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2民终31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新刚，男，1952年1月18日生，汉族，住无锡市滨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骆晓明，江苏楚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敏，江苏英特东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戴品荣，男，1949年11月27日生，汉族，住无锡市滨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柳新，上海市协力（无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新刚因与被上诉人戴品荣民间借贷、股权质权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南长区人民法院（2016）苏0203民初3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新刚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本案双方并非民间借贷关系，而是戴品荣的无锡国盛精密模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盛公司）因资金问题引发的股权转让法律关系，但一审法院在未经释明的情况下变更为民间借贷关系，程序违法。2、双方约定其提供180万元获得2%的股权，且为买1%赠送1%，其获得股权后也存在价值的变化。
被上诉人戴品荣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杨新刚一审诉请：1、判令戴品荣支付股权对价892883.76元并自2016年1月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至实际支付之日；2、判令戴品荣承担律师费9万元。事实和理由：其系国盛公司退休返聘的副总经理，戴品荣系国盛公司股东、法定代表人。2013年9月24日，经会议决定，戴品荣向其借款，用于国盛公司的还贷及资金周转。约定借款本金180万元，如在2013年10月25日前不能还款，戴品荣自愿向杨新刚转让其持有的国盛公司2%的股权，同时签订《股权质押合同》并办理了质押登记手续。后杨新刚实际出资145万元。2013年11月25日，双方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杨新刚无需继续出资，由戴品荣返还55万元，剩余90万元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由戴品荣向杨新刚转让其持有的国盛公司1.5%的股权，同时约定违约方或侵权方还应承担守约方或被侵害方为诉讼所支付的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等在内全部涉诉费用。2015年3月24日，双方又签订《关于股权质押合同的补充协议》，补充协议对以上事实进行了新的确认，同时约定戴品荣在2015年5月30日前以90万元的价格回购转让给杨新刚0.5%的股权，其余1%的股权转让在2015年12月31日前办理完毕，如未办理完毕，则按照国盛公司2013年12月份财务报表中净资产（股东权益）的价值作为1%股权的对价，于2015年12月31日前进行一次性支付。后戴品荣依约支付90万元，但并未在2015年12月31日前完成1%的股权转让手续。
戴品荣一审辩称：1、双方实为借款关系，其于2015年6月16日前已将全部借款归还给杨新刚；2、杨新刚并未实际出资180万元给其，不能获得其在国盛公司2%的股权；3、根据公司法及公司章程规定，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4、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关于股权质押合同的补充协议内容显失公平，且其基于对杨新刚的信任并未对内容逐条解读，系重大误解，依法应当撤销双方签订的合同。综上，请求驳回杨新刚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戴品荣系国盛公司的股东，并担任该公司法定代表人，杨新刚在国盛公司退休后又被返聘，担任副总经理。
2013年9月24日，国盛公司高层戴品荣、杨新刚等在无锡大饭店开会，主要内容是解决国盛公司偿还银行贷款问题，经协商由戴品荣向杨新刚借款180万元，并办理股权质押手续。
2013年9月25日，戴品荣（出质人，甲方）与杨新刚（受让人，乙方）签订《股权质押合同》，合同载明的主要内容：“甲方依法拥有在国盛公司中的46％股权，为保证还款，甲方拟将上述部分股权质押予乙方，乙方同意甲方上述质押；质押内容为甲方同意其在国盛公司中2％的股权60万元质押予乙方，担保180万元的债权，作为其对乙方欠款的还款保证；甲方保证于2013年10月25日前还清对乙方的欠款，如到期无法偿还，则依法将质押股权转让予乙方，股权转让协议另行签订。”9月27日，双方签订《股权出质设立登记申请书》，10月8日，无锡工商行政管理局作出公司股权出质准予设立登记通知书即（02000626）公司股权出质设立登记[2013]第10080002号。
2013年9月25日、10月8日、11月1日，杨新刚通过银行转帐向戴品荣支付90万元、45万元、10万元，共计145万元。
2013年11月25日，戴品荣（出让方，甲方）与杨新刚（受让人，乙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协议载明的主要内容：“甲方将其在国盛公司的共计1.5％的股权45万元，以9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乙方；在与本协议有关的所有涉诉纠纷中，违约方或侵权方在依法应承担民事责任的同时，还应承担守约方或被侵害方为诉讼所支付的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等在内的全部涉诉费用。”
2013年12月3日、2014年4月21日，戴品荣通过银行转帐向杨新刚支付30万元、25万元，共计55万元。
2015年3月24日，戴品荣（出质人，甲方）与杨新刚（质权人，乙方）签订《关于股权质押合同的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补充协议载明的主要内容：“甲乙双方于2013年9月25日签订股权质押合同，甲方同意其在国盛公司中2%的股权质押予乙方，作为甲方向乙方借款180万元的担保，由于甲方在2013年10月25日没有偿还乙方的借款，已构成违约，甲方应按股权质押合同之约定依法将所质押股权转让予乙方，但甲方迟迟没将质押股权转让予乙方；经甲乙双方协商达成协议，乙方考虑到甲方的实际情况同意甲方于2014年4月归还乙方90万元，同时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甲方将其在国盛公司的1.5%转让给乙方；鉴于甲方目前的状况，甲乙双方充分协商达成如下补充协议：1、乙方同意将受让1.5%国盛公司股权中的0.5%股权以90万元价格退还甲方，甲方于2015年3月23日承诺，2015年4月底前郑州海尔空调器有限公司支付的设备验收款147万元到账后立即支付给乙方50万元，后续海尔项目设备预付款到账立即支付给乙方40万元，或者甲方视国盛公司进项资金状况最迟不超过2015年5月30日之前支付完毕；2、甲方将其在国盛公司的1%的股权尽快依法转让给乙方，最迟不超过2015年12月31日之前办理完毕。如到期未办理完毕，甲方应按国盛公司2013年12月份财务报表中净资产（股东权益）的价值作为1%股权的对价，于2015年12月31日之前进行一次性支付；3、上述1-2事项按约定处理完成后乙方同意办理解除（02000626）公司股权出质设立登记[2013]第10080002号质权人权利；4、乙方有责任将其负责的2014年12月30日处理2台冲床设备款项，计64万元讨回，如若在2015年12月31日之前追不回处理2台冲床设备款，乙方将承担全部责任；5、本协议一式二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双方签字生效。”
2015年4月29日、2015年6月16日，戴品荣通过银行转帐向杨新刚支付50万元、40万元，共计90万元。
一审中，双方确认国盛公司2013年度财务报表审计报告书载明的所有者权益（或股东权益）为892883.76元。
一审法院认为：国盛公司召开会议为解决公司的银行还贷问题，经协商由戴品荣以自身名义向杨新刚借款达成借贷合意，并签订股权质押合同，后双方又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根据双方的陈述及查明的事实，应认定戴品荣以其在国盛公司的股权对上述借款所进行的担保，故本案的法律关系应是民间借贷，并非股权转让。因杨新刚实际出借给戴品荣145万元，现戴品荣已将借款全部归还，故杨新刚要求戴品荣支付股权对价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作出判决：驳回杨新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630元(已由杨新刚预交)，由杨新刚负担。
二审中，双方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杨新刚申请证人华某、孙某出庭作证。华某陈述：2013年9月25日，国盛公司有一笔银行转贷要处理，但到24号一直没有筹到钱，所以戴品荣召集包括其在内的五个人开会讨论如何解决；当时孙某提出通过以戴品荣的股权置换形式，最终确定买一送一的方案；其与杨新刚是公司的高管，采用捆绑股权的形式，都拿出了100多万元；其也签过股权转让协议，质押了2%的股权，质押是临时措施，最终是要转让的，但没有办理过户手续，也没有签借贷合同；其已经被国盛公司终止了劳动关系，戴品荣给了其140万元，但最终的价格不止这么多。孙某陈述：其是做股权投资的，2012年时其已经通过戴品荣向国盛公司提供了1000万元的借款，相当于国盛公司的债权人；因为国盛公司在2013年9月25日要还银行贷款，24号晚上五个人开会，其对戴品荣说之前也说过要送股份给杨新刚、华某等人，现在让他们借款给公司还贷不容易，可以采用转让股份的形式，以优惠的价格给予激励和约束，最后就谈成以一股180万元的价格给他们两人，买一股的同时再送一股；因为当时公司亏损，1%的股份不值180万元，而且相关资产也进行了抵押，所以股权对应的资产不能完全实现。杨新刚质证认为：真实性无异议，可以反映其提供的资金与2%的股权交易相关联，应予采信。戴品荣质证认为：华某所说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并无证据证明，结合孙某的证言可以看出当时的借款是一种民间借贷，且其也将华某的借款全部归还，可以看出当时是用股权作为民间借贷的担保。
以上事实，有证人证言及当事人陈述予以证实。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补充协议的性质和效力如何认定，杨新刚的主张是否符合法律规定。
本院认为：本案纠纷系国盛公司资金周转困难、由戴品荣向杨新刚借款而生，股权质押是对借款的一种担保方式。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质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出质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质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虽然本案股权质押合同中约定的“如到期无法偿还，则依法将质押股权转让予乙方”违反了上述禁止流质的规定，但在戴品荣未能按约偿还该145万元后，双方并未直接用质押的2%股权还债，而是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以1.5％股权作价90万元，另再支付55万元，用以归还该145万元的债务。这是双方在债务清偿期届满后，经过重新协商、估价股权而确定的还款方式，该行为并不违反法律的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
后双方又于2015年3月达成补充协议，约定杨新刚将受让的0.5%股权退还给戴品荣，由戴品荣在2015年5月前支付90万元，剩余1%股权要按期过户。戴品荣确于2015年5月前后分两次共计支付杨新刚90万元，该90万元系双方就退还戴品荣0.5%股权所协商支付的对价，与本案的还款无关。对于剩余1%股权，由于戴品荣未能为杨兴刚办理过户手续，按约需以国盛公司2013年度财务审计中1%股权的价值892883.76元在2015年12月31日前支付对价。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九条规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或者发生当事人约定的实现质权的情形，质权人可以与出质人协议以质押财产折价，也可以就拍卖、变卖质押财产所得的价款优先受偿。因此，在戴品荣未按约为杨兴刚办理过户手续时，则双方约定的实现质权的条件已经成就，即杨新刚可以双方就1%股权协议的价格892883.76元于2016年1月1日起主张权利。
戴品荣抗辩称该补充协议系重大误解而签订、内容存在显失公平，但戴品荣未能就其抗辩意见提供证据证明。此外，该补充协议与此前的股权质押合同、股权转让协议在内容上一脉相承，相关表述与此前的约定及行为也相符，且补充协议除了提及本案所涉的借款、还款外，还涉及质押权的解除、设备款的追回等事宜，是就后续事宜如何处理的一个新约定，该约定应认定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关于股权的对价，这与企业的经济效益、市场的股市行情密切相关，价值存在一定程度的上下浮动亦属正常。另从双方前后的约定来看，股权对价也确实存在不断变化的情况，且1%股权对价892883.76元也是根据双方的约定以国盛公司2013年度财务报表审计报告得出的数据，故该对价亦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
戴品荣还抗辩称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依法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的同意，但本案是戴品荣以股权质押担保借款、杨新刚作为质押权人实现质权的问题，并非股权转让，杨新刚主张的也是股权对价而非受让股权，因此公司法的上述规定不影响本案的处理。
因此，补充协议系双方就借款还款、质权实现等一些列事宜的约定，体现了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存在可撤销或无效的情形，应认定为合法有效。杨新刚要求戴品荣按约支付质押股权的对价及利息，系质权人与出质人协议以质押财产折价受偿，符合物权法的相关规定，本院予以支持。至于杨新刚一审中主张的律师费，因补充协议中双方就此并未约定，故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有误，本院予以纠正。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零八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无锡市南长区人民法院（2016）苏0203民初305号民事判决；
二、戴品荣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支付杨新刚892883.76元及以该款为基数自2016年1月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利息；
三、驳回杨新刚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630元（杨新刚预交），由戴品荣负担12378元、杨新刚负担125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630元（杨新刚预交），由戴品荣负担12378元、杨新刚负担1252元。双方同意诉讼费用由当事人自行交接，法院不再退还，戴品荣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将其应负担的24756元直接支付杨新刚。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吕杰明
审 判 员 王静静
代理审判员 景 鑫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陆焱琳
本案援引法律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
第二百零八条为担保债务的履行，债务人或者第三人将其动产出质给债权人占有的，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或者发生当事人约定的实现质权的情形，债权人有权就该动产优先受偿。
前款规定的债务人或者第三人为出质人，债权人为质权人，交付的动产为质押财产。
第二百一十一条质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出质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质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
第二百一十九条债务人履行债务或者出质人提前清偿所担保的债权的，质权人应当返还质押财产。
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或者发生当事人约定的实现质权的情形，质权人可以与出质人协议以质押财产折价，也可以就拍卖、变卖质押财产所得的价款优先受偿。
质押财产折价或者变卖的，应当参照市场价格。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