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71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暨反诉被告）：黄某甲，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广东金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暨反诉原告）：黄某乙，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原审被告（原审反诉第三人）：黄某戊，男，汉族，1966年8月16日出生，住广东省从化市街口街城内路***号。
黄某乙及黄某戊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思臻、梁妞，广东诺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某甲、黄某乙因继承纠纷一案，均不服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5)穗从法民一初字第680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黄某丁、曾某乙分别系黄某甲及黄某乙、黄某戊的父亲、母亲。位于从化市街口镇城内连城里村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从府国用总字第XXXXX号和从府国用字（XXX）第XXXX号）（以下简称连城里土地）是黄某丁和曾某乙的夫妻共同财产。黄某丁于2010年12月8日去世后，曾某乙与黄某乙、黄某戊经协商，于2011年12月22日将连城里土地使用权中属于黄某丁的部分以公证方式由黄某乙继承。2011年9月20日，曾某乙立下自书遗嘱，由黄某乙继承连城里土地及上盖房屋中属于曾某乙的部分。同日，曾某乙与黄某甲及黄某乙、黄某戊共同签订了协议书，约定：“…二、从化市街口镇城内连城里土地、房屋的一半分配方案。1、从化市街口镇城内连城里土地、房屋的一半在母亲曾某乙百年之后由次子黄某乙继承。…3、母亲曾某乙若更改继承人，则继承人得归还黄某乙15万元双倍的建房费用。（至2011年7月29日共已投入建房费人民币30万元）。…”并由曾某乙与黄某甲及黄某乙、黄某戊共同签名按印。2013年1月8日，曾某乙又立下自书遗嘱，确认由黄某甲继承连城里土地、房屋中属于其本人的一半。2014年1月24日，曾某乙过世。
黄某乙申请对曾某乙2013年1月8日的《遗嘱》进行笔迹鉴定。经鉴定，该《遗嘱》属曾某乙亲笔签名的自书遗嘱。连城里土地上的房屋于2010年左右建造，于2012年至2013年建造完毕。上述房屋未办理产权证明，亦未报建。黄某乙于第一次庭审后提交了申请，要求对上述房屋进行造价评估。经评估，上述房屋建造费用为820883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继承纠纷。关于黄某甲要求确认其继承连城里土地属于曾某乙一半的问题，连城里土地使用权人登记为黄某丁，属黄某丁和曾某乙的夫妻共同财产。遗嘱人曾某乙于2013年1月8日立有自书遗嘱，确定连城里土地、房屋中属于曾某乙的部分由黄某甲继承。经笔迹鉴定，该遗嘱为曾某乙本人所签名，并注明年、月、日，故遗嘱有效。虽然曾某乙于2013年1月8日前曾立有多份遗嘱，内容均是将连城里土地、房屋属于曾某乙的份额确定由黄某乙继承，但2013年1月8日所立遗嘱为最后遗嘱，故应以该遗嘱为准。该遗嘱确定了连城里土地、房屋中属于曾某乙的一半由黄某甲继承,故黄某甲诉请确认由其继承连城里土地使用权中属于被继承人曾某乙的一半有理有据,予以支持。
关于连城里土地上房屋的处理问题。虽然曾某乙遗嘱中对连城里的土地及房屋一并进行了处分，但由于该房屋没有办理房屋产权证，亦未进行报建，故对连城里土地上的房屋不予处理。
关于黄某乙反诉要求黄某甲返还双倍建房费用。一是黄某甲、黄某乙、黄某戊与曾某乙2011年9月20日签订的《协议书》，是经协商后由各方共同签名按印的，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且黄某甲、黄某乙、黄某戊均认可该协议，故该协议真实有效。曾某乙生前更改了涉案土地、房屋的继承人，故更改后的继承人即黄某甲根据协议约定应当按照建房费用的一半双倍返还给黄某乙。二是《协议书》是将连城里土地与房屋的一半一并处理，“双倍返还”亦是根据土地和房屋的继承人变更而进行的约定，即双倍返还的费用包括土地和房屋两部分，但由于房屋无证无法处理，只能对连城里的土地进行处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的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倘若仍按照《协议书》的约定，要求更改后的继承人按建房费用的一半双倍返还则违背了民法的公平和等价有偿原则，因此，更改后的继承人按建房费用的一半进行返还较为妥当。三是返还的具体数额，虽然黄某甲对于房屋建造费用的评估结果不认可，但其主张和理由均不足以否定评估报告，且评估过程公开公正及程序合法，故对房屋建造的评估报告予以认可，连城里土地上的房屋建造费用经评估为820833元，对此予以认可。其次，黄某甲、黄某乙、黄某戊均确认连城里土地上的房屋在2011年9月20日签订协议时还未建完，协议书中确定的建房数额是截止签订协议时花费的建房费用，而根据协议书的文意理解，更改后的继承人应当按照房屋建造全部费用的一半进行返还，故对黄某乙的主张和黄某甲的抗辩均不予采纳。综上，房屋建造费用为820833元，鉴于房屋暂不作处理，按照协议书的约定并兼顾公平原则，黄某甲应当按照820833元的一半即410416.5元予以返还。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之规定，于2016年6月8日判决如下：一、确认由黄某甲继承位于从化市街口镇城内连城里村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从府国用总字第0004492号和从府国用字（1990）第01220104092号）中属于被继承人曾某乙的部分。二、黄某甲应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偿还黄某乙建房费用410416.5元。三、驳回黄某乙的其他诉讼请求。
判后，上诉人黄某甲和黄某乙均不服，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黄某甲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驳回黄某乙的所有反诉请求；2.黄某乙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如下：（1）一审法院程序违法，简易程序转普通程序错误。双方均已对案件的证据、焦点问题完成了质证及辩论程序，同年9月21日笔迹鉴定结果出来，案情简单，一审法院按正常程序应就鉴定结果进行质证然后作出判决；然而一审法院却将案件拖至同年11月，并以案情复杂为由裁定将本案转入普通程序审理。（2）一审法院将本案的本诉及反诉合并审理错误。黄某甲提起的本诉与黄某乙提起的反诉，两者无论是法律关系或是法律事实均是不相同的，一审法院不应合并审理。本诉审理已近一年的时间，黄某乙是在本诉的所有审理程序已经完成的情况下再提出反诉，已过法定期限。（3）一审法院对于地上物评估处理的程序违法，房屋评估处理程序好像是专为黄某乙的反诉而作准备。（4）一审法院对地上物的基本事实认定不清。涉案土地的地上物为违法建筑，因此《协议书》中关于涉案土地的地上物及双倍返还的约定是无效条款，黄某乙的反诉无理无据，应予驳回。（5）一审法院在没有对涉案房屋进行处理即没有造成黄某乙直接损失的情况下，仍然判决黄某甲向黄某乙返还建房费用，是以双重标准来处理涉案房屋，显失公平。（6）本案《造价咨询报告书》不应作为定案依据。所谓的《黄旭堂住宅楼》竣工图纸只不过是黄某乙为了评估而凭空制造出来的一份事后图纸，毫无公信力。（7）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若认可协议效力，应从其约定确定返还费用的数额。因此，二审法院如果改判黄某甲向黄某乙返还建房费用，应在30万元范围内适当减少。（8）本案涉及到土地和房屋，房屋问题黄某甲已向从化城管部门提出行政处理申请，城管部门也已受理。虽然本案是民事案件，但涉案房屋可能会被城管部门确认为违法建筑并拆屋，故要求本案中止审理。
黄某甲针对上诉人黄某乙的上诉请求答辩称：1.遗嘱是母亲曾某乙的真实意思表示，应当受法律保护。2.《协议书》中关于涉案土地的部分条款是合法有效的，而关于涉案房屋的部分条款则是无效的。3.《协议书》第二条第2款是假设性条款，但假设的国家征收行为并没有发生，黄某乙据此推断曾某乙没有处分涉案土地及房屋的权利是错误的。4.黄某乙认为只要曾某乙更改继承人，继承人就应将双倍的建房费用先行支付给黄某乙是不成立的。首先没有先行支付的约定；其次由于涉案房屋是违法建设，新的继承人并不能合法继承该涉案房屋的一半，并无受益，如果仍然认定该条款有效或按该条款执行，有违公平原则。5.黄某乙认为其兴建房屋是受母亲曾某乙指挥毫无事实和法律依据。6.黄某乙在一审期间提交了《房屋装修合同》显示装修费用是19万，加上黄某乙所主张的建房主体费用大概30万，加起来共50万。一审法院委托广州市新誉工程咨询有限公司作出的工程造价评估与事实偏差严重，且评估的依据有瑕疵，不应作为定案依据。7.如果《协议书》的全部条款合法有效，黄某乙应当按协议履行交付的责任，将涉案土地、房屋的一半物权移交给黄某甲，由黄某甲按协议约定向黄某乙支付15万元。而对于在2011年9月20日签订《协议书》之后黄某乙自行投入的费用，没有取得协议各方的同意，更没有与协议各方协商变更建房费用，故对于黄某乙后期投入的费用新继承人不需要向其归还。8.涉案房屋权属涉及到曾某乙在《协议书》及《遗嘱》处分房屋的条款效力，法庭应予以审查清楚。9.没有报批报建手续的房屋不可以进行财产性分配。10.《协议书》写的是土地和房屋分配方案，也就是曾某乙在土地和房屋都是有权利的。黄某乙认可协议有效，即认可曾某乙对土地和房屋是有处分权的。
上诉人黄某乙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黄某甲先行归还黄某乙建房费用820883元及损失820883元，合共应支付黄某乙1641766元。3.黄某甲承担一审和二审诉讼费、评估费、鉴定费。事实与理由如下：（1）《协议书》第二条第3款虽然约定“母亲曾某乙若更改继承人，则继承人应归还黄某乙15万元双倍的建房费用”，但当时没有建造完毕，现经评估房屋造价为820883元。从《协议书》假设的国家征收行为可见曾某乙根本没有处分其土地现在上盖房屋权利，一审判决认定《协议书》是将土地和现在上盖房屋一并处理显然是认定事实错误。（2）曾某乙无权处分现有上盖房屋，其继承人的继承范围也仅限于涉案土地，与国家补偿及房屋均无关系。（3）在曾某乙同意黄某乙在涉案土地上兴建房屋的情况下，因其订立《遗嘱》变更继承人导致黄某乙损失，黄某甲愿意继承曾某乙遗产，根据法律规定因其行为造成的损失黄某甲应一并继承。根据公平原则，黄某甲应先行归还黄某乙建房费用820883元及损失820883元，合共应支付黄某乙1641766元，才能取得涉案土地的使用权。
黄某乙针对黄某甲的上诉请求答辩称：1.程序方面我方认为没问题，只是实体判决对我方不公平。一审从简易程序转普通程序也是按照法律程序，当时黄某甲对程序的转换是没异议的。2.本诉和反诉的问题，提出反诉后黄某甲也对我方反诉部分进行了答辩，也接受了反诉。按照法律规定本案针对继承问题，是继承引起的财产纠纷，所以法院合在一起审理是符合程序规定的。3.评估问题，整个程序是经过法院摇珠确认指定和双方没任何关系的鉴定机构，双方按照要求向鉴定机构提交了相关材料，双方都是按照法律程序走的，鉴定结果是对双方有约束力的。4.事实问题，法院查明事实清楚，只是在认定方面存在错误，减少了黄某甲应该补给黄某乙的款项。从协议书的内容看，双方更改继承人的约定只是针对土地的更改。黄某甲向城管部门提出行政处理申请要求拆除涉案房屋，且黄某甲到处去投诉，房屋已经无法使用了，投入的成本无法弥补，所以我方要求黄某甲补偿是有法律和事实依据的。5.协议是母亲和三个子女一起作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有效的。曾某乙只是对土地的一半拥有处分权，协议书上提到的更改继承人指的是土地方面。6.本案主要审理的是土地一半的归属，行政案件与本案处理结果无直接关联，房屋已经建成，损失是存在的，不同意中止审理申请。
原审被告暨反诉第三人黄某戊答辩称：协议是父母亲的真实意愿且大家均对协议内容认可；遗嘱是黄某甲在非正常情况下要曾某乙签的。
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清楚、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黄某甲、黄某乙、黄某戊与曾某乙于2011年9月20日签订的《协议书》，是经各方平等协商签署，是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合法有效的，对各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
本案争议的是曾某乙更改继承人后连城里土地及房屋的处理与补偿问题，首先需要明确，曾某乙于2013年1月8日所立之自书遗嘱符合自书遗嘱的法定要件，是合法有效，因该遗嘱为其最后遗嘱，故应以该遗嘱为准。因此，连城里土地、房屋中属于曾某乙的一半，应由黄某甲继承。其次，因黄某乙经黄某甲、黄某戊与曾某乙的同意在该地块上建造了房屋，因此黄某甲应返还黄某乙相应的费用，对此《协议书》已作具体约定，即“母亲曾某乙若更改继承人，则继承人得归还黄某乙15万元双倍的建房费用”，故黄某甲作为曾某乙重新确定的继承人，应当归还黄某乙建房费用。
连城里土地上的房屋经广州市新誉工程咨询有限公司评估，建造费用为820833元。广州市新誉工程咨询有限公司是由一审法院经摇珠确定，该机构及鉴定人员具有法定的鉴定资质，鉴定程序合法，其评估结论应予采信。黄某甲上诉对评估结论提出质疑，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协议书》已约定，“继承人得归还黄某乙15万元双倍的建房费用”，但是由于签订《协议书》时涉案房屋尚未完工，其后黄某乙继续进行建设，包括建筑和装修，直至涉案房屋完全建好正常投入使用，因此黄某乙之损失，应以其全部造价即820833元计算。黄某甲辩称，在2011年9月20日签订《协议书》之后黄某乙自行建房的行为没有取得协议各方的同意，更没有与协议各方协商变更建房费用，故对于黄某乙后期投入的费用新继承人不需要归还，对此本院认为，建房之目的自然是建好并交付使用，断无建至一半即应停工的道理。同时，在签订《协议书》时，黄某甲（包括曾某乙）亦应明白涉案房屋尚未完工，还需继续进行建设，那么在《协议书》上没有设定限制的情况下，应视为黄某甲、曾某乙同意黄某乙继续施工直至房屋建好。黄某甲所称在签订《协议书》之后黄某乙继续建房的行为还需取得协议各方的同意，显然无理。事实上，黄某甲与曾某乙对黄某乙继续建房一事均没有提出异议。如按照2011年9月20日签订《协议书》时的投入30万元计算，对黄某乙不公平，同时亦与本案实际案情不符。至于黄某甲应赔偿之金额，应为820833元的一半即410416.5元。一审判决对此论证有据，理由充分，本院予以认可，在此不予赘述。黄某甲上诉要求在30万元范围内适当减少建房费用，黄某乙上诉要求黄某甲归还其建房费用820883元及赔偿损失820883元，理由不足，本院均不予支持。
黄某甲上诉还提出一审法院存在程序错误及中止审理的申请，理由不足，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黄某甲、黄某乙的上诉请求理由不足，本院均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受理费21682.15元，由上诉人黄某甲负担5800元，上诉人黄某乙负担15882.1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文劲
审判员 赵剑奕
审判员 任 慧
二〇一七年二月十六日
书记员 邱穗珠
张雅慧
陈颖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