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民申字第160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保庆，男，汉族，1955年1月2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卢毅，北京市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漯河供销再生资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贺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保国，河南汇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张保庆与漯河供销再生资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再生资源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张保庆原于2009年12月9日以再生资源公司、漯河市再生资源股份有限公司为被告向河南省漯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期间，张保庆变更诉讼请求，申请追加刘银朝为本案共同被告，要求三被告承担侵权责任。后张保庆又变更诉讼请求，撤回对刘银朝的起诉，只要求再生资源公司、漯河市再生资源股份有限公司承担租赁合同违约责任。河南省漯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16日作出（2010）漯民三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张保庆与再生资源公司均不服提出上诉，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查明再生资源公司系漯河市再生资源股份有限公司名称变更而来，于2014年12月18日作出（2014）豫法民二终字第202号民事判决。张保庆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完毕。
张保庆一审起诉称：双方间的租赁关系合法有效，张保庆依约按期交纳租赁费。期间，再生资源公司院内库房发生火灾事故，消防部门鉴定结果显示：起火原因为起火点处电气故障引燃可燃物所致，造成该起火灾电气故障的原因与火灾前仓库架空线线路零线缺失存在关联；此次灾害形成原因为发生火灾的仓库距东邻、南邻居民住宅楼防火间距不足，且发生火灾的仓库防火分区面积过大，不符合《建筑设计防火规范》的规定。由于再生资源公司提供的库房和库房管理上均存在重大瑕疵，因其仓库电路原因造成此次火灾事故，火灾发生后再生资源公司院内安置消防栓少且不能正常使用，使事故损失进一步扩大，给张保庆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已构成合同违约，其应当承担全部责任。经双方共同委托郾城价格认证中心对张保庆的火灾损失进行评估，张保庆的酒类损毁商品成本价值为3270466元，包括利润损失在内，请求再生资源公司赔偿400万元损失。
再生资源公司答辩称：源汇区消防大队三份火灾事故认定书一致确定造成本次火灾的原因系刘银朝违规使用电热水器所致，引发本次火灾的原因和过错方均为东仓库的承租者刘银朝，其应是本次火灾事故赔偿责任的承担者。双方当事人系房屋租赁关系而非货物保管关系，各承租人应当按照房屋的性质正确使用出租屋。为了保障电器、电路的安全，再生资源公司在各租赁仓库的外墙均按户设置了电表，并配套安装了电源闸刀，以便在承租人进出货锁闭仓库大门后，按仓库规定及时切断电源，以保障所承租的房屋的电路在无人时处于无电的状态，这一安全措施如能得到执行，可避免因电路故障和违规使用非照明电器可能引发的火灾。另外，双方签订了安全消防责任书，明确规定所有的租赁户应当参加保险，否则造成的一切人身财产损失，出租方均不负责。该责任书由双方共同签署，具有契约的性质，是对租房协议的补充。因第三人的过错和张保庆未按其储存货物的性质设置防火隔离而造成的损害理应由过错者承担，再生资源公司作为房屋出租者对灾害发生没有责任。
漯河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双方租赁协议合法有效。该协议第三条约定“租赁户室内用电线路均按照明线路设计，其他用电设备未经允许不准使用”。2009年10月30日，漯河供销公司对内部各科室、门店及租赁户下发的《安全消防责任书》第二条规定“各种电器设备、火源、电源要经常检查维修，不符合规定的一律不准使用”；第五条规定“各门店、仓库及租赁户要按照规定配备消防器材并定期检查、保养，使其始终保持良好的状态”。可以认定再生资源公司的仓库管理人员对于各租赁户承租的仓库具有严格的管理职责，但是从租赁户违规使用非照明用电器并且未切断室内外闸刀来看，再生资源公司仓库管理人员没有尽到严格检查、及时纠正制止租赁户违规使用非照明电器的管理职责。源汇消防大队作出005号事故责任认定书载明，起火原因为起火点处电气故障引燃可燃物所致，造成该起火灾电气故障的原因与火灾前仓库架空线线路零线缺失存在关联。因此再生资源公司没有完全尽到合同约定的安保义务，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双方签署的《安全消防责任书》具有契约的性质，是对租赁协议的补充，对于双方具有法律效力。《安全消防责任书》要求“各门店、仓库及租赁户要认真执行安全制度，严格管理；积极主动参加财产保险，否则造成的一切人身、财产损失自行承担，再生资源公司概不负责”。张保庆没有主动参加财产保险，对于自己的经济损失应当承担主要责任。故判令：再生资源公司及再生资源股份公司承担张保庆因火灾事故遭受的直接经济损失3270466元30%的赔偿责任，即981139.8元；驳回张保庆的其他诉讼请求。
张保庆与再生资源公司均不服一审判决，向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源汇消防大队作出源公消火认字(2011)第005号《火灾事故认定书》属于行政行为，再生资源公司收到该认定书后并未在法定期限内向上级机关申请复核，且该火灾事故认定书至今未被相关机关予以撤销，应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安全消防责任书》属于格式条款，从第四条“公司所有的各租赁户要切实做好人身及财产安全工作，采取切实可行的防火、防盗预警措施，并积极主动参加财产保险，否则造成的一切人身、财产损失自行承担，再生资源公司概不负责”的内容看，再生资源公司作为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完全免除了其自身责任，该免责条款无效。再生资源公司作为仓库和用电的提供者，有保障仓库用电安全和对用电进行管理的义务。在履行租赁合同的过程中，再生资源公司虽然存在未及时纠正制止租赁户违规使用非照明电器、配备消防栓少而无用的违约行为，虽然源公消火认字(2011)第005号《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造成该起火灾电气故障的原因与火灾前仓库架空线线路零线缺失存在关联，但这些行为并非造成此次火灾事故的直接原因，其直接原因系刘银朝违规使用非照明电器，电器故障引燃可燃物所致。再生资源公司仅应依据其违约程度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一审根据再生资源公司的违约行为判决其对张保庆的直接损失承担30%（即981139.80元）的责任是适当的。综上，张保庆及再生资源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审认定事实清楚，程序适当，但对责任主体的认定有误，予以更正。判决：变更河南省漯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漯民三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再生资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赔偿张保庆火灾损失981139.80元。
张保庆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原审法院在认定再生资源公司“有保障仓库用电安全和对用电进行管理的义务”的情况下，判令张保庆承担本次火灾损失的主要责任没有事实依据。1.源公消火认字(2011)第005号《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火灾起火原因为：“起火点处电气故障引燃可燃物所致，造成该起火灾电气故障的原因与火灾前仓库架空线线路零线缺失存在关联”；灾害成因为：“发生火灾的仓库距东邻、南邻居民住宅楼防火间距不足、发生火灾的仓库防火分区面积过大，不符合《建筑设计防火规范》的规定”，均与张保庆无关，是再生资源公司未对线路进行检修、未对所出租仓库进行分区等原因造成，二审法院在认定《安全消防责任书》中免责条款属无效条款的情况下，仍判令张保庆承担主要责任错误，再生资源公司应承担此次火灾损失的全部责任。2.根据双方日常对仓库的监管情况，火灾发生的夜间完全处于再生资源公司的监管之下，其应承担对仓库内财产的严格保护义务，发生任何财产损失均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3.张保庆所租赁的仓库位置位于整个出租院落的最东侧，而消防部门认定的着火点位于仓库的最西侧，火灾发生后不能及时扑灭是因为仓库内所安装的消防栓没有水，且没有进行分区导致。说明再生资源公司并没有按照《防火规范》提供仓库，违约致使张保庆财产受损，其应承担全部违约赔偿责任。（二）应依法判令再生资源公司承担全部违约责任。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一条“当事人一方因第三人的原因造成违约的，应当向对方承担违约责任。当事人一方和第三人之间的纠纷，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约定解决”，即便本次火灾事故的最终责任人属刘银朝，再生资源公司也应承担违约造成的损失。请求：撤销一、二审民事判决，改判再生资源公司承担全部违约责任，赔偿张保庆全部经济损失400万元。
再生资源公司再审答辩称：（一）刘银朝是火灾事故的肇事者和赔偿责任的承担者。1.火灾事故发生后，漯河市汇源区公安消防大队先后出具了源公消火认字（2009）第001号、源公消火认字（2011）第004号、源公消火认字（2011）第005号三份《火灾事故认定书》，均认定起火点位于刘银朝租赁的仓库。造成本次火灾的基本因素为：刘银朝违反消防法规和租赁合同规定，擅自安装并使用电热水器：刘银朝在离开并锁闭承租仓库时没有切断库内和库外电表处的闸刀；存在技术缺陷或老化的电热水器处于运行状态。刘银朝的一系列违规、违约行为导致火灾事故的发生。2.刘银朝与张保庆及其它受损承租者构成相邻关系，因其侵权和滥用权利行为，造成包括双方当事人及其他承租仓库在内的善意相邻各方的损害，根据民法通则第八十三条、物权法第九十三条的规定，张保庆应以侵权为由，向滥用权力或侵权行为的直接实施者刘银朝主张赔偿权。但张保庆在本案一审诉讼过程中变更案由，以租赁合同纠纷向再生资源公司主张全额赔偿，主动放弃了对刘银朝的追诉权，是导致张保庆自行承担主要损失的原因。（二）零线缺失与火灾事故不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再生资源公司仓库内的消防设施符合消防规定。1.火灾发生两年后，漯河市源汇区公安消防大队在不足两个月内连续出具了源公消火认字（2011）第004号、（2011）第005号两份《火灾事故认定书》，在现场解除封闭两年后，（2011）第005号认定书追加了所谓“零线缺失”的事实认定，违反了《火灾事故调查规定》第三十八条“火灾现场尚存且未变动的，可以进行复核勘验”的现场勘察时效性规定，且关联一词不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运行状态下的家用电器在零线缺失情况下不必然导致电器故障，更不可能发生电器绝缘被击穿的自燃现象。在社会实践和司法实例中，并未出现过由于零线缺失造成电器自燃而形成的赔偿案例，可见零线缺失与电加热器自燃仅存在微弱的关联。刘银朝违规违约安装了电热水器，且未切断库内外闸刀，如电热水器质量符合国家技术标准且未超过使用年限，即使发生缺失零线之状况，也绝不可能引发本次火灾事故。众所周知，2009年11月9-13日期间，漯河遭遇10年多仅见的大风雪，即使发生了立库外零线被冰雪折断现象，也属不可抗力。2.漯河市源汇区公安消防大队最后出具的（2011）第005号《火灾事故认定书》剥夺了各方当事人申请复核的权利。根据公安部《火灾事故调查规定》第三十六条规定，任何一方当事人向法院起诉并立案受理，公安消防机关应终止复核或不予受理。双方当事人已在2009年11月12日，2010年4月起诉并被法院受理，故（2011）第005号两份火灾事故认定书有违程序。尽管如此，三份火灾认定事故和现场勘验笔录均无院内消防栓不能供水的记录，如在再生资源公司仓库内发生上述违规失职现象，依法应在现场勘验报告和认定书如实记载，并进行处罚和追责。火灾发生至今的相关法律文书证明，再生资源公司门卫在火灾发生后多次报警，履行了职责，现场录像证明，再生资源公司消防设施供水及工作正常。（三）再生资源公司对张保庆仓库防火分区过大和仓库距围墙外居民楼防火间距不足不应承担责任。1.仓库防火分区面积设置是根据所存在的各类货物的燃点来确定的，双方租赁协议并未约定仓库的使用规则和条件，根据《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七条之规定，承租者应当按照租赁物的性质使用，张保庆既是仓库的租赁者，同时为货物的经营者，应根据所承租仓库现状确定可储存何类商品，根据商品的燃点设置防火分区，并根据消防规定决定是否追加特种防火措施。再生资源公司作为仓库的出租者没有法定和合同约定的义务为张保庆鉴定其储存的酒类是否适合在出租房内存放，或者应按消防技术规范设置何种安保措施。2.再生资源公司过火仓库与仓储区域围墙外居民楼间距过小是历史形成的，过火仓库均系70年代初所建，规划建设施工手续完备，而居民楼系80年代中期所建，产权登记手续合法。虽然缺陷导致相邻居民楼被过火仓库火势的侵袭，造成阳台及窗口受到一定程度的损害，但该纠纷已通过协商调解解决，与本案无关。且再生资源公司对此并无过错，由于这是地方政府当时的规划与现行规划规则存在差别所致。综上，请求驳回张保庆的再审申请。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租赁房屋发生火灾造成损失而引发的租赁合同纠纷，再审审查期间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再生资源公司作为出租方应否承担火灾损失的全部违约赔偿责任。
（一）引发火灾原因的认定。针对双方当事人履行租赁合同期间张保庆租用仓库发生的火灾事故，源汇区消防大队先后作出了源公消火认字（2009）第001号、源公消火认字（2011）第004号、源公消火认字（2011）第005号三份《火灾事故认定书》，其中源公消火认字（2011）第005号《火灾事故认定书》（以下简称05号认定书）虽然距火灾时间跨度较长，且存在现场解除封闭后又形成第三份现场勘验笔录等问题，但该认定书系公安消防部门最终作出，并未经法律程序予以撤销，一、二审法院以此作为证据采信并无不当。05号认定书载明火灾起火点位于刘银朝租赁仓库内，起火原因为：“起火点处电气故障引燃可燃物所致，造成该起火灾电气故障的原因与火灾前仓库架空线线路零线缺失存在关联。”上述内容能够确定本次火灾系刘银朝租用仓库的电气故障引燃可燃物所致，而前仓库架空线线路零线缺失仅与该起火灾电气故障的原因存在关联。对于张保庆提出05号认定书载明的灾害成因“发生火灾的仓库距东邻、南邻居民住宅楼防火间距不足、发生火灾的仓库防火分区面积过大”均系再生资源公司造成的主张，起火原因是燃烧起火的条件，而灾害成因是指燃烧失控并造成特定火灾结果的系列条件，可以说起火成因主要是对火灾蔓延、损失扩大方面所做的原因分析。首先，再生资源公司的仓库距东邻、南邻居民住宅楼防火间距不足是历史形成，仓库早于相邻居民楼建设，均经过规划局批准，再生资源公司亦通过相关部门审核领取了房屋租赁营业执照，具备房屋出租条件。况且，仓库与相邻住宅楼防火间距不足只是造成部分相邻住宅楼过火，与张保庆租用仓库起火并无直接关联。其次，仓库租给租户后，各租户应按照仓库的性质和状况正确使用，05号认定书认定火灾仓库的防火分区面积过大，主要是张保庆在租用仓库期间未考虑消防需求进行分区，仓库堆放货物过密，再生资源公司不应为此承担主要责任。故一、二审判决将刘银朝违规使用非照明电器故障引燃可燃物认定为本案火灾事故的直接原因并无不当。
（二）再生资源公司承担30%的违约赔偿责任是否恰当。本案双方当事人间形成的是租赁法律关系，出租方再生资源公司按约将租赁物仓库交给张保庆使用，至火灾发生时已租用三年半，履行了租赁合同的主要义务。同时，再生资源公司作为仓库出租经营者对出租房屋的合理使用也履行了注意义务及一定的管理义务：在每一份租房协议中均明确载明“室内用电线路均按照明线路设计，其他用电设备未经允许不得使用”；与每一位租户签订《安全消防责任书》，约定“各租户要切实做好人身及财产安全工作，采取切实可行的防火、防盗预警措施，并积极主动参加财产保险，否则造成一切人身、财产损失（如人身伤亡、火灾、被盗等）自行承担”；安装外切电源，安排值班人员等。经一、二审查明再生资源公司存在未及时纠正制止租户违规使用非照明电器、配备消防栓少而无用等情形，但从日常生活经验看，出租方虽然对于出租房屋的合理使用有管理义务，可出租方并非仓库实际使用人，让再生资源公司掌握每个租户仓库的随时使用情况存在困难。至于消防栓的配备不合规问题，在05号认定书中并未予以体现，不能将此认定为张保庆火灾损失扩大的直接原因。故一、二审法院综合本案实际情况，行使自由裁量权将再生资源公司的违约责任认定为30%亦无明显不当。
（三）张保庆其余损失的救济途径。本案一审时张保庆追加刘银朝为被告，后又撤回起诉。因租赁合同诉讼并不能解决民事侵权问题，张保庆通过本案诉讼获得再生资源公司30%的违约赔偿后，并不影响其通过侵权之诉请求火灾直接责任人刘银朝承担其余部分损失的赔偿责任。
综上，造成火灾事故引发本案纠纷的主要原因系刘银朝违规使用电器故障而非再生资源公司的根本违约，张保庆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张保庆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刘雪梅
代理审判员 刘京川
代理审判员 贾亚奇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张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