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杭商终字第19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陈歆。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叶志坚、陈强。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谢卫宁。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王广。
上诉人陈歆与上诉人谢卫宁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2013）杭江商初字第2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1月1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5月28日，陈歆与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分行（以下简称浦发银行）签订《个人借款合同》一份，约定贷款品种为个人经营性贷款，贷款金额180万元，用于生产经营，贷款期限1年，自2012年5月28日至2013年5月28日，贷款人受托支付的交易对象为宿迁恒隆泰木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隆泰公司）等。2012年5月29日，该笔贷款180万元由浦发银行受托支付至恒隆泰公司，并随后转账至谢卫宁账户。谢卫宁于2012年5月29日出具收条，表示：今收到陈歆贷款合计180万元整。自2012年5月至2013年3月，该笔贷款的利息由谢卫宁支付106886元。又查明，陈歆在办理上述浦发银行贷款时，提交了杭州启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启迅公司）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工商基本情况、章程、财务报表等材料，其中记载陈歆为启迅公司占股45%的股东。另查明，启迅公司注册资本50万元，原股东为谢卫宁（出资22.5万元）、谢晓宁（出资27.5万元）。2012年5月8日该公司进行变更登记，股东变更为陈歆（22.5万元）、谢晓宁（27.5万元）。再查明，恒隆泰公司于2011年12月19日变更为自然人独资有限公司，股东为谢卫宁，注册资本为100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陈歆、谢卫宁双方是否存在股权转让关系。根据双方陈述及2012年11月21日双方谈话笔录，可以反映双方曾就股权事宜进行协商，故可确定本案双方争议的基础法律关系为股权转让纠纷，该院对本案原民间借贷的案由予以变更。因双方均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双方就股权转让问题达成的协议内容，故该院根据实际履行情况确认。对于股权转让标的问题，启迅公司45%的股权已由谢卫宁变更为陈歆，陈歆虽表示不知情，但未能提供反驳证据，故该院确定启迅公司45%的股权转让属于双方180万元股权转让标的，且已履行完毕。而对于恒隆泰公司45%股权转让问题，因双方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协议具体内容，而恒隆泰公司的股权变更尚未进行，且谢卫宁在诉讼中亦坚持180万元款项并非股权转让款，故说明该部分股权转让协议并未成立生效，谢卫宁理应将款项返还陈歆。谢卫宁辩称其未收到该款项，但并无证据反驳其签字的收条和恒隆泰公司转账至谢卫宁账户的事实，故该院对该项辩称不予确认。对于启迅公司与恒隆泰公司股权转让价款问题，因双方均未能举证证明，故酌情按两个公司注册资本比例确定。启迅公司注册资本为人民币50万元，恒隆泰公司注册资本为人民币100万元，总价款为180万元，故该院确定启迅公司45%股权转让价款为60万元。故谢卫宁还应返还陈歆剩余款项120万元。对谢卫宁反诉要求确认双方股权转让协议成立并生效、谢卫宁事实上已经履行完毕一项，实际为对陈歆起诉的抗辩理由，且已就该问题进行论述，该项请求并非独立的反诉请求，该院不予支持。对谢卫宁反诉要求陈歆协助办理恒隆泰公司股权变更手续一项，因对恒隆泰公司股权转让事宜双方并未达成确定的协议，即该部分股权转让协议并未成立生效，故对谢卫宁该项反诉请求该院不予支持。对谢卫宁反诉要求陈歆归还代付贷款利息一项，谢卫宁并无证据证明双方对此进行约定或存在借贷关系，而其支付贷款利息行为已经完成，故其现要求陈歆归还缺乏依据，该院不予支持。对谢卫宁反诉要求陈歆归还贷款手续费一项，谢卫宁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款项支出依据及与本案的关联性，故该院不予支持。对谢卫宁反诉要求陈歆赔偿财产保全损失一项，现并无证据证明陈歆申请财产保全存在主观过错，故对谢卫宁该项反诉请求该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谢卫宁支付陈歆款项人民币12000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陈歆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谢卫宁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1000元，由陈歆承担人民币5400元，谢卫宁承担人民币1560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人民币5000元，由谢卫宁承担。反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400元，由谢卫宁承担。应负担的诉讼费用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交纳该院。
宣判后，陈歆和谢卫宁均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陈歆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涉案法律关系为“股权转让纠纷”不当。陈歆和谢卫宁均不认为交割的180万元是股权转让款，谢卫宁也强调为投资款而非股权转让款。因此原审将其认定为“股权转让纠纷”不符合当事人意思表示。其次，双方就股权转让进行了磋商，尚为磋商中的转让意向，不等同于已完成的180万元款项的给付行为。原审判决以一个意向来认定另一个已完成的行为的性质，依据不足。谢卫宁在2012年5月8日将启迅公司45%股权的股东变更为陈歆时，陈歆尚未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和相关文件。陈歆在2012年5月28日以变更后的启迅公司股东资料向浦发银行申请取得180万元贷款，并立即将该款全额提供给谢卫宁使用，这是典型的“第三方融资”。即在谢卫宁无法以自身或其企业的信用从银行取得贷款的情况下，由信用条件较好的陈歆出面向银行贷款融资，并将取得的款项供给谢卫宁使用。将启迅公司的股东名义变更为陈歆是为了让陈歆具有更好的申请信贷的条件，最终目的是让谢卫宁更容易取得融资资金。因此才有谢卫宁操办股东变更及承担归还贷款利息之事。形式上陈歆已向银行承担还款责任，此时陈歆向谢卫宁主张要求返还180万元贷款本金，陈歆与谢卫宁之间的法律关系仍是民间借贷关系。二、即便原审判决认定本案属于股权转让纠纷，判决根据注册资本比例认定启迅公司45%股权转让作价60万元缺乏依据。虽然启迅公司股东确已变更，但以1：1作价22.5万元转让启迅公司45%出资的股权转让协议并非陈歆签署，而恒隆泰公司45%股权转让事宜则未达成任何协议，也未办理股东变更手续。即便原审认定180万元整体是股权转让款，但无法区分其中哪部分是已履行的启迅公司的股权转让款，哪部分是拟议中的恒隆泰公司的股权转让款。按启迅公司和恒隆泰公司的注册资本比例认定启迅公司的股权转让款为60万元是错误的。股权转让作价通常是以企业净资产价值为基础由股东根据其他因素协商调整而成。单纯的注册资本金额不是判定股权转让作价的基础。司法实践中也是依据对企业净资产的审计评估值来确定合理的股权转让作价基础。其次，不同类型的企业，生产经营能力和资产状况与注册资本不具备对应匹配关系。恒泰隆公司是生产性企业，需要较高固定资产投资，实物资产比例较高，注册资本对实物资产的占比较小。启迅公司是贸易公司，注册资本与生产经营状况的相关性不大。不核查公司经营和净资产情况，以两个公司注册资本的比例直接认定启迅公司的股权转让款为60万元，违反司法实践原则。现不能认定启迅公司45%股权转让款作价，由于180万元的总款项无法分割，且启迅公司的股东变更实际上在180万元贷款申请前已完成，因此仍应判决全额返还180万元。至于180万元贷款申请并支付前已完成的启迅公司的股东变更纠纷，应由双方当事人另案处理。就本案而言，180万元融资借款的性质和支付事实是清楚的，在事先已发生的启迅公司股权转让作价尚不明的情况下，不能用该180万元的任何一部分冲抵启迅公司的转让款，仍应以全额返还180万元作为判决基础。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和第二项，改判由谢卫宁支付陈歆人民币180万元。
针对陈歆的上诉，谢卫宁答辩称：一、陈歆对本案事实的陈述自相矛盾。1.陈歆在原审中自愿申请将涉案180万元由借款变更为股权转让款，又上诉称“原审准予陈歆变更诉讼请求及事实与理由，程序违法”自相矛盾。2.对于陈歆与谢卫宁之间是否存在借款合意，陈歆在起诉状中并未交代，在原审多次庭审中也始终未做具体陈述，却在上诉状中推断“这是一个典型的第三方融资行为”，自相矛盾。3.对于陈歆与谢卫宁之间是否存在股权转让合意，陈歆在变更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申请书中承认“自己同意就股权转让事宜进行磋商，并以房屋抵押方式从银行贷得人民币180万元”，并在原审庭审中承认“该180万元属于股权转让预付款”，但却在上诉状中仅承认“双方当事人对于股权转让进行了磋商”和“180万元款项完成给付”，否认该180万元属于股权转让款或股权转让预付款自相矛盾。二、陈歆认为本案是民间借贷关系错误。1.陈歆称“在双方当事人均不认为180万元为股权转让款的情况下，原审将其认定为‘股权转让纠纷’不符合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但陈歆在变更诉讼请求及事实理由申请书和原审庭审过程中均承认该180万元与股权转让有关，且陈歆在录音证据中也多次提到撤资。可见本案属于股权转让引起的纠纷。2.陈歆称“原审判决以一个意向来认定另一个已经完成的民事行为的性质，依据不足”，而陈歆关于“一个意向”和“另一个已经完成的民事行为”并未提供充足依据。谢卫宁在原审中提供的证据已证明启迅公司已完成股权变更登记；陈歆因为受让启迅公司和恒隆泰公司各45%股权而以股东身份事无巨细管理恒隆泰公司的生产经营；陈歆以启迅公司股东身份将自有房屋抵押给银行贷款180万元投入恒隆泰公司；陈歆在2012年11月21日与谢卫宁协商退股事宜时要求从启迅公司和恒隆泰公司撤出股份，而非要求归还借款。且谢卫宁申请法院调取的证据可证明陈歆在恒隆泰公司时持有谢卫宁的银行卡，控制了该180万元的走向。以上证据证明股权转让并非只是意向，而是已经完成；双方自始至终没有借款合意，涉案180万元与借款无关。陈歆称“陈歆仅仅是为了申请贷款才成为名义上的启迅公司的股东”及所谓“第三方融资”之说属主观推断，无证据支持。现有证据仅能证明股权转让合意，并不能证明借款合意。三、陈歆在原审申请变更诉请及事实理由后，在二审中再次变更，有违诚信原则，依法应当驳回。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其上诉请求。
上诉人谢卫宁诉称：一、原审准予陈歆变更诉讼请求及事实与理由，程序违法。当事人有权变更的只能是诉讼请求，而非事实和理由。原审违反释明程序向陈歆行使释明权，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对本应依法驳回的原诉讼请求不予驳回，程序违法。二、原审判决对恒隆泰公司45%的股权转让事实不予认定，属于事实认定错误。若本案的案由属于股权转让纠纷而非民间借贷纠纷，则谢卫宁无需向陈歆归还涉案180万元。既然一审确定启迅公司45%的股权转让属于涉案的股权转让标的，且已履行完毕，那么恒隆泰公司45%的股权转让也应认定为涉案的股权转让标的。谢卫宁提供的录音光盘证据已证明启迅公司和恒隆泰公司各45%的股权转让协议已生效，且谢卫宁已履行完毕，仅恒隆泰公司的工商登记变更这一附随手续尚未办理。原审不能仅凭股权转让协议履行中的这一瑕疵，不予认定恒隆泰公司45%的股权转让协议已生效并已基本履行完毕的事实。陈歆和谢卫宁均为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民事主体；合同标的明确、确定且合法，即转让价格人民币180万元的股权，包括启迅公司45%的股权和恒隆泰公司45%的股权；双方意思表示自由、真实且一致，即由谢卫宁将启迅公司45%的股权和恒隆泰公司45%的股权以人民币18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陈歆，陈歆主要负责在恒隆泰公司生产经营，谢卫宁主要负责在启迅公司产品销售；启迅公司45%的股权已由谢卫宁变更登记为陈歆；恒隆泰公司45%股权转让虽未办理工商变更登记，但陈歆已按协议约定在恒隆泰公司以股东身份进行生产经营管理，实际行使股东权利和履行股东义务。原审不应仅因陈歆嗣后反悔不配合办理工商变更登记，就否定恒隆泰公司45%股权转让已基本履行完毕的事实，反而要求谢卫宁为陈歆的违约行为承担不利后果。三、谢卫宁的原审反诉请求有理有据，依法应当支持。谢卫宁与陈歆的股权转让协议依法成立生效，且已实际履行，应当依法予以确认；陈歆违反股权转让协议，不配合办理恒隆泰公司股权变更登记，应判令其继续履行；谢卫宁代陈歆支付180万元贷款的利息及手续费人民币133386元，应当判令陈歆归还谢卫宁；陈歆扭曲事实起诉并申请财产保全，导致谢卫宁唯一一套住房因被查封无法续贷被银行拍卖，给谢卫宁造成重大损失，谢卫宁请求损害赔偿，依法应当支持。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谢卫宁的原审反诉请求；并判令一、二审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申请费由陈歆承担。
针对谢卫宁的上诉，陈歆答辩称：一、原审对基本事实的查明及陈歆对基本事实并无隐瞒。陈歆在一审中只是认为本案适用的法律关系发生了变更，这符合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本案争议的是法律关系。双方借款合意明确。谢卫宁20**年5月29日的收条载明收到陈歆贷款。谢卫宁20**年5月到2013年3月还支付了银行的利息，证明该笔款项是借款。股权变更以工商变更为准，恒隆泰公司没有进行股权变更登记，故至多证明双方曾有磋商，不能证明股权变更已完成。启迅公司的股权变更发生在谢卫宁出具借款180万元的借条之前，故也不属于180万元涉及的范围。谢卫宁以股权转让为由，要求不予返还180万元没有依据。二、若本案股权转让款，就不存在利息问题。谢卫宁要求支付利息反证该笔款项不是股权转让款，可见谢卫宁本身的陈述和要求也是矛盾的。对于赔偿的问题，陈歆是正当履行司法程序所执行的保全措施，原审判决是要求谢卫宁返还款项，故不存在保全损失赔偿问题。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谢卫宁的上诉请求。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期间，谢卫宁申请本院至江苏省泗阳农村商业银行临河支行调取2012年6月到2012年11月陈歆从谢卫宁银行卡中取款的视频，欲证明180万元从恒隆泰公司打到谢卫宁卡上之后，谢卫宁又将超过180万元的款项打回到自己在宿迁的卡中，而该卡是由陈歆掌控的。陈歆认为其确实取过上述款项，但是该款项实际是用以恒隆泰公司经营的。本院认为，陈歆已认可其收到上述款项，且该调查取证申请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故对该项申请不予准许。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对于谢卫宁于2012年5月29日出具的收条载明的款项性质属借款还是股权转让款的问题，陈歆虽在原审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提起诉讼，但在诉讼过程中申请变更为股权转让纠纷，并相应变更了起诉的事实和理由，而陈歆与谢卫宁对双方曾就恒隆泰公司及启迅公司股权转让进行过磋商的事实均无异议，结合双方在原审中的陈述，原审法院确定2012年5月29日出具的收条载明的款项系双方转让恒隆泰公司及启迅公司各45％股权的转让款并无不当。虽然陈歆与谢卫宁均未提供恒隆泰公司及启迅公司各45％股权的转让协议，但工商登记资料显示，陈歆已登记为启迅公司占股45％的股东，可见该股权转让协议实际已履行完毕，陈歆要求返还对应的股权转让款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对于恒隆泰公司股权，谢卫宁虽上诉称陈歆已经以股东身份在恒隆泰公司进行生产经营管理，实际行使股东权利和履行股东义务，股权转让协议已履行完毕，但双方并未办理股权变更登记，且谢卫宁未能举证证明该部分股权转让协议已成立并发生法律效力，故谢卫宁应返还陈歆谢卫宁恒隆泰公司的相应股权转让款。同时，谢卫宁要求陈歆协助配合办理恒隆泰公司股权变更手续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对于案涉180万元股权转让款如何分割的问题，由于双方均未能举证证明就此曾达成合意，故原审法院根据本案两公司注册资本比例酌情确定应返还的恒隆泰公司股权转让款为120万元并无不当。谢卫宁要求陈歆归还的贷款利息及手续费问题，由于案涉款项并非借贷关系，且谢卫宁未能证明双方就此有过约定，故本院对其该项上诉请求不予支持。而谢卫宁上诉主张的财产保全损失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800元，由上诉人陈歆负担9500元，由上诉人谢卫宁负担16300元。陈歆、谢卫宁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鸣卉
审 判 员 祖 辉
代理审判员 赵 魁
二〇一四年二月十日
书 记 员 张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