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34民终10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玉波，女，1972年3月出生，汉族，村民，住四川省西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殷张旭（李玉波丈夫），住四川省西昌市，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兴，四川星亮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冯天富，男，1978年4月出生，汉族，村民,住云南省昭通市巧家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沈大连，女，1986年3月出生，汉族，村民，住四川省昭通市巧家县。
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应书，四川月城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李玉波因与被上诉人冯天富、沈大连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西昌市人民法院（2018）川3401民初1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玉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殷张旭、邓兴，被上诉人冯天富及被上诉人冯天富、沈大连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应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玉波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未查明被上诉人之女的准确死因。根据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证据，同行学生的证言，只能证实冯某1当天被泥土掩埋，后又将其挖出并离开现场，其后冯某1死亡。至于冯某1死亡原因，一审未查明。上诉人在一审中要求被上诉人提供冯某1死亡的医学证明或鉴定报告，但被上诉人未向法庭提供。一审判决仅以未成年学生的证言认定死亡原因并要求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显然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二、上诉人无过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1.上诉人拉运泥土到自己的承包地范围内改良土壤并无任何过错；2.法律也未规定农村土地承包人应在土地周围设立防护措施，更未规定应派员值守。但上诉人还是设立构筑了1米高的泥土，防止行人车辆入内，完全尽到正常人的合理注意义务；3.上诉人堆放泥土并未超过自己承包土地的范围，也未将泥土堆放于公共地段，不存在任何不当之处；4.上诉人的承包地不是对外经营场所，对擅自进入土地的人员无法律规定的安全保障义务；5.法律并未规定农村土地承包人应在多长的期限内对承包土地的状况进行查看和维护。一审判决以土堆出现洞就认为上诉人未履行管理职责没有法律依据。三、本案中，冯某1死亡完全是被上诉人监护不力所导致。一审中，被上诉人明确承认平时并未与冯某1共同生活，由此可见，监护人疏于安全管理及教育。上诉人承包地范围内并无任何通行道路，不属于公共通行范围，冯某1擅自进入上诉人土地内，即使遭受损害也系其不当行为造成，应由其自身承担全部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冯天富、沈大连共同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维持原判，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冯天富、沈大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支付原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停尸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311272.50元；2.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告李玉波为改善土地种植条件，运土到承包地里后形成土堆，土堆中有较深的洞，这些洞已存在一段时间。2017年12月1日下午，原告冯天富、沈大连之女冯某1(9岁)放学途中想解手，便到公路旁由被告承包的土地里方便。冯某1钻进洞里解手时，洞顶土方垮塌，泥土将其淹埋。冯某等学生发现意外后将冯某1挖出，后经抢救无效死亡。
一审法院认为，人身权中生命权是公民最基本、最重要的人身权利，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过错导致他人生命权益受到损害的，应承担相应侵权责任。本案关键点是如何在法律上认识土堆里出现的洞及本案当事人应如何承担冯某1在洞中解手后因洞顶土方垮塌将其掩埋而最终死亡的责任。综观全案证据，充分考虑本案案情，一审法院形成以下三点意见：1.被告李玉波承包地土堆里的洞因泥土松软、随时可能垮塌而产生危险，存在安全隐患。从现有证据来看，冯某1钻进的该洞是如何产生的并不明确，但从冯某2等人在公安机关询问笔录里的回答“我们以前看到过（那个洞），那个洞是通的，从这面也可以进，从那面也可以进”来看，该土堆里的洞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已存在一段时间。该土堆并非是无主物，如果该土堆作为堆放物因垮塌而产生危害，在法律上具有管理义务的责任人应当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应当明确的是，根据日常经验，土堆一般不会垮塌而导致危害后果，本案中发生损害后果的原因是因土堆里的洞（洞顶泥土垮塌），应当根据具体案情评判本案当事人应当承担的责任。2.被告李玉波未充分履行土地管理职责，对冯某1死亡的后果应当承担一定责任。土堆里产生了较深的洞，李玉波作为土地承包经营者，应当认识到其安全隐患（因泥土松软随时可能垮塌）。该洞和农民在土地上所挖的灌溉沟在法律上并不具有相同性质，即被告拉运泥土和挖灌溉沟渠一样行为本身并不具有安全隐患，但土堆里出现洞后因泥土随时可能垮塌而会形成安全隐患。现本案已审理完毕，一审法院未发现李玉波对该可能会产生危害的洞已履行相应管理职责的证据或陈述，不能证明其不存在过失，现原告之女冯某1放学途中到该位于公路附近的洞里解手本身并非完全没有合理性（在洞里隐藏着解手可保护隐私，符合9岁孩子的心智特征）。后冯某1在洞里解手时被泥土垮塌、掩埋而最终死亡，被告应当承担未充分履行土地管理职责而产生相应责任。从日常经验来看，一般的农村土地均是开放场地，并不会严格阻止人们进出，修建公路防护栏（其本身和原告是否已履行对土地的管理职责没有直接关系）、在土地入口处构筑一米高的泥土等行为不足以构成被告李玉波免除民事责任的充分理由（本案中并未发现被告已经对土堆里出现的洞充分履行了管理职责）。本案系民事案件，根据现有证据，原告无需提供医学死亡证明文件，足以认定原告之女冯某1系洞顶泥土垮塌而被掩埋致死。被告认为应当免除其责任的其他抗辩意见，均不能证明其不存在过错，一审法院不予采纳。3.亡者冯某1及其监护人（即原告冯天富、沈大连）对冯某1死亡的后果应当承担一定责任。冯某1已年满9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十九条规定，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根据其心智特征，已具有一定的安全意识，现仅仅为了保护隐私而进入存在安全隐患的洞中解手，对其自身死亡的损害后果应当承担一定的责任；原告冯天富、沈大连作为冯某1法定监护人，未和冯某1共同生活，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充分履行监护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二原告未充分履行对冯某1进行安全教育、看护等相关监护义务，导致冯某1安全意识较差，对冯某1死亡的后果也应当承担一定责任。根据日常经验，被告李玉波拉运泥土后形成的土堆本身不会垮塌而产生安全隐患，本案中产生安全隐患的是土堆里的洞（而非土堆本身），二原告及冯某1应当对其危险性有所认识。虽然本案中洞顶泥土垮塌的事实可视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八条中“堆放物倒塌”，但土堆自身不会倒塌，冯某1及二原告在本案中具有一定过错（前者未认识到应当认识的安全危害，后者系未充分履行监护职责），因此原告认为本案事实符合前述法律条款中“堆放物倒塌造成他人损害”、拟免除冯某1及其监护人（即原告冯天富、沈大连）自身责任而完全归责于被告李玉波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根据上述三点意见，一审法院对以下两个问题作简要评判：1.关于本案侵权责任应如何具体承担问题。虽然一审法院认为被告李玉波未对其承包经营的土地充分履行管理职责而对冯某1死亡的损害后果承担侵权责任，但一般用于耕作的农村土地系开放场地，一般情况下人们可以自由进出，不等同于以营利为目的的经营场所或其他场所，自由进出土地的其他人员对自身安全具有更多的注意义务，不能苛求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人对其承包的土地实行非常严格的管理。李玉波未尽到避免承包土地可能产生安全隐患的注意义务，但其主观过错并不明显。冯某1放学途中因急于方便而钻进土堆中的洞里解手，符合一定情理（想保护隐私），但又未充分认识到可能产生的危害，冯某1的监护人（即原告冯天富、沈大连）未充分履行监护义务，对冯某1死亡的后果存在一定过错（冯某1自身的过错也最终归责于监护人）。关于冯某1死亡的损害后果，综合考虑本案案情，一审法院不能确定本案当事人究竟谁应当承担主要责任，承担责任没有主次之分，酌情判定原、被告在本案中承担相同责任，即被告李玉波承担50%赔偿责任，其余50%责任由原告承担。2.关于本案具体赔偿项目及金额问题。原告委托诉讼代理人的代理意见中认为被告应当赔偿原告341272.50元，包括死亡赔偿金224060.00元、丧葬费27212.50元、停尸（火化）费用67200.00元（168天×400元/天）、精神损害赔偿金30000.00元。其中，请求的死亡赔偿金及丧葬费金额未超过本地赔偿标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被告李玉波应当承担其中的50%，即（224060.00元﹢27212.50元）×50﹪﹦125636.25元；原告未提供证据证明停尸（火化）费用金额，停尸（火化）费用并非必须赔偿的项目，且正如原告自己所主张，冯某1死因已经明确，原告长期停尸没有法理依据，不具有合理性，属于自行扩大损失，一审法院采纳被告的抗辩意见，对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停尸（火化）费的诉求不予支持。本案中，亡者冯某1年仅九岁，一审法院充分理解原告的丧女之痛，原告要求被告支付的精神损害赔偿金具有精神损害慰问金的性质，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本案中被告主观过错并不明显，也未从其行为中获取任何利益，且原告自身存在过失，应当减轻被告的精神损害赔偿责任，参考本地农村人口的生活水平，一审法院酌情判定被告应当支付原告5000.00元的精神损害赔偿金。终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李玉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冯天富、沈大连赔偿其女死亡赔偿金、丧葬费125636.25元，精神损害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0元，合计130636.25元；二、驳回原告冯天富、沈大连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5969.00元，由原告冯天富、沈大连负担3463.90元，被告李玉波负担2505.10元（此款原告冯天富、沈大连已垫付，被告李玉波在履行义务时径付冯天富、沈大连）。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因冯某1死亡而产生的损失费用：死亡赔偿金224060.00元、丧葬费27212.50元、精神抚慰金5000.00元，合计人民币256272.50元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上诉人李玉波在一审中对西昌市公安局西溪派出所制作的询问笔录发表质证意见时表述：……这些学生他们都知道土堆形成的洞口是非常熟悉的，这群学生经常在土堆这里玩耍……。
本案争议焦点：1.冯某1死亡原因；2.李玉波在本案中有无过错，应否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冯天富、沈大连的女儿冯某1现已死亡是不争的事实。究其死因，在事故发生冯某1死亡后，经报案，西昌市公安局西溪派出所对事发现场在场人员冯某2、吴某、冯某3、杨某某分别作了询问笔录。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认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的存在。”的规定，结合本案当事人陈述、事发现场照片、李玉波发表质证意见时的表述，确认冯某2、吴某、冯某3、杨某某在公安机关所作陈述与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即冯某1死亡系李玉波承包土地内堆土遗留的土洞掩埋所致。李玉波虽辩称冯某1死因不明，与其无关，但对此说法并未提交足够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其辩称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二，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李玉波在自己承包土地内堆土且遗留有较深土洞是客观事实，且根据一审庭审李玉波的陈述“……这些学生他们都知道土堆形成的洞口是非常熟悉的，这群学生经常在土堆这里玩耍……”，李玉波明知承包土地内的土洞有学生在其中玩耍，可能存在潜在危险性，但其未予制止和排除危险，导致损害结果发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八条：“堆放物倒塌造成他人损害，堆放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冯某1的死亡与李玉波的不作为具有一定因果关系，李玉波负有一定过错，应当承担相应民事责任。死者冯某1为9岁的未成年人，其父母冯天富、沈大连作为法定监护人，对冯某1负有教育、监管和照看义务，但冯天富、沈大连的监护义务明显缺失，冯某1的死亡与其监护人未履行监护责任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二监护人应当对冯某1的死亡后果承担主要过错责任。综合本案特殊情形，本院对一审法院确定的责任比例予以调整，由李玉波承担20％责任，赔偿金额为：（死亡赔偿金224060.00元＋丧葬费27212.50元）×20﹪＋精神抚慰金5000.00元＝55254.50元，由冯某1的监护人即其父母冯天富、沈大连自行承担80％责任为宜。李玉波主张不承担责任的上诉理由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李玉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对责任划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四川省西昌市人民法院（2018）川3401民初11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驳回原告冯天富、沈大连其它诉讼请求。”；
二、撤销四川省西昌市人民法院（2018）川3401民初11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被告李玉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冯天富、沈大连赔偿其女死亡赔偿金、丧葬费125636.25元，精神损害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0元，合计130636.25元。”；
三、上诉人李玉波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被上诉人冯天富、沈大连支付其女儿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50254.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0元，合计55254.50元；
四、驳回上诉人李玉波的其他上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969.00元，由上诉人李玉波负担1193.80元，由被上诉人冯天富、沈大连负担4775.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969.00元，由上诉人李玉波负担1193.80元，由被上诉人冯天富、沈大连负担4775.2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晓红
审判员 蒋 强
审判员 江毅夫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三日
书记员 周机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