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高民四（海）终字第13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张某甲。
上诉人（一审原告）：范某某。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某。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某乙。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周某某。
委托代理人：李祥，射阳县沿海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张某甲、上诉人范某某与因被上诉人周某某定期租船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5）沪海法商初字第22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6年1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张某甲、范某某及共同委托代理人张某、张某乙，周某某及其委托代理人李祥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某甲、范某某一审诉称：2013年4月13日，张某甲、范某某与周某某签订租赁协议书，约定由周某某将“苏射渔01878”渔船出租给张某甲、范某某，租期于2015年5月30日届满。但周某某于2015年1月29日即带人至渔船停靠的码头强行撤船。按双方协议约定，如单方违约，须承担违约金50000元人民币。为此，请求判令周某某支付违约金50000元人民币。
周某某一审辩称：张某甲、范某某违约在先，在渔船上漆维护过程中偷减工序，且超区域捕捞遭罚款，故周某某系被迫终止合同；张某甲、范某某要求支付违约金并无依据，且约定违约金数额亦过高，应予调整。为此，请求驳回张某甲、范某某的诉请。
一审法院查明：2013年4月13日，张某甲、范某某与周某某签订租赁协议书，约定由周某某将其所有的“苏射渔01878”渔船出租给张某甲、范某某，船上配有雷达、彩探、卫星导航、高频电台、避碰仪等设备；周某某不收取租金（据其自称系因与张某甲有十多年交情之故）；租期自2013年5月30日至2015年5月30日止，若届时周某某未申请渔船报废，则租期再延长一年；张某甲、范某某须遵守渔业相关法律法规，租期作业中的一切安全责任及债权债务均由张某甲、范某某自理；张某甲、范某某负责在每年6月15日至9月10日期间对渔船进行除锈上漆维护（须通过船检合格）并承担相应费用，其余费用或补贴均由周某某承担或享有；如单方违约，须向对方支付违约金50000元人民币。张某甲、范某某及周某某在协议书落款处均予签字，另“见证单位”栏加盖有射阳县海通法律服务所见证专用章及该所法律工作者杨俊签名章。
2013年11月9日，射阳县渔业行政执法大队曾向作为涉案渔船所有人的周某某作出苏射渔政罚（2013）2199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认为该渔船在未取得入韩水域捕捞证的情况下（该渔船核定捕捞区域为江苏省A类及C2类渔区），擅自进入韩国水域从事捕捞作业，已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渔业法》第二十五条之规定，并依照该法第四十二条之规定对周某某处以罚款10000元人民币。
2014年7月25日至8月22日休渔期间，张某甲曾将涉案渔船交射阳县长海船厂上坞维护。在渔船上漆维护时，张某甲曾要求船厂不必喷砂而直接上漆，周某某发现后即要求其返工处理，即重新喷砂后再行上漆。张某甲、范某某为此支出该年度维护费用41392元人民币，并据此按照周某某提前撤船4个月计，主张多投入成本13797.32元人民币可作为其实际损失。
2015年1月29日，周某某带人至涉案渔船停靠的黄沙港高正财码头撤船，在张某甲、范某某不在船的情况下，由另船将该渔船拖走。张某甲、范某某之子张某当时曾向射阳县公安局黄沙河边防派出所报警，民警接警至现场了解情况后，告知其通过法律途径解决。鉴于当时情形，张某甲、范某某与周某某并未办理渔船交接手续。
一审法院认为：张某甲、范某某与周某某通过签订租赁协议书，约定由周某某将“苏射渔01878”渔船交张某甲、范某某进行捕捞作业，故双方间法律关系实为渔船承包合同关系。双方间渔船承包合同关系已成立并生效，双方均应按约行使权利并履行义务。涉案租赁协议书明确约定，如单方违约，须向对方支付违约金50000元人民币。然业已查明的案情显示，在涉案渔船承包期内，张某甲、范某某确实存在偷减上漆维护工序、超区域捕捞的违约行为，故张某甲、范某某作为违约方，不符合适用约定违约金的“单方违约”之前提，不应适用该约定条款来解决涉案纠纷。
就周某某提前撤船行为而言，并非中止履行合同义务，而是单方解除合同的行为。根据涉案租赁协议书的约定，周某某将“苏射渔01878”渔船承包给张某甲、范某某并不收取承包费，则在此特殊约定条件下，张某甲、范某某所负合同项下主要义务即为：在承包期间负责对渔船进行必要的维护保养，同时在捕捞作业中遵守渔业相关法律法规规定。业已查明的案情显示，在涉案渔船承包期内，张某甲、范某某存在偷减上漆维护工序、超区域捕捞的违约行为。首先，就偷减上漆维护工序一事张某甲、范某某确属违约，但在周某某即时发现后，张某甲、范某某已作返工处理，故该违约行为尚不构成周某某解除合同的法定事由。其次，就超区域捕捞一事张某甲、范某某亦属违约，且系违反合同主要义务，考虑到周某某并未收取承包费，张某甲、范某某的上述违约行为已足以使周某某对实现合同目的产生动摇。据此，周某某可行使法定解约权。与此同时，就该法定解约权而言，周某某应在法定解约事由发生后的合理期限内行使。然而，张某甲、范某某超区域捕捞遭处罚发生于2013年11月9日，而周某某迟至一年多以后的2015年1月29日才提前撤船，显已超过了行使权利的合理期限，该法定解约权已归于消灭。由此，周某某在2015年1月29日提前撤船的单方解除合同行为缺乏法律依据，故其解约撤船行为亦应被认定为违约行为，理应向张某甲、范某某承担赔偿责任。现张某甲、范某某主张，其在租用涉案渔船的第二年度支出年度维护费用41392元人民币，并据此按照周某某提前撤船4个月计，主张多投入成本13797.32元人民币作为实际损失，该损失计算方式符合涉案实际，一审法院可予支持。周某某抗辩所称张某甲、范某某超区域捕捞致其所承担的罚款10000元人民币应予抵销，符合涉案租赁协议书约定，一审法院对该抗辩意见予以支持。周某某还抗辩称，撤船后发现在船设备缺失所致损失亦应予抵销。考虑到周某某违约撤船未行交接的情形，其应对在船设备清点缺失负担举证证明责任，在其未能提供有效证据加以证明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对该抗辩意见不予支持。由此，经上述双方债务抵销，周某某还应向张某甲、范某某赔偿实际损失3797.32元人民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五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1、周某某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某甲、范某某赔偿损失3797.32元人民币；2、对张某甲、范某某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人民币，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525元人民币，由张某甲、范某某负担485元人民币，由周某某负担40元人民币。
张某甲、范某某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法院认定张某甲、范某某存在超区域捕捞行为并因此导致周某某被射阳县渔业行政执法大队行政处罚罚款10000元人民币，但事实是签订渔船租赁协议后，张某甲、范某某另行支付10万元人民币向周某某租赁了入韩水域捕捞证。事后经了解，周某某提供的2013年入韩水域捕捞证件是假证。因此射阳县渔业行政执法大队对周某某的处罚，责任在周某某自己，而非张某甲、范某某。2、一审法院认定张某甲、范某某在租赁期内存在偷减上漆维护工序的行为，构成违约。但就该行为张某甲、范某某已经作了补救，故不构成违约。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张某甲、范某某一审诉讼请求。
针对张某甲、范某某的上诉，周某某答辩认为：1、周某某并未在2013年向张某甲、范某某出租或帮助其租赁入韩水域捕捞证，张某甲、范某某也无法证明周某某曾向其提供入韩水域捕捞证的事实。2、张某甲、范某某在租赁期间偷减上漆维护工序，虽事后在周某某要求下采取了补救措施，但其违约行为是确定的。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张某甲、范某某提供以下证据材料：码头老板高某某出具的情况说明复印件及记载有“3万元周付黑牌照”字样的“坚业公司水产品收购码单”，以证明周某某收取了租金，但提供了假的入韩水域捕捞证的事实。
周某某对以上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表示不存在张某甲、范某某陈述的事实。
本院认证认为：上述证据材料皆为复印件，无原件印证或其他证据佐证，故不予确认其证据效力。
周某某在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本案系船舶租赁合同纠纷。张某甲、范某某与周某某签订的租赁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一致的结果，且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其他导致无效的情形，故对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双方皆应按约行使权利、履行义务。本案中双方间租赁协议明确约定租赁期间为2013年5月30日至2015年5月30日，故周某某于2015年1月29日单方撤船的行为显然违反了协议约定，构成违约。周某某虽抗辩张某甲、范某某存在偷减渔船上漆维护工序及超区域捕捞的在先违约行为，其单方撤船行为系维护自身合法财产不受损失的需要。但从本案的事实来看，对于前者，张某甲、范某某已及时采取补救措施予以弥补；而对于后者，超区域捕捞虽属违反渔业法规之行为，即使确认该等行为的违约性质，从对合同的影响而言，该行为与周某某单方撤船的行为之间也无法等量齐观，更何况行政机关就超区域捕捞行为作出行政处罚与周某某单方撤船之间间隔一年有余，也难以确认两者之间的法律上因果关系。因此，周某某提前单方撤船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严重违约，应按协议约定承担支付违约金的义务。周某某另称张某甲、范某某诉请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调整。对此，本院认为，从本案的情形来看，周某某提前单方撤船的严重违约行为既使得张某甲、范某某多投入的渔船维护费用等成本落空，也使其失去了在协议约定期间内通过正常的渔业生产活动本可获得的利益（对此，周某某于一审审理期间提交的答辩状中也确认了其行为将导致张某甲、范某某至少两个多月的预期利益损失），再综合本案合同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等因素，张某甲、范某某依协议约定主张的违约金并未超出合理范畴，可予支持。至于周某某关于应由张某甲、范某某承担超区域捕捞罚款的主张，符合双方协议约定，一审法院相关认定适当，本院予以支持。据此，在扣除代为缴纳的10000元人民币罚款后，周某某仍需向张某甲、范某某支付违约金40000元人民币。
综上，张某甲、范某某关于周某某应支付违约金的上诉请求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部分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2015）沪海法商初字第2204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为被上诉人周某某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张某甲、上诉人范某某支付违约金40000元人民币；
二、维持（2015）沪海法商初字第2204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
被上诉人周某某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人民币，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525元人民币，由上诉人张某甲、上诉人范某某负担125元人民币，被上诉人周某某负担400元人民币；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人民币，由上诉人张某甲、上诉人范某某负担250元人民币，被上诉人周某某负担800元人民币。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董 敏
代理审判员 胡海龙
代理审判员 许毅瑾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陈 曦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一十四条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
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
当事人就迟延履行约定违约金的，违约方支付违约金后，还应当履行债务。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
第二十九条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
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
3、《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