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民终字第1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范学娟。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大德。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郑小红。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兆坤。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德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水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水珍。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朱纪华。
上诉人范学娟、吴大德因与被上诉人张兆坤、张德华、张水娟、张水珍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3）杭萧义民初字第4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3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范小花系张兆坤的妻子，张德华、张水娟、张水珍的母亲。2012年11月2日12时40分许，范小花在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的情况下，酒后驾驶无号牌三轮电动机动车，沿萧山区江东大道北侧机动车道由西往东逆向行驶至江东大道17.6公里路段时，与由东往西行驶的董旭（系范学娟、吴大德以2500元／月雇佣的驾驶员）驾驶的由范学娟、吴大德所有的浙A×××××号小型普通客车发生碰撞，造成范小花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两车不同程度损坏的交通事故。交通事故发生后，范学娟、吴大德即刻赶往事发现场处理事故，后于当日傍晚到交警部门，在交警部门警察的劝解之下，当事人双方在交警部门签订《协议书》一份，书面约定：一、双方一致同意事故责任按交警部门的事故责任认定书为准，甲方（即本案张兆坤、张德华、张水娟、张水珍）因范小花死亡造成的损失以人民法院判决为准，法院判决后，由乙方（即本案范学娟、吴大德）向保险公司理赔，乙方在保险公司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的理赔所得全部归甲方所有。乙方不再做额外赔偿（乙方的赔偿金额在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50万元之内，如乙方车辆的第三者责任险投保金额没有50万元的，括号内的约定无效）。二、乙方自愿在法院判决的赔偿金额（赔偿金额按第一条执行）外自愿补偿甲方人民币35万元，该款由乙方于2012年11月3日14时前支付20万元，在2012年11月4日18时前支付15万元，如乙方未按本协议约定的时间支付款项的，应另行加付补偿款10万元。三、本协议一式二份，经双方签字后生效。乙方在全部履行本协议约定的义务和法院判决书的义务后，双方之间的交通事故视为处理完毕，双方互不追究其他责任。随后，范学娟、吴大德按上述《协议书》第二条的约定全面履行了付款义务，于2012年11月3日支付张兆坤、张德华、张水娟、张水珍补偿款共计35万元。2012年12月12日，杭州市公安局萧山区分局交通警察大队出具萧公（交）认字［2012］第00595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范小花的交通安全违法过错作用与董旭的交通安全违法过错作用基本相当，故范小花负事故同等责任，董旭负事故同等责任。2013年5月13日，张兆坤、张德华、张水娟、张水珍持包括案涉证据在内等证据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范学娟、董旭、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萧山中心支公司赔偿各项损失409882.75元。2013年6月9日，张兆坤、张德华、张水娟、张水珍撤回对董旭的起诉，原审法院经审查后依法作出（2013）杭萧民初字第2624-1号民事裁定书予以准许。2013年11月12日，该案双方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由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萧山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限额范围内赔偿张兆坤、张德华、张水娟、张水珍损失385000元。2013年6月7日，范学娟、吴大德以上述《协议书》存在显失公平、重大误解等情形，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撤销该《协议书》。2013年7月8日，原审法院作出（2013）杭萧义民初字第24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范学娟、吴大德的诉讼请求。后范学娟、吴大德方不服提起上诉，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18日裁定维持原判。另查明，范学娟、吴大德与张兆坤、张德华、张水娟、张水珍双方在达成协议的过程中，范学娟、吴大德方有3人在场，张兆坤、张德华、张水娟、张水珍方有4人在场，范学娟、吴大德对协议的内容均未提出反对意见。范学娟是高中学历，在统合电子（杭州）有限公司从事账务处理工作；吴大德是高中学历，在裕隆中国汽车投资有限公司运营管理部门担任总务职务，且持有驾驶执照。肇事司机董旭受范学娟、吴大德雇佣，至本次事故发生时雇佣时间已超过一年，报酬为2500元／月。范学娟、吴大德起诉请求法院依法变更范学娟、吴大德与张兆坤、张德华、张水娟、张水珍签订的《协议书》第二条所涉及的补偿条款，适当降低补偿数额为17.5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范学娟、吴大德与张兆坤、张德华、张水娟、张水珍于2012年11月3日签订的《协议书》系双方经协商在交警部门达成的一致合意。现范学娟、吴大德主张该协议构成重大误解和显示公平，要求予以变更，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理由如下：一、虽然该《协议书》早于交警部门对案涉交通事故的责任认定，但根据协议的约定，范学娟、吴大德确认支付的35万元是在双方一致同意事故责任按交警部门的事故责任认定书为准，是在责任方承担法定责任之外的一种补偿。且范学娟、吴大德在协议签订后立即依约履行了付款义务，可见该《协议书》是得到范学娟、吴大德认可的，不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形。二、即便张兆坤、张德华、张水娟、张水珍签订协议时邀请了具有专业法律知识的人员到场协助，但该行为与认定协议书是否显失公平缺乏关联性。作为具有驾驶资格的吴大德应当知晓可能影响事故责任比例的因素，故不存在张兆坤、张德华、张水娟、张水珍利用优势或利用对方无经验的故意。且生命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因此在范学娟、吴大德履行付款义务后也不存在利益失衡和情势变更的情形。故案涉协议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所以《协议书》不构成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范学娟、吴大德的诉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范学娟、吴大德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范学娟、吴大德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范学娟、吴大德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签订协议后，即履行了付款义务，可见该《协议书》是得到范学娟、吴大德认可的，不存在重大误解”，事实上，上诉人确实是在签订该协议后即于协议书约定时间内履行了付款义务，那是因为该协议书还有一条制约条款，即如不按时支付的，还要追加10万元，因此，为了不再追加10万元，上诉人到处借钱履行付款义务。2、履行了付款义务，不代表不存在重大误解。在一审法院开庭时，当审判法官问被上诉人代理人朱纪华解释一下该协议书第一条中“乙方不再做额外赔偿（乙方的赔偿金额在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50万元之内，如乙方车辆的第三者责任险投保金额没有50万元的，括号内的约定无效）”这部分内容时，拟写该协议书的被上诉人代理人朱纪华回答的意思如下：“当时计算了一下，如果第三者责任险是30万的，则不够赔偿死者的损失；如果是50万的话，加起来基本上差不多了。”因此，根据被上诉人代理人的回答，可以推测出，当时计算的依据就是上诉人是全责的情况下得出。因为按照2012年的标准，死亡赔偿金（城市户口并且对方全责的情况下）为619420元，上诉人交强险122000元＋50万=622000元，是够的；而如果是30万的话，122000元＋30万=422000元，是不够的。那么当时上诉人也的确是误认为自己是全责的，接受了这个方案。3、上诉人有驾驶证，并不代表对交通事故责任划分性质完全了解。判决书中陈述“作为具有驾驶资格的吴大德应当知晓可能影响事故责任比例的因素”，因此不存在被上诉人方利用优势和利用对方无经验的故意。事实上，当时驾驶机动车的并不是上诉人，上诉人赶到现场时被害人范小花已送往医院，驾驶员董旭也并没有近身接触被害人，死者范小花经检验系酒后驾驶（酒精浓度68ml／100ml，接近醉酒驾驶的80ml／100ml），酒后驾驶这个情况并不能轻易被上诉人发现，即便有驾驶证，也不能知道死者的血管里还流淌着酒精成分。因此，在签订该《协议书》时也确实存在这样的重大误解的情况（因为无法预测死者身体里的情况）。如果交警告诉上诉人死者系酒后驾驶，上诉人完全不会去签订该不平等条约，正是因为重大误解是全责，要承担刑事责任，所以才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签订该《协议书》以求得被害人家属的谅解。4、死者范小花的损失，已由萧山区人民法院调解，数额为385000元，这也是法律支持的数额。上诉人不是不补偿，只是希望补偿的数额根据事故责任以及上诉人所能承受的范围予以适当补偿，法律程序之外再补偿17.5万元比较合适。现在补偿数额已经接近法律所支持的数额，而且上诉人也因此负债累累，希望能够遵循适当补偿原则，酒后驾驶本来是社会不允许的行为，为了尊重生命，2014年的交通规则更加严格规定了酒后驾驶所受到的惩罚。5、一审法院认为证据7与本案事实缺乏关联性，不予认定，其实上诉人提交证据7是想证明自己所支付的35万元，降低为17.5万元后，并不需要被上诉人把钱再“吐”出来，而是保险公司所支付的钱中可以直接归还上诉人。这样，被上诉人从心理上也能接受。二、一审法院做出该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法院引用的法律条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说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但是，上诉人认为上诉人所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自己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况。因为该《协议书》是事故发生的当天晚上以及凌晨做出，这个时候根本无法知道死者系酒后驾驶，因此，对整个事故的性质存在不完全了解的情况，只知道人被撞死了，认为驾驶员是全责，所以，根据全责同意了被上诉人代理人起草的《协议书》，而为了不受10万元追加款的制约，到处借钱，在规定时间内履行了付款义务。虽然当时签订该《协议书》是出于自愿，但的确是在重大误解的情况下所作出的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条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变更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赔偿《协议书》第二条所涉及的补偿条款，适当降低补偿数额，降低为17.5万或者法院根据实际情况予以适当降低补偿数额。
被上诉人张兆坤、张德华、张水娟、张水珍答辩称：一、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诉讼请求应当是明确的，而本案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不明确。三、涉案事故发生后，双方当事人于事故当日傍晚在临江交警中队经过反复协商后达成一致意见，并签订了协议书。该协议书包括二个内容，一是对死亡事故法定赔偿的双方约定；二是对死亡事故在法定赔偿外的补偿多少的约定。该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从本协议订立时的情况、从协议的内容、从协议的履行三方面来分析，不存在胁迫、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的情形。二上诉人作为具有高中文化水平，且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应当知道订立协议的法律后果。协议订立之后，上诉人按照协议书第二条的约定及时履行了相应的付款义务，更能认定该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无新证据提供。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所谓重大误解，是指行为人对于合同的重要内容产生错误的认识，并基于这种错误认识而订立合同。而显失公平行为是指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行为。双方当事人经协商在事故认定书出具前就事故处理达成一致意见，双方对由此而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是清楚的，且在履行过程中，双方均未提出异议。现范学娟、吴大德以对协议存在重大误解为由，请求变更双方所签订的协议，不符合重大误解的情形，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和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范学娟、吴大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傅东红
审判员 李国标
审判员 王 亮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二日
书记员 徐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