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8民终6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元鑫宇畜禽养殖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剑阁县下寺镇。
法定代表人：崔敏芳，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四川鉴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樊籽鲜，男，1973年8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剑阁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安克清，四川智力律师事务所剑阁分所律师。
上诉人广元鑫宇畜禽养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宇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樊籽鲜债务转移合同纠纷一案，鑫宇公司不服四川省剑阁县人民法院于2017年4月21日作出的（2017）川0823民初3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1日作出（2017）川08民终649号民事裁定，裁定发回重审。四川省剑阁县人民法院于2018年4月16日作出（2017）川0823民初1822号民事判决，上诉人鑫宇公司仍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7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鑫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崔敏芳及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被上诉人樊籽鲜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安克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鑫宇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错误地将毫不相干的几家企业间的行为定性为债务转移合同纠纷的案由，并认定为债的加入关系。1、被上诉人无权当然成为原《承包合同》、《施工合同》的权利主体。因剑阁县第二建设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二建公司”）与宝鸡市犇翔牧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犇翔公司”）签订了《施工合同》，享有主张工程价款的主体依法应当是二建公司。2、被上诉人即使是实际施工人，依法不能构成债务转移的主体或债的加入法律关系主体。3、上诉人与陕西雅各牧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雅各公司”）、犇翔公司系三个独立的法人企业，且在债务发生时作为曾经的股东邵礼文已经与鑫宇公司没有任何的关系。二、承诺书不具有债务转移的功能，更不形成债的加入，依法是一份无效的空白承诺。1、承诺是单方的意思表示，依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债权债务的转移是债权人、债务人、第三人协商一致的结果，故单方不能构成债权债务的转移。2、承诺书没有债的加入的意思表示。债的加入我国目前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但必须要第三人有“债务加入”的明确表示。三、承诺书是一份主体错误、内容不明，且是附有一定条件的行为，该承诺在条件未成就时不具有法律约束力。四、一审法院援引民法总则，其适用法律错误。五、一审判决损害上诉人公司及现有股东的利益。鑫宇公司在2015年3月17日股东变更为崔敏芳和万军锋，且转让合同也明确约定了转让前的债务由雅各公司承担。
樊籽鲜辩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维持原判。
樊籽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鑫宇公司偿还樊籽鲜工程欠款210万元（在2015年2月偿还10万元）；2、鑫宇公司支付欠款210万元两年的资金利息；3、鑫宇公司承担因催收欠款的车旅费及损失费；4、本案诉讼费由鑫宇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在2014年4月15日起至2014年11月19日期间，樊籽鲜分别以个人和借用二建公司的名义与犇翔公司签订《承包合同》、《施工合同》或《补充合同》共计10份，具体承建该公司的蓄水池、业务用房、停车场、挡土墙及附属工程等，经过双方对工程量的收方及竣工验收，最终以《单位工程竣工资料目录》的方式对24项已完工程的工程款予以确认，累计总工程款为2945919.93元，双方负责人员予以签字并加盖单位公章。2015年2月16日，鑫宇公司向樊籽鲜出具《承诺书》一份，其内容为：“关于你在雅各集团建设工程期间一切相关费用共计贰佰壹拾万元整，在本公司资金宽裕状况下，广元鑫宇公司愿意承担此笔工程款的偿付义务”，落款为广元鑫宇畜禽养殖有限公司执笔郭宏雨，并在落款时间上加盖了鑫宇公司编号为510823×××××××的公司印章。2015年2月18日，樊籽鲜持该《承诺书》请求鑫宇公司予以支付工程款，最后找到剑阁县农业局畜禽产业推进办主任聂某寻求解决，聂某通过电话方式联系了雅各集团公司的邵礼文询问如何处理，经过邵礼文的同意最终以偿付养鸡户鸡款的名义，在鑫宇公司申请的信用社贷款中通过转账的方式向樊籽鲜支付工程款两笔共计10万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鑫宇公司于2009年4月27日由邵礼文出资37.5万元占出资比75%、胡本超出资5万元占出资比10%以及马新建出资7.5万元占出资比15%新设成立。2013年3月27日，新增注册资本450万元，由原股东邵礼文以货币的出资方式予以缴足，由此邵礼文出资为人民币487.5万元，占变更后注册资本的97.5%，马新建出资7.5万元，占变更后注册资本的1.5%；胡本超出资为5万元，占变更后注册资本的1%。2013年11月13日，鑫宇公司修改公司章程，股东变更为周明宗出资400万元占出资比例80%，周家桂出资100万元占出资比例20%。2014年10月23日鑫宇公司修改公司章程，法定代表人变更为郭宏雨，并将周明宗及周家桂的股权变更为由雅各集团公司出资400万元占出资比例80%，郭宏雨出资100万元占出资比例为20%分别持有。2015年3月17日再次修改公司章程，将雅各集团公司以及郭宏雨的股权分别变更为崔敏芳和万军峰持有，并进行变更登记。雅各集团公司出具书面《承诺书》，其主要内容为：“雅各集团公司转让的鑫宇公司股权没有设置任何抵押、质押或担保；雅各集团公司截止2015年3月17日前对鑫宇公司的所有投资（含资金、固定资产、无形资产）作为股权一并转让给崔敏芳和万军峰；雅各集团公司及其相关企业和个人向鑫宇公司的汇款一并作为鑫宇公司的股权转让给崔敏芳和万军峰；鑫宇公司截止2015年3月17日之前所有债务由雅各集团公司承担，与崔敏芳和万军峰无关”等内容。鑫宇公司在2015年3月17日转让股份后，因该公司的债务沉重于2015年年底停止正常经营。2016年5月在鑫宇公司自行组织清算的过程中，樊籽鲜持《承诺书》向鑫宇公司申报债权210万元，但鑫宇公司未能确认，故而樊籽鲜于2017年2月21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犇翔公司成立于2010年5月6日，系自然人邵礼文实物出资200万、汪峰以实物及货币出资100万元的方式设立，注册资本300万元，法定代表人为邵礼文；2010年6月30日，邵礼文将其名下66.6668%的股权转让与邵莉华，同时该公司法定代表人亦一同变更为邵莉华；2012年2月，经公司股东会决议，公司注册资本由300万元增资为2100万元，其中邵莉华增资550万、实物资产672万元，共计1222万元，占股权比例58.2%，汪峰增资货币资产90万元，实物资产788万元，共计878万元，占股权比例41.8%；2014年3月7日，汪峰将其在犇翔公司的股权转让与郭宏雨，同时经公司股东会决议郭宏雨任公司监事；2014年6月，该公司经股东会决议聘赵龙星为公司执行董事、法定代表人；2015年7月，经公司股东会决议任命杨青锷为公司法人代表和经理。
陕西雅各牧业发展有限公司成立于2010年9月7日，法定代表人为邵礼文，由邵礼文及宝鸡雅各布尔羊肉加工厂各出资1000万元和2000万元新设成立；2014年3月26日，陕西雅各牧业发展有限公司经工商变更登记，名称变更为陕西雅各实业集团有限公司，2015年2月2日企业类型变更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独资），由邵礼文一人出资5000万，持股100%。2014年4月29日，宝鸡雅各布尔肉羊开发有限公司与甘肃雅各食品生物科技有限责任公司自愿加入陕西雅各实业集团成为集团成员控股子公司，根据陕西雅各实业集团《章程》显示，集团母公司对控股子公司的管理体现在向控股子公司派出董事和监事，通过股东会、董事会和监事，参与公司经营方针、投资方向、选择经营及利润分配等重大经营管理事项的决策，对公司的经营管理活动进行监督管理；根据工商注册信息显示，郭宏雨系宝鸡雅各布尔肉羊开发有限公司股东，其出资700万，持股占比为70%，同时任该公司监事一职。
一审法院再查明，在陕西省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陕07刑终35号邵礼文、汪峰、杨青锷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二审刑事裁定书中，雅各集团公司财务经理何某某、原雅各集团公司法定代表人秦某某的证言以及邵礼文的供述中，能相互印证雅各集团公司、犇翔公司以及鑫宇公司之间存在一定关联，邵礼文对三公司的资金享有实际支配的权利，郭宏雨系邵礼文外甥。
机电公司（甲方）与被告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樊籽鲜债权的确认问题。诉讼中樊籽鲜提供了与犇翔公司签订的合同、施工过程中的部分收方记录以及双方签字确认的《单位工程竣工资料目录》，能够形成证据锁链证实双方从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到实际履行合同并办理造价结算的事实。至于最终债权的确定，樊籽鲜提供了作为鑫宇公司法定代表人同时兼任犇翔公司、雅各集团公司子公司宝鸡雅各布尔肉羊开发有限公司监事的郭宏雨，以鑫宇公司名义所出具的书面《承诺书》以及左某、聂某的证人证言予以证实，虽庭审中鑫宇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但无证据印证其观点，故一审法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并对《承诺书》所确定的210万元的债权金额予以确认。因在庭审中，结合樊籽鲜的自认以及证人聂某、左某的证词，能够印证在2015年2月16日鑫宇公司出具《承诺书》后，鑫宇公司已通过付鸡款的方式向樊籽鲜支付10万元的事实，故至今樊籽鲜所享有的债权金额应为200万元。关于《承诺书》与樊籽鲜主张的犇翔公司债权是否同一的认定问题。诉讼中，鑫宇公司抗辩郭宏雨所出具的《承诺书》系对雅各集团公司的债务承担，而不是犇翔公司的，存在对象不一致的问题，通过审理查明的事实，一审法院认为该抗辩主张不予支持，理由包括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承诺书》原件由樊籽鲜持有，樊籽鲜主张该《承诺书》系对犇翔公司的债务转换而来，而鑫宇公司无证据证实其与雅各集团公司之间还存在除本案210万之外的樊籽鲜的其他债务承担关系；其次从《承诺书》的内容看，即“你在雅各集团建设工程期间一切相关费用共计贰佰壹拾万元整”并非限定于雅各集团公司；最后雅各集团公司与未转让股权之前的鑫宇公司和犇翔公司存在一定的关联关系，且在樊籽鲜持《承诺书》主张债权时，聂某证实经过邵礼文核实并同意在鑫宇公司的收入款中清偿了《承诺书》所载的部分债务，进一步印证当时鑫宇公司对于樊籽鲜该笔债权的认可，故鑫宇公司的该抗辩观点不予采信。
鑫宇公司出具《承诺书》的法律性质确定。鑫宇公司以书面《承诺书》的方式向樊籽鲜承诺“关于你在雅各集团建设工程期间一切相关费用共计贰佰壹拾万元整，在本公司资金宽裕状况下，广元鑫宇公司愿意承担此笔工程款的偿付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款“有相对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释，应当按照所使用的词句，结合相关条款、行为的性质和目的、习惯以及诚信原则，确定意思表示的含义”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之规定，针对上述《承诺书》的解释，首先应尊重其用语之文义。从承诺书的内容来看，一方面是确认樊籽鲜的债权金额，另一方面是表示“愿意承担此笔工程款的偿付义务”，也就是说，鑫宇公司在知晓樊籽鲜与犇翔公司的债权债务关系后，同意履行该债务，但并未免除原债务人的债务。结合本案中所涉及的原债务的可转让性、原债务关系的有效成立、鑫宇公司与原债务人分属不同主体并存在密切关系、鑫宇公司在加入该债务关系时未经原债务人犇翔公司的同意以及原债务人并未免除其责任等特征，一审法院认为该性质构成债的加入关系，即由第三人以担保债的履行为目的加入原有的合同关系，共同向债权人负担债务,而非樊籽鲜所主张的债的转移关系。鑫宇公司作为并存式债务承担人，依连带债务的规定，樊籽鲜作为债权人可以迳行向鑫宇公司请求履行全部债务。至于“资金宽裕”能否作为债务支付的前置条件，因“资金宽裕”其本身并无统一的认定标准，鑫宇公司在向樊籽鲜出具《承诺书》时将无法确定的状态作为条件予以设置，应当认定为设定条件不成立。
鑫宇公司股权转让行为是否具有免除对外债务清偿的效力认定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的规定，股权转让并不影响公司对外债务的承担，转让前后的公司债务都应有公司对外承担，与股东无涉，与股权转让与否无涉。虽本案中，雅各集团公司在股权转让过程中向新股东作出转让前的债务由其承担的书面承诺，但该承诺不能对抗第三人，鑫宇公司在判决承担该债务后可以向原股东进行追偿。故鑫宇公司在本案中所抗辩的不予承担债务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樊籽鲜在本案中主张鑫宇公司偿还工程款200万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利息主张，因在本案的相关证据中均不能证实双方对此作出明确约定，不予支持；其他损失，樊籽鲜无证据证实，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六条、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一款、第三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1、限广元鑫宇畜禽养殖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樊籽鲜偿还工程款200万元；2、驳回樊籽鲜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双方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在商事实践中第三人承诺“代替”债务人履行债务，至少具有三重含义，即第三人代为履行、债务加入或者债务转移。何种含义为当事人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当结合债权人表态、当事人事后实际履行债务的情况等因素，并以保护债权人利益为原则，进行综合判断。
结合本案情况分析：对债务的加入法律关系涉及三方当事人：债务人、第三人及债权人。在上诉人鑫宇公司向被上诉人樊籽鲜出具承诺书时，郭宏雨即是上诉人鑫宇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又是债务人（犇翔公司）的股东兼公司监事，其以上诉人鑫宇公司名义向被上诉人出具承诺“愿意承担工程款的偿付义务”，并加盖公司印章，被上诉人樊籽鲜有理由相信郭宏雨即代表上诉人鑫宇公司，又代表原债务人犇翔公司，被上诉人樊籽鲜又持有该承诺书原件行为，表明了三方就涉案工程款的偿付问题形成合意。同时，在上诉人鑫宇公司向被上诉人樊籽鲜承诺偿付工程款时，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被上诉人樊籽鲜同意债务转移给上诉人鑫宇公司或原债务人犇翔公司退出债务关系。故上诉人鑫宇公司承诺对被上诉人樊籽鲜的债权负责偿还，构成债务加入。同时，在上诉人鑫宇公司出具承诺书后，向被上诉人樊籽鲜履行了部分债务事实，亦表明了上诉人鑫宇公司对涉案债务的承担并无异议。现被上诉人樊籽鲜持有承诺书向上诉人鑫宇公司主张权利，一审法院认定构成债的加入关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上诉人鑫宇公司提出该承诺书损害了公司及现有股东利益。但公司股东的变化不能作为免除对外债务的理由，亦不能对抗债权人。上诉人鑫宇公司在承担债务后可依据与原股东的转让协议另行主张权利。
至于该承诺书的履行是否条件成就。虽在承诺书中载明“在资金宽裕的状况下”，该条件的设置带有主观性，且无具体的认定标准。在充分保护债权人利益的原则下，一审法院以该设定条件不成立的处理并不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鑫宇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00元，由上诉人广元鑫宇畜禽养殖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熊剑洪
审判员 吕 晶
审判员 徐小雁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三日
书记员 黄 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