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民终字第057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常熟市虞山镇张兴亮服装加工厂，经营场所常熟市虞山镇大义阳光大道**号*幢。
经营者张兴亮。
委托代理人李永刚，江苏诚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行海。
委托代理人吴良，常熟市双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常熟市虞山镇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以下简称张兴亮服装加工厂）因与被上诉人李行海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熟市人民法院（2015）熟民初字第007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12月17日，李行海因用人单位拖欠工资投诉至常熟市虞山镇大义劳动所，该所工作人员组织其与用人单位进行了调解，但双方并未在劳动所达成一致意见。
张兴亮服装加工厂陈述其经营者张兴亮又名张健。2014年12月22日，张兴亮出具欠条一张，载明：“欠条今欠李行海23500元（贰万叁仟伍）欠款人张健2014年12月22号”。
另查明：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与李行海之间并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
又查明：李行海于2015年1月14日向常熟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张兴亮服装加工厂支付拖欠工资23500元；支付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赔偿金72000元；补偿申请人离职损失15000元。常熟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经审理后，于2015年5月29日作出常劳人仲案字（2015）第166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自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被申请人常熟市虞山镇张兴亮服装加工厂支付申请人李行海拖欠工资23500元、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65600元，合计89100元；二、对申请人李行海的其他仲裁请求，本委不予支持。”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不服仲裁裁决，在法定期限内向原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上述事实，由工商登记查询信息、欠条、仲裁裁决书、仲裁案件卷宗及原审法院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原审原告张兴亮服装厂的诉讼请求为判令：1、确认双方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其无需向李行海支付拖欠工资以及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2、本案诉讼费用由李行海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张兴亮服装加工厂是否应当支付李行海工资及二倍工资？
李行海认为：其于2014年3月14日经舅舅王某甲介绍进入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上班，从事水洗工作，双方一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张兴亮服装加工厂经营者张兴亮与其约定工资为8000元／月，张兴亮服装加工厂每月支付部分生活费，工资至年终结清，住宿及水电费也由张兴亮服装加工厂负责。2014年12月20日，其因哥哥病重需要照顾离开张兴亮服装加工厂处，但双方因拖欠工资纠纷至大义劳动所调解无果，后张兴亮服装加工厂经营者张兴亮向其出具一张23500元的欠条。李行海在张兴亮服装加工厂处工作期间，一共领取过生活费现金50000元。因张兴亮服装加工厂拖欠李行海工资，也未与李行海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故张兴亮服装加工厂应支付拖欠工资及二倍工资。
李行海为证明其主张，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1、李行海委托代理人吴良向李行海租住地房东顾四咲调查的笔录一份，内容如下：顾四咲出租房的地址在张兴亮服装加工厂的马路对面（大义光明村大坝头）。2014年初，张兴亮服装加工厂里的二老板张某丙与其联系，要把房子租下来给工人住，后来单位先租下了5间房。到2014年3月份，单位把一个叫李行海的师傅领过来住在其中一间，租金是单位支付的，而伙食是由员工自己解决的。顾四咲平时没事的时候会到李行海工作车间去聊天，当时厂里做水洗的就李行海一个人。2014年12月，李行海哥哥生病住院，他就离职了，过了几天有个新来的水洗师傅搬进了李行海原来的房间。该调查笔录侧面证明了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张兴亮服装加工厂质证认为：从被调查人顾四咲的签名笔迹来看，其应该是文盲，该份调查笔录的内容有无向顾四咲进行宣读尚存在疑问；房子是张某丙出面租的，是否说明李行海是张某丙的员工。
2、证人张某甲向出具的证明一份，载明：“李行海在张健厂里上班，工资每月8000元。证明人：张某甲向电话：131××××81162015年1月8日”张兴亮服装加工厂质证认为：对该证明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张某甲向”后经证实应为“张某甲响”，但张某甲响也不是张兴亮服装加工厂处工人，其不可能知道李行海是否在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上班以及月工资金额。
3、李行海自己书写的情况材料及交易明细单（2014年12月7日转账5000元），证明双方之间工资都是以现金方式发放，只有12月初有一次是李行海大哥生病住院急需用钱，向张兴亮要工资，张兴亮当时也没钱，让一个叫李允玺的客户直接打给了李行海5000元工资。张兴亮服装加工厂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不清楚李允玺与李行海之间是什么关系，也不清楚李允玺是否向李行海转账5000元以及该5000元的性质。
4、证人王某甲（系李行海舅舅）的证明一份，内容如下：当时其在张兴亮的厂里上班，李行海系其外甥，张兴亮就多次让其拉李行海过来上班，说好做水洗的月工资为8000元，房租、水电由老板承担，并承诺补偿李行海15000元。后来李行海在2014年3月14日就来张兴亮厂里工作了。张兴亮服装加工厂质证认为：该份证据作为证人证言，王某甲应该出庭作证，而不能仅提供一份证明。王某甲系李行海舅舅，双方存在直接利害关系，且王某甲不是张兴亮服装加工厂处员工，不可能清楚张兴亮服装加工厂里水洗师傅的月工资，也不可能清楚房租水电费的承担情况。
张兴亮服装加工厂认为：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张兴亮服装加工厂出具给李行海的欠条不是拖欠的工资款，而是张兴亮向李行海的借款，张兴亮服装加工厂无需向李行海支付工资及二倍工资。
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为证明其主张，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以下证据：
1、2014年3月至2015年2月期间张兴亮服装加工厂的烫工车间、压机车间、修理车间考勤表，证明考勤表上根本没有李行海、王某甲、张某甲响三人。李行海质证认为：考勤记录是张兴亮服装加工厂单方制作的，上面只有几个工作部门，没有单独的水洗，该考勤表和本案无关。
2、证人张某甲响的证明一份，载明：“此证明李行海写的证明与我无关，以上所写我不知道。证明人张某甲响2015年元月20号”。另外，附电话费发票一张，载明131××××8116的机主名字为张某甲响。以上二份证据证明“张某甲向”实际名字为“张某甲响”，证明人将自己名字书写错误，可以反映出李行海提供的张某甲向证明是虚假的。李行海质证认为：两份证明均是张某甲响写的，笔迹一致，是张兴亮服装加工厂给予张某甲响压力后才有了第二份证明，现在张某甲响已被张兴亮服装加工厂开除，不在常熟了。
3、2014年张兴亮服装加工厂职工预支工资发放记录本，证明上面没有李行海、王某甲、张某甲响的工资发放情况。李行海质证认为：该份记录本并不全面，而且该记录本上明确记录有张某甲响2014年9月18日至2015年2月10日的工资发放情况。
4、证人王某乙在仲裁庭审中的证言，内容如下：其在2014年7-8月份经朋友介绍进入张兴亮的厂里做烫工，现在已有半年时间，厂里20几个员工基本上都认识的，但我不认识李行海、王某甲、张某甲响。李行海质证认为：王某乙是张兴亮服装加工厂里员工，对其证言并无异议。
5、证人张某乙在仲裁庭审中的证言，内容如下：其在2014年3月份进入张兴亮服装加工厂里做免烫，老板叫张健，厂里有20几个员工，主要分工有水洗、烫工、压机、修理、司机。水洗师傅有1名，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其他3个是帮工。其不认识李行海，但认识王某甲，以前和他在其他厂里干过。李行海质证认为：其能够证明张健就是老板张兴亮，虽然该证人不认识李行海，但却知道有一个水洗师傅存在，而且其还认识王某甲。
仲裁审理中，仲裁员于2015年4月14日下午至常熟服装城高宅基B1号向郑某进行了调查（郑某拒绝在调查笔录上签字），其反映：我是做裤子生意的，因为业务关系认识了做水洗的李行海。我与张兴亮服装加工厂有生意往来，很早就认识他们单位的老板张兴亮，之前他还在别人厂里打工，我叫他“光头”。李行海2014年在大义工作，我到张兴亮厂里时看见他在岗位上洗裤子，他应该是张兴亮厂里的水洗师傅。对此张兴亮服装加工厂质证认为：被调查人拒绝在笔录上签字，说明上述内容并不是被调查人实际表达的真实意思，故对该调查笔录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李行海质证认为：对调查笔录真实性予以认可，郑某是张兴亮的一个客户，认识张兴亮和李行海两人，其可能怕得罪张兴亮服装加工厂而影响生意往来，所以没有签字。
仲裁审理中，仲裁员还于2015年4月24日上午至大义劳动所向该所工作人员陆卫中进行了调查，其反映：2014年12月17日，李行海来所里投诉用人单位拖欠工资的问题。李行海说他今年3月14日进入张兴亮服装加工厂里上班的，现在因哥哥身体不好，需要回老家治病，11月27日跟老板提出离职，但因为他的岗位是技术工种，厂里临时找不到人，于是又干了一个礼拜。收到投诉后，其电话联系了用人单位老板张兴亮来劳动所面谈。在劳动所协商过程中，老板并没有否认与李行海的劳动关系，只是认为需要从外地新招一个师傅过来顶替李行海的岗位而导致损失比较大，要求在结算工资中扣除该部分损失，双方协商未果。经了解，之后双方私下协商，老板张兴亮付了一万元现金，剩余部分出具了一张欠条。对此张兴亮服装加工厂质证认为：工作人员陆卫中不能确定至大义劳动所调解的就是张兴亮服装加工厂张兴亮而非他人，即使到劳动所调解的是张兴亮本人，其“未否认劳动关系”也不代表其“肯定或认可存在劳动关系”。李行海质证认为：对该调查笔录予以认可。
审理中，原审法院至大义劳动所调取了一份2014年12月17日劳动争议接访登记表，该登记表上记录了李行海投诉张兴亮服装加工厂拖欠工资的情况。对此张兴亮服装加工厂质证认为：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该份登记表只是李行海本人的陈述，并没有得到张兴亮或张某丙确认，也不能反映张兴亮曾到大义劳动所进行过调解。李行海质证认为：对该登记表无异议。
另外，原审法院还对李行海提交的有关顾四咲的调查笔录内容进行了核实，据顾四咲反映：有个叫李行海的水洗师傅在其出租房内住了一年不到，他的房租是其工作的服装厂老板支付的。后来李行海的哥哥生病，其就提前辞职走了。服装厂的大老板是个光头，其向他讨要过多次租金未果，后来是二老板妻子把租金给其的。
关于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原审法院分析认为：第一、对于李行海所提交的欠条，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主张是张兴亮向李行海的借款，但是对于借款时间、借款支付方式均未作出详细说明，也未对此进行任何举证。第二、张兴亮服装加工厂在仲裁庭审和原审法院庭审中一直否认张某甲响是其员工身份，但是张兴亮服装加工厂自己提交的2014年职工预支工资发放记录本上却明确标明了张某甲响的生活费支领情况，这显然存在矛盾。第三、大义劳动所工作人员陆卫中的调查笔录与原审法院调取的劳动争议接访登记表相印证，能够说明双方就工资结算发生纠纷并经劳动所进行调解。第四、李行海提交的有关房东顾四咲的调查笔录，经原审法院向顾四咲本人核实，能够从侧面反映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同时还结合被调查人郑某的陈述内容、王某甲与张某甲响的证明等，原审法院综合认定双方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
2015年9月10日，李行海向原审法院陈述：其2007年开始在南三环附近的景明水洗城做水洗工作，2014年3月开始其到张兴亮服装加工厂里上班，双方约定工资是每月8000元，之所以这么高的工资是因为水洗师傅的技术含量较高，全厂就其掌握这种技术，而且其在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一直上晚班，每次都是把货物洗完后才下班的。张兴亮服装加工厂每月发两次生活费，每次均是现金发放，领钱时都要签字。从2014年3月14日至12月20日，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一共支付其50000元工资，还拖欠23500元工资未付。现在其在大义的鸽球印染厂工作，还是从事水洗岗位，每月工资也是8000元。
就本市服装水洗行业的收入水平，原审法院咨询了常熟市景明服装水洗有限公司的会计，其反映：水洗师傅的技术性要求较高，所以收入水平要比一般服装加工师傅高，其单位熟练水洗技术工年收入在十万左右，加之目前招工比较困难的形势，该工种一个月七八千左右工资是比较正常的。
原审法院认为：劳动者在用人单位工作期间，其合法权益应予以保护。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作为用人单位，对李行海的工资标准、工作时间、考勤记录等均负有举证责任，现张兴亮服装加工厂未提交相关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合本案所有证据材料，同时参考本市服装水洗行业的收入水平，原审法院对李行海所主张的入职时间、离职时间、工资标准予以确认，同时认定张兴亮出具的欠条即为张兴亮服装加工厂拖欠李行海的工资款23500元。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工资，其中一倍作为劳动报酬支付，另一倍作为用人单位的赔偿金。李行海自2014年3月14日至12月20日在张兴亮服装加工厂处工作，双方一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故张兴亮服装加工厂应当向李行海支付2014年4月14日至12月20日期间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65600元（8000＊8.2）。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三十条、第八十二条之规定，判决：1、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行海拖欠工资人民币23500元、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人民币65600元，合计人民币89100元。2、驳回张兴亮服装加工厂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5元，由张兴亮服装加工厂负担。
判决后，原审原告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不服原审法院民事判决，上诉称：1、其提交的2014年职工预支工资发放记录本是全面完整的，但其中并无关于李行海的记录；2、李行海提供的张某甲向证明是伪造的；3、证人郑某及顾四咲的调查笔录无证人本人签名，综上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李行海对原审判决无异议。
二审中，张兴亮服装加工厂提供了（2015）熟尚民初字第0137号民事判决书及证人张某丙的证人证言，证明张兴亮服装加工厂将水洗工序发包给张某丙，李行海系张某丙雇佣的工人。二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与李行海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对于李行海所提交的欠条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主张系张兴亮向李行海的借款，但是未对借款时间、借款支付方式作出详细说明，也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证明。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作为用人单位亦未就李行海的工资标准、工作时间、考勤记录等提供相应证据，而参考常熟市服装水洗行业的收入水平，李行海所主张的入职时间、离职时间、工资标准较为可信。结合张兴亮服装加工厂提交的2014年职工预支工资发放记录本上明确标明了张某甲响的生活费支领情况的事实、大义劳动所工作人员陆卫中的调查笔录、原审法院调取的劳动争议接访登记表、房东顾四咲的调查笔录（原审法院已向顾四咲本人核实）、郑某的调查笔录、王某甲与张某甲响的证明等证据，足以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水洗业务是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业务组成部分，即便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与张某丙之间存在承包关系，亦不影响张兴亮服装加工厂与李行海之间劳动关系的认定。上诉人张兴亮服装加工厂认为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常熟市虞山镇张兴亮服装加工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 立
审 判 员 朱婉清
代理审判员 沈莉菁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芮 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