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最高法民再441号再审申请人（一审申请人、二审上诉人）：海南巨恒房地产开发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海口市国贸大道嘉陵大厦24楼A2室。法定代表人：王成海，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代理人：李志前，海南新概念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申请人、二审被上诉人）：国营南江机械厂。住所地：海南省海口市美兰区灵山镇。法定代表人：陈颖伟，该厂厂长。再审申请人海南巨恒房地产开发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巨恒公司）因申请对国营南江机械厂（以下简称南江厂）破产清算一案，不服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琼民终65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作出（2016）最高法民申217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提审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2015年3月18日，巨恒公司向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请称，南江厂长期不清偿巨恒公司的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明显缺乏清偿债务能力，故请求对南江厂进行破产清算。南江厂对此提出异议，以巨恒公司的债权未经确认、南江厂属于国务院批准的政策性破产关闭企业为由，认为不应受理巨恒公司的申请。一审法院查明：1986年7月3日至1994年5月27日期间，南江厂分10次向原中国工商银行琼山县支行（以下简称工行琼山支行）借款861万元。南江厂曾于1993年4月9日向工行琼山支行还款6万元。上述借款到期后，工行琼山支行先后多次向南江厂催收，南江厂均在催收通知上盖章确认。2000年4月18日，工行琼山支行向南江厂再次发出贷款催收通知书，写明南江厂截至2000年3月20日拖欠贷款本金855万元及利息。南江厂在该通知书下附的回单上盖章，对上述贷款本息核对无误，并承诺于2002年4月30日前偿还贷款本息。2000年6月15日，中国工商银行海南省分行、工行琼山支行、中国华融资产管理公司海口办事处（以下简称华融公司海口办）、南江厂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将工行琼山支行对南江厂享有的上述债权转让给华融公司海口办。2001年6月26日，南江厂在逾期贷款催收回执上确认，截止2000年3月20日贷款本金855万元、利息15117480.69元。华融公司海口办先后于2003年1月24日和2004年7月15日在《海南日报》上对包括南江厂在内的债务人发出催收公告。后中国华融资产管理公司（以下简称华融公司）与花旗集团金融产品公司（CitigroupFinancialProductslnc．，以下简称花旗集团）签订《资产买卖协议》。2004年12月9日，花旗集团向华融公司发出花旗集团欲将上述《资产买卖协议》项下全部权利转让给惠州第一有限公司（HuizhouOneLimited，以下简称惠州公司）的意向通知，并征得了华融公司的同意。2004年12月17日，惠州公司接受了该转让。2005年2月26日，华融公司在《金融时报》上发布资产转让的通知，将其根据与花旗集团之间的《资产买卖协议》将包括南江厂所欠本金为855万元的债权在内的权益转让给惠州公司的相关事宜告知了债务人和担保人，并要求包括南江厂在内的债务人向惠州公司履行还款义务。2006年11月20日，惠州公司向南江厂及保证人海南省机械工业总公司发出《关于催收逾期借款的函》，南江厂盖章确认收到该函。惠州公司先后于2008年10月8日和2010年9月13日在广东省广州市南方公证处公证员的见证下向南江厂寄出债务人履行还款义务通知书。2010年11月19日，惠州公司与海口津源洲商务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津源洲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2010年12月1日，惠州公司与津源洲公司出具债权转让证明，双方确认惠州公司将其对南江厂享有的债权转让给了津源洲公司。2010年11月23日，惠州公司及津源洲公司向南江厂发出《致债务人的转让通知（暨催收通知）》，对上述转让情况进行了说明，南江厂在确认书中盖章确认收到该通知。2011年1月26日，津源洲公司与巨恒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并共同出具债权转让证明，双方确认津源洲公司将其对南江厂享有的债权转让给了巨恒公司。同日，津源洲公司和巨恒公司向南江厂发出《致债务人的转让通知（暨催收通知）》，对上述转让情况进行了说明，南江厂在确认书中盖章确认收到该通知。后巨恒公司分别于2013年1月21日、2014年4月16日向南江厂发出催款通知书，南江厂在两份通知书上均盖章确认收到。另查明：2006年12月29日，全国企业兼并破产和职工再就业工作领导小组作出（2006）21号《关于下达九江船用机械厂等201户企业破产项目的通知》，称：“九江船用机械厂等201户企业破产项目已经国务院同意，现予以下达。请抓紧实施，规范操作，切实做好职工安置及稳定工作。”该通知附件《二OO六年全国企业关闭破产项目表》中包括南江厂，该厂为海南省属军工中型企业，调整方式为破产。2007年2月1日，海南省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海南省国资委）作出琼国资（2007）22号《关于做好国营南江机械厂等3家企业破产有关工作的通知》，请海南金城国有资产经营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城公司）负责并协调南江厂破产清算等有关工作，并请南江厂主动与法院联系，按其要求提供有关材料，积极做好企业破产前的准备工作和职工的政治思想工作。2014年7月29日，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受理了巨恒公司诉南江厂借款合同纠纷一案。2015年2月5日，该院作出（2014）海中法民二初字第70号民事裁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金融不良债权转让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第二条“债权人向已列入经国务院批准的全国企业政策性关闭破产总体规划并拟实施关闭破产的国有企业债务人主张清偿债务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的规定，裁定驳回了巨恒公司的起诉。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二OO六年全国企业关闭破产项目表》，南江厂属于“已列入经国务院批准的全国企业政策性关闭破产总体规划的国有企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三十三条“在本法施行前国务院规定的期限和范围内的国有企业实施破产的特殊事宜，按照国务院有关规定办理”的规定，南江厂实施破产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规定的破产清算程序，而应按照国务院有关国有企业政策性关闭破产的规定办理。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之规定，作出（2015）海中法破（预）字第11号民事裁定，对巨恒公司提出的南江厂破产清算的申请不予受理。巨恒公司不服一审裁定，向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指令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其对南江厂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二审法院查明：南江厂对华融公司海口办取得本案债权后进行的一系列债权转让不予认可。上述转让行为也未经相关的法律程序予以确认。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南江厂是否属于列入全国企业政策性关闭破产总体规划的国有企业，巨恒公司能否申请南江厂破产清算。全国企业兼并破产和职工再就业工作领导小组（2006）2l号《关于下达九江船用机械厂等201户企业破产项目的通知》中，南江厂被列入2006年全国企业关闭破产项目。因此，南江厂属于“已列入经国务院批准的全国企业政策性关闭破产总体规划的国有企业”。2007年6月1日开始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在本法施行前国务院规定的期限和范围内的国有企业实施破产的特殊事宜，按照国务院有关规定办理。”故南江厂实施破产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规定的破产清算程序，而应按照国务院有关国有企业政策性关闭破产的规定办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金融不良债权转让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第二条的规定，“债权人向国家政策性关闭破产的国有企业债务人主张清偿债务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故巨恒公司申请南江厂破产理由不成立，对其上诉应予驳回。另外，关于巨恒公司认为一审法院有超审限审理本案的情形、应予改判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二审法院撤销一审裁定的情形仅包括一审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因此，是否超审限，不应作为撤销一审裁定的理由。故对巨恒公司基于一审审理期限的原因要求撤销一审裁定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一审裁定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作出（2016）琼民终65号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巨恒公司不服二审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一、二审法院漏审证据，没有根据巨恒公司的申请调取证据，导致认定事实错误。南江厂自2006年底被列为政策性关闭破产企业后，近十年间没有开展与破产相关的任何工作，而是在生产经营，因此一、二审裁定认为南江厂是“拟实施关闭破产的国有企业”错误。一审法院漏审了巨恒公司提交的证明南江厂自2006年被列入政策性破产企业以来没有按规定实施破产工作、仍在生产经营的证据材料，又以与本案无关为由对巨恒公司从海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调取的南江厂2006年以来的年检资料不予审查。巨恒公司在二审过程中申请法院从税务部门调取南江厂的经营纳税记录以证明其仍在经营的事实，二审法院未予调取且仅在向巨恒公司送达二审裁定时才口头告知不同意调取纳税材料的决定。南江厂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进行了破产相关工作，也未举证证明其被列入了政策性关闭破产总体规划。南江厂并没有将《关于下达九江船用机械厂等201户企业破产项目的通知》和《关于做好国营南江机械厂等3家企业破产工作的通知》作为证据提交，而只是将这两份通知作为其超期提交给法院的《关于妥善处理我厂与海南巨恒房地产开发投资有限公司金融不良债权纠纷问题的函》的附件。（二）一、二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2006年1月16日，国务院办公厅发出的《关于转发全国企业兼并破产和职工再就业工作领导小组关于进一步做好国有企业政策性关闭破产工作意见的通知》明确了实施政策性关闭破产的期限为2005年至2008年，此后不再实施政策性关闭破产。2008年8月12日，全国企业兼并破产和职工再就业工作领导小组针对被列为政策性关闭破产企业一年甚至几年还没有实施破产等问题颁发了《关于对已批准下达的企业兼并破产项目进行清理核查的通知》，又明确规定对被列入政策性关闭破产项目后没有实施破产等情况进行清理核查，清理期限是1个月，而不是无限期。目前，随着全国性的政策性关闭破产项目已经在国务院规定的时间和范围内完成了工作任务，全国企业兼并破产和职工再就业工作领导小组虽然还存在，但其仅仅处理相关收尾工作，地方性小组已经解散，且《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已于2007年6月1日起实施，一、二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金融不良债权转让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的规定，驳回巨恒公司对南江厂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错误。（三）一审法院诉讼程序违法，二审法院未予纠正。南江厂没有根据法院的传唤参加一审法院就巨恒公司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组织的听证，仅提交了一份《关于妥善处理我厂与海南巨恒房地产开发投资有限公司金融不良债权纠纷问题的函》，表明其对巨恒公司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并无异议，但一审法院没有按照法律规定开展破产工作，使巨恒公司陷入长期等待。此外，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存在的严重超审限和错误使用两个案号的问题未予纠正。（四）一、二审裁定剥夺了巨恒公司诉讼的权利，且没有为巨恒公司指明维权途径。南江厂长期欠债不还，巨恒公司曾以借款合同纠纷为由起诉南江厂还款，法院以南江厂已被列入政策性关闭破产国有企业总体规划为由驳回巨恒公司的起诉，现巨恒公司又以申请南江厂破产清算为由提起本案诉讼，法院仍驳回巨恒公司的起诉，使巨恒公司失去了向南江厂主张债权、维护合法权益的途径。综上，请求撤销一、二审裁定，指令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本案。本院经再审认为：本案中，南江厂已于2006年12月29日被纳入全国企业兼并破产和职工再就业工作领导小组作出的《关于下达九江船用机械厂等201户企业破产项目的通知》所附《二OO六年全国企业关闭破产项目表》中，成为“被列入经国务院批准的全国企业政策性关闭破产总体规划并拟实施关闭破产的”国有企业。一、二审裁定对此认定正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在本法施行前国务院规定的期限和范围内的国有企业实施破产的特殊事宜，按照国务院有关规定办理。”国有企业政策性破产是我国在特殊历史时期给予国有企业破产的特殊政策，其特殊性在于企业债务的核销、职工安置等方面，但在程序上依然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的相关规定操作。也就是说，《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三十三条关于“在本法施行前国务院规定的期限和范围内的国有企业实施破产的特殊事宜，按照国务院有关规定办理”的规定，不应当被理解为人民法院不受理被列入全国企业政策性关闭破产总体规划的国有企业的破产清算案件，该条法律规定的用意在于人民法院处理政策性关闭破产国有企业的破产清算案件时，需要在资产处置、债务清偿、职工安置等方面按照国务院的有关规定办理。因此，在人民法院是否受理债权人提出的破产申请问题上，不能以债务人已被纳入政策性破产计划为由否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第七条第二款规定：“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债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对债务人进行重整或者破产清算的申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具备破产原因：（一）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二）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第二条规定：“下列情形同时存在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一）债权债务关系依法成立；（二）债务履行期限已经届满；（三）债务人未完全清偿债务。”根据上述规定，南江厂符合“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条件，巨恒公司作为债权人，有权向人民法院提出对巨恒公司破产清算的申请，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条规定：“破产案件由债务人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法释[2002]23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第二款规定：“中级人民法院一般管辖地区、地级市（含本级）以上的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核准登记企业的破产案件。”南江厂是海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登记的企业，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作为南江厂住所地的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享有管辖权。2009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金融不良债权转让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第二条中规定：“案件存在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三）债权人向已列入经国务院批准的全国企业政策性关闭破产总体规划并拟实施关闭破产的国有企业债务人主张清偿债务的；……”根据该会议纪要的精神，巨恒公司如果作为债权人，以借款合同纠纷为由提起诉讼，要求判令南江厂还本付息，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不予受理。事实上，巨恒公司确曾提起该诉讼，已被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起诉。而本案系债权人申请债务人破产清算的案件，该会议纪要并不涉及本案情形。综上，一、二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三十三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金融不良债权转让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第二条第三项的规定，裁定不予受理本案，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对巨恒公司的再审请求，应予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第三百三十二条的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琼民终65号民事裁定和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海中法破（预）字第11号民事裁定；二、本案由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受理。审判长高晓力审判员黄金龙审判员宫邦友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九日法官助理陈瑞子苏萌书记员谢松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