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郴民一终字第5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能相。
上诉人（原审原告）郑会英，系上诉人朱能相之妻。
以上二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谭积荣，永兴县维群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永兴县江口水电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永兴县七甲乡江口村焦坑组。
法定代表人曹魏，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朱慧敏，湖南凯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因与被上诉人永兴县江口水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口水电公司）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永兴县人民法院（2013）永民初字第5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0月1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的委托代理人谭积荣，被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曹魏及其委托代理人朱慧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朱能相、郑会英长期在外打工，其子朱纲明（2005年12月11日出生）由外婆何贱姣看管。2012年12月8日午饭后，何贱姣外出上山背柴，朱纲明到永兴县七甲乡西廊村村口玩耍。朱纲明看见村民李根姣外出摘菜，便与其一起外出，不久，朱纲明与李根姣分开。之后，朱纲明在江口水电公司大坝水库上游的“敢闯桥”附近水域不慎落水身亡。2012年12月8日16时30分许，路人刘家威发现后，立即向永兴县公安局报案，办案民警随即赶到现场并进行勘验、调查等。嗣后，永兴县公安局认定朱纲明系溺水身亡，并以“不存在被第三者杀害的事实”为由不予立案。朱能相、郑会英认为朱纲明落水身亡系江口水电公司未对大坝水库边采取防护措施所致，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江口水电公司赔偿因朱纲明死亡而产生的死亡赔偿金131，340元、丧葬费17，7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199，100元的70%即139，370元，并由江口水电公司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江口水电公司大坝于2000年建成，江口水电公司成立于2003年，注册资金350万元，该公司为私营有限责任公司。江口水电公司是水力发电站，即在自然河流中建筑大坝蓄水，再利用水位落差进行发电。电站大坝蓄水后，在该河流中形成了一定面积的水域，因而成为了该电站的水库。江口水电公司已建坝十三年，水库长期蓄水对库堤具有侵蚀作用，“敢闯桥”附近由于水流平稳，库堤长期浸泡，土质松散，岸边缺乏植被阻拦、遮挡，人和牲畜容易到达库堤，甚至跌落至水库。江口水电公司建坝蓄水时，还征收了永兴县七甲乡西廊村大彼塘组耕地12.51亩，“敢闯桥”距离江口水电公司发电房约2000米，距离水库大坝约1000米，距离何贱姣家约500米，水流平稳，目前（枯水期）水库入水口在“敢闯桥”上游约500米。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江口水电公司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江口水电公司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实质是确定江口水电公司对朱纲明溺水身亡区域是否有管理义务或职责的问题，有管理义务或职责而没有行使就存在过错，就应当承担责任，否则，不承担赔偿责任。“敢闯桥”附近的水库堤坝不是江口水电公司修建，而是水库蓄水后自然形成的，江口水电公司只是对水库大坝一定区域的设施、水域等有管理职责和义务，而“敢闯桥”与水库大坝相距甚远，不属于电站大坝区域内，江口水电公司对此水域、堤坝没有管理义务和职责，朱能相、郑会英认为江口水电公司应当采取护坡、围栏等防护措施的要求不合理，也没有法律依据，江口水电公司对朱纲明的死亡没有过错，因此，对朱能相、郑会英要求江口水电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不予支持。朱纲明是未满十周岁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朱能相、郑会英在外打工，将朱纲明交由其外婆何贱姣监管，何贱姣就负有监护责任，即负有保护朱纲明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的法定义务，而何贱姣午饭后独自外出，没有亲自监管，也没有委托其他人看管朱纲明，实际上是一种放任朱纲明的行为，朱能相、郑会英及何贱姣监护不力，是造成朱纲明意外身亡的原因，应对其死亡承担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朱能相、郑会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87元，减半收取1543.5元，由原告朱能相、郑会英负担。
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由被上诉人赔偿因朱纲明死亡而产生的死亡赔偿金148，800元、丧葬费20，01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218，814元的70%即153，169.8元；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理由为：一、原审法院对部分案件事实认定不清。（一）上诉人在原审提交的证据8中的笔录并没有“何贱姣也从此处下水”这句话，而原审判决却认定何贱姣也从此处下水，这与案件事实不符。（二）原审法院认为“敢闯桥”河段水域不属被上诉人大坝区域和管理范围，与客观事实不符。其一，原自然河流“敢闯桥”段水位很浅，水域面积很窄，也从未淹死过人。被上诉人的大坝蓄水后，致使原自然河流水域面积加宽、水位上升，增加了危险因素。其二，“敢闯桥”附近水域的库堤是被上诉人征收当地村民的土地后才形成的，该地显然属于被上诉人的管理范围。（三）原审法院认定“敢闯桥”附近的堤坝不是被上诉人修建，是水库蓄水后自然形成的，被上诉人没有管理的职责和义务是错误的。“敢闯桥”附近的水库堤坝是由被上诉人大坝蓄水后才形成的，并非自然形成的。二、原审法院责任认定和适用法律不当。（一）被上诉人建成大坝蓄水后，导致“敢闯桥”附近库堤长期浸泡，土质松散，且“敢闯桥”公路段的行人和车流量相对偏远的农村来说，是行人和车流量较大的公路，在此种情形下，被上诉人既未采取任何安全防护措施，就连最基本的警示牌标志都没有设立，因此，被上诉人在主观上对安全事故的发生持放任的心态和存在侥幸的心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二十八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的规定，被上诉人应承担主要赔偿责任。（二）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和第十六条的规定来处理。（三）根据我国的立法精神和立法目的，在公平分担损失的基础上，应适当照顾弱势群体的合法权益。（四）事故发生时，朱纲明已是年满七周岁的学生，在实际生活中已经具有一定的辨别能力，朱纲明只是不知道事发地点是沙洲，且该沙洲隐藏重大危险而已。如果被上诉人稍微采取一些防护措施或设立警示标志，就不会发生此次事故，因此，何贱姣的监护不力系造成朱纲明死亡的次要原因。
被上诉人江口水电公司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二审中，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提交下列证据即证据1、事故发生地点方位示意图，拟证明事故发生的地点及位置；证据2、刘家威的书面证言，拟证明朱纲明的尸体是村民用锄头钩上岸边的。
被上诉人江口水电公司不同意发表质证意见。
本院认证认为：证据1系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的自绘方位示意图，该示意图与本院于2013年1月3日现场勘查的照片基本吻合，本院予以采信；证据2中的证人刘家威在二审中未出庭作证，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法核实，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一）本院于2014年1月3日前往湖南省永兴县七甲乡西廊村对朱纲明落水的现场进行了实地查看，并对事发地段进行拍照留存。从现场情况可见，“敢闯桥”四周没有房屋，何贱姣的房屋离“敢闯桥”大约有500米左右的距离。（二）2012年湖南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为7440元，2012年湖南省在岗职工月平均工资为3336元。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一是双方当事人在本案中的过错程度及原因力大小问题；二是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的损失如何认定。
关于争议焦点一。就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而言，朱纲明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作为朱纲明的监护人，应当对朱纲明尽教育、管理、保护义务，但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长期在外务工，无法尽到以上义务，作为留守儿童的朱纲明由其外婆何贱姣进行看管，何贱姣独自外出，导致朱纲明无人看管，外出玩耍时不幸溺水身亡，因此，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及何贱姣的监护不力行为与朱纲明的意外死亡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作为监护人的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在本案中显然存在过错。
《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二十八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应当在有较大危险因素的生产经营场所和有关设施、设备上，设置明显的安全警示标志。经查，本案发生事故的河流虽然是自然形成的，但“敢闯桥”上游约500米处直至江口水电公司大坝处系江口水电公司的蓄水河段，故该河段自然就成为了江口水电公司水力发电的生产设施，因水库长期蓄水对库堤产生的侵蚀作用，从而导致“敢闯桥”附近土质松散，再加上岸边缺乏植被阻拦、遮挡，因此，人和牲畜容易抵达库堤，甚至跌落至水库中。另外，蓄水后的河段因水位上升也会给周边地区增加危险系数。综上，江口水电公司作为该河段的收益者，应当预见到其蓄水行为可能会给周边生活的村民的生命及财产带来潜在的危险，应当按照有关规定，设置明显的安全警示标志，尽可能避免或减少损害事故的发生。但江口水电公司并没有在该河段周边设置安全警示标志，在本案中亦存在过错。
原因力，是指在导致受害人同一损害后果的数个原因中，各原因对于该损害后果的发生或扩大所发挥的作用力。主要原因是指对于损害结果之发生或扩大起主要作用的原因，次要原因是指对于损害结果之发生或扩大起次要作用的原因。对于损害结果之发生或扩大起主要作用的原因，其原因力较大；对于损害结果之发生或扩大起次要作用的原因，其原因力较小。就本案而言，首先，作为常年居住在“敢闯桥”附近的居民，何贱姣应当明知“敢闯桥”流域的库堤以及水位实际情况，由于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长期在外务工，朱纲明随何贱姣一同生活，故何贱姣在日常生活中应当承担对朱纲明进行安全教育的义务，预防事故的发生。其次，何贱姣独自外出使得朱纲明脱离监管，属于疏忽大意、监管不力。因此，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以及何贱姣对朱纲明缺乏教育、监管不力是导致朱纲明死亡的主要原因，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应承担本案的主要责任。被上诉人江口水电公司未在其管理的河段周边设置安全警示标志，是导致朱纲明死亡的次要原因，其应承担本案的次要责任。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上诉提出江口水电公司对河段管理不善是导致朱纲明死亡的主要原因，设置警示标志的目的是提示危险的存在，但朱纲明一直在该河段附近生活，出事时已有七岁，虽属未成年人，但对该河段危险的存在应当有所认知，没有设置警示标志并不必然导致其落水身亡，故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本案的责任划分以被上诉人江口水电公司承担25%的赔偿责任，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自行承担75%的责任为宜。
关于争议焦点二。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之子朱纲明因死亡所造成的经济损失有：1、死亡赔偿金。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的规定计算，死亡赔偿金应为148，800元（7440元／年×20年），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在一审时对死亡赔偿金仅请求支付131，340元，系其对权利的自由处分，本院依法认定死亡赔偿金为131，340元。2、丧葬费。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的规定计算，丧葬费应为20，016元（3336元／年×6个月），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在一审时对丧葬费仅请求支付17，760元，系其对权利的自由处分，本院依法认定丧葬费为17，760元。3、精神损害抚慰金。朱纲明的意外死亡势必会给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及其家人带来精神痛苦，本院根据当地居民生活水平及审判实践酌情认定为50，000元。以上共计199，100元，由被上诉人江口水电公司承担49，775元（199，100元×25%），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自行承担149，325元。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在二审上诉时增加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责任划分欠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永兴县人民法院（2013）永民初字第552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之子朱纲明死亡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即死亡赔偿金131，340元、丧葬费17，7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199，100元，由被上诉人永兴县江口水电有限公司承担25%的责任即赔偿49，775元，其余75%的责任即149，325元由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自行承担。此款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
三、驳回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087元，减半收取1543.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363元，合计4906.5元，由上诉人朱能相、郑会英负担3679.5元，被上诉人永兴县江口水电有限公司负担122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 艳 飞
审 判 员 欧阳昆兰
代理审判员 雷 闻
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八日
代理书记员 杨 丽 群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二十八条生产经营单位应当在有较大危险因素的生产经营场所和有关设施、设备上，设置明显的安全警示标志。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公民、法人违反合同或者不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没有过错，但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受害人或者死者近亲属遭受精神损害，赔偿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予以确定。
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权，不得让与或者继承。但赔偿义务人已经以书面方式承诺给予金钱赔偿，或者赔偿权利人已经向人民法院起诉的除外。
第二十七条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
第二十九条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