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1民终52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季卫军，男，1959年1月20日出生，汉族，济阳县环境卫生管护中心工作人员，住济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红瑞，泰和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梦云，泰和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济阳县环境卫生管护中心，住所地济阳县。
法定代表人：李安温，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传文，山东高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季卫军因与被上诉人济阳县环境卫生管护中心（以下简济阳环卫中心）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山东省济阳县人民法院（2016）鲁0125民初13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季卫军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双方自1998年至今存在劳动关系；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济阳环卫中心负担。事实与理由：一审认定双方并不存在劳动关系有误，应予纠正。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第一，双方均系适格的劳动法律关系主体。济阳环卫中心作为可以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主体，属于法律规定的具有用工资质的“用人单位”；而季卫军已年满18周岁但尚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和劳动能力，同样具备法律规定的劳动者资格；二者显然均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是适格的劳动法律关系主体。第二，济阳环卫中心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季卫军，季卫军受济阳环卫中心的劳动管理并从事其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双方存在明显的依附关系以及指挥与被指挥、调动与被调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双方签订有《清运工人用工协议》，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身份、人员特定，而非一审认为的“对完成工作的人员并没有特定要求”。另，根据《清运工人用工协议》、季卫军银行存折、济阳环卫中心保存的工资表等证据可知，季卫军需遵守济阳环卫中心的规章制度、工作纪律，服从其教育、管理及工作安排，并需在济阳环卫中心指定区域内按时（每天7:00之前）、保质、保量完成工作任务，济阳环卫中心指定专人予以督导检查；且未经济阳环卫中心同意安排，季卫军不得给未签订协议的单位清运垃圾；济阳环卫中心每月以货币形式支付工资等，并审核季卫军遵守工作纪律及工作情况，每月增加100元或者罚款100元工资予以奖惩；如不服从领导、违反纪律、不按规定作业、责任区经常出现问题、群众举报次数较多，经教育不改正者，济阳环卫中心还可以“解除其劳动关系”（用工协议第三条）。以上均能充分说明，济阳环卫中心的各项规章制度适用于季卫军，劳动报酬也支付给特定的人即季卫军,双方在经济、人格、身份上存在明显的依附关系，存在指挥与被指挥、调动与被调动、管理与被管理的劳动关系，符合《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的规定。但一审却认为，双方在经济、人格、身份上不存在依附关系，不符合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季卫军劳动报酬也不是支付给特定人员，更非季卫军本人，不符合单位工作人员工资的基本特征；双方在具体工作中不存在指挥与被指挥、调动与被调动的关系，济阳环卫中心的考勤及其他规章制度并不适用于季卫军等明显有误，应予纠正。第三，季卫军提供的劳动是济阳环卫中心业务的组成部分。济阳环卫中心的职责之一即是负责城区日常环卫保洁和垃圾清运工作，而季卫军提供的劳动内容也是其指定的服务路段和单位的垃圾清运工作，且系其业务组成部分，明显符合《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的规定。综上，双方劳动关系明确，有明确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认定有误，请求查明事实并支持季卫军的诉讼请求。
济阳环卫中心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清运垃圾所使用车辆在2014年8月15日之前是季卫军自带，费用自理；2014年8月15日后，季卫军借用济阳环卫中心的车辆，费用也是其自理。由此可以看出，劳动工具是季卫军自带，济阳环卫中心不提供劳动工具。2.济阳环卫中心支付给季卫军的劳动报酬是以其控制的垃圾运送车辆完成的工作量来计算，清运垃圾的具体工作是季卫军和其妻子共同完成，如果季卫军有事，由其找人完成。济阳环卫中心只对劳动结果有要求，而不对季卫军进行管理，没有人身属性。3.季卫军的劳动时间一般就在七点之前，垃圾清运完后便自行回家；济阳环卫中心也没有为其提供固定的办公场所。季卫军每天的大部分时间由其自由安排。一审基于以上事实认定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是以垃圾清运为合同标的的承揽关系，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二、季卫军的上诉理由是对法律的片面理解，不能成立。季卫军一审中提交的《清运工人用工协议》中虽然使用了劳动关系的表述，但协议主要约定的是季卫军按要求完成垃圾清运，济阳环卫中心支付劳动报酬，其中对劳动结果的要求更进一步体现出承揽合同中承揽人按照定做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做人给付报酬的合同义务。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季卫军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济阳环卫中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对济阳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济阳劳人仲案[2015]435号仲裁书的错误结果予以纠正，依法确认双方之间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2.本案诉讼费由季卫军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济阳环卫中心由济阳县环境卫生管理局变更而来。该单位负责全县的卫生管护工作，垃圾清运系该单位的部分职责。自1998年起，季卫军为济阳环卫中心提供劳务，从事垃圾清运工作。季卫军的证据可以证实济阳环卫中心自2003年起即通过银行向季卫军支付劳动报酬。其邮政储蓄银行交易明细记载季卫军为其发放的报酬为“工资”。双方均认可环卫中心按季卫军清运垃圾的车次向季卫军支付报酬。季卫军按照济阳环卫中心的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定区域内的垃圾清运工作。2003年，原济阳县环境卫生管理局曾与季卫军签订过《清运工人用工协议》一份。该协议约定了季卫军承担的服务路段和单位的垃圾清运量、清运质量标准及工作纪律（如未经济阳环卫中心同意，季卫军不得给未签订协议的单位清运垃圾、清运时间）、济阳环卫中心对季卫军工作的督导检查、双方权益、（如人身意外保险、劳动报酬、季卫军认真履行岗位职责、遵守济阳环卫中心的规章制度、服从教育管理及工作安排），该协议期限为自2003年3月1日至2004年2月28日。2015年12月25日，季卫军向济阳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请求确认双方存在劳动关系。该仲裁委员会于2016年4月28日作出济阳劳人仲案[2015]435号仲裁书，裁决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仲裁及诉讼过程中，济阳环卫中心提供了济阳县环境卫生管护中心工资表，证明济阳环卫中心以季卫军完成一定工作量为条件向其支付报酬。季卫军则主张该工资表中的赵某某、张某某二人与季卫军从事同岗位工作，济阳环卫中心为上述二人缴纳了社会保险。经一审法院向社保部门调查，该工资表中记载的张某某自2013年3月起由济阳县劳务派遣中心缴纳社会保险。
庭审过程中，季卫军对相关事项作出如下陈述，济阳环卫中心予以认可，一审法院经审查，予以认定。1.关于工作的完成问题。季卫军主张其垃圾清运工作系其与其妻子徐某某（女，1958年出生）共同完成，如果季卫军本人或者其妻子有事不能参加垃圾清运，则由季卫军自行联系人员代为完成垃圾清运工作。相关费用由季卫军向代为完成工作的人员支付。何时找人、找谁帮忙均由季卫军自行决定，无需告知济阳环卫中心。2.关于劳动报酬构成及发放问题。自环卫局成立，从1998年-2014年，济阳环卫中心按月向季卫军发放劳动报酬，每月2210元左右，另外有1000元的车辆燃油费，该劳动报酬系季卫军及其妻子两人的劳动报酬。从2015年起，每月清运垃圾数量为55车以内，每月劳动报酬为2210元，每超一车按70元/车计算劳动报酬。2016年12月又调整了计算方法，每月以55车为基本工作量，以100车为分界线，56-100车按70元/车计算，超出100车的部分按35元/车计算。上述劳动报酬为季卫军及其妻子的劳动报酬。季卫军及其妻子现在每月收入5000元左右。另外有1500元的燃油费。3.关于车辆问题。2014年8月15日之前，季卫军自带车辆从事垃圾清运工作，车辆的维修费季卫军自理。济阳环卫中心每月向其发放1000元的车辆燃油费。2014年8月15日，双方签订了《清运车辆借用协议》一份，由季卫军租用济阳环卫中心车辆。车辆维修费仍由季卫军负担，济阳环卫中心每月向其发放1500元的车辆燃油费。季卫军认可虽然车辆变化了，但与2014年8月15日前没有实质区别。4.关于单位对季卫军的管理问题。季卫军每天4:30左右出门工作，工作完成之后，季卫军并不到济阳环卫中心或其单位指定的地点待岗。济阳环卫中心常规性会议或活动（环卫节活动、年终总结大会除外）季卫军一般不参加。季卫军在济阳环卫中心无办公室或固定办公地点。济阳环卫中心平时对季卫军的工作质量进行考核，工作时间由季卫军自行安排。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劳动争议案件，济阳环卫中心应当就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承担举证责任。在人身属性方面，与用人单位之间形成劳动关系的人员需符合单位录用条件，系特定的自然人。本案中，季卫军与其妻子共同完成济阳环卫中心的特定区域的垃圾清运工作，而且季卫军可以根据自身需要自行决定找其他人员代为完成相应工作，由此可见，济阳环卫中心对垃圾清运工作仅仅对工作成果有要求，对完成工作的人员并没有特定要求。季卫军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其完成工作的人员具有流动性、不稳定性的特点，双方在经济、人格、身份上并不存在依附性。不符合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在劳动报酬方面，季卫军认可其劳动报酬系其与妻子徐某某两个人的。如有特殊情况，季卫军还需自行雇用他人代为完成工作。由此可见，济阳环卫中心所支付的劳动报酬的对象并非特定的人员，更非季卫军本人，而系根据劳动量而定，针对的对象是特定的劳动成果。济阳环卫中心向季卫军支付的款项不符合单位工作人员工资的基本特征；在管理方面，济阳环卫中心仅仅对季卫军的工作质量进行审查，双方在具体工作过程并不存在指挥与被指挥、调动与被调动的关系。济阳环卫中心的考勤及其他规章制度并不适用于季卫军。综上，双方的法律关系不符合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定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法[2005]12号）的规定，应当认定双方之间并不存在劳动关系。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原告济阳县环境卫生管护中心与被告季卫军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案件受理费10元,由被告季卫军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季卫军提交证明一份，并称证明内容是其写的，其让副局长欧某某签的字。欲证实从1998年至今在济阳环卫中心工作，一直开车，听从济阳环卫中心的安排。经质证，济阳环卫中心对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称证人应当出庭接受法庭询问。本院认为，该证明由欧某某签名，属于证人证言，依据法律规定，证人应当出庭作证，且季卫军亦认可证明内容系其拟定，并非欧某某的陈述，本院不予采信。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劳动关系的主要法律特征为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在人格、经济、身份上的依附性，以及主体上的不平等性，劳动者提供的劳动具有职业性。虽然季卫军提交了其与济阳县环境卫生管理局签订的有效期为2003年3月1日至2004年2月28日《清运工人用工协议》，证实其与济阳县环境卫生管理局存在劳动关系，并受单位的用工管理。但根据季卫军的陈述，其实际工作由其和妻子共同完成，每月的劳动报酬也是俩人的；其没有办公室，也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单位对其工作质量进行考核，工作时间自行安排，如有事，无法完成垃圾清运工作时，其可以找他人代为完成，其仍然正常领取工资，如其要求济阳环卫中心找人代为完成工作，济阳环卫中心将扣其工资。济阳环卫中心亦称其按照季卫军清运垃圾的车次对其本人计发报酬，季卫军清运了垃圾就有相应报酬，否则不发放报酬，但不清楚季卫军与其妻子一起工作。由此可以看出，济阳环卫中心主要是对季卫军的工作成果进行检查，只要季卫军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负责区域的垃圾清运工作，就可以领取相应的报酬，至于由谁完成该项工作，季卫军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决定，无需征得济阳环卫中心的同意。这种用工方式，与劳动关系中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的人身依附性与劳动行为的不可替代性相悖，且用工协议中明确约定为季卫军投入人身意外保险（保险额各占50%），该约定亦与用人单位应该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不一致。综合以上情况，一审认定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季卫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季卫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许海涛
审判员 何菊红
审判员 唐鸣亮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一日
书记员 王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