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商终字第0047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苏尔寿工程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在上海市浦东新区飞舟路1688号。
法定代表人BillardFabrice,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谢向阳，高朋（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文宏祥，高朋（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州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常州市晋陵中路515号。
负责人肖玮，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侯玥，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岳卫，江苏高的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常州东昊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滨江化工区。
法定代表人张文俊，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唐洪保，江苏金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上海宛龙机电设备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在上海市金山区石化十村92号101室。
法定代表人夏炳伟，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上海苏尔寿工程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尔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原审第三人常州东昊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昊公司）、上海宛龙机电设备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宛龙公司）保险代位求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常商初字第1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0月22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苏尔寿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谢向阳、文宏祥，被上诉人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侯玥、岳卫，原审第三人东昊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唐洪保，原审第三人宛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夏炳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原审诉称：2012年1月，东昊公司以该公司为被保险人在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投保了财产一切险，保单号021232040600012B000001，保险标的为固定资产，保险期间为2012年1月3日至2013年1月2日，保险金额为362795786元。2012年2月21日凌晨，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接到东昊公司报案称，2012年2月20日24时许，东昊公司厂区内的T-401粗苯乙烯塔发生火灾并在燃烧一段时间后倒塌。案发后，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迅速前往保险事故发生地进行勘察，并与东昊公司共同委托泛华保险公估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以下简称泛华公估江苏分公司）对损失金额予以评估。随后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依照保险条款及公估报告确定的损失金额，向东昊公司给付保险金980万元，并向泛华公估江苏分公司支付公估费用15万元。经调查了解，2011年11月，东昊公司将其“苯乙烯装置改造项目T401乙苯/苯乙烯分离塔填料及内部更换工程”发包给苏尔寿公司，双方签订了《购销合同》、《补充协议》和《工程施工安全、环保协议》，并约定于2012年2月10日左右开始施工。因保险事故的发生，苏尔寿公司未能按照合同约定完成该工程项目，作为合同当事人东昊公司享有对苏尔寿公司的损害赔偿请求权。鉴于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已向东昊公司给付保险金，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相关规定，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在给付保险金范围内依法取得东昊公司对苏尔寿公司所享有的损害赔偿请求权。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苏尔寿公司支付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按保险合同向东昊公司支付保险金后，依法代位取得的损害赔偿金980万元、损失公估费用15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苏尔寿公司负担。案件审理过程中，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变更诉讼理由，将请求权基础由违约之诉变更为侵权之诉，即依据“2.20”事故调查组出具的《“2.20”常州东昊化工有限公司火灾事故调查报告》（以下简称安监报告），苏尔寿公司与宛龙公司缔结的是“劳务用工”协议，工程款也是“根据人工单价表”结算。据此，虽然本次事故的直接原因是宛龙公司的施工人员未严格按照施工方案进行操作，但苏尔寿公司与宛龙公司的关系应类推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中有关雇主责任的规定，由苏尔寿公司承担侵权责任。此外，苏尔寿公司本身的责任在于施工方案未能明确动火方式，对项目作业现场风险评估不到位，高处作业防火措施不到位，公司的管理人员现场巡查不到位，隐患排查不利，其也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
苏尔寿公司原审答辩称：案涉保险标的损失是宛龙公司直接造成的，苏尔寿公司不是侵权行为的实施者，即使如安监报告所认定，苏尔寿公司也只是该起火灾事故的一个间接原因，与讼争保险事故的发生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另外公估费不在保险代位求偿范围内，不应由苏尔寿公司承担。综上，苏尔寿公司不应承担任何法律责任，请求驳回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东昊公司认为，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已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向东昊公司支付了980万元保险理赔款，有权向侵权行为的实施者追偿。东昊公司将安装工程发包给苏尔寿公司后，苏尔寿公司擅自将该工程发包给宛龙公司，虽然部分施工人员系宛龙公司派遣，但苏尔寿公司在施工中使用了宛龙公司的劳务人员，整个安装施工行为仍然属于苏尔寿公司。此外，苏尔寿公司现场管理监督不利，对化工高度危险作业没有尽到谨慎义务，对易燃易爆没有足够的重视。因此苏尔寿公司构成直接侵权，应由其承担全部侵权责任。
第三人宛龙公司原审未到庭，也未发表书面意见。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11年10月15日，东昊公司（买方）与苏尔寿公司（卖方）签订一份《购销合同》，约定东昊公司向苏尔寿公司购买T-401苯乙烯粗馏塔填料及塔内件1套，总台套价832万元。并约定，在任何情况下，买卖双方都无权就其间接损失（生产损失、工期损失、逾期利润损失等）索赔，双方最大的责任不超过合同总价。
2011年12月2日，东昊公司（甲方）与苏尔寿公司（乙方）签订一份《补充协议》，该协议约定内容为苯乙烯装置改造项目T-401乙苯/苯乙烯分离塔由苏尔寿公司提供的填料及塔内件更换就位；乙方人员进场日期：暂定2012年2月10日，如有变化，甲方提前15天书面通知乙方，工期为25个工作日（含双休日，双方一致认可的极端天气顺延），安装费用为81万元；质量标准：在确保安全、质量及工期前提下一次性通过甲方综合验收；乙方除提供填料及塔内件外，还需派专业项目经理进行每天2×12小时全方位项目管理，人员配备必须具有本业资质的熟练工，通风设备、PPE安全配备和塔内照明、常用工具及个人防护品均有乙方自备；违约责任：乙方无正当理由或管理不力及其他因违反安全操作规范引起的工期延误，甲方有权选择继续履行合同或中止合同，自延误之日起开始计算每天向甲方支付合同违约金5000元每天，由甲方在应付款中直接扣除；经双方签字确认的相关文书作为本协议附件与本协议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如有冲突，以本协议为准。
苏尔寿公司提供一份盖有双方骑缝章的《补充协议》附件《现场报备和施工设备的提供》及相关电子邮件往来情况公证书，证明双方在合同附件中约定了责任上限条款。该附件关于“全面责任限额”载明，“除了依此报价而定的合同中有任何相反规定，包括所有合同组成部分的其他文件有相反规定、或者是在法律允许的最大范围内有相反规定，在任何情况下，SULZER都不向买方承担任何间接的、惩戒性的、特殊的、后续的、与合同有关的损失责任，包括但不限于利润损失、生产中断损失、商业机会损失、以及买方的客户的此类损失，无论此损失是依据合同责任、侵权责任（包括过失）、法律法规或其他形式的法律责任。买方的救济途径是唯一的，苏尔寿的合同责任、赔偿责任、侵权责任（包括过失）、无论是任何的保证或严格责任之和，将不超过报价或合同总价总额。”苏尔寿公司田方在电子邮件中要求签订的《补充协议》附上该附件，东昊公司蒋某某答复时未作明确拒绝。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及东昊公司对该附件的真实性及效力均不予认可。经原审法院要求，东昊公司提供了一份《补充协议》原件，该《补充协议》原件有双方公司骑缝章但后面无附件。
2012年2月15日，东昊公司安环部部长赵某某与苏尔寿公司现场施工经理李某签署一份《工程施工安全、环保协议》，该协议约定了苏尔寿公司承担东昊公司T-401精馏塔改造工程项目中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其中，东昊公司的义务为：向苏尔寿公司提供符合法律规定的有关资料，介绍施工作业环境，提供必要的安全作业，按照规定的程序及时办理施工有关安全手续；对苏尔寿公司进场作业人员进行安全教育和培训；协助苏尔寿公司落实施工现场安全技术措施。苏尔寿公司的义务包括：对进入施工现场的所有施工单位工作人员做好安全教育，安全技术交底，同时填写书面记录；对施工工地的安全负有全面的责任。协议还约定，苏尔寿公司管理不当及自身防范措施不利或苏尔寿公司工人责任造成的案件、火灾、交通事故等灾害事故，事故经济责任、事故法律责任以及事故的善后处理均由苏尔寿公司独自承担，若因此给东昊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由苏尔寿公司负责赔偿。
东昊公司提供一份《对外来人员安全告知确认》，内容为“本人为苏尔寿（公司）工作人员，已接受东昊公司的健康安全环保教育，确已了解东昊公司的安全卫生管理规定、企业安全健康环境危害因素及避难逃生应采取的措施，并遵守执行各项规定。”共计48人在该告知确认书上签名，其中包括吴某某和卞某某。
2012年2月20日晚上19时30分左右，东昊公司厂区内发生火灾事故。事故发生后，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政府成立“2.20”常州东昊化工有限公司火灾事故调查组，并于2012年5月24日出具安监报告，该报告载明：
一、2011年10月15日，东昊公司将“苯乙烯装置改造项目T-401乙苯/苯乙烯分离塔-
填料及塔内件更换”工程发包给苏尔寿公司，并由苏尔寿公司提供填料，双方签订了《购销合同》、《补充协议》和《工程施工安全、环保协议》。苏尔寿公司又将劳务用工发包给宛龙公司，双方未就该项目内容签订相关的书面协议，则是根据人工单价表来进行工程结算。
二、经查实，苏尔寿公司在施工安装前制定了施工方案，填料及塔内件更换前，由东昊公司对苏尔寿公司施工人员进行了安全培训。
三、事故经过：2012年2月16日，苏尔寿公司组织施工人员对东昊公司T401粗苯乙烯塔（分6个床层）内的填料及塔内件进行更换，并逐渐完成对该塔第4、6床层的填料及塔内件的拆卸工作，且在作业过程中进行了风焊割孔洞作业，第1床层也已基本完成了拆卸工作。2012年2月20日19时左右，宛龙公司现场焊工卞某某、工人吴某某进入T401粗苯乙烯塔第3段床层进行风焊作业，当时施工层配有一10升的桶装水和四只8公斤的干粉灭火器，在该塔第3床层填料上局部位置（动火位置）铺设浸水的防火毯。卞某某进行了大约3分钟的动火作业后，发现孔洞上部第2段床层填料有一圈发红并伴有火星，遂立即用安全帽装水后浇水，然后又用灭火器进行灭火，但直到一只灭火器用完后仍未能将火扑灭，火焰向上蔓延。卞某某、吴某某二人遂从塔内撤出，通过对讲机告知地面。然后卞某某和平台工作人员朱某携带水桶进入上层平台人孔，从T401粗苯乙烯塔第2床层填料上方用水灭火，但还未能将火扑灭。遂与其他人员撤离至地面。随后，现场施工人员及东昊公司从地面接消防水带上塔再次准备灭火，但始终未能将水打至塔上，只能放弃撤离至地面。当地消防部门接警后于20时15分左右进入现场组织施救，至2月21日凌晨55分左右，T401粗苯乙烯塔受火灾影响向正南方向倾倒，直至2时左右，明火被扑灭。事故造成T401粗苯乙烯塔烧毁，厂区管廊部分损坏。
四、事故原因分析：
1、直接原因是施工作业人员缺乏安全生产常识，未严格按照施工方案中对“高处焊割作业，要采取防止火花飞溅措施”的规定施工。
2、间接原因：
（1）苏尔寿公司对T401粗苯乙烯填料及塔内件更换工程作业现场安全风险评估不到位，施工方案未能明确塔内的动火方式，高处作业防火措施不到位，公司的管理人员现场巡查不到位，隐患排查不力；
（2）宛龙公司未与苏尔寿公司针对“东昊公司施工工程项目”签订相关的书面合同，作为劳务用工的管理方负责人却未对施工作业现场进行安全生产工作检查，未能消除生产安全隐患；
（3）东昊公司在对施工方案的内容审核不到位，未能与苏尔寿公司针对T401粗苯乙烯塔内残留可燃高聚物的这一生产安全隐患进行有效的沟通，未对其作业内容进行书面的技术交底，安全防护措施不到位。
五、关于事故责任认定。
1、宛龙公司现场焊工卞某某、工人吴某某负有直接责任，现场监护叶某某负有间接责任，晚班负责人李某某负有管理责任，法定代表人夏炳伟负有管理责任。
2、苏尔寿公司现场负责人朱某某、施工经理李某负有间接责任，安全风险评估师李某川负有间接责任，授权委托人蔡某某、驻中国区塔现场服务负责人罗某某负有管理责任。
3、东昊公司车间主任王某某、现场监督员孔某某负有管理责任，工程师李某锋，安全员张某海、马某负有管理责任，安全部经理赵某某、总经理助理兼生产部部长金某、副总经理袁某某负有部分管理责任。
另查明，2012年1月2日，东昊公司以其为被保险人在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投保了财产一切险，保单号为021232040600012B000001，保险标的为固定资产，保险金额为362795786元，保险期间为自2012年1月3日起至2013年1月2日止，并约定每次事故免赔额为5000元。
保险事故发生后，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前往保险事故发生地进行勘察，并与东昊公司共同委托泛华公估江苏分公司对损失金额予以评估。泛华公估江苏分公司于2012年10月9日作出公估报告。该报告载明的定损项目包括：1、T-401粗苯乙烯塔；2、E-402粗塔冷凝器；3、E-302＼＼E-303低低压废热锅炉；4、E-403粗塔盐冷器；5、激冷水喷雾装置；6、粗塔回流泵；7、E-401粗塔再沸器、相连管道阀门；8、管廊架及工艺管道、阀门；9、设备基础、框架平台；10、电气材料、仪表材料、安全消防器材等；11、T-401塔现场组对场地硬化、T-401塔现场组对场地硬化前后围墙拆除及封堵、东昊公司生产部门人员停产维修工资；12、修复过程中消耗的蒸汽、氮气、电。经评估定损金额为10864581.54元，残值金额为1059278.5元，净损9805303.04元，免赔额5000元，理算金额9800303.04元。
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于2012年12月5日向东昊公司支付保险理赔款980万元，并承担了公估费用15万元。东昊公司收到上述理赔款后出具《权益转让书》，明确，如保险事故是因第三方对保险标的损害引起的，保险人支付以上金额的赔款后，保险人自向立书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上述赔偿金额范围内依法取得代位求偿权，并可以保险人或立书人的名义向责任方追偿，立书人将依法提供必要的协助。
还查明，东昊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苏尔寿公司，以侵权法律关系为请求权基础，请求判令苏尔寿公司赔偿火灾各项损失34701219.53元（已扣除本案保险理赔款）。原审法院于2013年3月19日立案受理，案号为（2013）常商初字第82号，并于2013年6月3日追加宛龙公司为该案被告。
原审争议焦点为：1、苏尔寿公司是否应对案涉火灾事故造成东昊公司的损失承担侵权责任及其承担责任的上限问题？2、如果苏尔寿公司应承担侵权责任，其承担责任的范围和比例应如何确定？3、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主张的公估费用15万元是否属于本案保险代位求偿的赔偿范围?
原审法院认为：
一、关于苏尔寿公司的侵权责任及赔偿上限问题。
1、关于本案的请求权基础、法律关系和性质。本案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的请求权基础为保险代位求偿权，权利基础来源为东昊公司所享有的对苏尔寿公司的损害赔偿请求权。本案实际上是合同之诉与侵权之诉的竞合，当事人有权选择其请求权基础。而东昊公司向苏尔寿公司提起的是侵权之诉，即因财产受到侵害而依据侵权法律关系提起的财产损害赔偿之诉。故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能够要求苏尔寿公司承担的也应当是侵权责任而非合同责任。
2、关于苏尔寿公司主张的《购销合同》、《补充协议》附件约定了赔偿上限的效力问题。第一，本案是因《补充协议》约定的塔内件安装工程合同履行过程中发生侵权而产生的纠纷，与《购销合同》约定的买卖合同关系无关，故不应适用《购销合同》中关于的赔偿上限的规定。第二，关于苏尔寿公司提供的《补充协议》附件是否具有法律效力的问题。根据《补充协议》的约定，附件等相关文书要经双方签字才生效，而苏尔寿公司提供的附件是在东昊公司蒋某某与苏尔寿公司工作人员以电子邮件往来时所附，未经双方签字确认。虽然苏尔寿公司提供了盖有骑缝章的《补充协议》附件，但盖骑缝章这一行为并不能认定东昊公司已经认可了附件的效力，故该附件尚未发生法律效力。第三，即使《补充协议》附件已经生效，由于该附件从形式上看，是苏尔寿公司提供的免责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规定，合同中的下列免责条款无效：（一）造成对方人身伤害的；（二）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对方财产损失的。该条款因免除了苏尔寿公司因重大过失造成过方财产损失的赔偿责任而无效。
二、关于苏尔寿公司承担责任的范围和比例
1、关于苏尔寿公司的侵权责任和对于宛龙公司侵权行为应当承担的责任。根据安监报告的认定，事故单位为苏尔寿公司。东昊公司将“苯乙烯装置改造项目T-401乙苯/苯乙烯分离塔-
填料及塔内件更换”工程发包给苏尔寿公司,并由苏尔寿公司提供填料,双方签订《购销合同》、《补充协议》和《工程施工安全、环保协议》。苏尔寿公司又将劳务用工发包给宛龙公司，双方未就该项目内容签订相关的书面协议，根据人工单价表来进行工程款结算。宛龙公司施工作业人员缺乏安全生产常识，在塔内进行动火作业存在安全隐患的情况下，采取的防火措施远不足以对火源进行有效的控制；苏尔寿公司对工程作业现场安全风险评估不到位，施工方案未能明确塔内动火方式，高处作业防火措施不到位，公司的管理人员现场巡查不到位，隐患排除不力。宛龙公司未与苏尔寿公司签订相关书面合同，作为劳务用工的管理方负责人却未对施工作业现场进行安全生产工作检查，未能消除生产安全隐患。东昊公司在施工方案的内容审核不到位，未能与苏尔寿公司针对塔内残留可燃高聚物的这一生产安全隐患进行有效的沟通，未对其作业内容进行书面的技术交底，安全防护措施不到位。
该院认为，本案的事故责任主体是苏尔寿公司，宛龙公司作为劳务用工的承包方，应与苏尔寿公司一起承担共同侵权的连带责任。第一，苏尔寿公司是案涉工程的承包方，虽然其使用的施工人员是宛龙公司的工作人员，但在施工期间，其作为工程承包方和工程施工方案的制定者，对宛龙公司的工作人员具有直接控制、指挥的权限。而东昊公司向苏尔寿公司进行安全教育告知时，宛龙公司的工作人员卞某某、吴某某等是以苏尔寿公司工作人员的名义签字确认的。因此，苏尔寿公司应当对其承包的案涉工程的施工作业人员卞某某、吴某某在其控制和指挥下的行为承担相应的责任。第二，宛龙公司作为劳务用工的管理方负责人未对施工作业现场进行安全生产工作检查，对施工人员的动火方式未进行安全技术交底，未能消除生产安全隐患，安排施工人员进行动火作业时未采取切实有效的防火措施，对事故的发生也存在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一款关于共同侵权的理解是，二人以上共同故意或共同过失致人损害，或者虽无共同故意、共同过失，但其侵权行为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的，构成共同侵权，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条规定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苏尔寿公司在制定工程施工方案和控制、指挥施工人员施工作业活动过程中的过失行为以及宛龙公司在管理施工人员过程中的过失行为直接结合，发生“2.20”火灾这一损害后果，构成共同侵权，依法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因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仅向苏尔寿公司主张承担侵权责任，未向宛龙公司主张，故苏尔寿公司基于共同侵权应当先向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承担责任，其承担责任后，有权按过错程度向宛龙公司进行追偿。
2、关于东昊公司在事故中存在的过错以及应当减轻的责任比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根据安监报告的认定，东昊公司对事故的发生也存在一定的过错，基于过失相抵规则，应当减轻侵权方苏尔寿公司和宛龙公司的赔偿责任。因安监报告认定主要原因和直接原因为施工作业人员缺乏安全生产常识，在塔内进行动火作业存在安全隐患的情况下，采取的防火措施远不足以对火源进行有效的控制。苏尔寿公司、宛龙公司、东昊公司三方过失行为是间接原因，故该院酌定直接原因和主要原因占70%，间接原因占30%，东昊公司作为间接原因的三分之一，应当承担10%的责任。关于苏尔寿公司提出的东昊公司消防设施失灵和延误报警等问题，安监报告中对此未作出认定，不予采纳。
3、关于公估报告的证明效力及损失赔偿数额的认定。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提供的公估报告系东昊公司报案后，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和东昊公司共同委托泛华公估江苏分公司经过现场勘察和评估、定损所作，具有一定的中立性和客观性，虽然苏尔寿公司未参与，但在另案中，公估报告同时作为证据提交，已有相关照片、发票等证据以及法院现场勘察记录等予以印证，而苏尔寿公司未能提出相反证据予以推翻该公估报告，或能够证明该公估报告的出具违反法律和程序，故对该公估报告的证明效力予以采信。关于公估报告确认的损失项目和理赔数额，因该类损失项目为东昊公司因火灾而造成的直接财产的减少或为维护其正常维修而支出的必要的人工费用和能源费用，属于因侵权而造成的直接损失，苏尔寿公司应当予以赔偿。扣除东昊公司应承担的10%的责任，苏尔寿公司应当赔偿的数额为980万元×90%=882万元。
三、关于公估费用15万元是否属于赔偿范围的问题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规定，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造成保险事故的，保险人自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代位行使被保险人对第三者请求赔偿的权利。因此，保险人代位求偿的范围为因第三者对保险标的的损害而赔偿的金额。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保险人、被保险人为查明和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和保险标的的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由保险人承担。本案中，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为确定保险标的损失程度而支付的公估费用，应由其自行承担。故本案中的公估费用15万元不属于东昊公司的损失范围，亦不属于第三者苏尔寿公司对保险标的即东昊公司财产的损害而赔偿的金额，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无权要求苏尔寿公司承担。
综上，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的诉讼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八条、第十三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六）项、第十九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该院判决：一、苏尔寿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支付损害赔偿金人民币882万元；二、驳回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1450元，由苏尔寿公司负担72200元，由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负担9250元。
苏尔寿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的诉讼请求。理由为：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安监报告认定，对案涉事故发生负有直接责任的是宛龙公司，原审认定苏尔寿公司对宛龙公司的施工人员具有直接控制、指挥的权限，进而认定苏尔寿公司为事故责任主体，且苏尔寿公司行为系导致火灾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和主要原因，并据此判令苏尔寿公司承担90%的责任缺乏相应依据。2、东昊公司作为生产化工产品的专业公司，应当比苏尔寿公司更清楚粗苯乙烯塔内残留可燃高聚物会导致的现场作业安全风险，其对作业现场的安全防护措施不到位，导致火灾损失扩大，原审判决其承担10%的责任存在不公平。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苏尔寿公司与宛龙公司的行为不存在直接结合，苏尔寿公司与东昊公司的行为均为火灾事故的间接原因，宛龙公司的行为系直接原因，同时也是事故的直接原因之一。苏尔寿公司与宛龙公司并无共同故意或者共同过失，分别实施的数个行为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的，应当根据过失大小或者原因力比例各自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原审判决扩大连带责任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的适用范围，判令苏尔寿公司与宛龙公司承担共同侵权的连带责任，存在错误。2、本案损害的发生后果系多方原因造成，各方并无共同故意或过失，故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的规定认定各方应当承担的责任比例。原审法院在认定共同侵权的前提下未追加宛龙公司为共同被告错误。综上，请求改判驳回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的诉讼请求。
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二审答辩称：一、宛龙公司施工人员受苏尔寿公司的指挥和监督，因此苏尔寿公司为侵权责任主体。根据安监报告可以看出，苏尔寿公司将劳务用工发包给宛龙公司，苏尔寿公司和宛龙公司之间的工程款是根据人工单价表结算，包括现场作业工人在内的宛龙公司施工人员均是以苏尔寿公司工作人员名义在《对外来人员安全告知确认》进行了签字确认。二、原审认定苏尔寿公司承担90%的责任，公平合理。苏尔寿公司对于案涉化工设备安装具有丰富的经验，苏尔寿公司称其对塔内可能有残留不可能预见的主张显然与其作为有丰富生产安装经验的企业不符，在实施安装施工中苏尔寿公司现场管理监督不力，对化工高度危险作业没有尽到谨慎义务，且由于其安全风险评估不到位，高处作业防火措施不到位，现场巡查不到位，导致事故的发生，由其承担主要责任公平合理。三、苏尔寿公司和宛龙公司之间的行为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的共同侵权行为。该条内容包括主观的共同侵权以及客观的共同侵权，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东昊公司二审述称：苏尔寿公司系本案侵权责任主体，苏尔寿公司具有安装施工资质，安装合同的签订、施工，都是苏尔寿公司直接进行的，所以合同的签订履行都是苏尔寿公司作为主体和东昊公司发生往来。案涉火灾系苏尔寿公司在施工过程中发生，施工人员系由苏尔寿公司指挥安排，现场管理、具体工作内容、施工方案也是由苏尔寿公司确定，故案涉火灾是由苏尔寿公司直接履行合同中发生的侵权事故，苏尔寿公司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东昊公司在苏尔寿公司现场施工中履行了安全告知义务，对安全要求都作出独立明确规定，对火灾事故东昊公司并无责任。综上，请求驳回苏尔寿公司的上诉请求。
宛龙公司二审述称：宛龙公司和东昊公司、苏尔寿公司之间均无合同关系。东昊公司系在安监局介入后才知道宛龙公司的存在，施工人员的工作标识都是苏尔寿公司的。宛龙公司不应当承担相应责任，宛龙公司参加诉讼只是为了配合查清事实，请求法院依法处理。
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原审判决苏尔寿公司承担责任是否正确。
本院认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依法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东昊公司系将“苯乙烯装置改造项目T-401乙苯/苯乙烯分离塔-
填料及塔内件更换”工程发包给苏尔寿公司，并由苏尔寿公司提供填料，双方对此签订了《购销合同》、《补充协议》和《工程施工安全、环保协议》。《工程施工安全、环保协议》约定，苏尔寿公司的义务包括：对进入施工现场的所有施工单位工作人员做好安全教育，安全技术交底，同时填写书面记录；对施工工地的安全负有全面的责任。协议还约定，苏尔寿公司管理不当及自身防范措施不利或苏尔寿公司工人责任造成的案件、火灾、交通事故等灾害事故，事故经济责任、事故法律责任以及事故的善后处理均由苏尔寿公司独自承担，若因此给东昊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由苏尔寿公司负责赔偿。上述合同及协议签订后，苏尔寿公司即进场施工，在施工过程中发生了火灾事故。尽管苏尔寿公司使用的施工人员中有宛龙公司的人员卞某某、吴某某，该二人导致火灾事故的发生，但本案中苏尔寿公司与宛龙公司之间、东昊公司与宛龙公司之间均未就该项目内容签订相关的书面协议，且卞某某、吴某某亦是以苏尔寿公司的名义在相关安全教育告知材料中签字并随苏尔寿公司的人员一同前往东昊公司进行施工，苏尔寿公司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卞某某、吴某某系代表宛龙公司前往东昊公司施工并得到了东昊公司的同意和认可。故苏尔寿公司不仅系案涉工程的承包方，而且是案涉工程施工方案的制定者和实施者，在制定工程施工方案、防范火灾事故的发生和控制、指挥施工人员施工作业活动过程中均存在过错，是侵权责任主体，应当向东昊公司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安监报告载明，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和直接原因是施工作业人员缺乏安全生产常识，在塔内存在安全隐患的情况下进行动火作业。但东昊公司对施工方案内容审核不到位、未对苏尔寿公司作业内容进行书面技术交底、安全防护措施不到位等行为系造成火灾事故的间接原因。故本院认为，东昊公司自行承担10%的责任合法有据，苏尔寿公司应当承担90%的责任。
本案中，中华联合保险常州支公司系基于侵权的请求权基础向苏尔寿公司主张侵权责任，原审法院判令苏尔寿公司承担侵权责任并无不当。虽然安监报告认定宛龙公司员工卞某某、吴某某的操作行为是造成火灾事故的直接原因和主要原因，但如前所述，苏尔寿公司作为用工方，系案涉火灾事故的侵权责任承担主体，应当就卞某某、吴某某的施工行为造成的后果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本案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的共同侵权情形。且宛龙公司系作为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并非本案被告，原审判决认定苏尔寿公司与宛龙公司系共同侵权并酌定直接原因和主要原因占70%，间接原因占30%，在此基础上认定苏尔寿公司就宛龙公司应当承担的份额部分与宛龙公司共同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事实基础与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予以纠正。但从裁判结果来看，扣除东昊公司应自行承担的部分外，其余部分仍应当由苏尔寿公司承担，故原审判决判令苏尔寿公司承担882万元的赔偿责任结果正确，本院对裁判结果予以维持。
综上，苏尔寿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但裁判结果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81450元，由苏尔寿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艳
代理审判员 刘尚雷
代理审判员 张俊勇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日
书 记 员 缪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