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02民终45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平，男，1980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厦门钢宇工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东孚镇东孚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李明宗，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朱丽琴，女，1981年4月1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龙岩市长汀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安功，男，1968年12月1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
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永标，福建闽鹭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林丽君，福建闽鹭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平因与被上诉人厦门钢宇工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海沧区人民法院（2017）闽0205民初7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平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理由如下：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明显偏袒被上诉人。1.主贴内容所涉及的劳动争议内容与事实相符，至于后续的跟帖、回帖，系来自网友跟帖的评论，并非上诉人所能控制。2.上诉人于2016年12月13日发帖，2016年12月19日帖子已经封禁，回复分别只有45条和61条。另，朋友圈并未直接面向社会大众，且有分组功能，故上诉人在朋友圈转发的链接仅部分人可见，且上诉人随后也已经删除，并没有给被上诉人的名誉造成影响。3.上诉人原审中并没有确认存在对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如果由于上诉人发帖导致第三人跟帖回复而给被上诉人名誉权造成损害的，上诉人愿意基于此向被上诉人道歉。4.对于被上诉人提供的微信朋友圈转发的链接公证书，上诉人提出了证据质疑，原审未予调查认定。5.对于精神损失费，上诉人没有故意损害被上诉人名誉权的行为，并且被上诉人也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有损失。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被上诉人对此次纠纷有较大过错在先，应当承担主要责任。上诉人没有故意损害被上诉人名誉权的行为，被上诉人也没有因此受到实质损害。律师费、公证费及调查费并非必要费用，要求上诉人承担没有法律依据。
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答辩称：上诉人的行为已经对三位被上诉人的名誉权构成侵害。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林平在小鱼网及福建省内发行的报纸向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赔礼道歉，为其恢复名誉、消除影响；2.林平赔偿钢宇公司损失人民币10万元（含公证费、律师费、调查费及商誉损失等）；3.林平向朱丽琴支付精神损失费1万元；4.林平向郭安功支付精神损失费1万元。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2月13日、2016年12月16日，林平先后在小鱼网上以“nicking”的名义发布名为“厦门钢宇工业有限公司恶意想赖掉未结算工资，找理由扣压失业证和公积金关系”的帖子，内容简单陈述了其与钢宇公司发生劳动争议的起因及纠纷处理过程、结果，并称“钢宇公司履行期届满却故意拖延执行”，“人事还找各种借口想赖掉未结算工资，不为其办理离职手续”，其只能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最后呼吁公众帮忙维权，并附上其与钢宇公司劳动争议的劳动仲裁裁决、一审二审判决书及有关证据。钢宇公司2016年12月21日，向厦门市鹭江公证处就此申请证据保全公证，后者出具（2016）厦鹭证内字第62290号公证书，至公证之时，上述两个帖子分别累计获得关注3309、3267次，回复45条、61条。
上述两份帖子发表后，网友“大禹遇小禹”跟帖并发表“无良钢宇，欺压百姓，反抗政府、无法无天，无耻公司，拖欠工资，黑心台企，天理难容；董事长：李明宗（台湾）；总经理：李曜君（台湾）；人事：郭安功，朱丽琴”。林平在之后的回帖中评论“主要是郭X功和朱X琴这两个畜生搞鬼”、“公司有后台不至于，是厚颜无耻”、“望更多厦门工友顶起来，让这类的垃圾企业和人事无处藏身”、“无良钢宇，欺压百姓，反抗政府、无法无天，无耻公司，拖欠工资，黑心台企，天理难容；人事郭X功和朱X琴”、“无良无德的公司和畜生不如的相关人事”、“做行政人事的个别人是极度垃圾，出坏主意和坑员工的事都是这些人渣干的”、“垃圾台企，垃圾人事部门不干人事的两个畜生”、“垃圾人事朱X琴，没见过这么恶意的寡妇”、“最垃圾的还是我们大陆的两个人事郭X功和朱X琴，在人事部门不干人事”、“都是这两个垃圾出的坏主意”、“姓郭的畜生在为难我，姓郭的一把年纪还不积德”等。部分网友浏览上述帖子后，评论称“台湾老板有几个好鸟，一群垃圾而已”、“支持楼主，这种没人情、无良的公司就应该曝光”、“其实很多时候是个别人事搞的屁”、“必须支持下，曝光无良公司，还有小狗”、“王八蛋老板”、“曾经也去过钢宇面试，还好被嫌弃没进去”、“顶起来，曝光无良企业”、“每家公司都会有一两个踏实的奴才”、“海沧东孚钢宇，就一加工厂，没什么技术含量”、“狐假虎威的人太多”、“垃圾企业、垃圾”、“垃圾公司”等。2016年12月19日，林平在其个人微信（微信号：×××）朋友圈中转发其12月16日在小鱼网发的前述帖子链接，标题为“无良钢宇，欺压百姓，反抗政府、无法无天，无耻公司，拖欠工资，黑心台企，天理难容；总经理：李X君；人事：郭X功，朱X琴”。转发之时，该帖子已有网友回复79条，阅读3847次。钢宇公司对此转发亦申请了证据保全，由厦门市鹭江公证处出具（2016）厦鹭证内字第62292号公证书。上述发布于小鱼网的帖子，钢宇公司在完成微信的证据公证后，即12月21日之后不久已要求小鱼网删帖；此外，林平发布于微信朋友圈的转发链接业已删除。
另查明，一、林平与钢宇公司2016年3月发生劳动争议纠纷，其与另外15个劳动者于2016年3月4日向厦门市海沧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海沧劳动仲裁委”）申请仲裁，2016年4月21日，海沧劳动仲裁委出具厦海劳仲案（2016）第134号裁决：确认林平与钢宇公司解除劳动合同，钢宇公司一次性支付林平经济补偿金68119元。2016年5月11日，钢宇公司就上述争议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原审法院于2016年7月20日作出（2016）闽0205民初1540号民事判决：确认钢宇公司与林平解除劳动合同，钢宇公司向林平支付经济补偿金68119元。钢宇公司提起上诉，2016年11月18日，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闽02民终4336号民事判决，判决维持原判。该判决于2016年12月2日发生法律效力。该判决确定的履行期届满，钢宇公司未履行付款义务，林平于2016年12月16日向原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相关款项以原审法院划扣的方式执行到位。二、钢宇公司确认，2016年12月15日，除林平以外的其他劳动者拿到判决确定的款项。钢宇公司称其在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间曾通知林平办理离职手续，并预留银行账户，对此林平亦予以确认；故钢宇公司对于林平发帖内容中涉及的关于钢宇公司赖掉支付款有异议，并因此停止对林平支付相关款项。三、原审庭审中，证人刘某陈述钢宇公司存在故意拖延支付工资、补偿金及未结算的工资，甚至“连调休都没有算给我们”的情况，及钢宇公司只对林平不执行法院生效判决，迫使林平申请强制执行。钢宇公司对上述证言未执异议。四、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委托律师处理本案纠纷支付了律师代理费6000元、并为调查和收集本案证据支付了公证与法律服务费2100元、1800元，合计9900元。五、原审庭审中，林平明确表示愿意对其发帖行为向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道歉。
原审法院认为，钢宇公司系台资企业，本案属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指定由原审法院集中管辖的涉台案件，原审法院对本案享有管辖权。
本案中，林平在小鱼网上发帖陈述的其与钢宇公司之间的劳动争议，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主帖内容所涉及的劳动争议的前情后续基本与事实相符，并未有捏造或诽谤，亦未指明具体的人事人员，言语亦未过激，并未构成侵权。然而，林平在之后回复网友的跟帖与评论过程中，则逐渐表露了偏离其发帖初衷的激烈言辞及评论：对钢宇公司，其多次使用了“垃圾”、“无良”、“黑心”、“无耻”、“无良无德”等带有侮辱性的负面评价字眼；对朱丽琴、郭安功二人，林平在网友“大禹遇小禹”跟帖曝光相关人事即是此二人之后，林平并未予以制止或否认，而是在此基础上对二人使用了“畜生”、“垃圾”、“人渣”等侮辱性字眼，虽然林平隐去了二人名字中间的字，但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足以令不知情的第三人识别出具体指向的个人。因此，以上事实足以认定林平对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实施了人格侮辱、诽谤的行为。
小鱼网上的两个帖子发布之后，累计获得了6000多次浏览及近百条评论，从浏览及评论数量上看，确实引起了一定的社会关注。其中，不少网友还因此给出了包括“台湾老板有几个好鸟，一群垃圾而已”、“无良企业”、“小狗”、“王八蛋老板”、“奴才”、“垃圾”等贬损性评论。此外，林平在其朋友圈亦转发了其于12月16日发布的帖子的链接，甚至直接标题为“无良钢宇，欺压百姓，反抗政府、无法无天，无耻公司，拖欠工资，黑心台企，天理难容；总经理：李X君；人事：郭X功，朱X琴”，从而进一步扩大了受众范围及负面评价的影响力。因此可以认定林平发布的带有人格侮辱、诽谤性质的评论帖子已造成了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的社会评价降低，名誉受损。
综上，公民及法人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任何人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林平实施了对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的诽谤行为，并因此导致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名誉受损，社会评价降低，依法应予以赔礼道歉、消除影响并赔偿相应损失。关于赔礼道歉，林平已于庭审中明确表示愿意向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道歉，鉴于其发布的帖子及链接的受众范围主要在小鱼网及其朋友圈内，且持续时间相对有限，故林平在小鱼网及其微信朋友圈上道歉，足以消除影响并恢复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之名誉。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要求林平在福建省内报纸刊登道歉已超出必要范围，不予支持。另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仅要求林平在小鱼网上进行道歉，予以照准。关于损害赔偿，钢宇公司为本案支付律师律师费、公证及调查费共计9900元，结合林平侵权的缘起、其所发布帖子内容，侵权的受众范围、持续时间、网友评论、社会影响以及林平的经济能力和认错态度等，酌定林平应赔偿钢宇公司损失共计12000元，赔偿朱丽琴、郭安功精神损失费各1500元。此外，本案系因林平同一侵权行为致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名誉权受到侵害，诉讼标的同一，证据亦相同，为节约当事人和法院的诉讼成本而合并审理并无不妥。需要说明的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发生纠纷的维权过程往往较为漫长，为避免矛盾激化，用人单位应本着人文主义精神善待劳动者，主动沟通；另一方面，劳动者在维权过程中，亦要寻求合法、合理的表达途径，克制情绪。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规定，判决：一、林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在小鱼网上发布向厦门钢宇工业有限公司、朱丽琴、郭安功赔礼道歉的帖子，为厦门钢宇工业有限公司、朱丽琴、郭安功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帖子具体内容事先须经法院审查）。二、林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厦门钢宇工业有限公司损失12000元。三、林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朱丽琴精神损失费1500元。四、林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郭安功精神损失费1500元。五、驳回厦门钢宇工业有限公司、朱丽琴、郭安功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50元，减半收取475元，由厦门钢宇工业有限公司负担355元，由朱丽琴、郭安功各负担30元，由林平负担6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公民、法人的名誉权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权。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基础在于认定权利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即不特定社会公众对权利人评价降低。本案中，上诉人林平在小鱼网发表的主贴内容所涉及的劳动争议与事实相符，但其在与网友的跟帖与评论中对钢宇公司多次用“垃圾”、“无良”、“黑心”、“畜生”、“人渣”等侮辱性内容的字眼，对朱丽琴、郭安功使用“畜生”、“垃圾”、“人渣”等侮辱性内容的字眼，一些网友在跟帖中使用“无良企业”、“王八蛋老板”、“奴才”、“垃圾”等贬损性评论。该发贴累计获得6000余次浏览及近百条评论。此外，林平在其朋友圈转发了标题为“无良钢宇，欺压百姓，反抗政府、无法无天，无耻公司，拖欠工资，黑心台企，天理难容；总经理：李X君；人事：郭X功，朱X琴”的帖子链接，扩大了相关贬损性评价的影响范围。林平的行为导致不特定社会公众对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的社会评价降低，造成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名誉受损。原审认定林平的行为侵害了钢宇公司、朱丽琴、郭安功名誉权，并无不当。上诉人林平关于其未构成名誉侵权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不予采纳。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判决侵权人承担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或者恢复名誉等责任形式的，应当与侵权的具体方式和所造成的影响范围相当。侵权人拒不履行的，人民法院可以采取在网络上发布公告或者公布裁判文书等合理的方式执行，由此产生的费用由侵权人承担。”本案上诉人林平的侵权行为发生于小鱼网，原审判决林平在小鱼网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与本案侵权的具体方式和所造成的影响范围基本相当，并无不当。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规定：“被侵权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可以认定为侵权责任法?第二十条规定的财产损失。合理开支包括被侵权人或者委托代理人对侵权行为进行调查、取证的合理费用。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的请求和具体案情，可以将符合国家有关部门规定的律师费用计算在赔偿范围内。被侵权人因人身权益受侵害造成的财产损失或者侵权人因此获得的利益无法确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具体案情在50万元以下的范围内确定赔偿数额。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予以确定。”本案中，钢宇公司所支付的律师代理费6000元、公证与法律服务费2100元，均系钢宇公司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可以认定为钢宇公司遭受的财产损失。原审酌定林平应赔偿钢宇公司损失共计12000元并无不当。朱丽琴、郭安功因林平的侵权行为遭受精神痛苦，原审认定林平赔偿朱丽琴、郭安功精神损失费各1500元，亦无不当。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林平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950元，由林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江 伟
审 判 员 郑文雅
审 判 员 龙 辉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八日
代书记员 巫粤峰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