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雅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18民再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梁萍，女，1966年12月2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金雁路***号*栋*单元*楼**号。
委托代理人：何顺良，男，1954年11月1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金雁路***号*栋*单元*楼**号，系梁萍的丈夫。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志刚，男，1969年10月2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芦山县芦阳镇南街**号。
委托代理人：乐天康，四川青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梁萍与被上诉人李志刚民间借贷纠纷一案，芦山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4月26日作出（2012）芦山民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芦山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2日作出（2015）芦山民监字第5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芦山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21日作出(2015)芦山民再字第2号民事判决，梁萍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梁萍的委托代理人何顺良，被上诉人李志刚及其委托代理人乐天康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12月7日，一审原告李志刚起诉至芦山县人民法院称：2010年9月14日，梁萍向李志刚借款80000元，并出具《借条》，约定在2011年9月14日归还，当时还约定给李志刚留下工资卡及工资用于资金补偿。但之后梁萍的电话不通，工资卡挂失，李志刚听说梁萍在借款后两个月离婚，已经病休。至今，李志刚仍未收到借款。梁萍毫无诚信，借钱不还，信息全无。为此，为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向法院起诉。请求法院判决：1.梁萍立即归还借款80000元；2.诉讼费用由梁萍承担。
一审被告梁萍经法院公告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也未向法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一审查明，梁萍分三次向李志刚借款80000元，并于2010年9月14日向李志刚出具借款80000元的借条1张，双方在借据中约定该款在2011年9月14日归还，同时还约定梁萍用自己在中国工商银行工资卡内的工资作为向李志刚借款的补偿。在李志刚从卡内取出1000元后，梁萍通讯中断、工资卡挂失。现梁萍下落不明，李志刚无法收回借款。另查明，借款行为发生后，李志刚从梁萍的工资卡内取走1000元。
芦山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梁萍与李志刚于2010年9月14日达成借款80000元的协议，双方未约定借款利息。借款合同对双方民事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当受到法律保护。梁萍应当依照双方约定按期履行自己归还借款的义务，并承担逾期归还的法律责任。李志刚起诉要求梁萍归还借款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对李志刚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二款、第九十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八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芦山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4月26日作出（2012）芦山民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被告梁萍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原告李志刚借款79000元。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被告梁萍承担。
芦山县人民法院再审过程中，原审原告李志刚的陈述与一审时一致。
原审被告梁萍答辩称：第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梁萍因婚姻家庭受到伤害，曾几次轻生。后便逐渐沉迷于赌博，经常在案外人冯利川、尹凤开设的麻将馆里打牌。2008年还将自己安居大厦的房屋输掉。2011年，在将全部积蓄输完后，冯利川、尹凤便介绍李志刚向自己借款，用于翻本。之前梁萍并不认识李志刚，并先后三次向李志刚借款80000元，且每次借款均是预先扣除了15%的月息。最后按照李志刚的意思，梁萍出具了一张80000元的《借条》，并将梁萍的工资卡、工作证复印件交予李志刚。但《借条》中并未约定利息，用于资金周转也显然是继续参赌的资金。因此，李志刚与梁萍在无亲属、朋友关系的前提下，李志刚向梁萍出借80000元，不符合实际。所以，双方订立的《借条》是不尊重社会公德，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不具有法律约束力。第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具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三）出借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借款人借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仍然提供借款的；（四）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的。”第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时发现有下列情形，应当严格审查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状况等事实，综合判断是否属于虚假民事诉讼。”本案中，李志刚系无业游民，其妻子也无工作，且还有两个子女需要抚养，在与梁萍无任何交往、素不相识的情形下，向梁萍出借80000元巨款且不要利息，明显不符合常理。同时，梁萍还背负了其他七个所谓的民间借贷纠纷，从其借款日期、金额来看，在短短的三个月时间，梁萍就向李志刚等人共借款25万余元，这些仅是已知的。根据规定，法院审理此类借贷案件的具体要件包括“款项来源、流向、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状况”，在严格审查上述问题后，就能认定到底是民间借贷还是赌资。第三，正常的民间借贷为何要将梁萍的工资卡、工作证交予原审原告作抵押，甚至采取非法手段逼迫梁萍，致其身体和精神出现严重状况，住进雅安市第四人民医院（原雅安市精神病院），在此期间，李志刚还到精神病院追讨债务，最终导致梁萍离开芦山到外地。因此，李志刚手持《借条》，掩藏《借条》背后的真相，以虚假的民间借贷关系将梁萍诉至法院。梁萍因惧怕的心理无法在一审的时候到庭应诉，致使梁萍丧失了获得证据的最佳时机。由此可见，李志刚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是民间借贷，为此梁萍背负的债务属于非法债务，不受法律保护。综上所述，李志刚的证据和事实不确实充分。恳请法院在审理双方疑似涉赌的民间借贷纠纷时，从严审查借贷关系的合法性，将举证责任合理分配给李志刚，在认定过程中，发挥职权，结合双方的陈述、职业、品行，查询麻将馆老板长期在其出放赌资和参与赌博人员的情况，发挥间接证据的作用。判断大量间接证据形成证据链，认定涉案债务属于赌资的性质，依法公正判决。
李志刚为支持其诉讼请求，提交了身份证复印件、《借条》原件、梁萍的工资卡、梁萍的工作证复印件，证明梁萍借款的事实。
梁萍对李志刚提交的证据质证后认为无异议。
梁萍为支持其答辩理由，提交了如下证据：
1.成都市第四人民医院、雅安市第四人民医院（原雅安市精神病医院）门诊病历，证明梁萍在李志刚的逼迫下，精神出现异常的事实；
2.梁萍申请调取2010年10月24日至11月24日雅安市第四人民医院（原雅安市精神病医院）的视频，证明梁萍住院期间，李志刚到精神病院追讨赌资的事实。芦山县人民法院同意其申请后，到该院进行调取，该院出具回复“因病人在我院住院治疗时间为2010年，历史时间较长，监控资料已自动覆盖，无法提供”；
3.梁萍申请调取李志刚及其妻姜联萍于2009年至2010年间在雅安市雨城区农商银行对岩分理处贷款情况，证明原审李志刚及妻子多次贷款用于出放赌资的事实。芦山县人民法院同意其申请后，到该分理处进行调取，分理处回复“2009年到2010年未查到记录”；
4.梁萍申请调取案外人詹晓强、李芹的笔录，证明此二人与梁萍一起参与赌博的事实。芦山县人民法院同意其申请后，到成都龙泉女子监狱向詹晓强、李芹进行了询问，詹晓强在询问笔录中陈述“和她不熟悉，很少在一起，她的情况不清楚”；李芹在询问笔录中陈述“我们只是偶尔打过几次麻将才认识的，当时她还在国税局上班。平时很少一起耍。王秀英、李志刚、余加芝我都不认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借钱了，只是听说她欠人家的钱跑了”；
5.梁萍申请证人马负勇、寇珉超、余有强、王明春、张礼兵出庭作证，芦山县人民法院同意其申请后向上述证人送达了出庭作证通知书后，证人均未到庭。但芦山县人民法院依法对其进行了询问，证人的证言均是“她喜欢打大牌，听说还把房子也卖了用于打牌，她在雅安精神病院住院时，还去看望过她。平时也没有什么联系，但是她借钱打牌的事情，不清楚”；
6.梁萍申请调取芦山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对王秀英、李志刚、袁国英、冯利川、杨虎、尹凤、竹素芳、何敏、古代群、袁海虹等人的询问笔录以及冯利川、杨虎二人（以开设赌博场所罪于2012年被判刑）在芦山法院的供述笔录（摘抄版），证明梁萍长期在冯利川开设的麻将馆里长期赌博的事实以及赌博的时间、地点、参赌人员。芦山县人民法院同意其申请后，依法进行调取；
7.梁萍根据芦山法院已有裁判文书归纳的借款清单，证明2010年7月到10月梁萍借款的对象、时间、金额以及款项的流向，包括李志刚在内的七人。
李志刚对梁萍提交的证据质证后认为，第1组证据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能证明其病情与借款行为有何关联。对第2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没有关联。对第3组证据雅安市雨城区农商银行对岩分理处的回复没有异议。第4组证据詹晓强、李芹的询问笔录与本案没有关联。第5组证据仅能证明梁萍迷恋赌博的事实，但五位证人的证言与本案的借贷关系没有关联。第6组证据询问笔录中，梁萍陈述向李志刚借款80000元是事实。李志刚的陈述也是真实的。其余人陈述的内容，与本案没有关联。供述笔录（摘抄版）中，并未有涉及李志刚的内容。第7组证据为梁萍的自述材料，其他人的借款李志刚不清楚，但梁萍向李志刚借款80000元是事实。
李志刚与梁萍提交的证据，芦山县人民法院综合评判如下：李志刚提交的身份证复印件，能够证明其主体资格，予以采信。《借条》、工资卡以及工作证复印件，真实、合法，且为梁萍所认可，予以采信，并作为定案的根据。
梁萍提交的第1组证据真实、合法，能够证明其精神出现问题的事实，但不能证明与本案有何关联，亦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不予采信。第2、3、4组证据系法院依梁萍申请依法调取，符合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以及关联性，予以采信。第5组证据为证人证言，五位证人陈述的内容真实，反映了其知晓的情况，予以采信。第6组证据询问笔录和供述笔录（摘抄版），为国家机关依法制作，证明力强，予以采信，并作为定案的根据。第7组证据系梁萍根据法院已有裁判文书归纳，就涉及李志刚的借款真实，本院予以采信。其他人出借的款项，与本案没有关联，不予评判。
芦山县人民法院再审查明,2010年5月至9月，梁萍以资金周转为由，分三次向李志刚借款。李志刚在其住处（雅安飞机坝）共向梁萍出借80000元。2010年9月14日，梁萍向李志刚出具《借条》“今借到李志刚现金人民币捌万元正（80000），借款一年，还款期为2011年9月14日，借款用途用于资金周转。此据：梁萍，2010年9月14日。”同时，其在该《借条》上载明“我自愿将工资卡及工资留在此，用于资金补偿”。梁萍将其工作证复印件、中国工商银行的工资卡（6222032319000231886）交予李志刚，并告知其密码（901208）。借款后，李志刚从梁萍的工资卡内支取1000元。后李志刚再次从该张卡内取钱未果（卡已被注销），便电话联系梁萍，却无法联系。李志刚回到芦山才听说梁萍因欠钱已经离开芦山。2011年12月7日，李志刚向法院起诉请求梁萍偿还借款80000元，芦山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4月26日依法作出（2012）芦山民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判决原审被告梁萍偿还原审原告李志刚借款79000元，且已生效。现本案依法进行再审，原审判决中止执行。
芦山县人民法院再审认为，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本案中，梁萍分三次向李志刚共借款80000元，并出具《借条》。该行为系其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已建立合法有效的民间借贷关系。同时，梁萍在借款时将其工作证复印件、工资卡交予李志刚并告知密码的行为，亦能进一步佐证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作为借贷关系的双方，李志刚在提供借款后，梁萍应当依照约定和诚实信用原则履行还款义务。现还款期限早已届满，梁萍仍未履行还款义务，李志刚请求梁萍偿还借款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庭审中，梁萍虽以该借款系“赌资”，依法不受法律保护作为抗辩理由。但根据其提交的证据以及依其申请调取的证据，均不能证实李志刚是在明知借款用于非法活动的情形下，而出借款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梁萍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反驳李志刚的诉讼请求，对其抗辩理由，不予采纳。因此原判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案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芦山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21日作出(2015)芦山民再字第2号民事判决：维持芦山县人民法院（2012）芦山民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
梁萍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再审法院认为梁萍因急需资金周转，向李志刚借款80000元不是事实。此前梁萍并不认识李志刚，梁萍以打麻将方式参加赌博输得没有赌资，麻将馆老板叫来李志刚提供该借款。再审法院采信李志刚在庭审中颠三倒四的陈述，未运用生活中的常识、逻辑认定事实。2.梁萍再审申请获得的10多份证据能证明：梁萍长期以打麻将的方式参与赌博。梁萍经年累月的打麻将赌博的行为，在人口不到三万的芦山县城区内是家喻户晓、臭名昭著、众所周知的事实。基于这样的主要事实，自不待言就能详知推定出另一事实的出现—赌资。所以梁萍的证据并非对整个借贷纠纷案中唯一的“借条”去证明。而所有的证据形成的证据链证明了梁萍长期赌博，李志刚是明知梁萍赌博行为而借款给梁萍参赌的事实。再审认定事实不清，必然适用法律有错。故请求依法撤销芦山县人民法院(2015)芦山民再字第2号民事判决：依法驳回李志刚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由李志刚承担。
被上诉人李志刚辩称：同意原审判决。
二审查明，2010年，梁萍以资金周转为由，向李志刚借款80000元。2010年9月14日，梁萍向李志刚出具《借条》“今借到李志刚现金人民币捌万元正（80000），借款一年，还款期为2011年9月14日，借款用途用于资金周转。此据：梁萍，2010年9月14日。”同时，梁萍在该《借条》上载明“我自愿将工资卡及工资留在此，用于资金补偿”。梁萍将其工作证复印件、中国工商银行的工资卡（6222032319000231886）交予李志刚，并告知其密码（901208）。借款后，李志刚从梁萍的工资卡内支取1000元。2011年12月7日李志刚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2012年4月26芦山县人民法院日作出（2012）芦山民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2015年12月2日芦山县人民法院作出（2015）芦山民监字第5号民事裁定，依职权启动再审。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李志刚是否明知梁萍赌博行为而借款给梁萍参赌，借贷关系是否受法律保护。从梁萍再审中提供和申请法院调查的证据看，没有证据证明李志刚明知梁萍赌博行为而借款给梁萍参赌，且李志刚也否认其借款给梁萍参赌。梁萍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现梁萍没有证据证明其主张，应承担不利后果。梁萍长期以打麻将方式参与赌博的事实不为当时当地大多数人所知晓，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且该事实不能推定李志刚明知梁萍赌博而借款给梁萍参赌。故梁萍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借条》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能证明借贷法律关系成立并生效，合法的借贷关系应受法律保护。梁萍尚欠借款本金79000元应当偿还。根据2015年8月25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认真学习贯彻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通知》要求，本案系再审案件，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施行前的司法解释进行审理，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上诉人梁萍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按一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程 冰 梅
审判员 刘 锡 阳
审判员 陈马豫二Ｏ一六年九月一日
书记员 刘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