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518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娄风妮，女，1974年11月14日出生，户籍地山东省栖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恩龙，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婕，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东直门支行，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东直门外大街48号首层07号。
负责人：胡莹，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霍斯扬，男，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职员。
上诉人娄风妮因与被上诉人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东直门支行（以下简称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1民初187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娄风妮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由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支付娄风妮本金94080.04元及从2017年6月19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利息损失（以94080.04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基准利率计算）；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娄风妮与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之间存在合法有效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未履行合同义务，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一审判决对于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已履行合同义务的事实认定错误。娄风妮向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申请开立账户，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为娄风妮办理了借记卡一张，娄风妮与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之间形成了有效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娄风妮在开立账户后，对存入其账户内的资金享有依法支取的权利,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作为专业金融机构则负有资金安全保管义务与依法向储户支付存款本息的义务。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未尽到资金安全保管义务或是不能依法向娄风妮支付其账户内的款项，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一审判决认定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在涉案借记卡进行网银转账的过程中，向娄风妮发送了提示短信，即是履行了己方的合同义务，该事实的认定错误。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在一审庭审中认可其查询后告知娄风妮本案盗转事实是由美国IP地址45.76.31.3操作，也认可并强调娄风妮的存款损失是由犯罪嫌疑人侵害所致，即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认可本案资金损失是因盗转所致，与娄风妮无关。2016年6月18日另案起诉人刘振双在平安银行开立账户中的资金也被盗转至宋红丽在华夏银行的账户中；本案一审第一次庭审时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亦承认其储户王依然（音）账户也存在本案类似情况，并也已在法院立案审理。同时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亦认可近期本案类似情况在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处多次发生，进一步说明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系统确实存在缺陷，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并未尽到保障储户银行卡账户内存款安全的合同义务。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为娄风妮提供借记卡服务，就应确保该借记卡内的数据信息不被非法窃取并加以使用，并且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作为借记卡的发卡行及相关技术、设备和操作平台的提供者，理当承担保障储户账户安全的责任，尤其在交易电子化的背景下，更应加强银行交易系统的安全维护，确保银行卡交易的安全性与可靠性，否则，给储户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相应违约责任。此外，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作为专业金融机构不仅负有资金安全保管义务，还负有依法向储户支付存款本息的义务。一审判决认定“如娄风妮银行账户存款存在被盗转的情况属实，其应通过公安机关依法向犯罪嫌疑人进行追赃”，该事实认定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一条的规定，当事人一方因第三人的原因造成违约的，应当向对方承担违约责任。当事人一方和第三人之间的纠纷，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约定解决。娄风妮将其资金存入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之后，该资金即转化为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的银行资金。案外人通过非法手段将娄风妮账户中的银行存款转出，其侵害的对象是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所以，即使案外人通过非法手段盗取了娄风妮账户中的存款，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仍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和储蓄存款合同的约定向娄风妮兑付存款本息，而不能以娄风妮的银行存款被案外人盗取为由拒绝兑付。娄风妮多次向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主张支付账户内款项，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均予拒绝，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并未履行向储户支付存款本息的义务，依法应承担违约责任。
二、一审判决在举证责任的分配及相关事实认定方面存在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由此可见，我国法律在违约责任归责原则上采取了严格责任原则，即除非存在法定的免责事由，违约方不论在主观上是否具有过错，均应对其违约行为承担违约责任。一审判决认定“娄风妮提供的证据无法证明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对于涉案借记卡信息及密码泄露，进而导致涉案借记卡被划出款项存在过错行为，由此可以确认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已尽到对娄风妮存款的安全保管义务，且无任何过错行为”，故对娄风妮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属于举证责任的分配及事实认定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因此，娄风妮仅需证明将涉案款项存入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且在资金损失发生时及时止损，对损失的发生没有过错即可，娄风妮没有义务证明“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对于涉案借记卡信息及密码泄露，进而导致涉案借记卡被划出款项存在过错行为”。而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则应证明其已履行了资金安全保管义务及依法向储户支付存款本息的义务。而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均未对上述事实进行举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同时，根据《平安银行网上银行业务章程》第八条的约定，用户应妥善保管用户名、用户登陆密码、账户交易密码、动态密码及USBKey数字证书，并保证无论是将之提供给他人使用，或因保管不当、密码泄漏等原因而被他人使用，造成纠纷或损失的，由用户自行承担民事责任。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在一审答辩时主张本案资金损失不排除是“娄风妮将其相关账号、密码告知他人进行操作或手机盗用导致他人乘机操作”所致，其应对娄风妮存在上述过错负有举证责任。而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未能提供任何证据对其所述情况予以证明，且认可本案资金损失是案外人盗转所致，与娄风妮无关。因此，在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无证据证明娄风妮存在“将其相关账号、密码告知他人进行操作或手机盗用导致他人乘机操作”等情况时，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应对其资金损失承担全部的违约责任。
三、娄风妮对本案损失的造成没有过错。2017年6月19日凌晨2时，娄风妮手机收到发件人为“95511”（平安银行）的短信，涉案借记卡通过网银转账方式成功向名称为“宋红丽”的银行账户转入三笔款项共计94080.04元，但以上操作均不是娄风妮本人所为。当时娄风妮早已入睡，不知收到上述短信，且其银行卡和手机均妥善保管，也未向他人透露银行卡信息及网上银行信息。当天下午娄风妮需要办理银行业务时才发现账户存在异常，于是立即拨打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95511客服电话咨询详情并对银行卡进行冻结止损，同时由于情况紧急，娄风妮立刻通知其配偶王立滨及时报警并在当天亲自到北京市公安局东城分局东直门派出所（以下简称东直门派出所）报警，此外，娄风妮还积极与案外人宋红丽的开户行华夏银行客服进行沟通，当天也立刻到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反映账户被盗的情况。娄风妮的行为与本案损失的发生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其对于损失的造成没有过错。
四、一审法院未予调取娄风妮申请调取的证据，也未准许娄风妮追加第三人的申请，不利于本案事实的查明。本案资金盗转情况发生后，娄风妮至东直门派出所报案时，经该派出所警官致电华夏银行客服得知娄风妮资金盗转入的宋红丽账户存在异常，宋红丽本人亦向华夏银行反映其账户异常情况，为查明本案事实，娄风妮向一审法院申请调取宋红丽账户信息并申请追加宋红丽为本案第三人。本案一审第二次开庭时，一审法院对娄风妮的申请均不予准许，经合议庭其他法官提示，审判长才要求娄风妮再次提交《调查取证申请书》，但最终也未予调取。此外，娄风妮除了开通网上银行业务外并未主动申请其他银行业务，本案还应进一步查明涉案资金划转业务的具体情况及合同约定，才能确定本案是否仅为单纯的网银转账业务，而不存在娄风妮未申请但却已开通的其他业务类型如资金归集业务等，并最终导致娄风妮资金被盗转。娄风妮申请法院调取涉案三笔资金划转业务的业务名称及类型，一审法院最终也未予调取，不利于本案事实的查明，应予以纠正。
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娄风妮的上诉请求。1、网银操作的特殊性决定了本案不能仅凭娄风妮的单方主张来认定相关转账行为并非系其本人所为，因为网银操作不同于柜台、ATM机转账，操作过程中无需使用银行卡，交易和交付媒介亦非银行提供的ATM机和POS终端设备，相关款项的划转取决于网银登陆密码、支付密码以及动态交易密码的组合，上述三项密码均为娄风妮自行掌握保管，掌握上述密码的人员无论身在何处以及银行卡是否在身边，均不影响其在任意地方进行网银操作，亦不排除娄风妮将其账户和密码告知他人进行操作以及手机被盗用导致他人进行操作的可能；2、即便认定涉案借记卡存在盗刷行为，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也已按照相关法律规定以及银行卡交易规则提供了账户服务，并已尽到安全保管义务，且无任何过错行为，不应承担任何责任。需要强调的是，网银转账与伪卡ATM以及柜台盗刷系完全不同的问题，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在本案中既不存在银行设备无法识别伪卡的过错，亦不存在柜台人员未尽到对取款人身份进行合理审核注意义务的过错，网银转账的安全性取决于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系统的稳定、安全，更取决于娄风妮是否妥善保管其掌握的各类密码，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为娄风妮提供的网上银行支付系统安全、稳定，不低于甚至高于现有银行业相关系统的普遍标准；3、娄风妮已向公安机关报案，本案与刑事案件的处理结果存在紧密关联，重要事实需通过刑事案件查明后方能进行审理，故应适用先刑后民之原则。
娄风妮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赔偿娄风妮存款损失94080.04元并支付自2017年6月19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94080.04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活期存款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2.诉讼费由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3月25日，娄风妮填写个人综合开户申请书以及个人网上银行/电话银行服务申请书，娄风妮在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处办理了平安银行借记卡一张，卡号为×××，开通个人网上银行的默认安全工具为手机动态密码，手机号码为×××。2017年3月23日，娄风妮在填写北京市公安局防范电信诈骗安全提示单后开通了网银或手机银行业务。2017年6月19日凌晨2时左右，娄风妮陆续收到平安银行客服电话9****发送的短信，告知娄风妮其正在进行身份信息验证交易，任何人索取动态密码及密码均为诈骗，其尾号为4629的账户通过网银转账转出49999.69元、40000.68元、4079.67元，收款人为宋红丽，短信中均附有转账交易的动态码。涉案借记卡于当日通过网银转账的方式分别向户名为宋红丽的账户（账号×××，开户行为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总行）各转账49999.69元、40000.68元、4079.67元。
一审庭审中，娄风妮称其于2017年6月19日下午欲办理银行业务时发现其涉案借记卡账户存在异常，随即于当日14时43分拨打平安银行客服电话9****将涉案借记卡挂失，并于当日14时54分由娄风妮之夫王立滨拨打110报警。同日17时28分，娄风妮前往东直门派出所报案，东直门派出所工作人员对娄风妮进行了询问，但未予以立案受理。娄风妮又于当日17时32分至56分拨打华夏银行客服电话9****沟通涉案借记卡盗转情况，华夏银行称宋红丽也向该行反映了相关情况。娄风妮同时表示其于2017年6月20日上午到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处进行沟通，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称其另一储户刘振双也与娄风妮存在同样情况，并向娄风妮提供了涉案借记卡进行网银转账交易的IP地址，该IP地址位于美国，地址号为45.76.31.3。娄风妮为证明其主张提供了中国移动通信客户语音通信详单、查询通话详单业务凭据、中国联通客户账单、诉讼材料加以佐证。娄风妮同时提供了其与其夫王立滨的护照复印件和出入境记录查询结果以证明二人于2012年2月至2017年10月期间未有出入境记录。
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对娄风妮所提供证据的真实性均不持异议，但对于证明目的则不予认可，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称本案系网银盗转案件，人卡是否分离不影响网银转账操作，亦无法判断该操作是否出于持卡人真实意愿，且虽然交易的IP地址显示位于美国，但并不表示交易发生地位于美国，生活中可以有多种方式改变IP地址，IP地址与交易地址并非一一对应。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同时强调涉案借记卡在本案中发生的三笔交易就是普通的网银转账交易，并不涉及其他银行业务。
一审审理中，娄风妮向一审法院提交调查取证申请，申请法院前往东直门派出所调查娄风妮于2017年6月19日报案的相关情况。一审法院依据娄风妮的申请前往东直门派出所调取了东直门派出所于2017年6月19日17时28分至18时19分对娄风妮所作的询问笔录及被害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娄风妮对一审法院调取的询问笔录及被害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予以认可，并表示由此可以确认娄风妮在案件发生后及时采取措施止损，对于存款损失没有过错。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对询问笔录及被害人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亦不持异议，但认为无法就此证明娄风妮的主张，并强调娄风妮存款损失系由犯罪嫌疑人侵害所致，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对此并无过错。
一审法院认为，娄风妮在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处办理了涉案借记卡，双方之间因此建立了合法有效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己方义务。本案中，涉案借记卡系通过网银转账的方式转出三笔款项，而网银转账具有自身的特殊属性，不同于柜台交易和ATM机操作，交易过程中无需使用银行卡卡片本身，款项划转取决于娄风妮所掌握的各种密码，掌握密码即可在任意地方进行网银转账。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在涉案借记卡进行网银转账的过程中，向娄风妮预留的手机号码发送了提示短信，履行了己方的合同义务，符合法律规定及银行操作规程，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的行为并无过错。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现娄风妮提供的证据无法证明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对于涉案借记卡信息及密码泄露，进而导致涉案借记卡被划出款项存在过错行为，由此可以确认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已尽到对娄风妮存款的安全保管义务，且无任何过错行为，故娄风妮起诉要求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赔偿存款损失及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一审法院对此不予支持。如娄风妮银行账户存款存在被盗转的情况属实，其应通过公安机关依法向犯罪嫌疑人进行追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娄风妮的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娄风妮与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义务。在电子化交易不断深入的背景下，银行提供网银转账的方式以更好履行向储户支付存款本息的义务，且设置包括网银登陆密码、支付密码、手机动态密码三重安全防护在内的网银操作流程，以加强银行交易系统的安全性。本案所涉款项均为网银转账，因网银操作相关款项的划转取决于网银登陆密码、支付密码以及动态交易密码的组合，上述三项密码均为娄风妮自行掌握，娄风妮应妥善保管网银账户及各类密码，其应对账户和密码被他人获取或盗取以及手机被盗用导致他人进行操作承担责任。涉案借记卡进行网银操作的过程中，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按照娄风妮指令将款项转入特定账户是其履行向娄风妮支付存款本金义务的必然要求，且转账过程中向娄风妮预留手机号码发送了动态密码、借记卡转账信息等提示短信，尽到了其安全保管储户资金的义务。现娄风妮主ＸＸ安银行东直门支行承担违约责任，应提供证据证明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存在违约行为，但其并未提供证据予以佐证。现无证据证明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存在过错或违约行为，平安银行东直门支行不应承担任何责任。因此，娄风妮的上诉主张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娄风妮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54元，由娄风妮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钱丽红
审 判 员 种仁辉
审 判 员 韩耀斌
二〇一八年五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吴红娜
书 记 员 何 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