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宁民终字第44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骆晶，男，汉族，1977年3月29日生。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小丹，女，汉族，1977年1月2日生。
以上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谢友清，江苏苏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卢平，江苏苏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卢其荣，男，汉族，1965年6月11日生。
委托代理人何兴驰，上海市锦天城（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艾军，上海市锦天城（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骆晶、周小丹因与被上诉人卢其荣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4）鼓民初字第55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2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骆晶、周小丹及其共同的委托代理人谢友清、被上诉人卢其荣及其委托代理人何兴驰到庭参加诉讼。
卢其荣在原审中诉称，2012年7月2日，骆晶通过朋友找到其，并提供票号为1050005320440018、票面金额为50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一张给卢其荣，其拿到票后即通过泰州市农村商业银行新港支行将4842500元汇给骆晶。2012年7月10日，其持上述银行承兑汇票至招商银行泰州分行进行验票，该汇票被确认为假票并被扣留。其随即联系骆晶，骆晶承诺三天内返还全额款项，当天即返还了190万元，7月20日又返还了18.75万元，至今尚欠卢其荣275.5万元，虽经卢其荣多次催还，骆晶却拒绝返还。另骆晶和周小丹系夫妻关系，两人应共同承担还款责任。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其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1、骆晶、周小丹返还卢其荣275.5万元及支付相应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自2012年7月20日起计至实际给付之日止）；2、骆晶、周小丹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骆晶、周小丹辩称：1、卢其荣要求返还275.5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因为骆晶没有占有该笔款项，更没有使用；2、卢其荣专门从事票据贴现业务，骆晶是受纪建华委托通过朋友找到卢其荣，卢其荣在收取了涉案银行承兑汇票（票面金额为500万元）的贴现手续费157500元及和骆晶一起到银行验票后，将剩余的484.25万元交付骆晶，后骆晶转交给纪建华。骆晶通过自己的居间行为，促成了纪建华与卢其荣的汇票贴现交易；3、由于涉案银行承兑汇票经验票后发现是假票，卢其荣与骆晶均向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报案，该公安局已立案侦查，目前还在侦查之中，根据先刑后民原则，本案应当中止审理；4、周小丹不是本案适格被告，因为周小丹对此事不清楚，事中没有参与，事后也没有收取任何回报。综上所述，请求法院驳回卢其荣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查明，卢其荣与案外人戚某系朋友关系，骆晶与戚某亦系朋友关系。2012年7月2日，骆晶通过戚某介绍见面认识卢其荣，并随即商谈银行承兑汇票贴现事宜，后卢其荣与骆晶达成协议，随即上述三人一同到附近银行验票被告知票据没有问题后，骆晶将汇票号码为1050005320440018、出票人广西南宁长润物资有限责任公司、出票金额500万元、收款人广西盛隆冶金有限公司的银行承兑汇票交付卢其荣，卢其荣在按照票面金额月息3.15%的标准计算扣除了15.75万元后交付骆晶一张申请人为卢其荣、收款人为骆晶、金额为484.25万元的银行本票，骆晶于同日向卢其荣出具一份收条，载明：“今收到农村合作银行本票3170327220026655金额总计肆佰捌拾肆万贰仟伍佰元整。”
2012年7月10日，卢其荣持上述银行承兑汇票至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泰州分行营业部进行验票，该行怀疑该银行承兑汇票系假票并予以暂扣（后移交公安机关处理）。卢其荣随即与骆晶联系，骆晶于当日以转账方式退还卢其荣190万元，并承诺三日内将剩余款项退还卢其荣。2012年7月20日骆晶又退还卢其荣18.75万元。2012年7月24日卢其荣向公安机关报案，称骆晶涉嫌票据诈骗，要求公安机关立案侦查。2012年8月29日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作出立案决定书，决定对纪建华票据诈骗案立案侦查。2012年12月11日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向卢其荣出具一份情况说明，称经初查，目前尚无证据证明骆晶涉嫌犯罪，故该局未予立案，并告知卢其荣可通过司法途径解决。2013年1月14日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出具一份情况说明，称卢其荣所报案件正在进一步侦查之中。2013年9月17日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向卢其荣出具不予立案通知书，称骆晶的行为不属于犯罪行为，决定不予立案。
另查明，骆晶与周小丹系夫妻关系，于2000年12月15日登记结婚。因骆晶、周小丹未退还剩余款项，卢其荣提起本案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骆晶主张自己和纪建华之间是居间合同关系，首先该主张无证据证明，其次即使骆晶的该主张属实，因卢其荣并不知道骆晶与纪建华之间的法律关系，基于保护合同相对人的合理信赖利益需要，相应法律责任也应该由骆晶承担。据此，原审法院认定卢其荣和骆晶之间存在票据权利转让合同关系。
因涉案银行承兑汇票被相关银行认定为假票据，根据事实推定，骆晶存在民事欺诈行为，根据合同法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卢其荣现要求骆晶返还其此前交付的款项，性质上属于行使合同撤销权，因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上述合同被撤销后，骆晶因该合同取得的钱款484.25万元，应当予以返还，骆晶已经返还了208.75万元，仍需向卢其荣返还剩余款项即275.5万元。至于卢其荣主张的利息请求，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四倍计息没有依据，法院认定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自2012年7月2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计息。
骆晶、周小丹抗辩本案应根据先刑后民原则，中止审理，法院认为，根据现有证据，本案双方之间不存在刑事犯罪行为，故案件不适用先刑后民、中止审理。
相关婚姻法司法解释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本案合同之债发生于骆晶、周小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周小丹也不能证明自己属于上述司法解释所规定的除外情形，故周小丹对骆晶所负上述债务应当共同承担。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骆晶、周小丹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共同返还卢其荣275.5万元；二、驳回卢其荣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诉讼费30140元，由骆晶、周小丹负担。
宣判后，骆晶、周小丹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法院认定骆晶和卢其荣之间存在票据权利转让合同关系，明显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定性错误。骆晶在本案中仅起到介绍作用，骆晶从纪建华手中取得票据是为了介绍他人进行票据贴现，其和卢其荣之间不可能存在一审法院认定的票据权利转让的关系。按照一审法院的认定，涉案的票据为假票据，假票据本身就不存在票据权利。没有票据权利，就更不存在所谓的“票据权利转让”，由此可见一审认定骆晶与卢其荣之间存在票据权利转让合同关系，明显错误！2、一审法院认定涉案的承兑汇票（票号为1050005320440018）系假票，事实尚未查清，证据不足。3、一审法院认为票据为假票据，从而推定骆晶存在民事欺诈，则更为荒谬！首先，目前票据真假尚无充分证据证明。其次，即使本案的票据是假票据，也不能必然推定骆晶存在民事欺诈行为。4、一审法院以骆晶存在民事欺诈，认为卢其荣有权行使合同撤销权，明显错误！目前并无证据证明骆晶存在民事欺诈行为，卢其荣在一审起诉状及一审庭审过程中，从未提出行使合同撤销权要求撤销合同，一审法院以合同被撤销为由，要求骆晶返还款项，明显错误！5、本案中骆晶并不存在民事欺诈行为，也没有过错，而卢其荣却明显存在过错。卢其荣在获得票据时自己到银行查验过票据的真伪，在确定真实后才接受。6、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骆晶之妻周小丹应共同承担骆晶所负债务，明显不当。本案中骆晶进行汇票贴现是其个人行为。周小丹虽为骆晶之妻，但自始自终并不知悉，也没有参与，更没有收益。骆晶所涉款项，并未用于与周小丹的夫妻共同生活。依据最高院关于审理夫妻共同债务案件的最新司法解释，周小丹依法不应承担还款责任。7、一审判决漏列纪建华，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卢其荣支付的大部分款项，也在当日由骆晶转入纪建华的银行帐户，纪建华明显与本案有着直接的利害关系，依法应成为本案的当事人。骆晶在一审过程中书面提出追加纪建华为本案被告的申请，一审判决中对于是否同意追加的情况，也未作出任何说明，明显违反了法定程序。8、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不存在刑事犯罪行为，故案件不适用先刑后民中止审理，明显有误。由于一审法院漏列了当事人纪建华，从而错误认定本案不存在刑事犯罪行为，不适用先刑后民。从泰州公安局高港分局2012年8月19日出具的泰高公刑立字（2012）第824号立案决定书可以看出，纪建华票据诈骗案已立案侦查。由此可见，本案明显涉及刑事犯罪行为，应适用先刑后民，中止审理。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卢其荣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卢其荣辩称：1、对于先刑后民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以及司法实践规定的很清楚，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或者双方之间的事实是否构成犯罪，公安机关已经说的很清楚，双方当事人之间或双方当事人均未构成犯罪，一审法院审理并作出的判决是正确的。2、关于票据是不是假的，其认为上诉人说法已经违背了本案的事实，本案的事实票据就是假的，如果票据是真的或者是有什么瑕疵，其相信也不会发生本案的诉讼，泰州市公安局也不会立案侦查。3、关于法律关系错误的问题，骆晶在一审时主张的是居间合同，即使是居间合同也应该是对方承担责任，纪建华这个人是其到高港分局报案及起诉到法院后，骆晶才披露了纪建华。按照骆晶在一审中所主张的法律关系，其责任也是由骆晶自己来承担。4、关于周小丹是否承担共同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规定的很清楚，周小丹要证明其知道骆晶、周小丹夫妻之间的共同财产进行了分割，或者是他们夫妻对共同财产有过明示，但周小丹并未予以证明。通过一审庭审，其可以看出骆晶本身也拿了中介费，周小丹也已经受益。既然周小丹已经受益了，那么对于该共同债务其认为原审法院判决没有错误。5、关于骆晶申请纪建华作为本案被告，民事诉讼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诉法司法解释规定的也很清楚，骆晶并没有按照法律规定进行申请，一审法院对于骆晶这种违法申请没有回应是程序合法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骆晶、周小丹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经查阅一审卷宗，二审查明以下事实，1、被上诉人起诉书未明确其主张权利请求权的基础法律关系，第一次庭审中明确为委托合同关系，第二次庭审中未变更。2、原审法院在2014年11月21日、2015年4月13日组织的二次开庭审理中，被上诉人均主张双方之间为无效的合同法律关系。2015年4月30日，被上诉人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一份补充意见，其认为基于上诉人提交了假票据的欺诈行为，其与上诉人之间属于可撤销合同，其行使撤销权，要求上诉人全额返还款项。3、2014年11月18日，上诉人曾向原审法院提交追加案外人纪建华为本案被告的申请书。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卢其荣提交的银行承兑汇票复印件、招商银行泰州分行营业部出具的证明、泰州农村商业银行结算业务申请书、骆晶出具的收条、中国工商银行个人业务凭证、卢其荣出具的收条、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出具的情况说明、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出具的不予立案通知书、证人戚某证言，骆晶、周小丹的婚姻登记资料，骆晶提交的银行承兑汇票正反复印件、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出具的情况说明、泰州市公安局高港分局出具的立案决定书等证据证实。
本院认为，（一）被上诉人在原审法院庭审中明确其向上诉人主张权利的请求权基础是委托合同关系，上诉人庭审中抗辩为居间合同关系，而原审法院在判决书中直接认定为本案系票据权利转让合同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重新指定举证期限。按上述法律规定，原审法院认定本案法律关系与被上诉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不一致的，应当告知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变更诉讼请求后，原审法院应当重新指定举证期限，以保障上诉人的诉讼权利。原审法院在审理中未按上述法律规定处理存在错误。（二）被上诉人在原审法院审理中一直主张双方之间的合同关系无效，而在第二次庭审结束后，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一份补充意见，认为基于上诉人提交了假票据的欺诈行为，其与上诉人之间属于可撤销合同，其行使撤销权。原审法院采信被上诉人提交的补充意见认定被上诉人行使撤销权于法有据。被上诉人在庭审后提交的补充意见系对其主张合同的效力进行变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四条第三款规定：当事人增加、变更诉讼请求或者提起反诉的，应当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按该法条规定，原审法院直接按被上诉人提交的补充意见认定本案属可撤销合同，剥夺了上诉人对可撤销合同法律关系的抗辩权利，原审法院判决明显不当。（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七十三条规定，必须共同进行诉讼的当事人没有参加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二条的规定，通知其参加；当事人也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追加。人民法院对当事人提出的申请，应当进行审查，申请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驳回；申请理由成立的，书面通知被追加的当事人参加诉讼。上诉人曾于2014年11月18日向原审法院提交追加案外人纪建华为本案被告的申请书，原审法院受理该申请后并未按法定程序对上诉人提交的申请作出回应，存在不当。
综上，原审法院判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四条第三款、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七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4）鼓民初字第5519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重审。
上诉人骆晶、周小丹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30140元，由本院退还。
审 判 长 邓 玲
代理审判员 罗正华
代理审判员 李任飞
二〇一六年一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张可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