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17民终10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菏泽中心支公司。
负责人：崔凤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孔令浩，山东两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盛海燕，居民。
委托代理人：张洪涛，山东九洲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国强，居民。
委托代理人：张甲杰，菏泽开发国联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崔海龙，菏泽开发国联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菏泽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险）因与被上诉人盛海燕、张国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东明县人民法院（2015）东民初字第10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盛海燕一审诉称：2015年5月25日20时50分许，被告张国强驾驶鲁R×××××号轿车沿五四路由西向东行驶至东明县老袁食品门市部门口处时，撞上了由原告盛海燕驾驶的在五四路上由东向西行驶的电动轿��，造成原告盛海燕与李顺林、朱月焕受伤，和盛海燕的电动轿车损毁。2015年6月5日，菏泽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东明大队经勘验调查，出具东公交认字（2015）第87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被告张国强承担本次事故的全部责任。原告支出医疗费用2884.29元，还需支付巨额治疗及相关费用。肇事车辆在被告保险公司投保交强险和商业险，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特诉至法院，要求被告赔偿原告医疗费、伤残赔偿金、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住宿费、精神损害赔偿金、交通费及车辆维修费、鉴定费等共计29932.29元。
原审被告张国强一审辩称：答辩人在平安财险投有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本案中，答辩人驾驶证、机动车行驶证合法有效，应由保险公司承担赔偿责任。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表述被告张国强“弃车逃逸”的情形，不符合保险合同责任免���条款约定的保险人免责条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答辩人不具有逃避抢救和逃避责任追究的动机，因而不构成法律意义和通常意义上的“逃逸”。因此，对事故认定书中所载的逃逸不应认定。投保时，张国强只在保单上签了名字，并没有见到保险条款，保险人更没有对免责条款进行说明。
原审被告平安财险一审辩称：1、明确事故责任、核实相关证据后，公司在交强险赔偿限额内赔偿原告的合理、合法的损失；事故多人受伤，应为其他伤者预留份额。2、本次事���发生后被告张国强弃车逃逸也是该事故的原因，应按照被保险人与公司签订的商业第三者险保险合同的约定处理，本次事故发生后被告张国强弃车逃逸，属于赔偿责任免除情形，公司不负责赔偿。3、原告主张的营业损失等与本案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原告要求过高部分及无证据支持部分，公司不予赔偿。4、诉讼费和鉴定费不在公司的赔偿范围。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5年5月25日8时50分许，被告张国强驾驶自己的鲁R×××××号轿车沿五四路由西向东行驶至东明县五四路老袁食品门市部门口处时，与沿五四路由东向西盛海燕驾驶的电动轿车相撞，又撞在位于路北侧张占国的门市卷帘门上，致原告盛海燕与李顺林、朱月焕、被告张国强受伤，两车损坏、门市卷帘门损坏。经菏泽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东明大队认定：被告张国强负该事故的全部责任，原告盛海燕与李顺林、张占国、朱月焕无事故责任。交警部门同时认定，事故发生后张国强弃车逃逸。原告受伤后，被送至东明县人民医院治疗，诊断为:头部外伤反应、右膝软组织损伤、左肘部软组织损伤、左面部皮擦伤，住院治疗5天，支出医疗费3032.73元。根据原告的申请，该院委托，2015年10月28日山东众信价格评估拍卖有限公司经对原告车辆损失价格进行评估：原告盛海燕的电动车辆因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为25400元，支出评估费1500元。被告张国强的肇事车辆在被告平安财险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及商业三者险和不计免赔险，保险期间：自2015年4月14日零时起至2016年4月13日24时止。该次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金额是50万元。
平安财险庭审时提供的《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第一部分基本险第一章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第四��以黑体字显示：“发生意外事故时，驾驶人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八）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平安财险在本案法庭辩论终结前，未向法庭提供《机动车交通事故商业保险条款》。
平安财险提供了有被告张国强签名的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一份，在投保人声明栏第2条用黑体字载明：“本人确认已收到了《机动车交通事故商业保险条款》，且贵公司已向本人详细介绍了条款的内容，特别就黑体字部分的条款内容和手写或打印版的特别约定内容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完全理解，并同意投保。”
2016年1月10日，原告盛海燕与朱月焕、李顺林就交强险赔偿问题达成一致意见：要求法院按原告盛海燕10%���李顺林40%、朱月焕50%的比例判决平安财险在交强险赔偿限额内赔偿。
还查明，在该次交通事故中，被告张国强撞坏张占国的门市卷帘门，双方已经协商处理完毕。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侵害公民生命健康权，造成公民人身损害，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被告张国强驾驶鲁R×××××号轿车与驾驶电动轿车的原告盛海燕发生交通事故，致使原告盛海燕及他人受伤，电动轿车损坏，被告张国强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原告盛海燕不负事故责任，有交警部门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予以认定，原、被告各方对该事实均予以认可，该院予以确认。故原告要求被告张国强、平安财险赔偿其因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符合法律规定，对原告合理的诉讼请求该院应予以支持。原告盛海燕损失项目及数额如下：医疗费3032.29元；车辆损失25400元；车辆损失评估费1500元，原告的以上损失共计29932.29元。被告张国强的肇事车辆在被告平安财险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及商业三者险和不计免赔险，发生交通事故时在保险期间内。对于原告盛海燕的上述损失，被告平安财险应先在交强险分项限额内按照原告盛海燕与另受害人李顺林、朱月焕在交强险限额内的赔付分配比例承担赔付责任。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在被告张国强事故发生后弃车逃离事故现场的情形下，平安财险公司主张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免责的事由是否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它保��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被告张国强主张在平安财险投保时仅在保单上签名，保险人没有提供保险条款，更没有对免责条款部分作出明确说明，被告平安财险反驳被告张国强主张的，依法应承担已适当履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义务的举证责任，被告平安财险仅提供了《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被告张国强签名的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一份，未向法庭提供《机动车交通事故商业保险条款》，也未提供证据证明《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与《机动车交通事故商业保险条款》内容一致的证据，被告平安财险举证不能，应认定被告平安财险在被告张国强投保时没有对免责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作出明确说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第一部分基本险第一章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第四条第（八）规定的免责条款对被告张国强不产生效力，尽管交警部门认定被告张国强在交通事故发生后弃车逃逸，被告平安财险的保险责任不能免除，仍应按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合同的约定承担保险责任。因此，交强险赔偿责任限额不足的，由被告平安财险在承保的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范围予以赔偿，仍有不足的，由被告张国强赔偿。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菏泽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赔偿限额范围内赔偿原告盛海燕医疗费1000元、车辆损失费2000元，合计人民币30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清偿。二、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菏泽中心支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赔偿限额范围内赔偿原告盛海燕医疗费2032.29元；车辆损失23400元，合计人民币25432.29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清偿。三、被告张国强赔偿原告盛海燕车辆损失评估费1500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清偿。四、驳回原告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48元，由被告张国强负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上诉人平安财险不服原审法院判决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未提交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中的保险条款，认定投保时被上诉人张国强未收到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属于事实错误。保险条款使用是由保监会确定的，保监会为各家保险公司制定了共A、B、C三套条款，供保险公司选择使用。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了《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这一条款是平安保险公司自2009年以来所采用的唯一一份条款，且向保监会报备后发布实施，直至2015年6月1日保监会发布实施《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2014版）。这是共知的事实。本案张国强签字的投保单中所写明的《机动车交通事故商业保险条款》就是指的这份内容的条款，没有第二种条款存在。一审法院要求上诉人提供客观不存在的条款，以此否定上诉人未尽免责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是错误的。上诉人向投保人交付了保险条款，被上诉人张国强作为投保人在投保单上签字即证实这一点。在其签字的上方就用加粗加黑的字体写明“本人确认已收到了《机动车交通事故商业保险条款》。”正是因为大量的实例中投保人的不诚信行为促使保险人特意用加粗加黑的字体标明。张国强作为投保人出尔反尔，一审程序中主张上诉人没有提供保险条款，是不信用的。从证据的认证规则角度讲，书证的效力强于当事人陈述的效力，一审判决违背了这种认定规则。二、对交通事故中肇事逃逸的情形商业险不赔付，这是法律常识，国内外无论哪一家保险公司，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对这种情形都是拒绝赔付的。尤其是当今车辆数量猛增的时代，这是每一个机动车车主都明知的。一个常识性问题相比于晦涩难懂的免责条款，保险人的明确说明义务是低的���张国强作为驾车多年的司机为逃避自己的责任寻找托词，一审判决以未交付条款理由否认上诉人尽到的明确说明义务实在太过于牵强。三、肇事逃逸行为是人类社会上极其丑恶的行为之一，人人皆知，人人喊打，法律法规和各类涉及交通安全的合同约定均不得为这种行为开脱，第三者责任保险之所以对肇事逃逸行为不予赔偿，是维护国家安全秩序中很重要的一环，这一机制的设立，是基于对人们个体安全和社会安全的必要、基本的保障。一审判决为受害人的利益着想这种初衷是好的，但还应当考量社会整体利益，考虑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中第二项关于上诉人承担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25432.29元部分的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该民事责任。
被上诉人盛海燕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让上诉人承担机动车商业三者险赔偿���任符合法律规定，二审应驳回上诉人上诉，维持原判。本案虽然交警部门认定被上诉人张国强在事故发生后有弃车逃逸的行为，但是上诉人的商业险赔偿责任不能免除。因为上诉人在给被上诉人张国强办理商业险投保手续时未尽到免责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上诉人提供的被上诉人张国强签名的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和《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不能证明其商业三者险免责的主张。1.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中，张国强签字确认收到的是《机动车交通事故商业保险条款》，并不是《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上诉人未提供《机动车交通事故商业保险条款》，也未提供证据证明二者内容是一致的。因此，不能将《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的免责等同于投保单中《机动车交通事故商业保险条款》的免责。《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中的免责条款对张��强不产生效力，张国强的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后，上诉人仍应按商业三者险合同的约定承担保险责任。2.上诉人在为被上诉人张国强办理商业三者险投保手续时，提供的保险条款文本为《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且只有这一种版本，并没有《机动车交通事故商业保险条款》，这说明投保单中“投保人声明”中所载明的内容不真实，不能证明上诉人在办理投保手续时向投保人提供投保单附有格式条款，也不能证明上诉人已就免责条款向投保人尽到提示义务。因此，上诉人的商业三者险保险责任不能免除。
被上诉人张国强答辩称：除同被上诉人盛海燕的答辩意见外，另补充三点：1.基于保险公司承担社会责任，应依法履行社会责任；2.本案受害者及张国强对本案享有合理期望，应依法予以支持；3.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的上诉请求。
本院审理查明：平安财险一审提交的《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载有：“。第一章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第四条发生意外事故时，驾驶人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八）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
平安财险一审提交的《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投保人声明部分载有：“。2.本人确认已收到了《机动车交通事故商业保险条款》，且贵公司已向本人详细介绍了条款的内容，特别就黑体字部分的条款内容和手写或打印版的特别约定内容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完全理解，并同意投保。”
本院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第一章第四条第（八）项的免责事由是一种禁止性规定。禁止性规定是命令当事人不得为一定行为的法律规定，属于禁止当事人采用特定模式的强行性规范，行为人违反法律规定，应根据该规定的立法目的受到相应的行政处罚或者刑事处罚，并不当然对私法上的民事合同产生影响。如保险人并未将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免责事由，则禁止性规定的违反不会直接导致免除保险责任的法律后果。保险人如未将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免责事由向投保人进行提示和说明，投保人即使知道禁止性规定的内容，也无从知悉违反禁止性规定将导致保险人免责。因此，保险人必须对以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免责事由的格式条款进行提示和说明。案涉《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辆保险投保单》中投保人声明打印记载，投保人确认已收到了《机动车交通事故商业保险条款》，且保险公司已向投保人详细介绍了条款的内容，特别就黑体字部分的条款内容和手写或打印版的特别约定内容做了明确说明，投保人已完全理解，并同意投保。被上诉人张国强主张未收到该条款，上诉人平安财险亦自述平安财险除使用《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外，并不存在使用《机动车交通事故商业保险条款》或其他第二种条款，投保单中所写明的《机动车交通事故商业保险条款》就是《机动车辆保险条款（2009版）》，但平安财险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故一审法院认为平安财险未尽到该免责条款的提示和说明义务，该免责条款对上诉人张国强不产生效力，平安财险的保险责任不能免除，并无不当。
二审庭审时，平安财险虽提出基于保险车辆已在平安财险投保数次，均有保险条款等合同存在，对争执条款的明确说明和提示义务平安财险已经尽到。但平安财险并未提供证据证明该主张，且保险人与同一投保人再次或多次签订同类的保险合同时，保险人的说明义务虽可以适当减轻，但保险人仍然应当履行保险法规定的义务。故平安财险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6元，由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菏泽中心支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富柱
审 判 员 赵洪科
代理审判员 孙 岩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张珊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