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9民终4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肖公财，男，1971年4月12日生，汉族，住建湖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唐美荣，女，1974年5月2日生。汉族，住建湖县。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春华，江苏华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顺达公路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建湖县近湖街道安康路33号。
法定代表人：高燚，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晔，该公司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金堰交通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泰州市姜堰区罗塘街道淮海西路299号。
法定代表人：俞善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治，江苏刘爱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建湖县交通运输局，住所地建湖县近湖街道向阳路65号。
法定代表人：朱堂珍，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海鸥，江苏向阳红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颖，该局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建湖县公路管理站，住所地建湖县近湖街道建北东路***号。
法定代表人：周为公，该管理站站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盐城市公路管理处，住所地盐城市青年中路*号。
法定代表人：杨春，该管理处主任。
以上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湖，建湖县公路管理站路政综合科科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建湖县国土资源局，住所地建湖县近湖街道冠华东路666号。
法定代表人：孙育军，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凯华，该局法规科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凌海东，该局法规科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建湖县建阳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建湖县建阳镇冠华西路。
法定代表人：夏龙，该镇政府镇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建湖县建阳镇建东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建湖县建阳镇建东村。
法定代表人：邱春华，该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艳，江苏一枝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肖公财、唐��荣因与被上诉人江苏顺达公路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称顺达公司）、江苏金堰交通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称金堰公司）、建湖县交通运输局（以下简称建湖县交通局）、江苏省建湖县公路管理站（以下简称建湖县公路站）、江苏省盐城市公路管理处（以下简称盐城市公路处）、建湖县国土资源局（以下简称建湖县国土局）、建湖县建阳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建阳镇政府）、建湖县建阳镇建东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建东村委会）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建湖县人民法院（2016）苏0925民初47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3月7日组织听证，后于2018年6月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肖公财、唐美荣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春华及上诉人唐美荣，被上诉人顺达公司、金堰公司、建湖县交通局、建湖县公路站、盐城市公��处、建湖县国土局、建东村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建阳镇政府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肖公财、唐美荣上诉请求：改判八被上诉人共同赔偿上诉人因肖伟杨死亡的各项损失955280元。事实与理由：一、根据江苏省人民政府苏政发77号文件第五条第三款规定，取土坑、堆土区除功能性使用部分办理征地外，其余不办理征地。案涉深塘已经形成40亩水面的深塘，再根据《土地管理法》第44条、45条规定案涉深塘处于基本农田，必须先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且应当由国务院批准，并由国务院办理征地审批手续。而根据一审判决查明的情况案涉深塘没有经过国务院的审批，但所涉农户的补偿均按征地标准支付到位。事实上案涉深塘的土地性质应当为国有，而不是集体土地，建湖县交通���是该深塘的使用人和管理人，建东村委会辩称深塘没有接受移交，无证据证实，其应与建湖县交通局共担管理人职责。二、顺达公司、金堰公司作为施工人也应当承担责任。2016年9月18日经上诉人实地勘察该池塘面积约40亩左右，池塘四周边与岸垂直向下水深3.5米左右，周边池底处与池塘中央池底有处落差2.5米左右，池底成坡度三角形，人落水接触池底时既无法站立同时出水时因岸边垂直无任何凹凸处抓靠。上诉人认为顺达公司、金堰公司施工方案不科学不合理，作为施工单位深挖6-7米的取土坑时应当按《危险性较大的分部分项工程安全管理办法》第八、九条召开专家论证会论证专项方案，确保取土施工中及后的安全，顺达公司、金堰公司取土后应对深塘设立安全防护措施、安全警示标志移交后深塘的管理人，也未告知管理人案涉深塘的具体危险性。故属违章操作��下的潜在危险，本身有过错。三、建湖县交通局、建湖县公路站、盐城市公路处、建湖县国土局、建阳镇政府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上列被上诉人对案涉深塘的违法形成后的责任不是行政职责，而是行政机关的附属义务。一审法院认为行政机关违法形成深塘和未履行管理行为是行政行为，实为袒护被上诉人，基于其附属义务应当按份共同承担责任。四、上诉人的亲属肖伟杨没有过错。肖伟成是假期到舅舅唐梅成处近探亲，唐梅成虽在深塘边种植，其不知深塘里具体情况，也没有人掉进该深塘里发生溺亡事件，更不可能知道或预见种植黄豆会丢掉性命。唐梅成作为成年人，家庭和谐、年收入可观，如果应当知道或预见死亡危险，其没有理由和动机冒着生命危险种植黄豆。退一步讲即使唐梅成知道深塘的危险性，由于唐梅成和肖伟杨同时溺亡，唐梅成有无告知肖伟杨深塘的危险性无法认定，肖伟杨有无通过唐梅成获知深塘的危险性也无法认定。肖伟杨前来游玩，不熟悉地理情况，对深塘的危险性一无所知，没有任何过错。五、肖伟杨是浙江在读两年的大学生，应视浙江为其经常居住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第30条，应按浙江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43714元计算死亡赔偿金，同时其没有过错，故应当支持精神赔偿金；六、一审程序违法。本案于2016年10月6日立案，2017年10月12日收到判决书，期间只开一次庭。一审法院无任何书面通知告知上诉人此案为何要超过6个月的审限，事实上是1年带6天审结，严重违反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
顺达公司辩称：我公司在施工过程中严格按照业主的要求规范施工，有相关质量检测报告。竣工时间在2010年6月份，在施工期间肯定存在安全警示标志。这个���已经移交了，因此本次事故与我公司无关。
金堰公司辩称：1.金堰公司是按照建湖县交通局的指定和要求在规定地点取土的，取土结束后经过交通局验收合格向交通局进行了交接。2.我公司开工和竣工是在2010年初至2011年5月18日，经苏北交通公路专家鉴定组验收合格。本次事故发生是在取土6年后的2016年9月2日，事故的发生与金堰公司的取土无任何关联。3.取土单位已经让出了合理的安全保护范围，不是紧靠路边，让出的范围不作为村民的承包地，是专门作为该塘的安全保护区使用的。受害人在塘边的保护区内种植黄豆是否合理合法。受害人自己有无过错请求法庭作出合理认定。4.受害人本身是当地人，应当知道塘的深浅，明知有塘而掉落塘里，自身没有带防护措施，在本案中应负主要责任，一审判决判定受害人承担主要责任无过错。综上，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和适用的法律并无不当，请求法庭依法予以维持。
建湖县交通局辩称：1.上诉人认为涉案的深塘性质由集体土地转为国有土地缺乏依据。根据江苏省政府2000年的苏政发77号文件第三款第五条关于取土坑的规定，取土坑、堆土区除功能性使用部分办理征地外其余不办理征地，涉案取土坑不属于该条规定的在工程结束后可以留下必须的工程项目功能性使用部分，因此，不需要办理征地手续，该土地性质仍然为集体土地。2.我局已于2010年11月15日将取土坑移交给所在村，在移交时接受单位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这说明在移交时该取土坑是符合法律规定的。同时，所在村出具证明一份，明确“省道234原定在我村取土坑一个，施工结束后取土坑补偿款已结清，并已交给我村，与你局无涉”，因此对该取土坑管理的权利义务均由接受单位享有和承担。此外，建湖县交通局在该项目实施以来，一直根据相应的实施意见以及指导意见实施，没有违法违规行为，整个施工过程均依法办事。上诉人的诉求与被上诉人没有法律和事实上的利害关系，请求法庭依法判决。
建湖县公路站、盐城市公路处共同辩称：涉案的取土坑不在我们公路管理的范围内，我单位与此案无关。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建湖县国土局辩称：同建湖县交通局意见。
建东村委会辩称：1.施工单位的施工方案明显不合理，取土深度严重不符合规范要求。取土坑存在严重缺陷，施工单位是否依照规定及按照图纸施工与其在本案中有无过错没有关联性，不是施工单位的免责事由；施工单位是挖��取土的施工主体，是取土坑的受益人和危险制造者，施工结束后未采取回填等措施消除危险，将相应的警示标志和安全防护措施拆除，作为专业的施工团队将施工后的取土坑及周遭土地移交给相关部门时未尽提示说明义务，存在过错。虽然两名受害者溺亡的时间不是发生在施工期内，但是溺亡的结果与违法取土造成的安全隐患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施工单位对此有不可推卸的责任。2.取土坑应属于取土所毁损的土地，需要进行复垦，但村委会不具备复垦的权限、能力和专业的水平。其不是施工方面的专业人士，故对于取土坑的危险性不具备预判能力。工程完工撤场时间虽久，但违法取土形成危险深塘不能放任不管，根据土地复垦条例中谁毁损谁复垦的原则，生产建设毁损的土地应由建设单位施工单位作为复垦义务人进行复垦。本村委会不是法定的复垦义务人。3.土地��垦需编制专项方案、施工并进行验收，需遵守国家标准，显然本村委会不具备复垦的专业能力和水平。4.本村委会不是涉案土地的管理部门，也不是监管部门，对于违法取土后留下的深塘没有监管的权限和责任。5.取土工程结束后，在取土深度明显不符合规范要求违法取土的情况下，仅凭一纸协议，就表示将涉案土地移交给本村委会，这相当于是将施工单位违法施工导致的损害后果转嫁给本村委会。6.受害人自身也存在一定的过失。
建阳镇政府未答辩。
肖公财、唐美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法院判决顺达公司、金堰公司、建湖县交通局、建湖县公路站、盐城市公路处、建湖县国土局、建阳镇政府、建东村委会共同赔偿各项经济损失955280并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认定事实：2010年，江苏省234省道盐城建湖段进行改扩建工程，顺达公司、金堰公司系施工人。因取土需要由建湖县交通局与建东村委会签订了协议书一份，约定建东村委会提供70亩左右的取土区，建湖县交通局补偿建东村委会每亩8400元。本案所涉的坑塘即在约定的取土面积内，其中有唐登才的农田约20亩，并获得补偿款173040元。顺达公司、金堰公司作为道路承建单位根据工程需要在涉案坑塘处取土使用。2010年11月15日，建东村委会向建湖县交通局出具证明，证明：“省道234原定我村取土坑一个，施工结束后，取土坑补偿款已结清，并移交给我村，与你局无涉。”2011年5月18日，顺达公司、金堰公司承建的道路工程经验收合格交付使用。2015年8月19日，江苏省人民政府作出了苏政地[2014]165号《江苏省人民政府关于234省道盐城建湖段改扩建工程��目农用地转用的批复》，该批复同意涉案的土地转为建设用地。2016年9月2日下午，唐梅成与其外甥肖伟杨为种植的黄豆浇水，在涉案的坑塘中用水泵取水过程中落水溺亡，经报警建湖县公安局对死亡原因进行了调查，之后排除了他杀。
一审另查明，肖伟杨生前系浙江省机械工程学院在读大学生。
一审法院认为，对于争议焦点1，涉案的坑塘应由谁管理。涉案的土地原属于建东村委会所有的农田，并由唐登才和其他本村成员承包经营。土地后经承包人同意，由建东村委会与建湖县交通局签订协议，确定为取土区。取土完成后，2010年11月15日由建湖县交通局交还给建东村委会（该村民委员会出具的移交证明证实），该村民委员会虽辩称未实际移交，但未能提交反驳证据推翻对方证据证明的事实。2015年8月19日经江苏省人民政府批复同意转为建设用地，而现无证据证明涉案土地已按法定程序转化为国有土地。根据以上事实可以确定涉案土地由原来的承包田被建东村委会收回作为取土区，取土完成以后该土地又交还给建东村委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8条第2款规定，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农民集体所有。第10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因此根据以上事实和法律规定，一审法院确定涉案土地应当由建东村委会管理。
对于争议焦点2，一审八被告是否应当对肖伟杨溺水死亡承担民事法律责任。对于民事法律关系的形成原告方认为，涉案坑塘系无人管理的废塘，顺达公司、金堰公司对坑塘的形成，��在施工方案不科学不合理，且在建湖县交通局、建湖县国土局同意下并委托建阳镇政府、建东村委会确定取土位置及面积，取土面积达到40亩，深度6－7米，建湖县国土局作为管理部门，对其辖区内违法取土破坏基本农田的行为不闻不问，对形成的废塘不设安全防护措施，未能尽责要求顺达公司、金堰公司及时复垦，建湖县公路站、盐城市公路处作为234省道建湖境内的监管单位，对顺达公司、金堰公司取土后留下的深塘监管不到位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各一审被告的违法行为及不作为共同造成案涉深塘周边无任何安全防护措施，也无安全警示标志，无人管理的现状，应负按份共同责任。一审法院认为上述主张混淆了民事法律关系和行政法律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2条第1款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认为行政机关和行政机关工作人员的行政行为侵犯其合法权益，有权依照本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行政机关的行政管理行为就是行政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2条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本法规定的赔偿义务机关，应当依照本法及时履行赔偿义务。原告方认为建湖县国土局、建湖县公路站、盐城市公路处因未履行管理行为因此承担赔偿责任，属于对行政机关的行政行为进行评价，不属于民事法律关系范围，不能主张民事赔偿。建湖县国土局、建湖县公路站、盐城市公路处不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对于民事法律责任的产生，原告方认为，本案属于一般侵权，应当适用过错推定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125条规定在公共场所、道旁或者通道上挖坑、修缮安装地下设施等，没有设置明显标志和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施工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地面施工致人损害的规定就是采用了过错推定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91条规定，在公共场所或者道路上挖坑、修缮安装地下设施等，没有设置明显标志和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施工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窨井等地下设施造成他人损害，管理人不能证明尽到管理责任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深塘没有安全防护措施，也无安全警示标志，因此顺达公司、金堰公司应当承担责任，建湖县交通局、建湖县公路站、盐城市公路处、建湖县国土局、建阳镇政府、建东村委会更是疏于管理和监督，共同造成废塘的形成，应共同承担责任。原告方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125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第91条第1款作为其主张的法律依据，根据特别法优先适用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相对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属于特别法，应当优先适用。原告将《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91条第1款作为顺达公司、金堰公司承担责任的依据，存在着对法条的理解错误，依文义解释，该规定是指施工人在施工过程中，而且是在公共场所或者道路上挖坑、修缮安装地下设施等，因没有设置明显标志和采取安全措施，导致他人损害的，施工人要对自己的不作为行为导致他人损害的后果承担侵权责任。而本案发生肖伟杨溺亡的事故时，施工工程已结束5年多时间，并不是在施工过程中发生，因此原告所主张的侵权责任形式不符合该法律规定。我国《侵权责任法》规定了过错责任、无过错责任、公平责任三种归责原则，本案所发生的侵权责任不符合无过错责任��也不符合公平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6条规定，行为人因为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该规定，过错责任的构成要件是加害人实施了违法加害行为（包括作为和不作为）；受害人遭受了可救济的损害；加害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有因果关系；加害人对损害的发生具有过错（包括故意或过失）。建东村委会是涉案坑塘的所有人和管理人，通过现场拍摄的视频证实，该坑塘属于深塘，并且水面离地面落差较大，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建东村委会作为涉案坑塘的所有人，应当承担危险防控的管理责任，而建东村委会认为涉案坑塘属于无人管理的空塘，未进行管理，属于认识错误，具有不作为的加害行为，而该加害行为与受害人的死亡结果之间具有因��关系，因此建东村委会应当对肖伟杨的死亡承担侵权责任。受害人肖伟杨的舅舅唐梅成作为当地村民，在坑塘边进行种植，并在坑塘的附近养鹅，坑塘的形成也近六年时间，理应了解坑塘的危险性，对跟随其为种植在塘边的农作物浇水的肖伟杨应予提醒，受害人肖伟杨通过观察也应知道其身处的环境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但由于两人疏忽大意都溺水而亡，两人的过失行为也是导致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26条的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根据以上因素，一审法院确定建东村委会应对肖公财、唐美荣的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顺达公司、金堰公司、建湖县交通局、建阳镇政府不是涉案坑塘的所有人，对于涉案坑塘不承担民事上的管理责任，故不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肖伟杨系在读大学生，肖公财、唐美荣按城镇居民的标准主张权利，不违反法律规定。肖公财、唐美荣根据浙江省统计的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死亡赔偿金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29条的规定，依该规定应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一审法院根据肖公财、唐美荣主张的同年度江苏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死亡赔偿金。因受害人对损害结果的发生负主要过失责任，故对肖公财、唐美荣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支持。一审法院确定肖公财、唐美荣的经济损失有：死亡赔偿金743460元、丧葬费31000元，合计774460元。
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建东村委会因未尽管理责任，应当对受害人肖伟杨的死亡承担侵权责任，受害人对损害结果的发生也存在过失，可以减轻建东村委会的赔偿责任，由建东村委会承担30%的赔偿责任。肖公财、唐美荣系死者的父母，有权请求建东村委会承担侵权责任。判决：一、建东村委会赔偿肖公财、唐美荣各项经济损失232338元，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肖公财、唐美荣对顺达公司、金堰公司、建湖县交通局、建湖县公路站、盐城市公路处、建湖县国土局、建阳镇政府的诉讼请求和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176元，由唐登才、杨秀英、吕英、唐凯、唐娟负担3614元，建湖县建阳镇建东村村民委员会负担1562元。
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案当事人均无异议。经本院核查，一审认定的“肖伟杨生前系浙江省机械工程学院在读大学生”的事实有误，肖伟杨生前为浙江工业大学机械工程学院2014级在读大学生。对其他一审认定的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中，上诉人未提交证据。被上诉人顺达公司提交234省道建湖西环路工程项目交工验收前质量报告，拟证明其取土施工的工程项目于2010年6月份已交工；被上诉人建东村委会提交收取建湖县交通局取土复垦补助费及支出情况的单据；建湖交通局提交了《建湖县交通重点工程指挥部关于省道231工程征地、补偿办法的实施意见》、《S234建湖西段建阳镇征地、拆迁、清障等费用结算的会办纪要》及相关费用支出的单据���拟证明其对取土坑的补偿依据及建东村委会了解取土坑深度。各方当事人对上列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或主张由法院审核，建东村委会对交通局提交证据中关于认为建东村知晓取土坑深度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
根据当事人一审及二审中提交的证据，二审另查明，2010年3月8日，建湖县交通局与建东村委会签订协议中载明，“……2、取土坑开挖需成形，深度三米，面积实量实算，若超出深度，按实际超深度折换面积再结算。3、甲方（建湖县交通局）补偿乙方（建东村委会）8400元/亩”。案涉工程取土结束后，建湖县交通局对S234建湖西段建阳镇征地、拆迁、清障等费用结算的形成会办纪要，所附“S234北段取土坑结算”反映，建东村取土面积38亩，取土深度5.7米，折算后合计72.22亩，补偿款为60.6648万元。该款由建东村分三次出具票据收取。
另根据本院核查，肖公财、唐美荣主张的肖伟杨死亡赔偿金标准43714元为2015年浙江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1.各被上诉人是否应对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2.受害人对损害结果的发生是否存在过错及一审判决确定的责任比例是否适当；3.肖伟杨死亡赔偿金标准如何适用；4.一审审理程序是否严重违法。
本院对上述争议焦点的意见如下：
一、关于各被上诉人对肖伟杨溺亡后果是否承担责任。
首先，建湖交通局与建东村委会达成取土协议，且协议中已预见超过原初定三米深度的可能，顺达公司、金堰公司作为省道扩建工程的具体施工单位，根据建设单位建湖县交通局的安排先行确定的案涉取土地点取土施工，且系因工程用土需要超深取土。两施工单位早在事发五年前即已完成取土施工，并办理了验收手续，其作为施工单位对案涉坑塘的管理义务已告终结。建湖县交通局亦认可该局对两施工单位取土施工形成的坑塘具有管理义务，并于2010年11月15日移交建东村委会。上诉人所称其未按《危险性较大的分部分项工程安全管理办法》第八条、第九条制订专项方案并按方案施工，其施工违反规范要求，应当承担事故责任。本院认为，该办法的制订目的，在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发布该文件的通知已明确为“规范和加强对危险性较大的分部分项工程安全管理，积极防范和遏制建筑施工生产安全事故的发生”，本案肖伟杨溺亡事故显然���属于该文件中界定的建筑施工生产安全事故。上诉人主张施工单位顺达公司、金堰公司应当承担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
其次，建湖县公路站、盐城市公路处作为公路管理机构依法负有管理和保护公路、公路用地、公路附属设施的责任，但案涉坑塘距离公路较远，明显不在公路管理部门的管理范围之内，上诉人认为建湖县公路站、盐城市公路处对案涉坑塘负有管理职责并未提供相应依据；上诉人主张建阳镇政府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但未提出要求其承担责任的具体事实与理由，亦不能证明建阳镇政府存在应当承担本案民事责任的事实与法律依据；上诉人并未提供案涉土地办理征用手续已转为国有土地、权属登记发生变更及建湖县国土局对案涉坑塘负有特定管理义务的依据。建湖县国土局、建阳镇政府依法履行各自的行政职责，与侵��法意义上坑塘的所有人、管理人并不相同，其行为与肖伟杨溺亡并无民法意义上的因果关系。故上诉人认为建湖县公路站、盐城市公路处、建湖县国土局、建阳镇政府应当承担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
其三、案涉坑塘原为建东村委会所有、由两农户承包的集体土地，经承包户同意后，由作为省道234扩建工程建设单位的建湖县交通局，在与建东村签订取土协议后发包给施工单位施工取土形成。工程结束后，建东村委会向建湖县交通局出具证明，接受了取土坑塘，且该坑塘原为农田，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该地的所有权变更为国有土地，故建东村委会既是案涉坑塘的所有人，也基于其对建湖县交通局出具的接受移交的证明，负有对案涉取土坑塘的管理义务。但其在接受移交后怠于履行管理义务，未在危险深塘处设置警示标志和防护措施，对在紧邻坑塘的周边土地上的种植行为不予制止，显然未尽管理职责，该消极行为与肖伟杨落水身亡间存在因果关系。建东村委会虽在二审答辩中提出其不应承担责任的抗辩，但未提起上诉，且其答辩意见并不足以推翻其负有坑塘管理义务及未尽管理义务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建东村承担责任并无不当。
其四，《土地复垦条例》第三条规定：“生产建设活动损毁的土地，按照'谁损毁，谁复垦'的原则，由生产建设单位或者个人（以下称土地复垦义务人）负责复垦。但是，由于历史原因无法确定土地复垦义务人的生产建设活动损毁的土地（以下称历史遗留损毁土地），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负责组织复垦。”可见《土地复垦条例》规定的复垦主体为两类，即土地复垦义务人及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江苏省政府办公厅转发省国土资源厅、省交通厅关于省交通重点工程建设项目征地补偿安置实施意见的通知》（苏政办发[2005]125号）第四条第（二）项规定：“……（二）取土坑、弃土（石）用地复垦补助费。对于取土坑、弃土（石）用地,在工程结束后，工程项目功能性使用部分办理土地征收手续，其余部分由沿线市、县政府组织复垦，项目建设单位按照如下标准定额补助复垦费……”。案涉坑塘是建湖县交通局作为生产建设单位负责S234扩建工程中形成，其属于土地复垦义务人。根据上述规定，取土坑形成后，建湖交通局可以通过两种方式履行其复垦义务，即1.自行组织实施复垦；2.将补助复垦费交付交通建设项目沿线市、县政府，由其组织复垦。本案中建湖交通局通过与建东村签订取土协议、与建东村委会结算费用，由建东村委会出具说明接收的方式处置取土坑。在相关协议中对费用的性质表述亦不明确，笼统表述为取土补偿费用。建湖县交通局并未依法办理取土坑征用手续，尽管在本案审理过程中亦明确费用支出依据为《江苏省政府办公厅转发省国土资源厅、省交通厅关于省交通重点工程建设项目征地补偿安置实施意见的通知》（苏政办发[2005]125号）第四条第（二）项的规定，该费用应为取土坑用地复垦补助费，而建东村并无复垦的资格与能力。法定义务不能随意转让，显然，建湖交通局并未规范履行其复垦义务。
取土坑的复垦不仅是合理利用土地和切实保护耕地的需要，还可有效消除因取土形成坑塘的人身危险性。建湖县交通局与建东村委会关于取土坑的处置，并不符合土地复垦的要���，客观上也使取土坑处于无人组织复垦的状态。取土坑积水成塘，深度足以致人溺亡，该危险因未及时复垦处于持续状态。对于该危险的消除与防止，建湖县交通局与建东村均有义务，因该义务未有效履行而产生的后果，建湖县交通局与建东村委会均有过错，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建湖县交通局虽提交建东村委会出具的证明，认为其已将管理义务转移给建东村委会，但本院认为，建湖县交通局在取土坑塘的移交时并未就其后续处理提出如何处理的要求，对交付款项的用途亦未明确说明应用于复垦，故其未依法履行法定义务所进行的移交行为并不具有正当性，亦不应由此免除其责任。建湖县交通局在本案中并不仅是行政管理机关，还是因施工取土形成坑塘的复垦义务人，一审判决仅以其为行政机关而认定其不负民事责任，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
二、关于受害人过错与责任问题。
案涉坑塘面积达38亩，肖伟杨作为成年人，应当能够判断出“取土坑”内积水存在的危险性，但其在该坑塘边帮助唐梅成劳作中，未谨慎注意自身安全、采取必要的防护措施，疏忽大意致溺水死亡，其自身存在重大过失。根据一审判决认定的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事故时肖伟杨正在为唐梅成种植黄豆浇水，唐梅成作为本村村民且在取土坑塘周边种植，应当知晓该深塘的危险性，在肖伟杨为其帮工时，亦对其负有一定的安全注意义务，包括告知劳作环境的风险。上诉人在本案审理中明确不对唐梅成的继承人主张民事责任，故一审综合本案的情况，确定减轻责任主体70%责任及对上诉人主张的精神抚慰金未予支持并无明显不当。
三、关于死亡赔偿金适用标准问题。肖伟杨为浙江工业大学在读学生，其离开住所地至浙江就读两年，连续居住一年以上，办理了浙江绍兴市社会保障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条的规定：“公民的经常居住地是指公民离开住所地至起诉时已连续居住一年以上的地方，但公民住院就医的地方除外”，可以认定肖伟杨在事故前以浙江省绍兴市为其经常居住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条第一款规定：“赔偿权利人举证证明其住所地或者经常居住地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高于受诉法院所在地标准的，残疾赔偿金或者死亡赔偿金可以按照其住所地或者经常居住地的相关标准计算。”肖公财、唐美荣依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主张依照浙江省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标准作为计算本案死亡赔偿金的标准可予支持。一审以肖公财、唐美荣的主张不符合上述司法解释第二十九的规定不予支持，属于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故肖伟杨死亡赔偿金应为43714×20＝874280。本院对因肖伟杨死亡所致损失确定为874280＋31000＝905280元。此损失的30%即271584元应由建湖县交通局、建东村委会连带赔偿。
四、关于一审程序问题。经查，本案当事人众多，案件疑难复杂，一审法院对审理期限进行了变更，不构成程序严重违法。
另，一审判决对案件受理费的表述中当事人姓名存在误写，本院一并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肖公财、唐美荣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但对案涉责任主体判断及死亡赔偿金标准适用法律不当，案件受理费承担中当事人姓名误写，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建湖县人民法院（2016）苏0925民初4733号民事判决；
二、建湖县建阳镇建东村村民委员会、建湖县交通运输局连带赔偿肖公财、唐美荣各项经济损失271584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肖公财、唐美荣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5176元，由肖公财、唐美荣负担3500元，建湖县建阳镇建东村村民委员会、建湖县交通运输局负担167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176元，由肖公财、唐美荣负担2588元，由建湖县交通局负担258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 祥
审判员 张振福
审判员 唐艳玲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五日
书记员 吴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