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商终字第82号
上诉人张一飞。
委托代理人孙勇龙，浙江王建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龚小林。
委托代理人许洪杰，浙江东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邹沈阳。
委托代理人赵世海，北京中伦文德太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杭州国源伟业贸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邹沈阳。
上诉人张一飞为与被上诉人龚小林、邹沈阳、杭州国源伟业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2）杭萧商初字第43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1月4日，杨某分五次向龚小林转帐500万元。张一飞提供的涉案借条载明：“因资金周转需要，特向张一飞借款人民币￥6000000（大写陆佰万元整）。此款汇入如下账户：户名：龚小林，开户行：农行杭州西湖支行，账号：×××0518，借款期限至2011年3月30日，借款期间利息为月息3%，逾期未还，加付违约金每日3‰，因此借款发生之争议，由萧山区人民法院管辖。借款人：龚小林（签名），2011年1月7日。本人、本公司愿意对该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期限为借款到期后两年。因本保证发生的争议由萧山区人民法院管辖。保证人：国源公司（盖公章）、林中华（签名）、邹沈阳（盖私章）。”该借条系填充式打印件，其中“户名、开户行、账号、借款人”均由被告龚小林填写，“出借人、借款金额、借款期限、落款时间”均由杨某填写，杨某填写后，借条一直由杨某保管，直至起诉时才交给张一飞。张一飞与杨某之间就借款之事也未进行过结算。另查，林中华系国源公司总经理，于2012年9月因涉嫌合同诈骗罪被山西省忻州市公安局立案侦查。龚小林于2010年9月至2011年6月期间担任国源公司副总经理，分管财务。张一飞与龚小林素不相识，张一飞与杨某系朋友关系，杨某与林中华、何达伟也系朋友关系，且有款项往来。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一、关于张一飞与龚小林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的问题。张一飞主张双方存在借贷关系，借款金额为500万元，主要理由及依据有龚小林出具的借条及杨某的汇款凭证。龚小林认为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主要理由为双方素不相识，张一飞不可能借款给自己，因林中华的要求，龚小林在空白的借条上签署了自己的户名、开户行及账号，同时在借款人处署名，当时借条中有关出借人、借款金额、借款期限、月息、违约金等内容均为空白，杨某的汇款500万元与本案无关。认为，张一飞与龚小林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理由如下：第一，张一飞与龚小林素不相识，将巨额款项出借给素不相识的人不符合常理。第二，假如张一飞委托杨某汇款，则杨某在张一飞未出具任何书面委托手续和龚小林未出具借条的情况下，先行将巨额款项汇给龚小林，也不符合正常的交易习惯。第三，杨某的汇款金额与借条载明的借款金额不符，按理汇款在先，出具借条在后，不可能出现不符的情况。第四，涉案借条中“出借人、借款金额、借款期限、落款时间”等内容均由杨某填写，杨某填写后，借条一直由杨某保管，直至起诉时才交给张一飞，张一飞与杨某之间就借款之事也未进行过结算。第五，根据邹沈阳在庭审中的陈述，龚小林介绍林中华与何达伟合作某项目，后因合作未成功，林中华有投资款800万元收不回来，何达伟又下落不明，林中华认为龚小林有责任，故让龚小林出具空白借条，若投资款收不回，则由龚小林承担顶替责任。二、关于邹沈阳是否涉案借款担保人的问题。张一飞主张邹沈阳系涉案借款的共同担保人。邹沈阳认为自己不是担保人，因为对担保之事不知情，虽然在保证人处盖有私章，则也是代表公司的职务行为。认为，若涉案借款不存在，则该争议焦点无从谈起。退一步讲，若涉案借款存在，则邹沈阳也不是担保人，理由如下：涉案借条上担保人处虽盖有邹沈阳的私章，但并非邹沈阳本人所为，也无证据证明系邹沈阳授意而加盖，该行为并非邹沈阳的真实意思表示，故邹沈阳不是涉案借款的担保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因张一飞与龚小林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故张一飞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邹沈阳辩称本案应中止审理的情形，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采纳。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张一飞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1023元，由张一飞负担。
上诉人张一飞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借贷行为符合民事行为生效要件，借贷关系依法成立。在本案中，张一飞于2011年1月4日，通过委托第三方杨某以银行转账的方式向龚小林账号（×××0518）分5笔转账500万元。龚小林于2011年1月7日出具借款金额为600万元的借条一份，其余100万元未实际交付。据此，张一飞与龚小林之间的借贷已具备借贷合意及500万元借款实际交付事实。该行为具备民事法律制度所要求的民事行为生效要件。基于上述事实并根据通常的交易习惯，张一飞出借款项并持有债权凭证，为债权人。二、龚小林处分所借款项行为，不影响本案借贷关系成立，亦不属于本案审查范围在原审中，龚小林认可于2011年1月4日收到转账500万元，之后对该500万元予以处分，即将该款项转账给张巨东的事实。龚小林的处分行为系其收悉借款后的单方处分行为，与出借方无关，不构成对本案借贷关系的影响。龚小林在原审中提出“龚小林提供账户的行为属国源公司的职务行为”。但该银行账户系龚小林个人账户，其使用、控制权在于开户者本人。如认定龚小林提供个人账户行为系职务行为，因国源公司系依法具备人格的法人，依法开立账户，与龚小林相互独立。如将龚小林的个人借款行为认定为职务行为，不符合常理。如此认定，将致利用该账户转账的交易相对人资金安全于十分不利地位。国源公司、邹沈阳在原审中陈述“林中华有投资款800万元收不回来，何达伟又下落不明，林中华认为龚小林有责任，故让龚小林出具空白借条，若投资款收不回，则由龚小林承担顶替责任”，该陈述事实系涉及龚小林与林中华或何达伟之间的关系，与张一飞无关，不应构成对本案借贷关系的影响。三、关于“先汇款，后出具借条”、“先出具借条、后汇款”的交易习惯及举证责任分配。交易习惯系交易行为当地或者某一领域、某一行业通常采用并为交易对方订立合同时所知道或交易参与方应当知道的做法。对于民间借贷行为，“先出具借条、后汇款”的交易方式固然存在，但“先汇款，后出具借条”的交易方式亦为普遍。即在民间借贷活动中，并不唯一存在“先出具借条、后汇款”的交易习惯，“先汇款，后出具借条”亦属于该领域的通常交易习惯。龚小林在原审中提出“根据正常的交易习惯，应该是先出具借条，后汇款”为借贷交易习惯，在逻辑否认尚存在其他交易习惯，但未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相关规定就其所主张的交易习惯进行举证，故该主张缺乏依据。事实上，从通常习惯出发，对于金额较大的借贷行为，债务人基于风险的考虑，先收到全部或部分借款，之后出具债务凭证的做法更为普遍。鉴于本案的借款金额巨大，借款人系在收到交付的500万元后第三日出具金额为600万元的借条（其余100万元因张一飞出于风险考虑，未实际交付），正是基于双方控制风险的合理安排。四、关于张一飞委托交付借款兼及该情节对借贷关系发生、成立的影响。委托代理制度系我国民事法律制度中的基本制度之一，民事主体有权依法委托其他主体依法从事受托事务，受委托方亦有权根据委托权限从事受托事务。委托的形式可以包括书面形式、口头形式以及委、受双方认可的其他形式。在本案中，张一飞通过委托案外人杨某向龚小林交付借款本金500万元。该委托行为并不违反民事法律制度中的禁止性规则，具备民事行为的生效要件。至于张一飞与杨某之间的债权凭证交接、结算等事务，系张一飞与其委托人内部事务，对于借贷关系的成立不构成影响。五、关于借条中邹沈阳所盖私章的行为意义及对担保合同成立的影响。众所周知，私章即为个人印章的简称，是个人的身份标志。从行为意义的角度来说，在民事活动中，加盖私章的行为与署名的效果无异，均构成私章所有人的意志表达。邹沈阳提出“借条担保人处虽盖有邹沈阳的私章，但不是邹沈阳所为”。即便该陈述属实，张一飞有理由相信系邹沈阳对该私章持有人、加盖人的概括授权，对于作为第三方的张一飞来说，仍应具有公信力。担保合同依法成立。邹沈阳在原审中提出“因邹沈阳是国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属公司行为，不是个人行为”，但从借条可以看出，邹沈阳在该借条上的盖章并没有表明是以国源公司法定代表人名义所为。将其加盖私章的行为应认定为其个人行为，符合公平、诚实信用原则。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张一飞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龚小林答辩称：一、张一飞和龚小林之间并无民间借贷关系。张一飞是职业司机，龚小林和张一飞之间没有任何联系，甚至在张一飞向萧山法院提出一审前，龚小林都不知道有张一飞这个人物的存在，所以不可能存在龚小林向张一飞表达借款的意思表示，绝不会有借贷合意的产生。从职业来看，张一飞不可能有委托他人垫付巨额借款的能力。二、借条与杨某的汇款行为之间没有对应的民间借贷关系。杨某500万元汇款是在2011年1月4日，龚小林在借条上落款签字时间在2011年1月7日。如汇款与借条相对应，汇款在前，出具借条在后，不可能出现不符的情况。对于为何会出现100万元差额，张一飞的理由是“其余100万元因处于风险考虑，未实际交付”，这点，与事实严重不符，第一：如果是基于风险考虑，那张一飞也不会与借款人没有任何联系、借款人没有出具任何借款凭证的情况下，就委托他人将500万元巨额款项出借，为何等借款人出具借条后，才忽然考虑到100万元的风险？第二：如果当时双方借款的数额为600万元，而借款人收到的款项为500万元，为何借款人从来都没有向出借人要求继续履行100万元的支付义务？第三：借条有约定借款利息和还款期限，到期后，借款人从未支付过借款利息，也未归还本金，为何张一飞不闻不问，置如此大的风险于不顾？这三点完全可以看出，张一飞并没有出借过任何款项给别人，张一飞也没有委托他人借款给龚小林的意思表示，龚小林也没有向张一飞借款的意思表示，张一飞没有任何风险，500万元根本就与他无关！三、对于本案500万元款项的形成原因，龚小林已经在一审中列举的大量证据加以证明：2010年10月，何达伟因临安天高地块项目欠国源伟业实际控制人林中华800万元。2010年12月31日，林中华的企业因山西煤矿项目，需要支付500万定金给山西的张巨东。
2011年1月4日，何达伟为了归还林中华欠款，找到杨某，让杨某借500万元给何达伟，何达伟在当天出具了借条一份，款项直接打到龚小林账户。龚小林在收到款项后，随即按照林中华的指示，转给了山西的张巨东。以上事实有临安天高地块的《合作协议书》、何达伟与林中华往来款收据、何达伟在2011年1月4日写给杨某的《借条》、《煤炭租赁合同》及《解除合同协议书》等一系列的证据加以证实！综上：一笔500万元的汇款不可能会有两个借条，一个客观事实也不可能会有两个版本。张一飞与证人杨某在庭上陈述前后不一致，提供的证据存在诸多疑点，前后漏洞百出，证明张一飞所主张的借贷关系不成立！同时，上诉状上的张一飞签名并非其本人签字，张一飞在一审中的签字，字体圆滑流畅、笔法熟练、一气呵成，而上诉状中“张一飞”的签名落笔生硬，一横一竖有颤抖的痕迹，这明显不是张一飞亲笔所写！有理由怀疑张一飞本人是否知道本上诉案件的存在！在本案中，张一飞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傀儡，他没有出借500万元给龚小林，500万元与他无关！所以从2011年1月4日到2012年12月长达两年的时间里，张一飞对500万元不闻不问，与杨某之间没有任何约定，不过问本金、也不过问利息，甚至连借条是否存在都毫不关心！张一飞并不是出借人，龚小林也不是借款人！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邹沈阳答辩称：邹沈阳没有为龚小林担保的意思表示。邹沈阳与龚小林、张一飞都不认识，没有与债务人进行过任何约定，都不可能为其不认识的认进行担保，邹沈阳的担保行为不是其真正的意思表示。邹沈阳是国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印章的加盖是公司行为，因公司业务的需要，每个公司都需要法定代表人的印章，是代表公司的，是公司的行为。张一飞在原审中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履行了借条上的实际义务，借条是2011年1月7日出具，张一飞应当证明其在1月7日之后履行了借条上的出借义务，才可以对其借款进行担保，张一飞提供的证据是1月7日之前的借款，邹沈阳和国源公司均未和任何人约定担保。张一飞不是真正的出借人，龚小林也不是真正的用款人，张一飞作为原告的主体资格不适格，无权向邹沈阳主张归还借款。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国源公司答辩称：国源公司的担保是无效的。我国公司法有规定，由公司提供担保是需要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进行决定。否则担保无效。林中华没有经过公司股东会、董事会决议，就为龚小林的借款进行担保，所以此担保行为应当为无效。同时，张一飞也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履行了借条上的出借义务，对2011年1月7日之前的借款，国源公司和邹沈阳未和任何人约定担保。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各方二审期间均未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张一飞和龚小林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首先，借条是当事人之间达成借款合意及借款实际交付的书面凭据，通常情况下，借条应由债权人持有，借条金额与交付金额应一致。本案中，借条直至起诉才由杨某转至张一飞处，可以说明，在本案诉讼之前，张一飞作为借条上载明的债权人却无法持有借条向龚小林主张权利，这显然有别于出借人可凭借条以多种合法方式向借款人主张权利的通常情形。其次，本案借款金额巨大，张一飞和龚小林之前不认识，因此，如双方之间达成真实借贷合意，双方对借条的出具及款项的交付更应尽到必要的注意义务，借条金额和交付金额应相互对应。而现有证据表明，借条载明的借款金额与实际交付金额存在较大差异，在借款交付先于借条出具的情况下，借条金额多于交付金额不符常理，在500万元已经交付的情况下，张一飞称因防范风险未交付余下100万元亦难以令人相信。再次，案涉借款的实际交付人和借条载明的出借人并不一致，且由此引发的借贷纠纷至今尚未解决，在此情况下，未见款项实际交付人和出借人之间就借款权属及结算问题达成过明确处理方案，张一飞关于先诉讼再协商的陈述，表明张一飞和杨某之间就该笔借款的权属问题至今尚无定论。最后，本案借款金额巨大，有证据显示张一飞在银行的授信额度仅为5000元，张一飞应就自身具备大额款项的出借能力承担进一步举证责任，但该相关证据至今欠缺。综上，张一飞作为案涉借款出借人的身份难以确定，其以起诉时才取得的借条，主张与借条金额不一致的借款所对应的还款责任及保证责任，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1023元，由张一飞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鸣卉
审 判 员 韩成良
代理审判员 赵 魁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沈冰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