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34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汽大众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安亭于田路123号。
法定代表人：陈虹，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雷，北京金诚同达（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左原滔，男，1977年1月10日出生，住北京市昌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昌友，北京市佳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中宇汽车服务中心，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西四北八条**号。
法定代表人：董晟，该中心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俊良，北京信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汽大众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左原滔、原审被告中宇汽车服务中心产品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4民初55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汽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左原滔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第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认定“火灾发生是由于车辆本身质量缺陷引起的”错误，《火灾事故认定书》并非证明涉案车辆存在质量缺陷的直接证据，左原滔没有充分直接证据证明产品存在缺陷，未尽到举证责任。根据相关的法律规定以及涉案车辆在售后一年九个月的时间内，一直由左原滔控制和使用，车辆的质量状态可能因左原滔的主观因素或者其他客观因素而发生变化，故我公司认为左原滔应就车辆存在质量缺陷承担举证责任。一审法院将应由左原滔申请鉴定的举证义务转移给我公司承担，进而错误推定火灾发生是由于车辆本身质量缺陷引起的。第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一条错误，由于左原滔并未证明涉案车辆存在缺陷，故一审法院认定涉案车辆存在质量缺陷错误，适用该法条无事实依据，我公司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第三，关于折旧费、保险费、交通费、误工费不应该由我公司承担。左原滔在2016年5月起诉时要求退车，2017年11月27日变更诉讼请求为赔偿损失，导致无法及时对车辆进行维修，故我公司认为诉讼期间的折旧费、保险费、交通费、误工费的30%均不应该由我公司承担。
左原滔辩称，不同意一审法院判决，只是为了尽快获得赔偿。《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火灾发生的原因，认定为车辆内部原因，间接认定车辆质量问题。车辆发生火灾后，上汽公司一直推诿责任，告知我可以免费维修，我一直在处理该事。关于折旧费，我要求赔偿的只计算到一审起诉前。
左原滔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连带赔偿左原滔的各项损失495768.02元，包括维修费92691元、事故当日贬值费5万元、善后处理诉讼期间车辆停放损失或折旧费31939.2元、保险费6000元、购置税19700元、误工费5万元、出行租车费、打的交通费202437.82元、精神抚慰金1万元、评估费13000元、律师费2万元；2.本案诉讼费由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承担。
中宇汽车服务中心述称，同意上汽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3月31日，左原滔从中宇汽车服务中心处购买一辆上汽公司生产的大众牌小轿车，购车价款为221800元。左原滔另支付车辆购置税19700元。2015年12月23日晚上21时许，左原滔将所购车辆临时停放在北京市朝阳区来广营乡勇北路旁，后车辆发生自燃。左原滔称，他将车辆暂放此处后就去附近饭馆吃饭，大约半小时后回来发现车辆自燃，遂拨打消防电话。后火源被扑灭。关于该车辆过火情况，北京市朝阳区公安消防支队在《火灾事故认定书》中描述：“车辆在火灾中驾驶座椅、脚垫和仪表盘下方内饰被烧毁，其他部位无过火痕迹，该车发动机舱完好，火灾中无人员伤亡”。关于火灾原因，《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起火部位位于车辆驾驶室座椅下方处，火灾原因可排除遗留火种和吸烟引发火灾的因素，不排除车辆驾驶室座椅处电气线路故障引发火灾的因素”。
火灾被扑灭后，涉案车辆被拖运至中宇汽车服务中心院内存放。事发后，上汽公司曾派工作人员前往中宇汽车服务中心查看涉案车辆受损状况。但关于如何处置车辆或赔偿损失的问题，左原滔与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并未达成一致意见。左原滔称，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只同意免费修复，不同意赔偿损失，且也没有明确的修复方案。另他考虑到车辆即使修复后安全性能也无法保障，故提出退车或换车方案。中宇汽车服务中心称，他们当时除了同意免费修复外，还提出了低于5万元的损失补偿，但是左原滔不同意。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不同意退车或换车方案。
双方就修复车辆和赔偿损失问题无法达成一致意见后，左原滔提起了本案诉讼，请求退车或换车，并赔偿损失。在本案庭审过程中，关于车辆起火原因，左原滔认为《火灾事故认定书》足以证明火灾发生是因为车辆本身的质量问题导致的，故不申请火灾原因鉴定。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不认可火灾发生系车辆本身质量问题所致，认为左原滔也不能证明涉案车辆存在质量问题，故也不提起火灾原因鉴定。关于价值损失，左原滔提起了评估申请。法院通过摇号方式随机选择并委托北京市国宏信价格评估有限公司作为评估单位负责评估。后该评估公司要求必须先有修复方案才能评估损失价值。经法院释明，左原滔同意先找鉴定机构出具修复方案。左原滔与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协商一致由交通运输部公路科学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出具修复方案鉴定意见。
2017年7月31日，交通运输部公路科学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出具修复方案鉴定意见。北京市国宏信价格评估有限公司依据修复方案出具《价格评估报告》。该报告评估结论为，在价格评估基准日（2015年12月23日），维修费为92691元，贬值损失50000元。为鉴定，左原滔预交鉴定费6000元和7000元。价值损失评估报告出具后，左原滔将诉讼请求变更为现请求。
另查一，左原滔系北京××建筑节能科技有限公司的唯一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左原滔称该公司主要经营范围是加工门窗幕墙，他是该公司的负责人。左原滔称因为涉案车辆自燃后长期无法使用，导致他因工作乘车外出，产生租车费和乘车费。关于该部分费用，左原滔提供了共计21张租车票据和乘车票据，共计64424.7元。另查二，北京××建筑节能科技有限公司在2015年1月1日至2016年2月29日缴纳增值税70776.7元。该公司为左原滔出具的收入证明为每月15万元，因处理涉案车辆赔偿事宜和参加本案诉讼减少收入5万元。另查三，涉案车辆在中宇汽车服务中心处最后一次送去保养的时间是2015年12月18日，当时车辆行使里程是47295公里。另查四，2015年4月30日，左原滔以北京××建筑节能科技有限公司的名义为涉案车辆缴纳保险保费共计6066.83元，其中机动车强制责任保险保费1117.05元，其他险种保费4949.78元。上述两笔保险费适用保险期间2015年5月1日至2016年4月30日。该保险合同中载明9座以下客车月折旧率为0.6%。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的争议焦点之一是涉案车辆发生火灾是否是因为车辆本身的质量缺陷造成的。左原滔认为涉案车辆存在质量问题导致火灾发生，其提交了北京市朝阳区公安消防支队出具的《火灾事故认定书》作为证据证明其主张。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认为该份证据并不能实现左原滔的证明目的。《火灾事故认定书》是对火灾发生原因的行政认定，并非产品质量鉴定的权威结论。因此，该份证据并不是证明涉案汽车存在质量缺陷的直接证据。虽然如此，《火灾事故认定书》排除了外来因素导致火灾的可能性，故车辆在静止封闭的状态下，自身电气线路故障成为火灾发生的最大可能原因。在此情况下，左原滔已经尽到了己方的举证责任，如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认为车辆本身不存在质量缺陷，应当申请质量鉴定。但是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在本案发生诉讼前并未详细拆解起火部位，也未出具事发原因的分析报告，在本案审理过程中，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也明确表示不申请鉴定火灾发生的原因。因此，综合比较左原滔与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的举证和双方的陈述，法院确认火灾发生是由于车辆本身质量缺陷引起的。
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销售者的过错使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害的，销售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向产品的生产者请求赔偿，也可以向产品的销售者请求赔偿。因此，作为涉案车辆的生产者和销售者，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都有赔偿左原滔损失的责任。
关于赔偿的项目和金额是双方之间的又一个争议焦点。在确定赔偿金额前，本案需要先明确一个事实，即涉案车辆过火面积和区域较小，因火灾并未导致车辆全损，也即涉案车辆有修复和继续使用的价值。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负有修复车辆受损部位和赔偿车辆因事故产生的贬值损失的责任。左原滔提出退车或换车的方案并无事实基础，也没有法律规定予以支持。现评估机构已经鉴定出车辆的维修费用和事故导致的贬值损失，法院予以采信。左原滔要求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赔偿该两部分费用的请求法院予以支持。涉案车辆并未全损，理论上不存在重新购买的问题，左原滔要求赔偿车辆购置税的请求没有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没有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因诉讼发生的律师费并非必然支出，要求侵权方赔偿也无法律依据，法院对该部分的请求不予支持。
保险费、车辆停放期间产生的折旧费、误工费、无法使用车辆发生的交通费都属于因车辆无法正常使用产生的直接损失。左原滔要求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赔偿上述四项损失的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各项损失金额，法院论述如下：关于保险费，事发之后期间的左原滔已经交纳的保险费应为其损失。左原滔主张的6000元过高，法院据实调整为2022元。涉案车辆在事发后直至诉讼期间，一直停放在中宇汽车服务中心处。在停放期间车辆仍然发生折旧损失。关于折旧率，左原滔要求按照保险合同约定的折旧率计算，法院认为公平合理，可予采纳。该期间折旧金额计算的基数应为车辆发生火灾事故时的价值，即车辆购买时的价值减除使用期间的折旧金额和因火灾发生的贬值损失。经计算，法院确定车辆停放期间的折旧金额为20715元。关于误工费部分，因北京××建筑节能科技有限公司与左原滔存在直接的利害关系，法院对其证明不予采信。结合事发后双方交涉的情况和左原滔本人从事的行业和职位，法院酌定误工费为1万元。关于交通费，法院参照左原滔既往用车情况、事发后用车的必要性、其关于此项的举证情况等因素酌情确定为6万元。
虽然左原滔有上述损失，但是导致损失发生及扩大的原因却非唯一。事发后及诉讼中，左原滔主张退车或换车没有事实基础，不符合法律规定。因其主张得不到同意导致的延期期间车辆自身及左原滔的其他经济损失应由左原滔自行承担。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不仅有修复车辆的义务，而且也有义务给予左原滔合理贬值损失赔偿。事发后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在赔偿合理贬值损失方面态度消极，其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曾提出拟赔偿数额，故其也应当为左原滔经济损失的发生及扩大承担赔偿责任。关于双方承担责任的比例，法院结合案件查明事实情况，酌情确定上汽公司、中宇汽车服务中心承担左原滔其他经济损失的30%。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中宇汽车服务中心与上汽大众汽车有限公司连带赔偿原告左原滔车辆维修费92691元、贬值损失50000元；二、被告中宇汽车服务中心与上汽大众汽车有限公司连带赔偿原告左原滔车辆停放期间的折旧费、保险费、误工费、交通费共计27821元；三、驳回原告左原滔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主要是：一、涉案车辆发生火灾是否因产品缺陷导致；二、上汽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车辆停放期间产生的折旧费、保险费、交通费、误工费。以下分别予以评析。
一、涉案车辆发生火灾是否因产品缺陷导致。
上汽公司上诉认为，产品责任纠纷案件中，受害人应当对产品是否存在缺陷，以及损害后果与缺陷是否存在关联关系承担举证责任。上汽公司主张左原滔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涉案车辆存在产品缺陷，未尽到举证责任,一审法院认定涉案车辆存在产品缺陷错误。对此，本院认为，我国《产品质量法》第46条规定“本法所称缺陷，是指产品存在危及人身、他人财产安全的不合理的危险;产品有保障人体健康和人身、财产安全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是指不符合该标准。”上述规定将“不合理的危险”作为产品缺陷的判断标准，因此，左原滔在本案中只要证明涉案车辆存在不合理危险即可。
本案中，左原滔提交北京市朝阳区公安消防支队出具的《火灾事故认定书》是火灾事故认定的权力部门对事故的认定结论，具有证明效力。虽然《火灾事故认定书》不能直接证明涉案车辆存在产品缺陷，但是根据“火灾原因可排除遗留火种和吸烟引发火灾的因素，不排除车辆驾驶座椅处电气线路故障引发火灾的因素”的结论，可以基本排除外来因素引发车辆燃烧的情况，同时存在车辆自身原因导致火灾的可能。结合涉案车辆尚在质量保证期内，上汽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左原滔对车辆存在不当使用的事实，可以推断，涉案车辆是因驾驶座椅处电气线路故障引发火灾具有高度盖然性。一辆正常使用的车辆因自身故障引发火灾，这样的危险显然超出了正常消费者的合理预期，属于不合理的危险。左原滔提交的证据已经达到证明标准，完成了证明责任，举证责任应当转由上汽公司承担。因上汽公司没有相反证据予以反驳，也没有申请鉴定，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上汽公司上诉主张左原滔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涉案车辆存在产品缺陷，未尽到举证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定涉案车辆存在产品缺陷正确。
二、上汽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车辆停放期间产生的折旧费、保险费、交通费、误工费。
上汽公司上诉认为，折旧费、保险费、交通费、误工费是因左原滔最初坚持退车要求，导致车辆无法及时维修而产生的损失，不应由上汽公司承担。对此，本院认为，涉案车辆因产品缺陷发生火灾这样的重大事故，即使可以修复，消费者基于修复后车辆的使用状况以及车辆潜在危险的担忧提出退车请求是可以理解的。在双方不能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左原滔向法院起诉提出退车的诉讼请求没有明显的不合理，不属于恶意扩大损失的行为。至于诉讼期间的长短也并非当事人可以控制，不能因左原滔退车的诉讼请求不符合上汽公司解决方案或是法院最终的判决结果而认定左原滔具有过错。故上汽公司不同意赔偿各项损失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汽公司认可左原滔存在折旧费、保险费、交通费、误工费损失，对于一审法院判决的项目本身没有提出异议。一审法院确定上汽公司承担30％的赔偿责任，左原滔没有提出上诉，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汽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11元，由上汽大众汽车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晓龙
审 判 员 张 琦
审 判 员 丁少芃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吴银娇
书 记 员 杜宏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