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抚民三终字第1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元荣，私企业主。
委托代理人车国华，江西添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金平，私企业主。
委托代理人王庆邦、符利果，云南澄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代树华。
上诉人刘元荣、李金平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黎川县人民法院(2015)黎民初字第2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月2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刘元荣及其委托代理人车国华、上诉人李金平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庆邦、符利果、被上诉人代树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被告代树华在被告李金平经营的云南省澄江磷化工金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龙公司）内设立加工厂，用于加工从金龙公司购买的泥磷中提炼黄磷。2012年被告代树华所提炼的黄磷均卖给了原告刘元荣。2013年3月，被告代树华电话告知原告，其以400万元的价格买断了金龙公司2013年6月至2014年5月的泥磷来提炼黄磷。经双方口头协商被告代树华在该期间提炼的黄磷全部卖给原告，但要求原告先借300万元给被告代树华作为预付货款，该款从被告代树华提炼出来的黄磷按每吨12500元的价格抵扣。因原告刘元荣不放心被告代树华拿钱，遂与被告代树华、李金平协商，由原告直接将300万元预付货款支付给被告李金平。2013年3月29日，原告叫其子刘超将95万元转入被告李金平指定的张文利账号，由被告代树华出具收条给原告。2013年5月6日，原告又叫其子刘超将205万元转入被告李金平个人账号，也由被告代树华出具收条给原告。2013年6月1日，原告与被告代树华签订《协议》，《协议》约定：“甲方（代树华）将澄江磷化工金龙有限责任公司2013年6月1日至2014年6月1日期间所生产全部泥磷买断，所提炼出来的黄磷纯度要求为99.9%以上。价格按12500元/吨出售给乙方（刘元荣）。乙方借给甲方人民币350万元为黄磷预付款，其中300万元直接支付给澄江磷化工金龙有限责任公司法人李金平，为泥磷货款。剩下50万元为甲方支付给乙方利息，借款期限12个月。甲方借款将用黄磷价格按12500元/吨进行抵扣，抵扣完成后，乙方购买甲方的黄磷价格按原12500元/吨现金结算。如因国家政策和其他原因造成厂家停产，乙方有权向澄江磷化工金龙有限责任公司退回其未抵扣货款，甲方必须协助乙方完成其退款事宜。甲方在2013年6月1日至2014年6月1日期间所提炼出的黄磷不可出售给除乙方之外的任何人，若发现甲方出售给其他人，哪怕是一车，甲方都要赔偿乙方人民币40万元的经济损失，若因黄磷品质问题所产生的一切费用由甲方承担。甲方出售给乙方的黄磷，重量在过磅之后双方签字认可。”。2013年8月10日，原告开车至被告代树华处拉黄磷，因被告代树华欠被告李金平借款，被告李金平不同意原告拉黄磷，导致原告与被告代树华签订的《协议》无法履行而引发纠纷。
另查明，2013年3月26日被告代树华与澄江磷化工金龙有限责任公司为规避税费和工商检查而签订《泥磷回收承包合同》，《泥磷回收承包合同》约定：“1、甲方（金龙公司）把泥磷承包给乙方回收，每月不少于80吨，每吨劳务费1500元；2、甲方提供所有设备、设施、物资等，水、电费由甲方承担。3、结算方式：年底一次性结算，按实际吨数支付劳务费。4、承包时间于2013年6月1日至2014年5月31日止。”。2013年5月25日，被告代树华向被告李金平借款232万元，约定借期四个月，并以其提炼生产出来的黄磷200吨作抵押。2013年6月5日，被告代树华再次向被告李金平借款360万元，约定借期1年，也以其提炼生产出来的黄磷200吨作抵押。2014年1月26日，被告代树华将其在金龙公司内的提炼黄磷加工厂以人民币7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案外人代伟。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刘元荣与被告代树华口头协商买卖黄磷，且基本达成一致意见，并将协商意见告知了被告李金平，被告李金平也同意收取原告预付黄磷货款300万元，之后，原告按照口头协议约定将预付黄磷货款300万元分两次打至被告李金平指定的账户。2013年6月1日原告与被告代树华补签《协议》，后因被告代树华没有履行该《协议》而发生纠纷，符合买卖合同的法律关系特征，因此本案定性为买卖合同纠纷，被告李金平的代理人提出《协议》明确约定300万元是借款，并约定了借款利息和期限，符合民间借贷的法律特征，是民间借贷纠纷的辩称意见，综观本案事实，原告与被告代树华有买卖黄磷的合意和事实，双方签订了协议，约定了黄磷价格12500元/吨，原告支付的是预付黄磷货款，并不是借款给被告代树华，如是借款归还时应是人民币，而协议中约定的是以原告拉走黄磷抵扣，抵扣完毕后现金交易。虽然协议中约定了利息，期限，但并不能改变买卖黄磷的事实，故被告李金平的委托代理人的辩称意见不予采纳。
2013年6月1日原告与被告代树华补签《协议》，该《协议》虽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但因黄磷是危险化学用品，需要有危险化学用品经营许可证才可以经营的，原告虽是黎川县赣昆磷化工贸易有限公司法人，可其签订合同时是以自然人的身份与被告签订，预付货款的支付也是其叫儿子从个人账户汇出，不是从公司账户支付，不是法人行为。原告儿子刘超在黎川县赣昆磷化工贸易有限公司也没担任任何职务，支付的预付款中有部分是其个人生意和家庭收入。另外被告代树华只是承包了金龙公司的黄磷加工，对外并没有销售黄磷的资格，且被告代树华与被告李金平签订的承包协议是为了规避税费和工商检查，并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第3项的规定，故原告与被告代树华因买卖黄磷主体资格不符而导致协议无效。根据无效合同相互返还的原则，故原告要求被告代树华归还预付黄磷货款300万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对于原告主张利息损失，因原、被告签订的《协议》无效，根据无效合同所产生的损失按照过错责任承担的原则，双方签订合同时均有过错，双方应共同承担。原告的利息起算时间，根据无效合同自始就无效的规定，以合同签订之日计算为宜，2013年6月1日至2015年6月29日庭审日，以本金300万元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利息为344475元，被告应承担172237元。被告李金平在原告与被告代树华达成口头买卖黄磷协议时，明知被告代树华无权经营黄磷，仍然出借其银行账户给被告代树华使用，代被告代树华收取预付货款，违反了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人民币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办法》第65条第1款第4项不得出租出借银行结算账户的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出借行账户的当事人是否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批复》的规定，被告李金平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且原告的预付货款由被告李金平收取，故被告李金平应对上述款项（不含利息部分）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第5款、第58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代树华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原告刘元荣预付黄磷货款3000000元，被告李金平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被告代树华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赔偿原告刘元荣利息损失172237元，自2015年6月30日至判决书指定履行期限之日按本金300万元以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贷款利率计息的一半由被告代树华承担。三、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380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原告刘元荣负担8000元，被告代树华、李金平负担35000元。
一审宣判后，刘元荣不服，上诉称，（一）上诉人认为，一审“对于原告主张的利息损失，因合同无效，由双方共同承担利息344475元，原告与被告代树华各自承担172237元”此项认定没有事实依据，因为原告的300万元货款是按被上诉人李金平的意见汇到被上诉人李金平的个人账户上的，且这300万元之间仍被被上诉人李金平独自占有、使用，被上诉人代树华并未得到一分钱，由此产生的利息损失应全部由被上诉人李金平一人承担。（二）对于2015年6月30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至的利息，被上诉人代树华和李金平仍应当予以支付，支付的标准以本金300万元为基数，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综上，要求维持原判第一项，撤销原判第二项，改判为：被上诉人李金平承担自2013年6月1日起至2015年6月29日止的同类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344475元，以本金300万元为基数，支付从2015年6月30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的同类银行贷款利息。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保全费由两被上诉人承担。
李金平不服，上诉称，（一）一审判决法律关系选择错误，本案应当以民间借贷纠纷进行处理，而不应以买卖合同纠纷处理。1、根据刘元荣、代树华签订的《协议》约定：“乙方借给甲方人民币350万元为黄磷预付款，其中300万元直接支付给李金平，为泥磷货款，剩下50万元为甲方支付给乙方的利息，借款期限为12个月，甲方借款将用黄磷价格按12500元/吨进行结算。”从该协议已经明确反映出300万元为借款，而非黄磷货款，而且协议还明确了借款利息为50万元，双方还约定了借款期限为12个月，如果该300万元为黄磷货款，又怎么会约定利息及借款期限。一审法院判决抛开了协议，主观认为“原告与代树华由买卖黄磷的合意和事实，原告支付的300万元，代树华将标的物黄磷抵扣，抵扣完成后已现金交易，符合预付货款的特征。虽然协议约定了利息，期限，但并不能改变买卖黄磷的本质。”抵扣只能对不同性质的款项才能如此表述即使刘元荣与代树华存在买卖关系，那也是在300万元借款抵扣完以后才存在。一审法院法律关系明显选择错误。2、本案的客观情况是，李金平与代树华达成泥磷买卖合同，由代树华买断2013年6月至2014年5月的泥磷，但李金平要求代树华支付泥磷货款后才交付泥磷给代树华，代树华无力支付泥磷货款，所以找到刘元荣向其先借款用于支付泥磷货款，刘元荣向代树华提供了300万元借款，明确利息为50万元，借款期限为12个月，为保障借款得到偿还，所以约定借款用12500元/吨黄磷进行抵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案件审理应以基础法律关系进行审理，本案刘元荣与代树华之间的300万元款项性质应当属于借款，本案应以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进行审理。（二）李金平所收到的300万元款项性质为泥磷货款。1、根据刘元荣与代树华签订的《协议》约定：“其中300万元直接支付给澄江磷化金龙有限责任公司法人李金平，为泥磷货款。”首先，约定将300万元打给李金平是刘元荣与代树华的合意，其次，对于支付给李金平300万元款项的性质，刘元荣与代树华在协议中已经明确约定为泥磷货款，最后，客观上，该款项是基于代树华与李金平之间存在泥磷货款。一审法院抛开代树华与李金平之间的泥磷买卖合同，违背刘元荣与代树华签订的《协议》而主观认定款项性质，明显错误。2、本案刘元荣、代树华、李金平之间存在两层法律关系，首先，是刘元荣与代树华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然后是代树华与李金平之间存在泥磷买卖合同关系。对于李金平而言，其应履行交付泥磷给代树华的义务，也享有代树华支付泥磷货款的权利。本案中，代树华指定刘元荣向李金平支付了300万元泥磷货款，李金平也已经按约定将泥磷交付给代树华，所有权已经发生转移，且泥磷最终已由代树华自行处分，双方的泥磷买卖合同正常履行，代树华无论是自行向李金平支付泥磷货款还是指定刘元荣向李金平支付泥磷货款，并不影响双方泥磷买卖合同的履行，而李金平只需在收到代树华或代树华指定的刘元荣支付的泥磷货款后，将泥磷交付代树华，便完成了自己的义务，不应对代树华与刘元荣之间存在的权利义务承担任何责任。故李金平所收取的款项在李金平与代树华之间泥磷买卖合同关系中系泥磷货款。一审法院未将本案存在的两层合同关系区别开来，而是混为一谈的进行判决，明显错误。（三）一审判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出借银行账户的当事人是否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批复》以及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人民币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办法》判令李金平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1、刘元荣、代树华签订的《协议》是刘元荣、代树华自行签订的，与第三人李金平没有任何关系，而二人在签订协议时已经明确将300万元直接打给李金平作为泥磷货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六条规定，刘元荣与代树华可以约定由债务人刘元荣向第三人李金平履行债务，如纠纷产生，第三人李金平只能列为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不应当作为被告或有独立请求权第三人承担连带责任。所以，刘元荣、代树华签订《协议》将300万元支付给李金平符合法律规定。2、李金平不存在借用银行账户给代树华的行为。李金平与代树华之间存在泥磷买卖合同，李金平收取泥磷货款是为自己收取，不是替代树华收取，刘元荣所打的300万元款项其实是替代树华支付给李金平的泥磷货款。本案中，李金平已履行了交付泥磷的义务，而代树华在接受泥磷后已将泥磷处分给代伟，获取了相应权利，李金平按约收取代树华指定刘元荣将其借款直接支付给李金平作为泥磷，李金平无需再将款项打给代树华。故原判认定李金平将银行账户借给代树华使用的说法完全悖离客观事实。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出借银行账户的当事人是否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批复》，再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其立法本意是，在认定出借人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前提是，必须认定出借人取得了违法所得，在依法收缴出借账户的非法所得并按照有关规定处以罚款后，才可追究相应出借人的民事责任。即追究出借人相应的民事责任的前置条件是人民法院必须依法收缴违法所得并处以罚款，而一审法院抛开立法本意与立法精神，既未认定出借人存在违法所得并予以收缴，又未对出借人处以罚款，而直接擅自认定李金平承担连带支付的民事责任，显属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刘元荣指定刘超用其银行账户将300万元转至他人账户，其中的95万元是打至李金平指定的张文利账户，而此二人是不用承担责任的。一审法院认定李金平出借账户，该认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属适用法律错误。综上，李金平收取自己的泥磷货款，并未借用银行账户，一审法院错误理解法律规定，认定事实错误，法律规定适用错误，要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第一项，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刘元荣对上诉人李金平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代树华答辩称其愿负担一半利息。
二审双方当事人未提供新证据。
经审理查明，除上诉人李金平对“经双方口头协商被告代树华在该期间提炼的黄磷全部卖给原告，但要求原告先借300万元给被告代树华作为预付货款，”有异议，主张非预付款，而是借款，双方当事人对原审经审理查明其他事实没有异议，本院对以上无争议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对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的分析与认定：
关于李金平是否要承担返还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上诉人刘元荣与代树华签订的《协议》是买断黄磷供应的协议，意思表示明确，协议内容完全符合买卖合同的特征，应认定为买卖合同，协议所约定的300万元亦是预付货款，因代树华为个人，并不具备危险废物经营许可证，故根据国务院《危险废物经营许可证管理办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规定，该协议无效，双方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予返还。从公安机关对李金平的询问笔录及《协议》等证据表明，李金平对300万元系刘元荣支付是明确知道的，且其提供的收款账户均是其直接告知刘元荣。刘元荣在支付300万元后，未取得任何货物，且被李金平拒绝装运黄磷。李金平与刘元荣并无买卖合同关系，其占有刘元荣300万元无任何法律依据，故对刘元荣支付代树华的货款300万元应予返还，上诉人李金平根据其与代树华之间的《个人借款协议书》、《泥磷回收承包合同》等主张抗辩，并主张其依法占有上诉人刘元荣货款300万元，不能成立，其与代树华之间的纠纷可另行依法行使自身权利解决。
关于利息应由谁承担的问题。本院认为，上诉人刘元荣与代树华签订的《协议》时明知代树华为个人，并无危险废物经营许可证，故本案合同无效责任双方均有过错，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十八条规定，对该利息损失由刘元荣、代树华共同承担。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人刘元荣与代树华签订的《协议》无效，刘元荣和代树华均有过错，对利息损失双方均应承担责任。李金平对刘元荣货款300万元属无权占有，不能对抗刘元荣要求返还的主张，应承担返还责任。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8000元由上诉人李金平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6467元由上诉人刘元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邱益淋
审判员 黄 皓
审判员 万燕飞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黄 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