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8)皖刑终30号
原公诉机关安徽省阜阳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朱得昌，男，汉族，1955年7月9日出生于河南省项城市，不识字，农民，住河南省项城市。因涉嫌犯故意杀人罪于2017年2月23日被安徽省临泉县公安局抓获，次日被该局刑事拘留，同年3月11日被逮捕。现羁押于临泉县看守所。
指定辩护人张勇，安徽高速律师事务所律师。
安徽省阜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的安徽省阜阳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朱得昌犯故意杀人罪，于2017年11月9日作出(2017)皖12刑初113号刑事判决。宣判后，朱得昌不服，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讯问上诉人，听取辩护人意见，以及安徽省人民检察院的意见，认为事实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被告人朱得昌与被害人朱某1系父子关系，二人生活在河南省项城市贾岭镇李店村4号院的家中。朱某1患精神分裂症，生活不能自理，常年由朱得昌照顾。二人在共同生活期间，朱某1经常对朱得昌实施殴打，朱得昌不堪忍受时便到其女儿朱某2家躲避。2016年12月份的一天，朱得昌把从贾岭镇购买的老鼠药投放到自家的馒头和苹果内，并把馒头和苹果放置于自家的堂屋、厨房和朱某1的卧室，但朱得昌并未将此事告诉朱某1，然后朱得昌到其女儿朱某2家居住。同年12月17日，朱得昌回到家中，得知朱某1尿血，未带朱某1就医。次日上午，朱得昌发现朱某1已在卧室内死亡。为掩盖朱某1死亡的事实，当月19日1时许，朱得昌在朱某1的卧室内用尖刀将朱某1的头部、上肢、下肢进行肢解，然后分别装在三个编织袋内，驾驶三轮车将尸块及朱某1的衣物运至安徽省境内，丢弃在临泉县姜寨镇孙庄北地的机井内，并在机井旁将朱某1的衣物焚烧。经临泉县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室鉴定，朱某1系敌鼠中毒死亡。另，一审期间，被告人朱得昌取得被害人朱某1近亲属的谅解。
上述事实，有下列经一审庭审举证、质证，查证属实的证据证实：
一、书证
1、受案登记表、立案决定书：2017年2月12日，临泉县公安局接到报案，在临泉县姜寨镇孙庄北地的机井内发现一具尸体，该局遂于次日立案侦查。
2、发破案经过、到案经过：侦查人员经对在临泉县姜寨镇孙庄北地一机井内打捞出的一具碎尸进行侦查，从尸体上提取的Y系比中河南省项城市贾岭镇朱氏家族。2017年2月23日在贾岭镇派出所及李店村委会干部的协助下，临泉县公安局民警在犯罪嫌疑人朱得昌家中将其抓获。
3、户籍证明：朱得昌年龄、身份情况。
4、前科查询情况：朱得昌无犯罪前科。
5、河南省项城精神病医院、驻马店市精神病医院的病历：朱某1患有精神分裂症就医情况。
6、调取证据清单：侦查人员从河南省项城市贾岭镇闫某经营的杂货店调取到杀鼠剂纸盒一份。
7、扣押清单：侦查人员对朱得昌的大运牌红色三轮摩托车予以扣押。
8、项城市贾岭镇李店行政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因朱某1患有精神疾病，且有暴力倾向，经常对朱得昌进行殴打；朱得昌于2015年被评为低保户。
9、谅解书：案发后朱得昌取得被害人朱某1其他近亲属的谅解。
二、勘验、检查、辨认笔录
1、现场勘验、检查笔录：抛尸现场位于安徽省临泉县姜寨镇张小庄行政村孙庄北侧麦地机井内。经打捞，首先打捞出一白色编织袋，内有尸体头部和两只胳膊；其次又打捞出一白色编织袋，内装尸体两下肢、黑色帽子一个、红色裤子一条、白色袜子一只、蓝灰色毛巾一条等物品；再次打捞出一褐色编织袋；最后打捞出尸体躯干。机井西南侧为一座单孔水泥桥，西侧桥头和土路相连处有灰烬、未燃尽的玉米芯残留物、金属扣、金属拉链牙、拉链滑车、拉链手柄等物品。
2、辨认笔录：朱得昌辨认出作案用的老鼠药、刀具及抛尸现场。
三、鉴定意见
1、阜阳市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出具的法医物证鉴定书：送检尸块为同一个体，该个体系朱得昌的生物学孩子，送检的木把尖刀上血迹、床南侧地面上血迹、红色毛毯上血迹、床头柜边缘上血迹、灰色垫背处血迹、床上散花牌烟头为该个体所留。
2、安徽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出具的理化检验报告：送检的毛毯上呕吐物、杀鼠剂、死者血样均检出敌鼠成分。
3、临泉县公安局刑事科学技术室出具的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报告：死者朱某1系敌鼠中毒死亡。
四、证人证言
1、王某的证言：他于2017年2月12日在他女婿孙新理的承包地西头的机井里看见像是一个人的脚，他就找来他亲家孙学九、他妻子戴秀丽、孙新理的儿子孙浩杰等人，到机井边看看。他们到了之后孙浩杰用杨树棍捣捣机井里的尼龙袋子，看清是一个人的脚底板，于是孙浩杰就给他爸孙新理打电话，孙新理又给村干部孙某打电话。
2、孙某的证言：2017年2月12日下午，他接到孙新理的电话，孙新理的岳父在孙新理承包地的机井里发现了一个人的脚，让他帮忙报警，于是他就报警了。
3、闫某的证言：他在贾岭集经营一个杂货店，他的杂货店卖的有三种老鼠药，都是大卫牌的，其中一种是粉状的，两种是水状的。水状的老鼠药是纸盒包装的，粉状的老鼠药是塑料袋包装的。
4、师某的证言：他是贾岭镇卫生院的医生。2017年春节前后，朱得昌到卫生院向他咨询过人吃了老鼠药是否有事。他告诉朱得昌，人吃了老鼠药，活不了几天。他还告诉朱得昌如果家人吃了老鼠药赶紧送项城去治疗。朱得昌听完就走了。
5、朱某2的证言：朱得昌是她父亲，朱某1是她小弟。朱某1精神不正常，好打她爸朱得昌。2016年12月，她爸朱得昌到她家住过大约一个星期。朱某1不能与人正常沟通，也不会干活，熟食会热着吃，生食弄不好，还经常走失，有时在外面还捡垃圾吃。几年前给朱某1看过病，在项城精神病医院、驻马店精神病医院都看过。朱某1平时和她爸朱得昌、她哥朱某4住在一起，她哥朱某4经常出门打工，朱某1都是她爸朱得昌带着的。2017年春节，她没看到朱某1，她爸说朱某1跑丢了。
6、朱某3的证言：朱得昌是他二叔，朱某1是朱得昌的小儿子，是他堂兄弟。朱某1精神不正常，不能与人正常沟通，不会做饭，生活不能自理，有严重的暴力倾向，还经常走失，在项城精神病院医院、驻马店精神病医院治疗过。
7、朱某4的证言：朱得昌是他父亲，朱某1是他小弟。朱某1患精神分裂症有六七年了。三四年前他父亲朱得昌带朱某1到项城精神病医院看过，他带朱某1到驻马店精神病医院也看过，但都没有治好。朱某1经常打人、骂人，还拿刀砍人，生活不能自理，不会做饭，有时在街上捡东西吃。朱某1和他、他父亲朱得昌住在一起，他常年出去打工，只有春节回家一次，平时只有他父亲朱得昌和朱某1一起生活。2017年春节他回家，没看到朱某1，他爸说朱某1被人带着出去打工了。
8、张某的证言：他于2004年10月至2017年7月17日在河南省项城市贾岭派出所工作。期间，朱得昌经常到派出所反映他儿子朱某1殴打他。朱某1患有精神病，朱得昌还要求政府给朱某1治疗，他问贾岭镇民政所所长贾永立，贾所长说没有这方面的规定。
五、视听资料与电子数据
视频截图：2016年12月19日朱得昌驾驶红色三轮车途经韩老家卡口的情况。
六、被告人供述和辩解
朱得昌供称：朱某1是他儿子，患有精神病。平时就他和朱某1在家居住，朱某1好打人。因他家里的棉花、衣物被老鼠咬烂了，大约2016年农历十一月初四，他到贾岭集上买了四瓶纸盒包装的老鼠药，药是红色水状的。到家后，削了两个平果，切开后把老鼠药放进去，把馒头掰开，也把老鼠药放进去，然后把苹果放置在自家堂屋的条几和沙发上以及当时朱某1住的卧室里，馒头放置在厨房的案板和水缸盖上。投放有老鼠药的苹果和馒头一眼就能看到。他下过老鼠药后，就到他女儿家去住了，一两天回家一趟。过了十多天，他回来发现他投放有老鼠药的馒头和苹果没有了，但没有发现死老鼠。他害怕朱某1打他，就又到他女儿家去住了。又过了两天，朱某1告诉他尿血，让他给治疗。他就到贾岭镇人民医院，找到麻王庄的一个男医生，告诉医生他精神病儿子朱某1尿血，可能是吃了他下的老鼠药。医生告诉他，不一定是吃了老鼠药，如果吃了老鼠药，当时就不能活，不会停这么长时间。他还是让医生给开了解药的方子，他到药店没有买到，就又到兽医站咨询，兽医说的和贾岭镇人民医院的男医生说的一个样。他想，朱某1肚子里的东西都烧坏了，大出血，又想到朱某1平时打他打得狠，死了算了，于是他就到他女儿朱某2家去了。第二天上午回到家发现朱某1歪着身子在床上躺着，他用手摸摸朱某1，发现朱某1的脚脖子都凉了，他就跑出去到牌场玩了。
到了晚上回到家，他躺在床上想，朱某1不能进祖坟，吃的还有低保，为了不让别人知道，他就想把朱某1处理掉。于是他用一把水果刀先把朱某1的头割掉，又割胳膊，最后割的腿。然后把朱某1的头、胳膊和朱某1的几件衣服装一个袋子里，身子装一个袋子里，两条腿装一个袋子里，把装尸体的袋子、被子和衣服装到他家的汽油三轮车上，又在三轮车上装三尼龙袋子的玉米芯，骑上三轮车绕过李店街的摄像头，然后向临泉方向的柏油路去，经过鮦城、韩老家、姜寨后，下路看到一个机井，他就把机井盖子弄开，把装尸体的袋子扔到机井里，把朱某1的衣服、被子、玉米芯倒在路边，用打火机点着，他就回家睡觉了。
他把朱某1的尸体扔到安徽临泉，是害怕别人知道朱某1是他药死的，还有就是他吃不了朱某1的低保了。2016年12月19日凌晨4时公安卡口截图上骑三轮车的是他，三轮车上是玉米芯，玉米芯下面是朱某1的尸体、衣服、被子，这是他分割朱某1尸体后把尸体运往临泉的路上。
朱某1不会做饭，平时爱吃水果，好吃苹果、香蕉。
原判认为：被告人朱得昌不能正确处理家庭矛盾，明知朱某1患有精神分裂症，生活不能自理，仍将投放有老鼠药的馒头和苹果放置于朱某1触手可及处，当朱某1食用出现中毒症状时，不采取积极的救治义务，而是等待朱某1中毒死亡，然后对朱某1的尸体进行分尸、抛尸。显然，朱得昌主观上对朱某1的死亡持放任态度，客观上实施投毒行为，符合故意杀人罪的构成要件，已构成故意杀人罪。朱得昌归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但当庭翻供，否认犯罪事实，依法不能认定为坦白。鉴于本案系家庭矛盾引发，被害人朱某1生前经常对朱得昌实施殴打，案发后朱得昌又取得朱某1近亲属的谅解，可对朱得昌从轻处罚。根据朱得昌的犯罪事实、性质、情节以及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六十一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人朱得昌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二、作案工具水果刀一把、大运牌三轮摩托车一辆予以没收。
朱得昌上诉主要提出：1、原判认定其故意杀人错误，其没有用老鼠药毒死被害人；2、其构成坦白，且长期受到被害人伤害，其他家庭成员也予以谅解，原判量刑过重。综上，请求二审依法改判，从宽处罚。
朱得昌的辩护人主要提出：1、原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鼠药毒性大小未鉴定，也不排除被害人误食其他毒物的可能；2、原判认定朱得昌故意杀人不当，应定性为过失致人死亡；3、朱得昌构成坦白，且遭受被害人殴打，案发后取得亲属谅解，应当从宽处罚。
安徽省人民检察院阅卷后出具书面检察意见认为：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性准确、量刑适当，建议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上诉人朱得昌犯故意杀人罪的事实，有一审判决列举的相关证据予以证实，所列证据均经庭审举证、质证并查证属实。二审期间，上诉人朱得昌及其辩护人亦未提出影响原判事实认定的新证据。本院对原判认定的事实和证据予以确认。
针对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及其辩护人的辩护意见,根据本案的事实、证据，本院评判如下：
1、对原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意见，经查：侦查机关提取的杀鼠剂、呕吐物、被害人朱某1的血样均检出敌鼠成分，法医学尸体鉴定意见证明被害人系敌鼠中毒死亡，上诉人朱得昌归案后对其购买鼠药并投放于食物之中的事实也供认不讳，在案证据相互印证，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锁链；此外，朱得昌供述投放毒物的时间、朱某1发病、死亡的时间、视听资料记载的朱得昌驾车抛尸时间与敌鼠作用机理、中毒症状相符。因此，综合全案证据，足以认定朱得昌投放毒物的行为与朱某1的死亡具有因果关系。关于鼠药毒性大小致被害人死亡存疑及被害人误食其他食物中毒的辩解意见明显不能成立，不予采纳。
2、对原判认定朱得昌构成故意杀人罪定性不当的意见，经查：朱得昌明知其子朱某1患有精神分裂症，日常生活不能自理，仍将投放有老鼠药的馒头和苹果放置于家中醒目位置并长时间离开，将朱某1独自留在家中，后朱得昌发现毒物不见，也未发现死老鼠，并在朱某1出现中毒症状时不积极救治，待朱某1死亡后，又对朱某1的尸体进行分尸、抛尸，显见其主观上放任危害后果的发生，对朱某1的死亡持放任态度，属于故意犯罪，因其行为客观上导致了朱某1死亡结果的发生，因此，原判认定朱得昌构成故意杀人罪定性准确。故该节辩解意见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认为：上诉人朱得昌在家中投放含有杀鼠剂的食物，致患有精神分裂症且生活不能自理的家庭成员朱某1中毒死亡，后又对朱某1的尸体进行分尸、抛尸，其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朱得昌归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但在一审庭审中及二审期间否认犯罪事实，依法不能认定为坦白，故对朱得昌及其辩护人关于朱得昌构成坦白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因本案系家庭矛盾引发，被害人朱某1生前曾经常对朱得昌实施加害行为，案发后朱得昌又取得其他家庭成员的谅解，可对朱得昌从轻处罚。原判根据朱得昌的犯罪事实、社会危害程度，充分考虑各量刑情节，对其量刑并无不当。对朱得昌及其辩护人提出原判量刑偏重，应从宽处罚的上诉理由与辩护意见，不予采纳，对安徽省人民检察院的检察意见予以采纳。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王 帅
审 判 员 宋兴林
审 判 员 曹 昆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岳 岳
书 记 员 张 璐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