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二终字第28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祥林，男，1983年5月5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福建省长乐市。
委托代理人：卢锋奇，福建理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任敏仪，女，1969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广州市海珠区。
委托代理人：吴翔，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沈松娟，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祥林因与被上诉人任敏仪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3）穗海法民二初字第9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5月10日，任敏仪签下《欠条》，其中载明：“截止至2011年5月10日，本人尚欠陈祥林（身份证号350182198305055739）借款535910.02元人民币。每月还3万，直至还完为止。”任敏仪在借款人签名并加盖手印。另《欠条》下方载明：“备注：截止2010年3月31日止，BBY公司欠长乐祥锦针织有限公司货款人民币贰佰零贰万陆仟捌佰零捌元贰分，由任敏仪负责追款，追完为止。”
另查，陈祥林确认其在2011年5月11日起通过陈祥景的账号收到任敏仪还款六笔，每笔30000元共180000元。任敏仪则认为其于2011年5月25日汇款30000元，另委托他人分7次转帐210000元，合计240000元给祥锦公司，该款项是代为垫付祥锦公司的货款。陈祥林认为任敏仪尚欠其355910.02元，遂诉至法院。
又查，福建祥锦实业有限公司向长乐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诉请要求任敏仪支付货款贰佰零贰万陆仟捌佰零捌元贰分，该金额即《欠条》下备注的金额。
再查，陈祥林起诉时在诉状中主张任敏仪欠其借款535910.02元。第一次庭审任敏仪口头答辩双方并没不借贷关系，陈祥林解释，因其与任敏仪有生意往来，其向任敏仪应该泳布，经双方确认，任敏仪出具欠条，但由于欠条上写的是借款，故立案时按民间借贷起诉，任敏仪所欠是货款。案件遂根据任敏仪的答辩和陈祥林的陈述变更为以买卖合同关系继续进行审理。任敏仪第二次庭审中辩称双方并没有买卖合同关系，陈祥林回应双方交易并没有收货凭证，任敏仪2009年10月写过结欠单，但结欠单在任敏仪签下涉案《欠条》时已给任敏仪。陈祥林没有就双方有买卖合同关系提供相关证据。陈祥林认为任敏仪出具《欠条》是将货款约定为借款实际上是将货款虚拟为已经偿还，然后再由收款人将所收货款出借给付款人，从而在双方之间消灭了货款之债，成立了借款之债。
陈祥林的原审诉讼请求为：1、判令任敏仪支付355910.02元及从2012年10月11日起至判决确定全部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2、判令任敏仪承担案件全部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陈祥林主张任敏仪欠货款535910.02元，依据的是任敏仪签下的《欠条》，但该《欠条》上注明的是借款，而并非货款。陈祥林陈述其向任敏仪供应泳布，对此任敏仪予以否认，故陈祥林应对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承担举证责任。陈祥林陈述与任敏仪之间交易没有收货凭证；如此大金额的交易没有相关单据，有违常理，对此，原审法院不予采信。鉴于陈祥林无法举证证明其向任敏仪供应泳布的事实，陈祥林仅凭《欠条》主张任敏仪清还货款，缺乏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陈祥林解释任敏仪出具《欠条》是将货款约定为借款实际上是将货款虚拟为已经偿还，从而在双方之间消灭了货款之债，成立了借款之债。对此，首先，同上所述，陈祥林并没有证据证明任敏仪拖欠货款的事实；其次，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因任敏仪否认借款的事实，且陈祥林亦没有将借款交付的事实，故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陈祥林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638元，由陈祥林负担。
上诉人陈祥林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对本案的法律关系性质认定错误，在任敏仪出具给陈祥林的欠条中含有借款的内容时，双方已将结算后的债权债务款项转为借款，则陈祥林与任敏仪之间已成立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而不是原先的买卖合同关系，本案的法律关系性质应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任敏仪出具的欠条是将货款转化为借款，这种约定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范，只要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其他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二、原审法院在第一次庭审未进入质证的情况下，就认为本案属于买卖合同纠纷，对陈祥林进行释明，这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原审法院将本案变更为买卖合同关系，但在其判决书认为部分中却对买卖合同关系和民间借贷关系均做出驳回，这违反了法律程序。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与人民法院认定的不一致时，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这是释明制度在我国民事诉讼法中最直接的体现。本案还没进入质证程序，案件事实还未清楚，原审法院就认为本案应属享买卖合同关系，不是民间借贷关系，这严重违反了法律程序。三、本案任敏仪结欠陈祥林借款535910.02元的事实客观存在，应予以认定。1、任敏仪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且从商多年，对出具给他人债务凭据的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有预见，任敏仪向陈祥林出具欠条的行为表明了其认可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2、从陈祥林提交的材料和任敏仪提交的还款证明中可以看出，任敏仪已接欠条内容按时偿还了部分款项，已履行上述债务。3、任敏仪是自愿签字，而非被迫签字。从2011年5月11日至今已有两年多，任敏仪从未报警过或反映过胁迫事宜。4、任敏仪自述与案外人祥锦公司之间有布料贸易居间的业务合作，本案所涉金额为客户欠案外人祥锦公司的货款。其已承认本案所涉金额真实，只是到底是欠陈祥林的借款，还是欠案外人祥锦公司的货款。任敏仪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是居间人，且如果按照任敏仪陈述，则案外人祥锦公司或陈祥林应向任敏仪支付居间费，作为居间人的任敏仪在最后结算时是不可能签下欠条的，更不可能代为向案外人祥锦公司垫付货款，且在其声称的祥锦公司欠其居间费的情况下，仍然按照欠条的内容继续履行，不符合常理。5、任敏仪在本案中只提交已履行部分债务的证据，未提供其他任何证据材料。陈祥林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明显大于任敏仪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应确认任敏仪结欠陈祥林借款535910.02元的事实。四、原审认定借款关系不成立，属于适用法律及认定事实错误。陈祥林与任敏仪之间将欠款转为借款实际上是将任敏仪所欠陈祥林的货款虚拟为已经偿还，然后再由陈祥林将所收货款出借给任敏仪，从而在双方之间消灭了因买卖形成的货款之债，成立了借款之债，这种约定应为有效。五、即使本案认定为买卖合同关系，依照陈祥林、任敏仪提交的材料，应认定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对账确认函、债权确认书等函件、凭证没有记载债权人名称，买卖合同当事人一方以此证明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应予以支持。本案的欠条从其内容上看应是债权确认书。而任敏仪除提交证明按欠条上的内容履行部分债务的证据外，任敏仪未提交任何证据，更谈不上有足以推翻的相反证据，因此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陈祥林的主张。六、经陈祥林多次催告，任敏仪均不还钱，任敏仪的行为违反了法律规定，任敏仪应返还款项355910.02元人民币及相应的利息。故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2、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任敏仪向陈祥林支付355910.02元人民币及其利息12000元（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暂从2012年10月11日计算至2013年6月1日。全部从2012年1月1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全部还款之日止）。3、任敏仪承担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任敏仪答辩称：一、陈祥林主张本案的法律性质为民间借贷纠纷，则须进一步举证证明本案欠条的形成事实，但陈祥林却未能提供任何的证据证明本案所涉金额是因双方的买卖关系所产生的欠款，因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陈祥林主张本案的法律性质为民间借贷纠纷，但仅提供了一张欠条作为证据，无法提供其他的证据证明本案所涉欠条形成的事实。从日常生活习惯来看，欠条可以证明欠款关系，但欠款欠条不能作为双方存在借贷关系的证据。欠款形成的原因很多，如：因买卖关系产生的欠款、因劳务关系产生的欠款、因损害赔偿产生的欠款等。陈祥林称，本案是由于买卖关系产生的欠款。陈祥林以欠条作为双方存在借贷关系的证据时应举证证明该欠条为借贷关系所形成的事实，即陈祥林应举证证明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及任敏仪拖欠陈祥林货款的事实。但陈祥林无法提供任何的购销合同、送货单、发票等能证明双方买卖合同关系存在的证据，以证明本案所涉金额为任敏仪欠陈祥林的货款。二、陈祥林与任敏仪之间并不存在私人的业务往来关系，陈祥林个人从未向任敏仪供应任何的货物，任敏仪也未欠陈祥林任何货款，本案所涉款项为客户欠案外人祥锦公司的货款。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陈祥林确认任敏仪已还款21万元，请求变更上诉诉讼请求为：判令任敏仪支付剩余欠款325910.02元及利息。
二审期间，陈祥林补充提交了两份证据：证据一，福建省长乐市人民法院（2013）长民初字第469号民事判决书，拟证实《欠条》的前半部分与后半部分没有关系，后半部分所涉款项已被认定为任敏仪与祥锦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并非居间关系；证据二，任敏仪就福建省长乐市人民法院（2013）长民初字第469号民事判决提起的上诉状，任敏仪在上诉状中已经自认与祥锦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任敏仪质证认为，陈祥林提交补充证据已过举证期限，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不予确认。
另查明，祥锦公司因与任敏仪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向福建省长乐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任敏仪向祥锦公司支付货款2026808.02元及利息，并提交了2011年5月10日《欠条》作为证据。该法院于2013年11月6日作出（2013）长民初字第469号民事判决，认定任敏仪与祥锦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判令任敏仪向祥锦公司支付货款2026808.02元及利息。任敏仪不服该一审判决，向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案尚在审理之中。任敏仪在该案上诉状中陈述：祥锦公司提供的《欠条》，前半部分是结算祥锦公司（陈祥林为祥锦公司的代理人）与任敏仪之间的款项，而后半部分（备注）明显可知，任敏仪在出具《欠条》之时，认为该款项的欠款人并非其本人，其只是协助向BBY公司追款，并不存在由其承担货款的意思表示。
又查明，任敏仪确认欠条的前半部分款项与后半部分款项之间不存在包含关系。
任敏仪于2011年6月30日、2011年7月28日、2011年9月1日、2011年10月12日、2011年12月28日、2012年3月13日、2012年6月4日通过银行转账向祥锦公司陈祥景支付了共计21万元款项。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任敏仪是否应当向陈祥林偿还欠款及利息。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陈祥林为证明其与任敏仪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已提供了《欠条》及任敏仪还款的相关证据，任敏仪亦确认《欠条》上的签名和相关还款事实，虽然陈祥林无法提供其主张由买卖关系转化为借款的相关买卖合同及送货单等证据，但陈祥林提供的证据已初步证明了其与任敏仪之间存在的债权债务关系。
任敏仪主张《欠条》是由于其与案外人祥锦公司存在居间业务而产生，所涉款项为客户欠祥锦公司的货款，其被迫在《欠条》上签字，并代为向祥锦公司垫付货款24万，对此任敏仪应当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但首先，任敏仪对其所主张的与案外人祥锦公司之间存在居间合同关系，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且若任敏仪与祥锦公司确实存在居间合同关系，应当由祥锦公司向任敏仪支付居间费用，而不应当是由任敏仪出具《欠条》确认欠陈祥林款项，故本院不予采信。其次，任敏仪在针对福建省长乐市人民法院（2013）长民初字第469号民事判决提起的上诉状中，也明确承认《欠条》前半部分是结算祥锦公司（陈祥林为祥锦公司的代理人）与任敏仪之间的款项。即任敏仪并没有否认涉案款项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认为是《欠条》前半部分是结算任敏仪与祥锦公司之间的款项，而陈祥林是祥锦公司的代理人。再次，任敏仪主张其是被迫在《欠条》上签字，但自2011年5月10日《欠条》出具后，任敏仪并未向公安机关报警或者以其他方式主张《欠条》无效或应撤销，反而是按照《欠条》的约定，按月偿还了多笔款项。
对比双方陈述及现有证据，尚无充分证据证明《欠条》约定并非任敏仪的真实意思表示，该约定亦无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任敏仪已实际履行《欠条》约定的义务，本院依法认定《欠条》合法有效。任敏仪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清楚出具确认债务的《欠条》会产生的法律后果，现任敏仪未按照《欠条》的约定向陈祥林偿还全部欠款，陈祥林请求判令任敏仪还款付息，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至于任敏仪还款的金额，根据已查明的事实，任敏仪于2011年6月30日、2011年7月28日、2011年9月1日、2011年10月12日、2011年12月28日、2012年3月13日、2012年6月4日通过银行转账向陈祥景支付了共计21万元款项，而陈祥林确认上述款项是任敏仪根据《欠条》向其还款，本院予以确认。至于任敏仪主张其还以现金方式支付了3万元，因任敏仪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陈祥林也明确表示否认，本院不予采信。故任敏仪应向陈祥林偿还欠款325910.02元及相应利息。根据《欠条》的约定，任敏仪应当从2011年5月10日开始，每月偿还3万元直至付清，即2012年10月10日前，任敏仪应当清偿完全部款项。现陈祥林要求从2012年10月11日开始以剩余欠款为本金计算利息，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有误，处理欠妥，本院予以纠正。陈祥林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3）穗海法民二初字第946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任敏仪于本判决书送达至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陈祥林偿还欠款325910.02元及利息（自2012年10月1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
三、驳回上诉人陈祥林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能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638元，由上诉人陈祥林负担560元，由被上诉人任敏仪负担607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189元，由被上诉人任敏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莫 芳
代理审判员 江志文
代理审判员 马 莉
二〇一四年六月六日
书 记 员 李泳筠
廖嘉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