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01民终30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洪涛装饰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泥岗西洪涛路17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3001921910661。
法定代表人：刘年新。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立峰，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州宜嘉宜住建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泉塘崎上金泉公寓16座106A单元，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10277537266XR。
法定代表人：刘毅。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雄，福建闽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福建省广播电视中心工程办公室，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西环南路128号，组织机构代码F2435776-7。
法定代表人：陈辉。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卓，福建八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洪涛装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洪涛公司”)与被上诉人福州宜嘉宜住建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宜嘉宜公司”)、福建省广播电视中心工程办公室(以下简称“广电工程办”)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2016）闽0103民初24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适用第二审程序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洪涛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宜嘉宜公司、广电工程办全部诉请。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宜嘉宜公司、广电工程办承担。事实和理由：1.被上诉人宜嘉宜公司与上诉人洪涛公司之间无任何形式的合同关系，上诉人洪涛公司没有向被上诉人宜嘉宜公司支付木门款的法定或约定义务，故应驳回被上诉人宜嘉宜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上诉人洪涛公司系福建省广电中心工程部分标段的签约承包人。被上诉人宜嘉宜公司未经任何形式的招投标，仅凭原审被告广电工程办的私下关系，取得本属上诉人洪涛公司承包范围内的木门项目，上诉人洪涛公司对于宜嘉宜公司的参与始终不予认可和接受。事实上，上诉人洪涛公司迫于广电工程办的压力，加之广电工程办事前曾明确承诺支付上诉人洪涛公司30%管理费、配合费税金等，上诉人洪涛公司才交出木门项目。可见案涉项目与上诉人洪涛公司无关。2.广电工程办承诺上诉人洪涛公司加计30%的税费不但证据确凿，而且也符合惯例。上诉人洪涛公司与被上诉人宜嘉宜公司不存在事实合同关系。由于上诉人洪涛公司同意配合被上诉人宜嘉宜公司完成工程款统一结算，则有理由收取管理费、配合费，并代扣税金。3.上诉人已举证证明广电工程办承诺支付上诉人30%的税费，但一审判决未予认定错误。一审判决回避对《关于福建省广播电视中心Ⅰ标段木门认价的工作联系单》认定，充分证明广电工程办事前承诺。4.一审和发回重审法院审理期限严重超期，程序明显违法。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回重审的民事裁定于2016年6月21日，但判决作出时间在一年半后，即2017年12月27日，严重超期。
被上诉人宜嘉宜公司辩称：1.2011年6月6日，上诉人洪涛公司以自己名义要求广电工程办对答辩人安装木门工程量进行确认。2.上诉人洪涛公司以自己名义与广电工程办进行结算，广电办已经按上诉人洪涛公司的结算申请支付相应款项。3.上诉人洪涛公司主张案涉款项金额由业主广电工程办确认，亦主张木门工程相对方系答辩人与广电工程办，该项目工程决算则不应纳入木门项目。4.本案经一审、二审、发回重审，现对发回重审的判决进行二审，已耗时四年。答辩人也认为这么长时间是错误的，但并不存在程序违法。答辩人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广电工程办：1.上诉人洪涛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关于被上诉人宜嘉宜公司与答辩人是通过关系取得木门项目、答辩人强行要求其把木门项目交付宜嘉宜公司的意见，不应予以支持。2.答辩人从未与被上诉人宜嘉宜公司发生事实上关系。3.上诉人洪涛公司与宜嘉宜公司系何种法律关系，与答辩人无关。4.上诉人洪涛公司关于与答辩人达成协议应享有30%税费补偿的理由，与其主张的与被上诉人宜嘉宜公司无任何形式合同关系的理由矛盾。一审中，答辩人已经提交上诉人洪涛公司签字认可的第三方审计报告，其中注明案涉价款不计税不计费。答辩人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原告宜嘉宜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洪涛公司支付工程款410449元；2.洪涛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一审中，宜嘉宜公司将第一项诉讼请求变更为：判令洪涛公司支付货款410449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10月15日，广电工程办（发包人）与洪涛公司（承包人）间签订《福建广播电视中心Ⅱ标段建筑声学装修工程深化设计与施工项目合同书》。2008年12月9日，广电工程办与洪涛公司又签订《福建广播电视中心工程精装修工程深化设计与施工项目（Ⅰ标段）合同书》。2009年6月1日，广电工程办就Ⅰ标段项下的木门向洪涛公司发出《关于现场制作夹板装饰门改为购买成品门的函》，函称“根据现场施工实际情况，经比较决定，将原工程量清单中工地现场制作的夹板装饰门、套调整为购买宜佳宜公司生产的'多多良'品牌成品木质装饰门、套”。2011年6月6日，洪涛公司向广电工程办发出《工作业务联系单》，联系单的事由为“关于福建广电装修房间木门变更事宜”，内容为“依据甲方2009-6-1文件要求，定制房间采用宜佳宜公司生产的（多多良）品牌成品木门。木门单樘及门套木门（不含基层）单价1729元，双开木门及门套（不含基层）单价3285元”。广电工程办工作人员高雄翔在该工作联系单上批注“根据专业造价咨询合同'向华厦'（2011）予造价001号询价报告，成品门单价：单开门1729元/扇（含门上挂板），双开门2939元/扇（含门上挂板）。该价格包括一切费用，不另计其他费用，所有费用均包括在此价中。原清单涉及门扇项目均应扣除”。嗣后，宜嘉宜公司即入场安装成品木门，共计安装单开门149樘、双开门52樘。2014年12月3日，洪涛公司向广电工程办发出《关于福建省广播电视中心Ⅰ标段木门认价的工作联系单》，联系单称“我司施工的省广播电视中心项目Ⅰ标段装修工程，其中木门供应及安装原在我司合同内，但施工过程中贵方直接安排宜嘉宜公司进行了施工，但宜嘉宜公司并未与我司签订木门施工合同，不存在任何合同关系，施工过程中贵方确认了木门认价单，现请贵方出具认价说明，明确该认价当中木门单价包含了支付给我司的管理费、配合费及税金等费用，合计占总价款的30%。请贵司务必于12月12日前将书面确认函寄回我司，或直接在本联系单上直接确认盖章并寄回”。广电工程办在该联系单上批注：“1.施工过程中既已确认，就按当时的确认执行。2.贵司在工程的声学检测和环保检测都存未完成的整改工作。”洪涛公司承包的上述Ⅰ标段、Ⅱ标段竣工后，2016年7月20日，福建华夏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了《福建广播电视中心电视区1-5层及29层精装修、演播区剧场声学装修工程结算审核报告》和《福建广播电视中心电视区1-5层及29层精装修、演播区剧场声学装修工程竣工结算总价》，审核报告确定的审定金额为25770413元；结算总价第四条“主要核增（减）事项说明”第六款为“根据工作联系单（2011年6月6日）原清单内装饰门改为成品木门及增加五金配件，经调整核增金额32.20万元”。截至2015年2月10日，广电工程办共向洪涛公司支付Ⅰ标段、Ⅱ标段装修款24695988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宜嘉宜公司与洪涛公司间是否成立买卖合同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明确：民事案件案由是民事诉讼案件的名称，反映案件所涉及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是人民法院将诉讼争议所包含的法律关系进行的概括。民事案件案由应当依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本案纠纷性质，应当根据宜嘉宜公司为Ⅰ标段提供成品木门并进行安装的这一法律行为的特征和本质确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的规定，买卖合同的主要特征是转移财产所有权、具有双务性、有偿性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九条“建设工程合同是承包人进行工程建设，发包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建设工程合同包括工程勘察、设计、施工合同”规定，建设工程合同和买卖合同性质完全不同，买卖合同系移转标的物所有权，而建设工程合同则是完成一定工作，并交付一定工作成果的合同。就本案法律关系而言，虽然宜嘉宜公司提供并安装成品木门行为发生于洪涛公司履行与广电工程办间订立的装饰装修合同的过程中，但是宜嘉宜公司提供并安装成品木门的法律行为具有独立性。宜嘉宜公司为Ⅰ标段提供并安装成品木门的行为与一般商家向个人出售空调等家电进行安装的行为并无本质上的不同，其主要的合同义务是转移标的物即木门的所有权，而并非安装行为，故宜嘉宜公司与洪涛公司间成立的系买卖合同关系而非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此外，《关于现场制作夹板装饰门改为购买成品门的函》中“将。现场制作。调整为购买。成品木质装饰门、套”的表述亦可以体现现场制作木门与购买成品门并进安装在法律关系上的不同，前者构成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后者构成买卖合同关系。
宜嘉宜公司与洪涛公司间虽未就成品木门的采购订立书面合同，但是宜嘉宜公司已经交付了木门并进行了安装，洪涛公司以其行为表明对此予以接受，双方之间依法成立买卖合同关系。洪涛公司辩称即使本案为买卖合同，买卖合同的实际购买人为广电工程办而非洪涛公司，故价款支付人应为广电工程办而非洪涛公司。洪涛公司的该项辩称与事实不符：首先，2009年6月1日的《关于现场制作夹板装饰门改为购买成品门的函》、2011年6月6日的《工作业务联系单》以及2014年12月3日的《关于福建省广播电视中心Ⅰ标段木门认价的工作联系单》的内容表明无论是宜嘉宜公司提供成品木门并进行安装前、安装过程中、安装结束后，洪涛公司对Ⅰ标段木门由其现场制作改为由宜嘉宜公司提供成品木门并安装完全知晓。其次，洪涛公司在《关于福建省广播电视中心Ⅰ标段木门认价的工作联系单》对广电工程办对木门认价中是否应包含管理费、配合费及税金等费用提出异议，表明洪涛公司已经接受宜嘉宜公司为Ⅰ标段提供成品木门并进行安装的行为。最后，洪涛公司在庭审中承认洪涛公司在与广电工程办进行竣工结算时对案涉木门项目进行了申报。2016年7月20日，福建华夏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出具的《福建广播电视中心电视区1-5层及29层精装修、演播区剧场声学装修工程竣工结算总价》第四条“主要核增（减）事项说明”第六款“根据工作联系单（2011年6月6日）原清单内装饰门改为成品木门及增加五金配件，经调整核增金额32.20万元”亦可说明洪涛公司在广电工程办进行竣工结算时，已将讼争木门发生的费用进行了申报。因此，洪涛公司以其行为表明已接受宜嘉宜住公司为Ⅰ标段装修提供成品木门并进行安装的行为，并将木门费用纳入其与广电工程办进行竣工结算的价款之中，宜嘉宜公司与洪涛公司间就成品木门依法成立买卖合同关系。
宜嘉宜公司已经向洪涛公司交付了木门并进行了安装，洪涛公司应当向宜嘉宜公司支付木门价款。该木门价款在2011年6月6日的《工作业务联系单》和2016年7月20日《福建华夏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关于福建广播电视中心电视区1-5层及29层精装修、演播区剧场声学装修工程竣工结算总价》的附表中均明确为“单开门1729元/樘，双开门2939元/樘”，宜嘉宜公司已经提供并安装成品木门单开门149樘、双开门52樘，故有权向洪涛公司主张木门价款410449元。洪涛公司辩称上述费用中应包含30%的费用。尽管洪涛公司在《关于福建省广播电视中心Ⅰ标段木门认价的工作联系单》中提出“请贵方出具认价说明，明确该认价当中木门单价包含了支付给我司的管理费、配合费及税金等费用，合计占总价款的30%。”，但广电工程办未予同意，反而在该联系单上批注“施工过程中既已确认，就按当时的确认执行。”除此之外，洪涛公司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宜嘉宜公司与洪涛公司间，或洪涛公司与广电工程办曾就Ⅰ标段木门30%的费用予以约定，洪涛公司提供的《福建广播电视中心工程施工项目发包人、总协调管理人、专业承包人三方管理协议》系对Ⅱ标段作出的约定与本案缺乏关联。故洪涛公司辩称的30%的费用缺乏依据，应不予采纳。
另，关于本案的案由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变更为买卖合同后，一审法院是否具有管辖权的问题。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十九条“人民法院对管辖异议审查后确定有管辖权的，不因当事人提起反诉、增加或者变更诉讼请求等改变管辖，但违反级别管辖、专属管辖规定的除外。人民法院发回重审或者按第一审程序再审的案件，当事人提出管辖异议的，人民法院不予审查”规定，本案在（2014）台民初字第3204号民事诉讼中，洪涛公司曾向我院提出管辖权异议，我院于2014年11月12日作出（2014）台民初字第3204号民事裁定驳回洪涛公司的管辖权异议申请。洪涛公司对（2014）台民初字第3204号民事裁定不服提起上诉，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榕民终字第4578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同时本案系发回重审的案件。故本院依法对本案享有管辖权。
一审法院判决:洪涛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宜嘉宜公司偿还货款410449元。案件受理费7456元，由洪涛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确认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
本院认为：案涉工程系省财政拨款工程，工程施工项目是通过招投标程序发包给中标人，案涉工程项目招标后，由发包方广电工程办、总协调管理人福建省第一建筑工程公司、专业承包人洪涛公司三方签订了《福建广播电视中心工程施工项目发包人、总协调管理人、专业承包人三方管理协议》。根据前述协议，洪涛公司与广电工程办签订《福建广播电视中心Ⅱ标段建筑声学装修工程深化设计与施工项目合同书》和《福建广播电视中心工程精装修工程深化设计与施工项目（Ⅰ标段）合同书》，前述合同系签约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故洪涛公司系福建省广电中心工程部分标段的签约承包人。但在洪涛公司中标施工过程中，广电工程办违反招投标法的规定，将洪涛公司已中标工程中的木门工程直接指定由宜嘉宜公司供应并确定价格，广电工程办的行为已违反招投标法的规定。虽然在案《福建华夏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关于福建广播电视中心电视区1-5层及29层精装修、演播区剧场声学装修工程竣工结算总价》的附表中列有“单开门1729元/樘，双开门2939元/樘”，宜嘉宜公司已经提供并安装成品木门单开门149樘、双开门52樘，木门总价款410449元。但根据在案洪涛公司向广电工程办发出的《关于福建省广播电视中心Ⅰ标段木门认价的工作联系单》中关于“我司施工的省广播电视中心项目Ⅰ标段装修工程，其中木门供应及安装原在我司合同内，但施工过程中贵方直接安排宜嘉宜公司进行了施工，但宜嘉宜公司并未与我司签订木门施工合同，不存在任何合同关系……”内容，可确认，洪涛公司对广电工程办的行为作出不予认可的意思表示。在案亦无证据证明洪涛公司与宜嘉宜公司之间达成买卖合同关系的意思表示。至于广电工程办是否已将包括案涉木门工程价款在内的案涉工程款支付给洪涛公司，并不影响洪涛公司与宜嘉宜公司之间买卖合同关系成立与否，即洪涛公司与宜嘉宜公司之间买卖合同关系不成立。在此情形下，应确认广电工程办与洪涛公司之间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案涉买卖合同关系发生于广电工程办与宜嘉宜公司之间。洪涛公司若在未施工木门工程项目的情况下却收取广电工程办支付的该部分价款，也应由广电工程办依法行使相关权益。而宜嘉宜公司直接诉请洪涛公司支付该部分货款则无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不能得到支持。
综上，上诉人洪涛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法院（2016）闽0103民初241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福州宜嘉宜住建设备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7456元，均由宜嘉宜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华
审 判 员 陈 辉
审 判 员 官永琪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廖小航
书 记 员 温丽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