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8)陕行赔终2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冯书民，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张少冲，陕西骄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洛南县人民政府。住所地：陕西省洛南县中甫街***号。
法定代表人：王宇鹏，县长。
委托代理人：杨振存，洛南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党委书
记。
委托代理人：杨实际，陕西广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冯书民因诉被上诉人洛南县人民政府行政赔偿一案，不服商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陕10行赔初2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3月1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冯书民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少冲，被上诉人洛南县人民政府委托代理人杨振存、杨实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查明：20l2年3月，洛南县人民政府因对洛南县河南农贸市场进行整体拆迁，成立了洛南县河南农贸市场拆迁管理处(以下简称拆迁管理处)，后改名为秦唐街公园建设工程管理处。冯书民在拆迁范围之内有两处房屋，分别位于河南市场xxxx(以下简称东小)门口建筑面积为57.68平方米的两层两间房屋、河南市场健康路口建筑面积为114.28平方米的一层两间房屋。就房屋征收补偿问题，县政府成立的拆迁管理处与冯书民多次协商，未能达成征收补偿协议。2014年7月6日凌晨3时左右，冯书民被不明身份人强行绑至外地，脱险赶回后，冯书民位于东小门口的房屋部分被拆除，冯书民即向县政府反映情况，县政府当日作出《关于冯书民房屋存在安全事故隐患的调查报告》，并组织人员以排危名义对冯书民位于东小门口的剩余房屋进行了拆除。冯书民再次去县政府反映情况的过程中，其位于健康路口的房屋也被拆除，县政府同时制作了移出物品清单。
2014年11月7日，就拆除房屋后的赔偿问题，县政府下设的拆迁管理处经与冯书民协商，达成了《洛南县河南农贸市场国有土地上房屋征迁补偿安置协议》（以下简称补偿协议）、《冯书民房屋拆迁赔偿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赔偿协议）。补偿协议约定:冯书民在拆迁范围内有砖混结构房屋6间，一层4间，建筑面积114.28㎡，二层2间，建筑面积57.68㎡。房屋的货币补偿为人民币534407元:其中房屋价值480407元，生产经营损失5万元，搬迁补助4000元;奖励金额为93440元:其中再补三个月房租27000元，一次性搬迁费13000元，奖励53440元。两项共计627847元。赔偿协议约定:由拆迁管理处负责给冯书民赔偿货物、现金、布匹、金银首饰、看病药费、精神损失等各项费用共计49万元，其中货物损失12万元，现金损失2万元，布匹损失13万元，金银首饰损失2万元，看病费用6万元，精神损失1万元，其他损失4万元。依据上述两份协议，县政府当日向冯书民支付全部补偿款项1117874元。同日，冯书民领取上述补偿款项后，书写了息诉罢访承诺书，承诺“和组织签订补偿协议书，从此息诉罢访，案结事了。从此不再上访”。2014年11月20日，洛南县人民政府以陕西嘉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向冯书民借款名义支付冯书民190万元。
2016年5月13日，冯书民向该院提起行政诉讼，要求确认强行拆除房屋的行为违法。2016年9月22日，该院作出(2016)陕10行初58号行政判决，确认洛南县人民政府拆除冯书民房屋的行为违法，县政府不服提起上诉。2017年1月18日，本院作出(2016)陕行终503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2017年3月6日，冯书民提出行政赔偿申请，要求县政府赔偿其拆除房屋、屋内财物及人身伤害、名誉等损失。20l7年5月2日，县政府作出洛政函(2017)50号不予行政赔偿决定。2017年6月26日，冯书民向该院提起行政诉讼，要求县政府扣减赔偿协议中已经支付的627847元后再赔偿3671153元房屋损失;扣减补偿协议中己经支付的货物损失42万元后再赔偿1257740元财产损失及祖传瓷器一件;营业损失和房屋租金损失，共计991057.53元。县政府在本案答辩期内向该院提交了一并审理申请书，请求确认其与冯书民2014年11月7日签订的赔偿协议第二条第二款无效并撤销，要求冯书民返还1993340元。
一审认为，洛南县人民政府拆除冯书民房屋的行为，己经被该院(2016)陕10行初58号行政判决确认违法，且经本院终审判决维持，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的规定，县政府违法拆除冯书民的房屋，冯书民有权申请国家赔偿;依据该法第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洛南县人民政府在法定期限内对冯书民的赔偿请求作出不予赔偿决定，冯书民有权依法提起行政赔偿诉讼。本案中，洛南县人民政府在拆除冯书民房屋之后，经协商与冯书民达成了补偿协议和赔偿协议，县政府已经全部履行了协议，兑付了相关补偿款项。现冯书民再次提出赔偿，故本案的焦点是:冯书民要求县政府再次赔偿的诉讼请求是否具有事实依据。
一审认为，县政府违法强行拆除冯书民房屋的行为，损害了冯书民的合法财产权益，应当依法赔偿。本案中，县政府拆除房屋后，双方达成了补偿协议和赔偿协议，两份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无导致协议无效的其他情形，协议内容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严格履行。在补偿协议中，双方约定了冯书民的房屋、生产经营损失、搬迁补助费、三个月的房租费，搬迁费共计627847元;在赔偿协议中，双方再次约定了补偿货物损失、现金损失、布匹损失、金银首饰损失、看病费用、精神损失及其他损失49万元。上述协议达成后，县政府按照协议约定，支付了全部补偿费用，履行了补偿及赔偿义务，冯书民领款后出具了息诉罢访承诺书。且县政府在已经完全履行协议情况下，为满足冯书民的要求，超出补偿范围支付了冯书民190万元。故冯书民关于房屋征收补偿的损失至协议签订之日起已经得到了全部解决，现再次要求赔偿，于法无据，也有悖于合同履行中的诚实信用原则，冯书民要求再行赔偿其房屋、屋内物品及营业损失的观点不能成立，对其诉讼请求依法应予以驳回。冯书民要求按照宋某的补偿标准对其赔偿的观点没有事实依据，其要求赔偿祖传瓷器的要求没有证据证实，其主张的营业损失及房屋租金损失无相关证据证实，且该事项在达成的协议中已经约定并补偿，其再次主张于法无据。关于县政府提出的一并审理申请，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规定的一并审理民事争议的情形，县政府可另行起诉。
综上所述，冯书民在其与洛南县人民政府签订了补偿协议及赔偿协议，协议内容已经全部履行，补偿及赔偿事项已经全部解决的情况下，再次要求洛南县人民政府进行赔偿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依法应予驳回。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冯书民要求洛南县人民政府行政赔偿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O元由冯书民承担。
冯书民上诉称：（一）一审未查明案件主要事实，迳行认定协议有效，认定本案事实错误。本案的补偿协议、赔偿协议、“借款协议”是在其房屋被强拆后，其与家人无家可归、生命安全遭到严重威胁情况下签订的，一审未对三份协议签订的背景、过程、目的进行审查，而且县政府也曾起诉要求确认协议无效，一审认定协议有效，案件事实严重不清。一审以与本案无关为由未采信借款协议，但在事实认定中却认定县政府以向陕西嘉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借款名义支付其190万元，且超出补偿范围，上述证据采信与事实认定明显矛盾。（二）一审判决混淆行政赔偿与拆迁安置补偿的性质，以无效的补偿协议作为不予赔偿的理由明显不能成立。行政赔偿与行政补偿概念完全不同，赔偿基于违法强拆的事实，补偿基于合法拆迁的事实。生效法律文书已经确认违法拆迁，补偿协议必然违法。其在诉讼请求中已明确所要求的赔偿是扣减实际收到款项后的损失，一审应当查明其受到的实际损失，其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其实际损失远大于收到的补偿款，一审以无效的补偿作为不予赔偿的理由明显错误。（三）其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因违法强拆造成的损失。《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规定，拆迁补偿应当遵守公开公平原则，即在同时拆迁过程中，相同或者类似的拆迁对象应当相同对待，特别是在补偿标准上应当公平，而不能差别对待。其提供的宋记有的房屋补偿，同为本次征迁对象，两人房屋相邻，房屋价值应当相同，即对其应当按照宋记有房屋补偿标准每平方米25000元计算损失。其提供的拆迁前后房屋内物品照片、财物损失清单，可以证明县政府非法运走其商品、物品，且部分物品损毁，县政府应当赔偿损失1677740元，依法返还一件祖传瓷器。其提供的部分进货凭证、部分完税发票等证据，可以证明因违法强拆导致其无法经营，造成了直接损失。其提供的租赁合同证明：自2011年起，其三间房屋一直出租，每年每间租金2万元，县政府应当予以赔偿。另外，一审判决由其承担诉讼费，明显违反了《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八条的规定。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由县政府赔偿其房屋损失3671153元（按照宋记有的房屋赔偿标准每平米2.5万元计算，共计2.5万元×171.96平米，减去补偿协议已补偿627847元）、财产损失即扣押物品损失1257740（财产价值1677740元扣减补偿协议已经补偿的42万元）、营业损失702400元（共2人，每人每天200元，从涉案拆迁公告发布之日即2012年3月29日到2017年1月18日拆迁行为被确认为违法止，共计1756天，损失为2×200元/天×1756天）、房租损失288657.53元（3间房屋×每年2万元/365×1756天），共计5919950.53元，并返还祖传瓷器一件。
洛南县人民政府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双方之间的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胁迫问题，冯书民认为被胁迫，无任何证据证明。县政府起诉过补偿协议，但法院未予受理，一审也未一并审理，县政府不再坚持，对下属单位签订的协议也不反悔，在一审中县政府已反复声明，一审判决对此未在判决书中叙述并无不当，更不存在明显错误问题。190万元是县政府向企业的借款，用于对冯书民的赔偿，县政府已向企业偿还，一审判决认定清楚，不存在认定事实错误问题。（二）关于赔偿与补偿问题。赔偿协议约定赔偿款49万元，之后县政府又赔偿190万元，冯书民共收到赔偿款239万元，收到补偿款627847元，赔偿、补偿区别明显，协议名称已清楚表明。（三）一审审判程序合法，处理结果公平公正。一审判决认定了协议效力，协议已经履行，冯书民出具了息诉罢访承诺书，其要求赔偿的项目均已包括在协议内容中，再次要求赔偿没有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中，冯书民除了认为涉案协议是在其受胁迫下签订的应当无效、其收到的190万元非县政府支付外，双方对其余事实无争议。
另查明：冯书民认可其共领取款项3017847元，县政府表示其对该款项没有要求冯书民返还。对于冯书民被拆房屋价格，2012年7月3日，陕西正和房地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作出的评估报告显示价格为480407元。2014年7月6日，包括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城管监察大队、城建局等单位组成的清运人员，在冯书民房屋现场制作了移出及未移出物品清单，该清单上有相关单位人员的签名。冯书民认为的祖传瓷器，是其在一审时提供的证据材料第26页中显示的物品，二审开庭中其表示不知道名称。对于190万元问题，一审卷宗记载，洛南县嘉贵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经理丁书贵提供情况说明证明：该款系洛南县秦唐街公园建设工程管理处以垫支方式向其所借，该公司直接将该款付给了冯书民，2016年元月，管理处向其还清了该款。
二审中，冯书民提供了2014年9月2日在冀亚峰办公室会议录音、马启明办公室谈话录音、洛南县监察局《关于柳淑军阻碍河南农贸市场拆迁问题的通报》、洛南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关于冯宵月等两名同志工作调动的通知》，洛南县人民政府2016年12月19日的起诉书，内容主要是县政府起诉冯书民要求确认补偿协议第二条第二款奖励冯书民93440元及赔偿协议赔偿冯书民49万元无效并撤销，要求连同上述190万元予以返还。冯书民提供上述材料，拟证明涉案协议是在其受胁迫情况下签订的，该协议无效，不能以协议内容作为认定给其行政赔偿的依据。县政府二审中称，其起诉协议无效，并未立案。一审卷宗材料显示，一审法院对于一审判决书中的诉讼费用承担裁定进行了补正，并以邮政快递形式向冯书民送达了该补正裁定，冯书民也认可一审法院收取的50元诉讼费已经退回。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及附卷材料证明，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冯书民的行政赔偿请求能否成立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财产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三）违法征收、征用财产的；（四）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第三十六条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三）应当返还的财产损坏的，能够恢复原状的恢复原状，不能恢复原状的，按照损害程度给付相应的赔偿金；（四）应当返还的财产灭失的，给付相应的赔偿金；……（八）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本案中，县政府强行拆除冯书民房屋的行为已被生效判决确认为违法，冯书民有依法获得赔偿权利。
关于房屋损失的赔偿。冯书民的房屋经上述评估报告评估价格为480407元，补偿协议中明确补偿包括该款项。冯书民要求按照对宋记有房屋赔偿的标准予以赔偿，因县政府已经说明宋记有的房屋涉及二次拆迁等情况，与冯书民的房屋赔偿不能同样对待，该理由成立，冯书民要求按照宋记有房屋赔偿标准予以赔偿的意见不能成立。
关于财产损失的赔偿。冯书民要求赔偿的财产损失即扣押物品损失1257740元，其提供的物品清单虽然列明了物品名称、数量，但损失价格无充分证据证明，且与县政府清运人员签名的物品清单并不一致，同时，赔偿协议中包括货物损失、布匹损失、金银首饰损失以及其他损失。因此，其要求以其认为的价格扣减已补偿价格予以赔偿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营业损失及房租损失的赔偿。行政赔偿中的损失是指因违法行为导致的直接损失。本案中，冯书民要求的营业损失是指其由于房屋被拆导致其无法继续经营产生的损失，房租损失系其房屋因拆迁不能继续出租的损失，因该两项损失并非直接损失，且补偿协议中已经考虑，故对其该项请求，本院亦不予支持。
关于补偿与赔偿等问题。补偿针对的是合法行为所导致的损失，赔偿针对的是违法行为所导致的损失，对于同一财产造成的损失，补偿数额要低于赔偿数额。但本案的两份协议是在冯书民房屋被拆迁后县政府与其达成的，虽然名称为补偿协议，但内容是双方协商确定的，补偿与赔偿并无实质区别。冯书民认为两份协议是其在受胁迫情况下签订的、不能作为本次违法拆迁的赔偿依据，冯书民提供了有关录音及相应的文字资料，这些内容证明当时可能存在胁迫的因素，但因协议是在数月后签订的，冯书民也领取了相关款项，且在协议履行后承诺不再上访。因此，不足以认定其受胁迫的事实。
关于一审诉讼费承担问题。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八条第四项的规定，行政赔偿案件不交纳诉讼费。一审判决书中虽有诉讼费承担的内容，但一审判决作出后，一审法院裁定进行了补正。二审中，对补正裁定及送达情况向冯书民做了口头说明。
综上，因洛南县人民政府本次违法拆迁，冯书民实际领取房屋损失、财产损失、营业损失、精神损失等款项共计3017847元，其要求增加赔偿损失的上诉理由及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建军
审判员 杨成会
审判员 徐 炯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鱼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