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河中法民一终字第61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揭猛龙，男，香港居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国华。
上诉人揭猛龙与被上诉人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以下简称华侨公司）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源县人民法院（2015）河东法民一重字第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揭猛龙及被上诉人华侨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国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揭猛龙在河源市源城区埔前镇高埔村岗顶原拥有一块面积为6333.4平方米【证号：河国用（2000）字第XX号】土地，原告揭猛龙主张在2001年间，被告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向原告揭猛龙购买涉案土地【证号：河国用（2000）字第XX号】，当时口头约定转让价款为36万元，未签订书面转让合同，亦没有办理涉案土地使用权的过户登记手续，就该土地转让行为，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也没有入账，土地转让款亦没有支付给原告揭猛龙。2001年9月25日，陈国华以“广东省河源市郊区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名义向原告揭猛龙出具《欠条》，该《欠条》载明：“我河源市郊区华侨商品供应公司，欠到购买揭猛龙在源城区埔前镇高埔村岗顶6334平方米地皮款，地皮证号为河-
国用（2000）字第XX号，当时评估价为人民币壹佰捌拾玖万园整（￥1890000.00元），时间限在二00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前还清给揭猛龙，如到期未能偿还，我公司同意将公司持有在东源县仙塘镇木京村地皮（户名：河源市郊区华侨商品供应公司，证号：河郊府国用字第（93）第16XXXXXXXX1号）分割6334平方米作偿还给揭猛龙。（在未偿还前，该欠款按月息1%计）。盖章为广东省河源市郊区华侨商品供应公司，经办人：陈国华，二00一年九月二十五日”，2009年10月7日，陈国华再次在该“欠条”签字确认。2001年9月25日，揭猛龙签署一份《承诺书》，同意将该土地使用权提供给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抵偿欠河源市城市信用社的债务，并将《国土使用证》原件交给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在河源市国土局进行了抵押登记。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1999）河中法执字第71-1号民事裁定，将涉案土地按评估价格1836696元抵偿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欠河源市城市信用社的债务。2004年1月26日，陈国华向原告揭猛龙出具“确认书”，该“确认书”载明：“2001年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购买并处置了揭猛龙先生拥有的一块面积6334平方米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双方约定……，由于各种原因，上述置换的土地未能及时过户给揭猛龙先生，现双方同意整体处置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该36800平方米土地，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同意按照该土地公开拍卖成交价格作为计算标准，用现金补偿揭猛龙先生，如拍卖底价明显低于市场价格，揭猛龙先生有权按照合理划分地块的原则，先行分割出6334平方米土地。为了保障揭猛龙先生的合法权益，其有权随时通过诉讼方式执行该土地”，该确认书经陈国华签名，但未经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盖章确认。2011年，河源市财源公司根据河源市人民政府“关于我市4家被撤销城市信用社资产过户有关问题的通知”规定，将该土地过户到河源市财源公司名下，并办理了国有土地使用证（证号：河国用2011第001754号）。2012年11月20日，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向原审法院出具《关于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购买香港居民揭猛龙名下位于源城区埔前高埔村岗顶地段6334平方米土地为我公司抵偿所欠信用社债务一事的说明》，该说明书载明：“2001年9月25日，按照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的要求揭猛龙签署一份承诺书，承诺将揭猛龙名下河国用（2000）字第XX号土地（面积6333.4平方米）提供给中辉公司抵偿其欠河源市城市信用社的贷款本息，并将《国土使用证》原件交给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并在河源市国土局进行了抵押登记。中辉公司与揭猛龙没有任何土地交易的往来关系”。广东省河源市郊区华侨商品供应公司成立于1988年，属于全民所有制企业，法定代表人陈国华，1994年更名为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于2004年3月8日被吊销营业执照。陈国华向揭猛龙出具《欠条》当时，原广东省河源市郊区华侨商品供应公司的公章已作废。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原、被告之间土地转让行为所产生的债权债务是否真实存在以及原、被告之间以调解的方式处理本案纠纷是否合法。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原、被告之间土地转让行为所产生的债权债务是否真实存在问题。揭猛龙主张其在河源市源城区埔前镇高埔村岗顶拥有工业用地一块转让给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价款为189万元，但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未支付土地转让款，2001年9月25日广东省河源市郊区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向揭猛龙出具《欠条》，欠揭猛龙189万元，并按月息1%计，限在2002年5月25日前还清，该欠条经河源市郊区华侨商品供应公司盖章和陈国华签名确认。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双方就本案土地转让行为并未提供土地转让合同等相关证据予以证实，原告只提供一份《欠条》和一份《确认书》主张被告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欠其土地转让款189万元。但该《欠条》的盖章及《便条》系广东省河源市郊区华侨商品供应公司，经查实，在向揭猛龙出具《欠条》当时，广东省河源市郊区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已不存在，原广东省河源市郊区华侨商品供应公司的公章已作废，也无证据证实本案土地转让行为是经过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的集体讨论，该土地的使用权亦无办理到被告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名下，而是在形成《欠条》当天，由揭猛龙书面承诺将该土地提供给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抵偿其欠信用社的债务，现该土地已过户到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的相关债权人名下。关于原、被告主张将该土地提供给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抵偿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欠信用社的债务的行为系应被告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的要求而为，经查明，被告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并不存在欠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的债务，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对被告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并不拥有债权，按被告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的陈述，是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欠被告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的工程款，故揭猛龙书面承诺将该土地提供给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抵偿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欠信用社的债务的行为，并没有为被告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消除了债务，亦没有为被告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增加了利益。综上，综合本案的证据并不能证实被告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欠原告揭猛龙的土地转让款189万元。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原、被告之间以调解的方式处理本案纠纷是否合法问题。本案中，无任何证据证实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与揭猛龙之间土地使用权转让行为经过单位集体讨论，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与揭猛龙之间无签订任何土地转让合同，且陈国华向揭猛龙出具《欠条》当时，所使用的公章系已经作废的原广东省河源市郊区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公章，该土地使用权转让行为没有为被告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增加权益，也没有为被告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减少债务，而是增加了被告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的债务，本案被告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属于全民所有制企业，陈国华向揭猛龙出具《欠条》的行为已损害了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的集体利益，该行为属于无效的民事行为。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2010）河东法民一初字第174号民事调解书；（二）驳回原告揭猛龙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21810元，由原告揭猛龙负担。
上诉人揭猛龙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由被上诉人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承担本案重审一审、重审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重审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不清，上诉人揭猛龙与被上诉人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之间存在转让土地的合同法律关系。重审一审判决未厘清本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关系，对本案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存在错误理解。在本案中，被上诉人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于2001年9月25日向同上诉人揭猛龙购买土地，并于同日将所购买的土地转让给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用于抵偿其欠信用社的债务。本来是上诉人揭猛龙与被上诉人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之间签订一个土地转让合同，然后再由被上诉人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与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再行签订一个土地转让合同，但是为了节省中间土地过户费用，被上诉人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让上诉人揭猛龙直接依据他们之间的土地转让协议（口头的协议）将上述土地提交给贵院执行局，为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的债务提供执行担保，并承诺在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不能如期偿还债时，可直接用该土地抵偿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所欠的债务。事实上是，被上诉人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用从上诉人揭猛龙处购买的土地替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偿还其所欠信用社的债务，贵院执行局一位法官是整个事件的操办者，最清楚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至于后来双方协商用地来赔偿损失，依据上诉人揭猛龙与被上诉人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之间口头的协议，也可形成事实上的土地转让法律关系。（二）重审一审判决适用的法律不当，原审调解书未损害集体或者第三人的合法利益。由于被上诉人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没有依约支付相应的款项，上诉人揭猛龙依据其出具的欠条向东源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在东源县法院主持下，双方依法达成（2010）东民一初字第174号民事调解书，当中的调解协议是双方当事人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达成的，是双方当事人对各自民事权益的处分与确认，根本没有损害集体利益及案外第三人的合法利益，是一份合法有效的法律文书。综上所述，上诉人揭猛龙认为重审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不清，适用的法律不当。为此，请求贵院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撤销重审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揭猛龙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华侨公司答辩称：华侨公司向揭猛龙购地是公司行为并非陈国华个人行为，当时向揭猛龙购地的原因是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ＸＸ欠华侨公司400多万元款项无法偿还，当时，华侨公司知道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在河源百子园工业区有50000多平方米土地待盘活，因当时河源市城市信用社事发，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在河源市城市信用社贷了款，ＸＸ被逼得厉害怕被抓，就向华侨公司提出帮他找几千平米土地应付信用社，购地款由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支付，但要3个月以后才有钱支付。经陈国华与华侨公司其他几位留守人员商议后，同意先帮助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ＸＸ，目的是先帮助ＸＸ解决眼前困难，再让他集中精力盘活在河源市百子园工业区的土地，偿还欠华侨公司的欠款400多万元，而华侨公司也就可以尽快解决职工的社保及下岗职工分流问题。因此，陈国华找到与华侨公司长期有业务联系的揭猛龙，以公司名义跟揭猛龙购买他名下的在河源市源城区埔前镇高埔岗村6334平方米的土地，购地款要求3个月内付清。华侨公司拿到揭猛龙的土地证后直接交到河源市信用社清算小组的成员，并由他们办理相关手续给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在河源市信用社减帐，金额是189万元。因后来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ＸＸ没有按时付清款项，华侨公司又已经停止经营，对欠揭猛龙的土地款一拖再拖，最后造成揭猛龙起诉华侨公司。最后，华侨公司认为陈国华作为法定代表人，有权利行使法律赋予的各项权利，包括生产经营、招聘解雇、投资借贷等各项正常的经营权，为达成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目的，可以因市场风险便宜行事。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1年，揭猛龙在其名下的土地执行过户前提出执行异议［（1999）河中法执字第10号案］，但未被采纳。
本院认为，本案系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根据本案当事人在二审中的意见，本案争议焦点是：华侨公司购买揭猛龙位于埔前镇高埔岗村6334平方米的土地及需支付对价1890000元是否真实。本院对上述问题作如下评析：（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四十一条规定，房地产转让，应当签订书面转让合同，合同中应当载明土地使用权取得的方式。《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六条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采用书面形式订立合同，当事人未采用书面形式但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该合同成立。同时，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本案中，因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欠河源市城市信用社债务，在河源市政府整顿信用社工作组采取强有力的措施下，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ＸＸ陷入了困境。同时，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欠华侨公司债务，华侨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国华为了帮助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ＸＸ争取时间好让他盘活公司名下的资产以便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可以尽快还上对华侨公司的欠款，便口头与揭猛龙约定向其购买位于河源市源城区埔前镇高埔岗村6334平方米的土地［证号：河国用（2000）字第XX号］，用于抵偿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欠河源市城市信用社的欠款，土地转让款项由华侨公司支付给揭猛龙。在整顿信用社工作组的协调下，为完善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以揭猛龙的土地抵债的手续，揭猛龙于2001年9月25日出具一份《承诺书》，承诺将其名下位于河源市源城区埔前镇高埔岗村6334平方米的土地［证号：河国用（2000）字第XX号］给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抵债并将《土地使用证》交给法院工作人员。而河源市中辉水泥有限公司也认可与揭猛龙没有任何土地交易的往来关系，揭猛龙之所以签署《承诺书》完全是应华侨公司的要求。至此，本院认为，华侨公司与揭猛龙间虽未签订书面的土地转让合同，但双方有口头约定，形成了土地转让的合意，且揭猛龙已经履行了交付土地的主要义务，华侨公司自始至终也表示接受，因此双方间的土地转让合同成立并生效。况且，华侨公司作为独立的法人有权对其经营管理的财产享有占有、使用和依法处分的权利，且以国家授予其经营管理的财产承担法律责任。因本案并不涉及也没有证据证实华侨公司与揭猛龙的合同存在损害集体利益从而导致其民事行为无效的问题。（二）华侨公司于2001年9月25日以广东省河源市郊区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名义出具的《欠条》是在华侨公司与揭猛龙间形成债权债务关系且华侨公司未能支付土地转让款、又未能返还土地的情况下，双方协商参照法院委托评估的土地价款1836686元，确定华侨公司欠揭猛龙土地转让款1890000元，同时约定了还款期限和利息，该约定并未违反法律规定，也没有损害国家的、集体的和他人利益，故该《欠条》应合法有效。至于华侨公司使用已经作废的印章向揭猛龙出具《欠条》的问题。由于没有证据证明揭猛龙存在恶意串通，且华侨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由始至终都是陈国华，华侨公司及陈国华也一直认可向揭猛龙购买土地的事实，故应认定揭猛龙是善意的。虽然揭猛龙有一定的谨慎审查义务没有尽到，但是华侨公司自始自终均认可该《欠条》，故该《欠条》应合法有效。至于华侨公司向揭猛龙购买土地一事没有经过集体讨论及未入公司账簿的问题。根据本院依职权调查华侨公司原会计陈木昌的调查笔录显示，华侨公司在2000年后基本无建账，公司的规章制度已没有严格落实到位，公司具体的事务由法定代表人陈国华经知会公司留守人员后操作。且出庭作证的证人邓王敏、朱小明、李少辉、李连伟的证人证言显示作为公司留守人员他们当时知道华侨公司跟揭猛龙买地的事情，且根据公司的实际情况公司的许多事物都由陈国华具体便宜行事，证人的证言与法院的调查笔录恰好相互佐证，证实华侨公司向揭猛龙购买其名下位于河源市源城区埔前镇高埔岗村6334平方米的土地［证号：河国用（2000）字第XX号］是真实的，双方参考法院委托评估的土地价款确定土地转让款1890000元也合理合法。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东源县人民法院（2015）河东法民一重字第4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广东省东源县人民法院（2010）河东法民一初字第174号民事调解书。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43620元，由揭猛龙和东源县华侨商品供应公司各负担2181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谢健生
审 判 员 高晓鸣
代理审判员 高 宇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何丽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