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洛民终字第457号
上诉人（被申请人、原审原告）：陈收子，男，汉族。
上诉人（被申请人、原审原告）：杨金花，女，汉族。系陈收子之妻。
上诉人（被申请人、原审原告）：陈延丽，女，汉族。
上诉人（被申请人、原审原告）：陈晓晓，女，汉族。系陈延丽之女。
上诉人（被申请人、原审原告）：陈晓峰，女，汉族。系陈延丽之女。
上诉人（被申请人、原审原告）：陈雯龙，男，汉族。系陈延丽之子。
被申请人陈晓晓、陈晓峰、陈雯龙的法定代理人：陈延丽，基本情况同上。
委托代理人：赵克强，河南晟阳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系以上六高高院上诉人共同委托）。
委托代理人：张健，新安县新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特别授权（系以上六上诉人共同委托）。
被上诉人（申请再审人、原审被告）：陈木成，男，汉族。
被上诉人（申请再审人、原审被告）：杜妮，女，汉族。系陈木成之妻。
委托代理人：高东阳，河南焦点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系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
上诉人陈收子、杨金花、陈延丽、陈晓晓、陈晓峰、陈雯龙与被上诉人陈木成、杜妮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新安县人民法院（2013）新民再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陈收子、杨金花、陈延丽、陈晓晓、陈晓峰、陈雯龙及其委托代理人赵克强、张健，被上诉人陈木成、杜妮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高东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2年6月6日左右，原告陈收子、杨金花之子陈兴无与被告杜妮在同村村委主任陈揪子家门前相遇，双方商定陈兴无用自家的沼气车将被告杜妮家沼气池内的粪便清理一下，杜妮不支付费用。同年6月9日下午，陈兴无用沼气车将被告陈木成、杜妮家的沼气池内的粪便往村外运送途中不幸发生翻车，造成陈兴无严重受伤，经河南科技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抢救治疗无效，于2012年6月12日死亡，花医疗费19732.23元。
原审认为：被告杜妮让陈兴无用沼气车给其家清理沼气池内的粪便，被告杜妮不支付任何费用，属于义务帮工，在拉粪便过程中陈兴无车翻死亡，被告杜妮、陈木成应承担赔偿责任；陈兴无作为司机，驾驶不慎，造成其死亡，应承担部分责任。被告杜妮、陈木成系夫妻，陈兴无系为其家庭服务，二被告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被告辩称不属于帮工，不应承担责任的辩解，理由不足，不予支持。核定原告方的合理损失为：医疗费19732.23元、死亡赔偿金217399.6元、丧葬费15151.5元、精神抚慰金酌定50000元，共计302283.33元。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限被告陈木成、杜妮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陈收子、杨金花、陈延丽、陈晓晓、陈晓峰、陈雯龙因陈兴无死亡的各项损失181369.99元。如果未按本判决限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还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原告陈收子、杨金花、陈延丽、陈晓晓、陈晓峰、陈雯龙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5800元，原告陈收子、杨金花、陈延丽、陈晓晓、陈晓峰、陈雯龙承担1000元，被告陈木成、杜妮承担4800元。
陈木成、杜妮申请再审称：一、原审认定基本事实有误。陈兴无根本不属于义务帮工，不存在为杜妮家服务的情形，只是他自己拉杜妮家的粪便用于自己农田施肥。二是原审判决缺乏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受害人陈兴无是自己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死亡，而不是在杜妮家清理沼气池时受伤死亡。即使双方是帮工关系，按照《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被告不存在过错也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请求再审撤销原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陈收子、杨金花、陈延丽、陈晓晓、陈晓峰、陈雯龙再审答辩称：一、原审判决事实清楚，判决公正合理。杜妮与陈兴无约定，由陈兴无将其家沼气池中的粪便运送到村外，陈兴无不收取任何费用，而陈兴无在运输的过程中，车翻人亡。陈兴无与杜妮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偿的合同关系。是一种清清楚楚的义务帮工行为；二、陈木成、杜妮无理无据申请再审是推脱赔偿责任。请求法院驳回其请求，维护答辩人合法权益。
再审查明：陈兴无驾车发生事故受伤、住院治疗花费及死亡等的基本事实同原审。再审另查明，在清运杜妮家沼粪之前几日，杜妮与陈兴无商定，由陈兴无用其吸粪车清运杜妮家的沼粪并由陈兴无自用，杜妮不支付清运费用。认定该事实的证据为陈收子等的委托代理人张健2012年6月21日调查陈建民、杜妮的笔录，和杜妮等的委托代理人高东阳2012年9月5日调查陈揪子、陈建民的笔录。四份调查笔录对于双方的约定说法一致；且经庭审质证，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故应予采信。陈兴无系陈收子、杨金花之子，陈延丽之夫，陈晓晓、陈晓峰、陈雯龙之父。其驾驶的吸粪车，系经市、县出资统一采购、由新安县磁涧镇申洼村村民委员会（下称申洼村委会）提回后，再由该村委会按原价售给陈兴无的。由于发票为一批次一张，付款方为新安县农业局，该车一直未办理入户手续。陈兴无持有的机动车驾驶证有效起始日期为2006年12月20日，有效期限6年。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为户主分别为陈收子、陈邦兴的居民户口薄两本、陈雯龙的出生医学证明书一份、新安县农业局“关于沼气出渣车未入户挂牌的情况说明”一份，以及申洼村委会的“证明”一份。经庭审质证，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故应予采信。
原审法院再审认为：沼粪是一种有机肥，具有使用价值和价值，可以作为杜妮向陈兴无支付的对价，即杜妮在获得陈兴无为其清理沼气池这种利益时，应当向陈兴无给付的代价。只要当事人自愿，对价不须完全等价。因此，陈兴无为杜妮清理沼气池的行为不是义务帮工行为，而是个人之间提供劳务的行为；本案当事人之间的纠纷应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而非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原审认为陈兴无与杜妮之间形成了义务帮工关系，认定事实错误。2010年6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若干问题的通知》第一条规定：“侵权责任法实施后发生的侵权行为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侵权责任法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下称《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该规定的归责原则为过错责任原则。原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下称《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确立的归责原则做出了判决。该款规定：“没有过错，但法律规定应当承担责任的，应当承担责任。”该归责原则是无过错责任原则，与《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过错责任原则相冲突。但《民法通则》是旧法、一般法，《侵权责任法》是新法、特别法。同时，《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只是一个一般的归责原则，而不是哪种侵权责任纠纷应当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的具体规定。在适用该款规定的时候，必须同时引用其他具体规定。2004年5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下称《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这是在《侵权责任法》之前，明确了个人劳务关系中侵权责任纠纷应当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的具体情形，并与《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相配套的司法解释。但《解释》是下位法，《侵权责任法》是上位法。在《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和《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的归责原则同《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归责原则相冲突的情况下，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特别法优于一般法、上位法优于下位法的法律适用原则，本案不能单独或者同时适用《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和《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陈兴无在运输沼粪的过程中，对驾驶机动车的行为可能造成的后果具有预见和控制的义务。其没有尽到该义务致使本人受到损害，对此存在过错。损害发生时，陈兴无的机动车驾驶证尚在有效期内，杜妮对提供劳务者的选任不存在过错。损害发生在陈兴无独自驾车运输沼粪的阶段，而非之前清理沼气池的阶段。在陈兴无运输沼粪之前清理沼气池的阶段，杜妮不存在造成陈兴无运输沼粪阶段的损害的过错。并且杜妮对陈兴无驾驶机动车的行为可能产生的后果没有预见和控制的义务。因此，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陈兴无对其受到的损害应当自行承担责任；杜妮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但《民法通则》第四条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从该条规定的公平原则出发，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杜妮应当承担适当的补偿责任。陈木成与杜妮系夫妻关系，陈兴无系为其家庭提供劳务，其属受益人。因此陈木成与杜妮应共同承担适当补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二百五十三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01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若干问题的通知》第一条的规定。经合议庭评议并报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一、维持（2012）新民初字第573号民事判决的第二条。二、撤销（2012）新民初字第573号民事判决的第一条。三、杜妮、陈木成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补偿陈收子、杨金花、陈延丽、陈晓晓、陈晓峰、陈雯龙经济损失20000元（六人均分）。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原审受理费2043元免交。
陈收子、杨金花、陈延丽、陈晓晓、陈晓峰、陈雯龙上诉称：本案属于义务帮工导致帮工人死亡的案件，并非一审判决认定的提供劳务行为。陈兴无为陈木成家庭拉送沼粪是无偿的，没有取得任何报酬的帮工行为。一审法院认定沼粪具有“价值”和可以作为报酬的“对价”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陈兴无家中的沼粪车仅是供自家使用，从没有外出拉粪便挣钱，更没有用沼粪车取得其他利益。清理沼粪合运送沼粪是一个“清运”的整个过程，陈木成不对陈兴无的运输行为进行控制、指挥和监督，更说明双方是帮工行为而非劳务关系。请求二审法院撤销河南省新安县人民法院（2013）新民再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书，改判维持河南省新安县人民法院（2013）新民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书，判令陈木成、杜妮赔偿各项损失181369.99元，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由陈木成、杜妮承担。
陈木成、杜妮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维持原判。陈兴无与陈木成之间形成的是互惠的劳务关系，以过错责任为归责原则，陈木成、杜妮并无过错，一审判决并无不当。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无误。
本院认为：本案中杜妮要求陈兴无使用沼气车辆给其家庭清理沼粪并运输，沼粪由陈兴无自行使用之事实应予确认。沼粪是一种有机肥料而具有一定使用价值，陈兴无因使用沼粪虽可以获得一定的经济利益亦属实，但陈兴无使用沼气车辆系为自家清理沼粪用以自用，并未对外，而杜妮在庭审中也认可如果请人清理及运输沼粪应当还需支付报酬，但对陈兴无并未支付，因此双方之间应含有一定的相邻之间相互帮忙的因素，因此本院认为，本案中，双方虽为劳务关系，但也含有一定的义务帮工性质，对陈兴无清理及运输沼粪过程中发生人身伤害造成的损失，基于诚实信用和公平原则，并结合本案的特殊性，本院酌定由杜妮给陈兴无补偿80000元符合本案实际情况，杜妮与陈木成为夫妻关系，系陈兴无使用汽车清理及运输沼粪的共同受益人，应当共同承担补偿责任。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河南省新安县人民法院（2013）新民再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变更河南省新安县人民法院（2013）新民再初字第3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杜妮、陈木成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补偿陈收子、杨金花、陈延丽、陈晓晓、陈晓峰、陈雯龙经济损失80000元（六人均分）。
如果未按本判决限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受理费1300元，由杜妮、陈木成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朝晖
审判员 邢玉玲
审判员 杨元卿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日
书记员 张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