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民终63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于鑫，女，1983年5月22日出生，住北京市昌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克三，北京德和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乔思国际美容美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海淀南路11号楼首层4号。
法定代表人：黄海涛，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云波，北京盈科（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于鑫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乔思国际美容美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乔思公司）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270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于鑫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克三，被上诉人乔思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云波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于鑫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错误适用证据认定规则，存在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提交的录音证据属于电子数据，对其真实性认定不应依赖于原始载体。李艳律师出具的书面说明是对录音证据来源的必要书证，并非证人证言，对其真实性的认定不应适用证人出庭规则。上诉人提交的录音证据和李艳律师出具的说明有相互的证据链支持。2.一审法院未正确适用举证规则，存在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在上诉人已经提出了相应证据的情况下，应根据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相关规定，对上诉人提交的真实性予以认定。3.一审法院在诉讼程序上存在迁就、偏袒被上诉人的不当行为。法院在基本事实清晰的情况下不推进案件审理，未对基本事实展开审理，审理行为存在疏漏，对被上诉人伪造证据的事实不予认定是对被上诉人的偏袒。4.被上诉人的行为属于非法行医，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因此双方签订的合同应认定为无效。
被上诉人乔思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于鑫所提交的录音光盘没有提交原始载体，真实性无法证明。律师的证明也是自证，不能达到辅助证明效果，且也没有出庭作证。我们仍然认为没有为于鑫做过相应的手术，于鑫所花费的费用实际为芦荟防敏服务。于鑫所提交的图片不能证明其有鼻部的损害后果。
于鑫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乔思公司双倍返还我方隆鼻费33760元；2.判令乔思公司赔偿我方误工费4160元；3.判令乔思公司赔偿我方需进行隆鼻修复的后续治疗费20000元；4.诉讼费由乔思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1．关于于鑫是否于2012年5月5日向乔思公司刷卡支付16880元进行了假体隆鼻，于鑫提交了其工商银行卡于2012年5月5日与对方POS机商务号为301110072981021的交易记录，审理中经于鑫申请，法院前往交通银行北京市分行进行调查取证，证实收款方为乔思公司，乔思公司认可当日收到于鑫该笔款项，但认为系于鑫在其处进行的芦荟防敏项目，而非假体隆鼻，并提交顾客记录档案予以证明，于鑫对此不予认可，认为该档案上部除卡别栏均为黑色水笔书写，卡别栏“16580/10次”为圆珠笔填写，该行为不合常理，且金额与其刷卡金额不一致，有理由怀疑其系事后匆忙伪造出错；其当时做芦荟防敏项目10次总费用是一千多，且按交易惯例在做首次时现金一次付清，档案中有消费金额和剩余金额两栏，根据剩余金额栏中剩余次数记录，显示其在接受芦荟防敏项目前已预付了费用；档案上记录其首次消费日期为1月3日、结束日期是6月3日，而其刷卡支付日期为5月5日，乔思公司将其刷卡支付解释为缴纳芦荟防敏项目费用，不符合交易习惯，难以自圆其说，也可以反证卡别栏系伪造；档案中5月5日一栏有美容师“小宇”签字，其正是当日到店做美容时被小宇劝诱临时起意做隆鼻，该日第二行被涂改液覆盖，且庭审中经双方核实，从背面可以看出被涂改液覆盖的内容为“眼皱、鼻子16880元，可升级两万卡三点八折”，故该证据不能证明其于2012年5月5日刷卡支付16880元系支付芦荟防敏，而恰能补强反证该费用是其交纳的隆鼻费，且该证据还证明小宇的存在，与其提交的录音证据可以相互印证。法院认为，乔思公司提交的顾客记录档案中5月5日第二行记载有“眼皱、鼻子16880元，可升级两万卡三点八折”，该部分虽被涂改液覆盖，但内容涉及到鼻子，且16880元与于鑫所述消费金额一致，能够反证于鑫当日在其处消费16880元进行了隆鼻，故法院予以认定。结合上述证据，法院认定于鑫于2012年5月5日向乔思公司刷卡支付16880元进行了假体隆鼻。
2.于鑫提交其本人照片10张，称系其隆鼻前的5张照片与隆鼻后遇热变形状态的5张照片，证明乔思公司实施的隆鼻术失败，给其造成的严重损害后果；乔思公司对上述照片真实性有异议，认为没有具体参照物和打印时间；为判断照片真实性，本院曾传唤于鑫到庭，其到庭时鼻部未见变形，其称洗澡遇热时才会肿胀，经与于鑫本人比对，上述照片可以认定均系于鑫本人照片，但其未提交照片原始载体，无从判断具体拍摄时间，于鑫所述的隆鼻后5张照片中鼻部比前5张照片鼻部有隆起，结合其2012年5月5日在乔思公司处隆鼻事实，可以认定系其隆鼻后照片；隆鼻后5张照片中有3张可见鼻部中端有明显肿胀，于鑫陈述隆鼻后5张照片系隆鼻后遇热变形状态，但结合上述照片，只能认定其隆鼻后出现过鼻部肿胀状态，但是否为遇热变形无法认定，也无法认定是否为隆鼻术失败所致。
3．于鑫提交其委托律师李艳与乔思公司人大东门思美妍店的2014年9月19日对话录音刻录光盘和2015年8月31日律师李艳对该情况的情况说明，证明其在思美妍店做假体隆鼻美容后，与乔思公司不断交涉，等待对方给出原因和解决问题的办法，并通过律师出面，主张权利；乔思公司不认可真实性，认为未看到原始载体，录音存在恐吓性，录音文字稿与录音不一致。法院认为，于鑫在举证期限内未提交上述录音的原始载体与录音刻录光盘进行核对，情况说明属于证人证言，说明人李艳无正当理由未出庭作证，而待证事实亦只有上述录音和情况说明予以证明，且乔思公司不认可真实性，故法院对其提交的录音和情况说明的真实性无法采信。
4.于鑫提交2015年6月3日中国人民解放军航空医学研究所附属医院诊断证明书，其上医师签字为王睿恒，盖有该院诊断专用章，证明确诊植入的假体有问题，需尽快手术取出；乔思公司对此真实性不予认可，并申请法院出具调查令前往该院进行调查，该院医务处出具证明，内容为：“经查，未发现此诊断证明书存根，另，诊断证明书内容非王睿恒医师本人书写，真实性不予以认可”。关于该诊断证明书的取得经过，于鑫陈述称其通过百度搜索到该医院，一个姓张的给其打电话约其6月3日去该院，到医院未挂号，在前台报名后姓张的带其去整形科一个姓叶的女医生门诊室，看了下鼻子，捏一捏摸一摸，然后说需要当天做手术把假体取出，其称因工作原因不能当天手术，需要假期，希望开诊断证明，叶医生当面写了诊断证明，其称请假需要盖章，叶医生拿到办公室对面主任办公室签字，回来后让姓张的带其去交纳押金500元，但未开具收据，交完钱其拿到盖好章签好字的诊断证明走了。法院认为，诊断证明需经医生亲自诊查才能出具，于鑫所述情况并无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法院难以采信；且即使其所述属实，但其所述姓张的带其未挂号即直接去门诊，收取押金不开收据等情况均不符合正常诊查程序，其所述诊断医生为叶姓女医生，但诊断证明书上签字的医师为王睿恒，而该院医务处亦出具证明不认可该诊断证明的真实性，故法院对该诊断证明书真实性不予采信。
根据上述当事人的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法院认定：2012年5月5日于鑫向乔思公司刷卡支付16880元进行了假体隆鼻。庭审中，关于诉讼时效问题，于鑫在庭审中陈述称未过诉讼时效，其一直与乔思公司交涉，其在做完手术正常恢复期大约一周后洗热水澡，开始出现诉称中的问题，发现问题后一直在找乔思公司工作人员和区域经理，一直没断过，但没有相应证据，直到2014年9月19日李艳律师帮其到乔思公司交涉，当时未见到店长，对方有一个姓张的女性美容顾问接待，有录音证据，其一直在主张个人权利；后于鑫在代理词中称本案应适用2年的诉讼时效，起算点应当自其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该知道或应当知道的时间，虽然其举不出直接的证据证明，但根据其提交的中国医学科学院整形外科医院关于隆鼻术的介绍四则、硅胶假体隆鼻术并发症的分析防治网络文章，隆鼻后会有一定生理反应期，术后6个月内出现一定肿胀等不适症状属于正常现象，其诉讼时效起算点至少应合理推算至隆鼻后的6个月，即至少自2012年11月5日起算。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事实，于鑫于2012年5月5日向乔思公司刷卡支付16880元用于假体隆鼻，双方形成服务合同关系。乔思公司主张其并非适格被告，但其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法院不予采信。
乔思公司抗辩称于鑫主张权利超过诉讼时效，本案双方之间为服务合同纠纷，应适用2年的法定诉讼时效，诉讼时效期间从于鑫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于鑫于2012年5月5日在乔思公司进行了假体隆鼻手术，考虑到手术正常恢复期，故法院采纳其代理词中所述诉讼时效自2012年11月5日起算的主张，此时诉讼时效开始计算，至本案立案时已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期间。于鑫虽主张其一直主张权利，且于2014年9月19日委托李艳律师帮其到乔思公司交涉，诉讼时效中断，但其提交的录音和情况说明的真实性法院无法采信，故对其该项主张法院不予采纳。于鑫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应予驳回。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于鑫的诉讼请求。
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法庭提交新的证据。经审查，一审法院除对诉讼时效的认定有误外，对其他事实的查明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国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之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为服务合同纠纷，其应适用两年普通诉讼时效规定。结合双方当事人陈述，本案的争议焦点应确定为于鑫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如未超过诉讼时效，乔思公司是否应该承担相应责任。本院评述如下：
对于本案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于鑫提交的中国医学科学院整形外科医院关于隆鼻术的介绍四则、硅胶假体隆鼻术并发症的分析防治网络文章，隆鼻后会有一定生理反应期，术后6个月内出现一定肿胀等不适症状属于正常现象，其诉讼时效起算点至少应合理推算至隆鼻后的6个月，即至少自2012年11月5日起算。该观点考虑术后可能的生理反应期，是对“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的合理界定，准确确定了本案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本院较为赞同。因而，本案诉讼时效应截止到2014年11月5日，在此期间除非有诉讼时效中断的事实，否则于鑫的诉讼请求不应得到保护。
为证明诉讼时效中断，于鑫向法院提供了一张录音光盘，该光盘内容系案外人李艳以手机录音方式记录与乔思公司沟通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该证据欠缺原始载体，故对真实性无法采信。本院认为，一审法院上述判断有误，该证据应予采纳。第一、录音系采取特殊技术手段对事实情况的客观记录。考虑到录音证据可能存在事后剪辑等技术处理进而丧失真实性，故要求当事人提供原始载体亦有必要。但是，是否确需提供原始载体亦应根据录音的整体情况而定。本案中，于鑫提交的录音光盘经合议庭反复审核，发现该录音证据非常完整，从录音人步行寻找，后又询问路人再到乔思公司店内谈话，其间从未间断，特别是在店内谈话时，谈话人话语内容前后符合逻辑,背景音乐连贯,在与本案有关键意义的谈话时,表达清晰顺畅。据此，本院认为该录音证据客观真实程度较高。第二、该录音内容在细节上能够清晰反映出于鑫接受隆鼻的事实，乔思公司相关人员也认可于鑫曾经找过公司商讨解决，辨析了“小于”与“小宇”不同人员身份，同时工作人员还留下了自己和店里的电话号码。该些细节均与本案事实高度关联，能够证实于鑫并没有怠于行使权利。在时间节点上，录音中表示公司新区长9月1日刚刚接管，并表示于鑫“去年”来过店里，从时间上推论，于鑫的诉讼时效已经发生中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基于该规定及上述理由，本院对于鑫所提供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其证明目的予以采信。
综上所述，于鑫的诉讼请求未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本案为服务合同纠纷，于鑫在一审诉讼时认为乔思公司并不具有《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违反《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医疗美容服务管理办法》等规定。二审中于鑫亦表示该合同应属无效。本院认为，依据《医疗美容服务管理办法》第二十三条之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未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并经登记机关核准开展医疗美容诊疗科目，不得开展医疗美容服务。经查，本案乔思公司经营范围并不包括医疗美容项目，且诉讼中也未见其取得过《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故而乔思公司根本不具有开展医疗美容的资质。而本案中，依据于鑫提供的电话录音、交易记录、顾客记录档案等足以证明乔思公司为于鑫实施了假体隆鼻。乔思公司称消费金额为芦荟防敏项目的意见，因不符合交易习惯，难以自圆其说，故本院亦不予采信。因此，乔思公司与于鑫之间的服务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而导致此合同无效的根本原因在于乔思公司的违法经营，结合该违法事实并考虑于鑫的隆鼻情况，本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定乔思公司返还全部合同价款。
于鑫在本案中主张乔思公司存在欺诈行为，应予双倍返还价款。本院认为，法律上的欺诈系指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行为。本案中，虽然乔思公司不具备相应资质，但于鑫无证据证明乔思公司具有欺诈的主观恶意，故对其要求双倍返还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关于误工费，于鑫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亦不予支持。关于后续治疗费，于鑫目前事实依据不足，如确需后续治疗，可另行解决。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对诉讼时效的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对于鑫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其他不合理部分，本院予以驳回。依据《中国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27012号民事判决；
二、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北京乔思国际美容美发有限公司返还于鑫16880元；
三、驳回于鑫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案件受理费1248元，由于鑫负担900元（已交纳663元，余款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由北京乔思国际美容美发有限公司服负担348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248元，由于鑫负担900元（已交纳）；由北京乔思国际美容美发有限公司服负担348元（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伟
审 判 员 白 云
审 判 员 王国庆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刘雅璠
书 记 员 张颖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