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商终字第4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恒大陶瓷建材交易市场有限公司。
法定地区人：陈相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曾瑞胜。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王琦。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支公司。
负责人：杨建良。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吴凯霞、郭筹鸿。
上诉人杭州恒大陶瓷建材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大公司）为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经开支公司）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2）杭江商初字第9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6年8月14日，浙江省军区农副业基地与杭州富日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日公司）签订土地生产合同，约定富日公司租赁浙江省军区农副业基地土地共计146亩进行合作生产，用于建造平房经营仓储业务。2009年8月18日，浙江省军区农副业基地与富日公司续签第二期《土地合作生产合同》，约定合作期限为3年，从2009年9月1日至2012年8月31日止。双方约定富日公司在合作生产地块内，以建造储运库房、办公用房、生活用房和值班室用于经营仓储业务，约定富日公司对仓库、宿舍及其他必须安装消防设施的场所，应按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的有关规定进行设计和安装消防设施，库区输电线路安装必须符合国家安全用电标准，严禁乱接乱拉电线和超负荷用电。后富日公司在上述租赁土地上兴建了仓库。2007年3月23日，富日公司作为甲方、恒大公司作为乙方签订仓库租赁合同一份，双方约定恒大公司将原租用杭州通商工贸有限公司位于浙江省军区农场内副业基地D2库与富日公司位于浙江省军区农场内副业基地D5、D6库进行置换，期限自2007年3月21日起至2021年8月31日止，其中第三条、第四条、第七条约定：“三、甲乙双方均应保证置换的库房实现通电、通水、消防栓设施，确保仓库无漏雨、地裂等工程问题，确保地面不起灰。置换后仓库内的一切与仓储有关的硬件设备由乙方自行购买安装，乙方可在不影响仓库主体结构的情况下更改部分墙体。库房体使用中所造成的库房毁损、地面下沉、开裂等由使用方自行负责维修。四、甲乙双方均应保证使用前仓库的安全及设备完好，乙方保证在租赁期间内做好相应安全、消防、治安、环保、环境卫生等各项工作。乙方并应做好库区内的安全工作，不得将易燃、易爆、有毒等危险物品存入仓库，不得存放对环境有腐蚀、污染和破坏的有害物资。……七、租赁期间修缮仓库、外墙、水渠、道路、屋顶漏水等问题，D2库由乙方负责，D5、D6库由甲方负责。因管理或使用不当造成的仓库、外墙等建筑物设施损毁，由使用方负责维修。”2011年6月23日，人保经开支公司与被保险人富日公司签订商业楼宇财产综合险一份，约定由人保经开支公司对富日公司的固定资产等进行承保，总保险金额为20181.765198万元，保险期限共12个月，自2011年6月28日零时起至2012年6月27日二十四时止。2010年12月30日，恒大公司与林正波（系杭州恒大陶瓷建材交易市场博恩建材经营部经营者）签订仓库租赁合同，将杭州恒大陶瓷建材交易市场C5号C5-11及C5-12位，使用面积为1053.3平方米的仓库租赁给林正波用于储存博恩卫浴产品，租赁期限自2010年12月25日起至2011年12月24日止。同日，双方签订安全责任承诺书，对林正波的安全责任进行了约定。C5库即为D5库。林正波未尽到相应的消防义务，私拉电线，违章用电。2011年7月19日凌晨2点20分左右，在富日公司5号库发生火灾，起火点为林正波租赁的仓库处。同日，富日公司向人保经开支公司报案。2011年7月28日，富日公司书面要求人保经开支公司先于赔付。后经定损公估，浙江中信保险公估有限公司2011年12月8日出具《杭州富日物流有限公司2011-07-19火灾案保险公估报告建筑物部分》（编号为ZX011026），公估结论为：定损金额：RMB6101805.28元；残值：RMB1000671.83元；免赔率：无；理算：经保险双方协商，同意赔款金额RMB5100000元整。2012年1月18日，人保经开支公司向富日公司赔偿固定资产损失510万元。富日公司向人保经开支公司出具了保险权益转让书一份，同意将在赔付金额内对第三者的索赔权转让给人保经开支公司。2011年12月21日，人保经开支公司向恒大公司邮寄函件，通知恒大公司理赔及富日公司将追偿权转让人保经开支公司的事宜。2011年7月30日出具火灾事故调查报告一份，查明案涉事故起火点位于5号库3号门（由北向南）内仓库，由西墙向东第3个柱内，起火原因系“现场起火部位存在较多纸板等可燃包装物品及回收品，起火点与导线故障点一致，且存在起火前短路特征，证明起火系由电源线路短路引燃纸板等可燃物起火。”原审法院（2012）杭江商初字第329号原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中心支公司诉被告杭州兆博仓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兆博公司）、富日公司、恒大公司、林正波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经审理原审法院于2012年11月15日作出民事判决书，对案涉火灾造成杭州和昇塑料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昇公司）仓储物损失的责任进行认定为：富日公司40%、恒大公司20%、兆博公司10%、林正波30%。后兆博公司、富日公司、林正波上诉，2013年9月3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浙商终字第59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人保经开支公司与富日公司签订的商业楼宇财产综合险、富日公司与恒大公司签订的仓库租赁合同主体适格、意思表示真实、不违反法律效力性规范，应属有效。恒大公司称案涉的仓库系违章建筑且未经消防验收，故租赁合同无效，富日公司对违章建筑不具有保险利益，人保经开支公司不应赔偿仓库损失。法院认为，本案仓库在军区土地上建造，由军区进行审批管理，不属于违章建筑，不影响租赁合同效力，富日公司对仓库实际具有经济利益，具有保险利益，亦不影响保险合同效力。人保经开支公司根据保险合同对富日公司在案涉火灾中的仓库固定资产损失进行了理赔，赔付了510万元。根据保险法的规定取得在理赔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富日公司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现人保经开支公司基于富日公司与恒大公司签订的仓库租赁合同向恒大公司追偿。富日公司对恒大公司的权利基础有侵权和违约两种，根据法律规定在违约与侵权竞合的情形下权利人可以选择其一进行诉讼，故人保经开支公司以恒大公司对富日公司违约进行起诉要求追偿符合法律规定。对恒大公司要求追加林正波为被告，若不追加林正波为被告应当免除恒大公司相应责任的意见，法院认为，首先，恒大公司并无请求追加被告的诉讼权利，而林正波亦非必要共同诉讼人；其次，人保经开支公司追偿的基础系违约责任，合同相对人为恒大公司，恒大公司将部分仓库转租给林正波，林正波为次承租人，根据法律规定次承租人对租赁物造成的损失应当由承租人赔偿，林正波参加诉讼并无必要，故法院对恒大公司该意见不予采信。基于富日公司与恒大公司签订的仓库租赁合同，富日公司与恒大公司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恒大公司称其仅过一下手，并已尽安全责任，其责任非常小。根据本案证据，富日公司与恒大公司均存在违约行为，作为仓库的建造者、出租人富日公司未尽到保证“置换的库房实现通电、通水、消防栓设施，确保仓库无漏雨、地裂等工程问题”、“使用前仓库的安全及设备完好”等义务，作为承租人恒大公司未尽到保证“在租赁期间内做好相应安全、消防、治安、环保、环境卫生等各项工作。并应做好库区内的安全工作，不得将易燃、易爆、有毒等危险物品存入仓库，不得存放对环境有腐蚀、污染和破坏的有害物资”及租赁期间内的修缮等义务。而根据前述分析次承租人林正波的责任应当由承租人恒大公司承担。综合双方违约情况，富日公司与恒大公司之间的责任比例应为4：5。恒大公司对人保经开支公司理赔款510万无异议，故其应当承担283.333333万元，法院对人保经开支公司诉请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关于人保经开支公司主张的利息问题，因违约行为造成合同相对方损失赔偿责任，在未经双方协商确定或通过诉讼确定之前处于不确定状态，人保经开支公司主张该利息不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法院对人保经开支公司的诉请部分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二十二条、第二百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之规定，该院于2013年12月18日作出如下判决：一、恒大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人保经开支公司款项人民币283.333333万元；二、驳回人保经开支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8460元，由人保经开支公司负担人民币18993元，恒大公司负担人民币29467元。恒大公司应负担的诉讼费用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交纳原审法院。
上诉人恒大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富日公司、恒大公司之间的租赁合同有效，属适用法律错误。（一）富日公司建造的仓库既没有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的规定进行设计，也没有经过消防验收，违反了法律禁止性效力性规范，租赁合同依法应认定为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第十一条规定：“国务院公安部门规定的大型的人员密集场所和其他特殊建设工程，建设单位应当将消防设计文件报送公安机关消防机构审核。”其第十三条规定：“按照国家工程建设消防技术标准需要进行消防设计的建设工程竣工，依照下列规定进行消防验收、备案：（一）本法第十一条规定的建设工程，建设单位应当向公安机关消防机构申请消防验收；……依法应当进行消防验收的建设工程，未经消防验收或者消防验收不合格的，禁止投入使用。”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未经消防验收合格而订立的房屋租赁合同如何认定其效力的函复》（（2003）民一他字第11号）中认为：“出租《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第十条规定的必须经过公安消防机构验收的房屋，未经验收或者验收不合格的，应当认定租赁合同无效。”《仓库防火安全管理规则》（1990年4月10日公安部令第6号发布）第五条规定：“新建、扩建和改建的仓库建筑设计，要符合国家建筑设计防火规范的有关规定，并经公安消防监督机构审核。仓库竣工时，其主管部门应当会同公安消防监督等有关部门进行验收；验收不合格的，不得交付使用。”（二）失火仓库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违反了法律强制性、效力性规范，据此，租赁合同亦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出租人就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规定建设的房屋，与承租人订立的租赁合同无效。”二、原审法院判决恒大公司承担九分之五的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一）本案租赁合同无效，故本案不能适用合同法，而应按侵权法律关系处理，恒大公司无需承担违约责任，根据同一火灾事故的先例判决，恒大公司只需承担20%的赔偿责任。（二）恒大公司在原审中要求追加林正波为共同被告，而人保经开支公司拒绝追加，应视为人保经开支公司放弃对林正波的诉权，本案是按份侵权责任，人保经开支公司放弃对林正波的主张后，恒大公司无需代林正波先行赔付，人保经开支公司应自行承担后果。（三）人保经开支公司对于损失的发生具有过错。人保经开支公司提交的证据1《商业楼宇财产综合险条款》第四条第（六）项中规定“违章建筑、危险建筑不属于本保险合同的保险标的”，其第二十三条规定“被保险人应当遵守国家有关消防、安全等方面的相关法律、法规及规定”。失火仓库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不属于保险标的。人保经开支公司对于本不应承保的保险标的物而予以承保，应该自行承担赔偿的法律后果。《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规定：“财产保险的被保险人在保险事故发生时，对保险标的应当具有保险利益。保险利益是指投保人或者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具有的法律上承认的利益。”失火仓库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规定的保险利益要件。（四）不论是按侵权，还是按违约，被保险人富日公司对于火灾损失均应承担主要责任。其一，涉案仓库长达260米，宽达78米，为钢结构大棚，建筑物本身不仅十分庞大，而且十分牢固，消防官兵在火灾发生后十分钟之内即赶到现场，而且出动了数十辆消防车、几百名消防官兵，因此，本不应该发生如此惨重的损失。由于被保险人富日公司没有配备自动喷淋设施，设置的消防栓不能通水，仓库内部没有有效隔断，存放大量易燃物等等，才最终导致整个仓库和所有存货全部烧毁。其二，涉案仓库处于被保险人富日公司内，富日公司在同一地块建造了六座大仓库，涉案仓库日常处于富日公司的统一管理和控制之下，恒大公司作为转租人并无管理的条件和职责。失火时，富日公司并未派人巡查，未及时发现险情，而是路人发现后报警，富日公司明显疏于管理。综上，原审法院适用法律及实体处理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恒大公司承担20%赔偿责任即支付人保经开支公司102万元。
被上诉人人保经开支公司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租赁合同有效正确。（一）从租赁合同项下的租赁物性质看，仓库是富日公司租赁浙江省军区农副业基地的土地建造而成，审批和消防管理与一般的民用房屋不同，不纳入一般的民用建筑的审批程序。《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并不适用于本案的租赁物的情况。且根据建设工程消防规定，本案不属于应该向消防部门申请设计审核的项目。（二）从合同无效认定依据看，恒大公司主张合同无效不能成立。《仓库防火安全管理规则》是公安部发布的部门规章，不能作为认定合同效力的依据。恒大公司引用的最高人民法院的函复也已经失效。（三）本案租赁合同的当事人符合法律规定，是合格的主体。合同签订多年以来，恒大公司从未对合同效力提出过异议，恒大公司在本案中提出租赁合同无效，有违诚信。二、恒大公司应依据其与富日公司租赁合同的约定承担相应违约责任。（一）人保经开支公司选择违约起诉，符合法律规定。人保经开支公司作为保险人在向富日公司支付保险款后依法取得了富日公司向责任方追偿的权利。（二）人保经开支公司选择租赁合同关系向恒大公司追偿，林正波并非租赁合同当事人，即使恒大公司已经将富日公司的仓库转租给林正波，林正波也属于恒大公司与富日公司租赁合同以外的第三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一条的规定，人保经开支公司有权要求恒大公司承担其与富日公司合同项下的全部责任。（三）人保经开支公司行使的是代位求偿权，是向责任人追偿的请求权，该赔偿请求权与保险合同属于不同法律关系，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是恒大公司与富日公司之间的租赁合同法律关系。恒大公司以其不属于保险合同当事人为由进行抗辩，该抗辩不能成立。三、本案的火灾事故是因恒大公司没有尽到管理义务发生，而其具体的管理义务在与富日公司的租赁合同中有约定。恒大公司应依约承担违约责任。另外，原审法院认定富日公司构成违约的依据不足。公估报告与本案无关，依据也不充分。即使依据公估报告的内容，库房外有小消防拴，说明富日公司已经履行了租赁合同项下约定的配置消防栓设施的义务。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富日公司、恒大公司之间所签订的仓库租赁合同是否无效问题。本案租赁物是建造在军区土地上的仓库，恒大公司所援引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消防法》、已经失效的最高人民法院的复函、公安部发布的《仓库防火安全管理规则》不足以证明案涉仓库租赁合同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其关于仓库租赁合同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人保经开支公司基于仓库租赁合同按照合同关系主张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符合保险法律规定。本案所涉损失是因火灾事故造成的保险标的物的损失，人保经开支公司代位行使的是富日公司对恒大公司基于违约行为的损失赔偿请求权，故恒大公司关于人保经开支公司对本不应承保的保险标的物予以承保故而对损失的发生有过错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至于恒大公司所应承担的责任比例，应依照富日公司、恒大公司合同履行过程中各自的违约行为情况确定。仓库租赁合同明确约定，双方当事人均应保证仓库实现通电、通水、消防栓设施，双方均应保证使用前仓库的安全及设备完好，恒大公司保证在租赁期间内做好相应安全、消防、治安、环保、环境卫生等各项工作。根据该约定，确保仓库的消防、安全是富日公司、恒大公司的共同义务。而恒大公司将所租赁仓库转租给林正波后，未尽安全、消防义务，林正波在仓库内私拉电线、违章用电，且案涉火灾起火点正为林正波租赁的仓库处，故对于火灾事故所造成的富日公司的损失，故原审法院确定富日公司与恒大公司之间的责任承担比例为4：5，该处理并无不当。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500元，由上诉人杭州恒大陶瓷建材交易市场有限公司负担。就已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的超出部分28960元，上诉人杭州恒大陶瓷建材交易市场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到本院办理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迎华
审 判 员 崔 丽
代理审判员 张 蕊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夏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