宗土地的使用权，但该意向书在双方之间是合法有效的。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各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义务。在原济南市新闻出版局按照意向书的约定向隆泉公司交纳140万元定金后，隆泉公司就应及时取得并办理涉诉土地使用权的手续，及时与合同相对方签订正式的转让合同，未履行或不能及时履行的，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争议的焦点问题有三个，第一是出版公司的主体资格问题，第二是意向书中涉及定金的性质及是否应当双倍返还的问题，第三是诉讼时效问题。关于出版公司诉讼主体资格问题，因原济南市新闻出版局和济南出版社均为全额财政拨款单位，故济南市财政局对分立后两单位债权债务的分离和认定是有确认权的。通过机构改革，原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济南出版社分离为两个不同的单位并且变更了名称，原济南出版社改制为企业后，济南市财政局以文件形式确认涉及本案的140万元定金的债权由改制后的出版公司享有，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故隆泉公司答辩中称出版公司主体不适格的主张，不能成立，不予采信。对于140万元定金的性质及隆泉公司是否应当双倍返还的问题。根据我国传统民法，定金因其目的和作用的不同，其性质也有不同。一般认为定金分五种，一为成约定金；二为证约定金；三为违约定金；四为解约定金；五为立约定金，即为了保证合同的正式订立而在合同签订前交付的定金。本案中的定金应是为保证双方签订正式合同，隆泉公司收取的立约定金。定金作为债的一种担保方式，它具有从属性和实践性的特征。我国《合同法》中规定，当事人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履行债务后，定金应当抵作价款或者收回。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其中的不履行包括因一方当事人的原因不能履行或者故意拒约履行的情况。在涉诉土地使用权已登记在案外人山东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名下的情况下，隆泉公司已不可能再将该宗土地使用权转让给出版公司，其已经履行不能，故对出版公司要求解除由原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隆泉公司签订的《土地转让意向书》的诉求，依法予以支持。我国《合同法》中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在双方解除合同的情况下，隆泉公司应当将其收取的定金退还给出版公司，同时赔偿出版公司因此所遭受的经济损失。综上，对出版公司要求隆泉公司双倍退还定金共计280万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我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依法予以支持。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我国《民法通则》中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诉讼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但是，从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本案中，双方在意向书中只是约定抓紧时间完善手续，签订正式的转让合同，未约定签订正式合同的具体时间，故诉讼时效期间应适用最长时效，即二十年的诉讼时效期间。据此，隆泉公司答辩中称出版公司起诉超过两年诉讼时效期间的主张，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八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原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被告济南隆泉实业总公司于2000年11月1日签订的关于济南市市中区英雄山路175号的《土地转让意向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二、被告济南隆泉实业总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双倍退还原告济南出版有限责任公司已支付的定金共计280万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9200元，由被告济南隆泉实业总公司承担。
上诉人隆泉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合同是隆泉公司与济南市新闻出版局签订的，出版公司是由济南出版社改制而来，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济南出版社是两个不同的主体，出版公司不享有本案债权。济南市财政局既是政府职能部门，又是出版公司的股东，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其认定本案债权归出版公司享有的文件不应作为定案依据。且依据济南市财政局文件，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济南出版社在2004年已经分离，出版公司在2009年进行了改制，济南市财政局在2014年才认定债权债务由出版公司负担，违背客观事实和法律规定，该确认行为也未通知相关的债权债务人。原审判决认定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济南出版社在2004年之前合署办公，没有依据。出版公司不能证明已将140万元转入隆泉公司账户。出版公司提交的转账支票存根和隆泉公司的收据均注明资金用途是预付土地款，原审判决认定该140万元是定金，是错误的。2000年11月双方签订合同不久，2000年12月27日，山东省新华书店就受让了涉案土地，并进行了开发建设、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济南出版社在2004年已经分离，出版公司在2009年进行了改制，出版公司早应知道权利受到侵害。其于2014年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隆泉公司未取得涉案土地的使用权，根据相关司法解释，双方签订的意向书无效。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出版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经审理本院认定，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出版公司提交的转账支票存根和隆泉公司的收据均注明资金用途是预付土地款，济南出版社签发的转账支票载明资金用途是书。上述转账支票存根、收据和转账支票复印件存于原审卷宗。
在本案二审庭审中，隆泉公司认可已经收到了原济南出版社转账支付的140万元。出版公司提交了国务院于2008年10月12日发布的国办发（2008）114号《文化体制改革中经营性文化事业单位转制为企业的规定》和济南市机构编制委员会济发（1996）143号关于印发《济南市新闻出版局（济南市版权局）、济南出版社职能配置内设机构和人员方案的通知》。国办发（2008）114号规定财政部门履行国有文化资产的监管职责。济发（1996）143号明确载明“济南市新闻出版局（济南市版权局），济南出版社与其合署”由济南市新闻出版局计划财务处统一负责济南市新闻出版局、济南出版社固定资产投资、财务会计管理及统计管理工作，管理住房公积金、养老保险金和出版专项发展资金。
本院认为：关于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隆泉公司签订的《土地转让意向书》的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转让方未取得出让土地使用权证书与受让方订立合同转让土地使用权，起诉前转让方已经取得出让土地使用权证书或者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同意转让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本案中，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隆泉公司签订《土地转让意向书》，约定完善手续后签订正式的转让合同，而不是直接订立转让土地使用权合同。隆泉公司以其未取得涉案土地的使用权为由，主张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隆泉公司签订《土地转让意向书》无效，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出版公司是否享有本案债权。根据济南市机构编制委员会济发（1996）143号关于印发《济南市新闻出版局（济南市版权局）、济南出版社职能配置内设机构和人员方案的通知》，济南市新闻出版局、济南出版社在当时是合署办公，资产、财务是统一管理的。根据国办发（2008）114号《文化体制改革中经营性文化事业单位转制为企业的规定》，由政府财政部门履行国有文化资产的监管职责。济南市财政局对济南市新闻出版局、济南出版社合署期间的债权债务确定由出版公司负担，符合上述规定。出版公司主张本案债权，符合法律规定。
关于出版公司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双方在意向书中未约定签订正式合同的时间，诉讼时效的起算没有合同依据。隆泉公司也未违反不得与第三方签订有关该土地转让的意向和协议的约定，只是基于签订正式合同已成为客观不能，出版公司要求解除预约合同，返还已付款项。返还款项是解除合同的后果，故出版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未过诉讼时效。
关于隆泉公司应否双倍返还出版公司已支付款项问题。首先，定金合同是实践合同，只有合同约定了定金条款，且当事人按照约定交付了定金款项，定金合同才生效。本案中，济南市新出版局在交付款项时，转账支票载明的用途是“书”，出版公司提交的转账支票存根和隆泉公司的收据均注明资金用途是预付土地款。济南市新出版局并未按约定的资金性质交付定金，定金合同不生效。出版公司要求隆泉公司按定金罚则双倍返还，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其次，隆泉公司已经认可收到济南市新闻出版局支付的140万元。济南市新闻出版局与隆泉公司签订的《土地转让意向书》因履行不能而解除，隆泉公司占有所收取的140万元没有合同依据，应予返还。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济南市新出版局交付的140万元是定金，并判令隆泉公司双倍返还欠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4）市民初字第281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4）市民初字第281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及诉讼费负担；
三、上诉人济南隆泉实业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被上诉人济南出版有限责任公司140万元。
四、驳回被上诉人济南出版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2540元，由上诉人济南隆泉实业总公司各负担11270元，被上诉人济南出版有限责任公司各负担1127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德强
审 判 员 施 红
代理审判员 唐鸣亮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朱 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