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20民终25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山市隆昌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西区。
法定代表人：苏明辉，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瑾玮，广东铭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朱靖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市板芙镇四联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
代表人：肖炳春。
委托代理人：李敏。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梁永超，男，汉族，住广东省中山市。
委托代理人：陈信行，广东德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冯杰锋。
上诉人中山市隆昌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山市板芙镇四联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四联村委会）、被上诉人梁永超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5）中一法三民重字第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1年7月12日，四联村委会作为甲方与乙方隆昌公司，签订一份《板芙镇四联村十三顷一河两岸工程合同书》（以下简称施工合同），内容有：板芙镇四联村十三顷一河两岸工程经邀请招标，由隆昌公司中标，工程为四联村委会总价承包，含税总造价为2065155.99元，施工工程为2011年7月10日至2012年1月3日。付款办法：工程完工经甲方及上级有关部门验收合格后，由甲方向上级部门申请工程款，实际付工程款按验收为准。如上级没有该工程款支付的与甲方无关，工程款由乙方自行解决。后隆昌公司按合同约定对该工程进行施工。
2012年1月10日，隆昌公司与四联村委会双方相关上级部门财政局、中山市板芙镇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中山市板芙镇水利所分别在该“板芙镇四联村十三顷一河两岸工程验收表”上盖章确认：经有关部门验收该工程合格。其后，四联村委会向上级部门申请拨付工程款，中山市财政局拨款605000元到镇财政部分，四联村委会办理审批手续将该款分两次支付给隆昌公司。现隆昌公司以总工程款2065155.99元为据，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四联村委会支付工程余款1464655.99元及逾期付款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计息期间从2013年6月15日至付清款项止）。
另查：四联村委会提供的2012年9月27日由中山市水务局、财政局共同下发的文件，中水（2012）116号，“关于下拨2012年度市财政第十批水利建设投资款的通知”载：根据全市水利建设投资计划安排，结合项目进度下达2012年市财政第十批水利建设投资款指标共7125.978万元。其中涉及板芙镇四联村十三顷涌一河两岸的工程共有两项，分别为砌石整治工程及河道清淤工程。并列明砌石整治工程总投资202.2万元，市财政预算补助60.66万元，镇（区）自筹141.54万元，本次市财政拨款30万元。河道清淤工程总投资150.8万元，市财政预算补助45.24万元，镇（区）自筹105.56万元，本次市财政拨款20万元。其后，四联村委会两次向上级主管部门办理拨款手续，分别获批拨款300000元、306500元，四联村委会于2012年11月9日、2013年6月24日将该两笔拨款支付给隆昌公司。此后，四联村委会称上级主管部门未再批付拨款，故未再支付工程款给隆昌公司。
又查：梁永超系四联村村民，曾作为乡贤牵头筹备四联村十三顷“一河两岸”整治工程。2014年6月19日，隆昌公司曾起诉四联村委会要求支付该一河两岸整治工程中的清淤工程款1133390.73元，原审法院受理后立案号为（2014）中一法三民一初字第559号（以下简称559号案）。该案在审理过程中，四联村委会申请证人黄某出庭作证，该证人陈述前案中所涉清淤工程因未按合同约定完成实际工作量及达到验收标准，故未获得镇、市水利及财政部门审批拨款。庭审后，该案隆昌公司未依法缴交案件受理费，原审法院于2014年10月28日裁定按隆昌公司撤回该案诉讼处理。其后至本案庭审时，隆昌公司未再就前述案件纠纷向原审法院另行提起诉讼。但于2014年9月22日提起本案诉讼，原审法院立案号为（2014）中一法三民一初字第868号。该案经一审审查，判决驳回了隆昌公司的诉讼请求。隆昌公司不服，向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5日作出（2015）中中法民一终字第426号民事裁定，以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为由，裁定撤销原审法院（2014）中一法三民一初字第868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
再查：559号案中，隆昌公司提起诉讼所依据的《四联村十三顷涌一河两岸河道清淤整治合同书》约定工程总造价为1133309.73元，合同签订日期、工程施工期及付款办法等均与本案所涉施工合同约定完全一致，但施工单位代表签名不一致，分别为黄某和陈金伟。黄某系四联村村民，与陈金伟合伙共同挂靠隆昌公司承接案涉整治工程，实际施工人为该两人。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隆昌公司要求四联村委会依照案涉的施工合同约定支付剩余工程款，故本案争议焦点为：1.该合同是否合法成立并生效？2.四联村委会是否未按合同约定履行付款义务，是否需向隆昌公司支付剩余工程款及利息。具体分析如下：
关于焦点1，隆昌公司与四联村委会双方对合同的签订均无异议，从合同形式、内容、主体等方式审查，该合同系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无证据显示该合同存在导致无效的情形，故双方均应遵照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履行各自的义务。故原审法院确认该合同成立并生效。至于隆昌公司在重审当庭提出增加诉讼请求，要求对案涉合同第四条确认显失公平予以撤销，显然与其依据合同有效，要求按合同约定支付剩余工程款的第一项诉讼请求相矛盾。属不同的诉求和诉因，涉及撤销权的行使及该除斥期间的审查，且四联村委会不同意变更，故原审法院不作具体审查。
关于焦点2，实际就是关于对合同第四条“付款办法”约定的理解。从约定内容来看，工程完工经验收合格后，由四联村委会向上级部门申请支付，实际付工程款按验收为准。如上级没有该工程款支付的，与甲方即四联村委会无关，工程款由乙方即隆昌公司自行解决。此处不难理解其字面意思：工程款的来源为上级部门拨款，如无拨款与四联村委会无关，由隆昌公司自行解决。从常理分析，众所周知上级部门有关政策拨款显然具有不确定性，在签订该合同时隆昌公司可以且应当预见到该款项的不确切性。在无证据证明双方签订该合同时存在欺诈、胁迫等非法手段的情形下，隆昌公司签订并接受该付款办法的约定，应视为其自主处分自身权益。且综合559号案已查明的部分事实及本案的相关调查和证据，两份合同于同一天签订，均有相同约定，涉及相同甚至相交叉的整治工程，目的相同，均以获得上级部门相关项目拨款为工程款来源，同时作为工程实际施工人之一的黄某出庭作证陈述清淤工程因未按合同约定完成实际工作量及达到验收标准。故不排除双方为获得上级部门的项目拨款而签订多份工程合同甚至虚报工程总造价的可能。故四联村委会提供证据证明其于工程完工后，分别于2012年、2013年按照相关审批流程向上级部门申请，共获得拨款605000元，且均已支付给隆昌公司。无证据显示四联村委会怠于履行“付款办法”约定的申请义务或申请了得到其他拨款未支付给隆昌公司。且从该“付款办法”约定无法得出四联村委会应当申请拨款的最低幅度或批次、年限等。该“付款办法”的约定本身包含了由隆昌公司自行解决全部工程款的可能性及风险。故对隆昌公司依据该款要求四联村委会支付剩余工程款的请求不予支持。
另，关于第三人梁永超是否应承担本案付款责任的问题。本案为工程建设合同纠纷，暂无证据显示该第三人为合同当事人或自愿加入债权债务的责任主体。原审法院依职权通知梁永超作为第三人参加重审诉讼后，隆昌公司未向该第三人主张本案诉讼权益，系隆昌公司对自身民事权益的自主处分，故根据不告不理的民事诉讼规则，原审法院确立梁永超为本案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对其应否承担本案付款责任不作具体审查。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六条、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条、第十三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中山市隆昌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重审不收取受理费，原审受理费17982元（中山市隆昌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已交），由中山市隆昌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一审宣判后，隆昌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四联村委会与梁永超共同支付工程余款1464655.99元及逾期付款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计算期间从2013年6月15日起至全部付清款项之日止）。理由如下：一、其在重审当庭提出增加诉讼请求，请求对施工合同第四条确认显失公平予以撤销，这是符合民事诉讼法律的。但原审法院混淆了“合同显失公平”与“合同条款显失公平“的法律概念，作出错误认定。二、四联村委会提交的2012年9月20日中共中山市板芙镇委会纪要及证词，来源于中山市板芙镇政府，而国家机关、社会团体依职权制作的公文书证的证明力大于其他书证。原审第三人梁永超应当认定为自愿加入债权债务的责任主体，并非原审法院认定的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三、施工合同第四条约定的内容部分有效，部分无效。其中“如上级没有该工程款支付的，与甲方无关，工程款由乙方自行解决”的约定，明显免除了四联村委会的责任，排除了隆昌公司的主要权利，加重了隆昌公司的责任，违反了合同法的公平原则，应属无效。而且该合同中，约定的四联村委会的上级部门不明确。在涉案工程完工后，四联村委会向上级申请支付工程款，四联村委会有义务协助解决，但四联村委会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履行向所有上级部门办理支付工程款的手续。原审法院认定政策拨款不确定性，工程款的拨款属商业风险明显错误。
被上诉人四联村委会答辩称其同意原审判决，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如下：一、隆昌公司认为涉案施工合同的第四条部分内容显失公平，应认定为无效，但该公司不能举证证明受到胁迫，或订立合同显失公平。且双方属于平等民事主体，结合签订合同之前发出的招标文件中对付款办法的说明，以及双方对于付款办法的磋商，可以看出隆昌公司对于工程款的来源和风险是知情的。
被上诉人梁永超答辩称其同意原审判决，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如下：一、其并非涉案合同的当事人，在涉案工程款的支付过程中也没有作出过承接债权债务的意思表示。二、隆昌公司提起诉讼是直接将四联村委会作为被告，没有将梁永超列为被告。本案一审期间，梁永超系被法庭追加为第三人，梁永超不符合被告的主体资格。三、梁永超对于原审判决中“梁永超牵头筹备四联村十三顷‘一河两岸’整治工程”的认定有异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梁永超由原审法院追加为第三人参加诉讼。本案一审庭审中，隆昌公司请求增加诉求，主张施工合同显失公平，请求法院予以撤销。在原审法院告知其变更诉讼请求已经超过答辩期之后，隆昌公司撤回变更诉讼请求的申请，坚持四联村委会向其支付涉案工程款的原诉讼请求。
本院认为：本案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争议焦点为四联村委会与梁永超是否应当向隆昌公司支付涉案工程款。
本院经查，施工合同对于付款方式的约定为：“四联村委会向上级部门申请工程款，实际付工程款按验收为准。如上级没有工程款支付的与四联村委会无关，工程款由隆昌公司自行解决。”该约定清晰、具体，不存在语义模糊之处。隆昌公司曾在原审庭审期间，主张该付款约定显失公平，请求予以撤销。但在原审诉讼过程中，隆昌公司已经放弃了该拟增加的诉讼请求，其在二审阶段，继续以此观点作为上诉理由，本院不予审理。隆昌公司又主张施工合同的上述付款约定免除了四联村委会的责任、加重了隆昌公司的责任及排除了隆昌公司的主要权利，对此，本院认为，隆昌公司不能举证证明施工合同中付款办法的约定属于合同法所规定的格式条款，其主张“付款办法”无效首先没有理据支持，其次也与其所持的显失公平、应予撤销的观点相互冲突，本院对此不予支持。隆昌公司作为具备专业资质的建筑施工单位，在订立施工合同的过程中，负有审慎的注意义务，应当全面审查合同条款。该公司在2011年7月12日签署合同之时不仅没有提出质疑，反而在缔约后全面履行了合同义务。至本案诉争引发的2014年9月22日之前，隆昌公司也未就付款方式提出异议。原审亦已查明，在本案施工合同签订的当天，隆昌公司另与四联村委会签署清淤整治施工合同，两份施工合同关于工程施工期、付款办法的约定完全一致，施工工程存在部分混同的情况，故此不能排除合同当事人为获得上级部门的项目拔款而签订多份工程合同甚至虚报工程总造价的可能。原审对于“付款办法”约定的分析详细透彻，隆昌公司对于上述疑点又未能进行合理解释、说明，故本院认定隆昌公司签订施工合同即自愿接受了“付款办法”条款的约束，由此导致的法律风险应由该公司自行负担。隆昌公司主张四联村委会支付剩余工程款，没有合同依据，不能得到支持。隆昌公司在二审阶段诉求梁永超与四联村委会共同向其承担支付工程款责任，该主张超出了隆昌公司的一审诉求，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隆昌公司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妥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982元（中山市隆昌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已预交），由上诉人中山市隆昌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岳文
审 判 员 赵伟光
代理审判员 卢俊廷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钱绮丽
第10页共1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