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民再提字第015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徐云华。
委托代理人：刘建伟，江苏玄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汪保明。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恽文娟。
委托代理人：丁毅，江苏慎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徐云华因与被申请人汪保明、恽文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常民终字第5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0月22日作出（2015）苏审二民申字第0054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徐云华的委托代理人刘建伟，被申请人恽文娟及其委托代理人丁毅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汪保明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5月22日，一审原告徐云华起诉至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称：2012年1月之前，汪保明因做生意缺乏资金，多次向徐云华借款。2013年4月28日，汪保明向徐云华出具借条，载明金额621800元。徐云华后多次催要未果，因汪保明和恽文娟系夫妻关系，故请求判令汪保明、恽文娟偿还借款621800元，诉讼费用由汪保明、恽文娟负担。汪保明辩称：对借款真实性没有异议，汪保明确实因做工程亏损向徐云华借款还债，借款时未告知恽文娟，因为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经济各自独立，汪保明同意偿还借款，但目前经济困难，只能慢慢分期偿还。恽文娟辩称，涉案借款的真实性值得怀疑，徐云华多次借款，数额较大，且未约定利息，不符合常理，有恶意串通的嫌疑。即使借款是真实的，也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因为汪保明未经恽文娟同意，擅自独自筹资从事经营，由于二人经济独立，其收益不可能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该债务应为汪保明的个人债务。现汪保明与恽文娟已经离婚，汪保明同意还款，法院应确认该债务为汪保明的个人债务，由其独自偿还。
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徐云华与汪保明系朋友关系，汪保明因承接工程等需要，多次向徐云华借款。2013年4月28日，汪保明向徐云华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由汪保明在2012年元月之前陆续向徐云华借款陆拾贰万壹仟捌佰元正，用于做生意，以前借条全部作废，以此条为准。借款人：汪保明2013年4月28日”。
汪保明、恽文娟于2000年9月结婚（均系再婚），婚后双方在经济上各自独立。2012年7月10日，汪保明、恽文娟协议离婚。在离婚协议中，双方约定：“双方位于本市阳光花园73-2幢、江南五金机电城7-2，永宁雅苑7幢甲单元1102室、怡康机电城4号楼2058，以上房产产权及使用权归女方所有，男方放弃；双方在婚姻期间男方所有的一切债权债务由男方自行承担，女方所有的债权债务由女方承担”。
又查明，关于徐云华所述借款中有据可查的尚未归还的部分，合计为40万元。
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债务应当清偿。本案中，汪保明已经向徐云华出具了借条，借条中明确载明拖欠徐云华款项621800元，并且目前汪保明对该款项明确表示同意偿还，故汪保明应对该款项承担偿还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依据该规定，汪保明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虽以个人名义借款，但依法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汪保明、恽文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虽经济独立，但该约定在第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不能作为对抗第三人的理由。因此，恽文娟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考虑到汪保明与恽文娟经济独立，汪保明举债时并未与恽文娟形成合意，恽文娟对借款的数额及归还情况不明，从保护善意人角度出发，徐云华应当举证证明所诉款项的详细情形，并以此确认所述款项的真实性，而不能仅凭汪保明的单方陈述作为依据。徐云华所主张的借款中有据可查的部分为40万元，对该部分款项恽文娟应依法承担共同偿还责任，其余部分款项由汪保明自己承担。恽文娟在承担责任后，如认为超出自己应承担范畴，可依据汪保明、恽文娟的离婚协议约定，另行向汪保明追偿。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19日作出（2013）新民初字第1344号民事判决：一、汪保明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徐云华借款621800元；二、恽文娟对上述第一项判决中的40万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徐云华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18元，保全费3720元，合计13738元，由汪保明负担。
恽文娟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未查明借款总额、借款时间、款项如何交付以及还款情况。徐云华无法提供款项交付凭证，一审判决认定借款中有据可查的部分为40万元没有依据。汪保明对恽文娟避而不见，但与徐云华往来密切，其配合徐云华两次到法院出笔录，与常理不符。借条是后补的，在借条上特别写明借款时间发生在汪保明与恽文娟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亦不符合常理。2、汪保明与恽文娟生活上和经济上独立，即使认定涉案借款是真实的，借款的用途也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完全用于汪保明自己的经营与还债，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3、汪保明未参加一审庭审，也未委托代理人出庭或发表意见，其庭后到法院所做笔录，既非证人证言，也非当事人陈述，恽文娟对笔录发表的质证意见得不到任何回应，使得恽文娟在一审中的诉讼权利被变相剥夺，导致本案事实无法查明，一审法院适用程序不当。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徐云华对恽文娟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徐云华辩称：汪保明为做工程借款，借款后汪保明与恽文娟离婚，将所有房产均给了恽文娟，系逃避债务的行为，汪保明借款有借条和证人证明，借款事实清楚。汪保明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借款用于做工程，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其经济独立不能对抗不知情的第三人。
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另查明：对于本案所涉借款的具体情况，徐云华在一审第一次庭审中陈述称：对借款时间及经过情况记不清楚了，所有借款均是本金。在一审第二次庭审中陈述称：2007年有一笔10万的借款，在2010年春节左右借款15万，2010年9月借款5万，9月20日借款10万，2011年春节左右借款10万，2011年6、7月份借款10万。汪保明借款总额62万多。徐云华并提供了2010年2月12日的10万元借条、2010年9月20日的10万元借条（徐云华述称，上述借条因为写了新的借条，所以在笔记本上被划掉了），在2010年9月20日的10万元借条的下方，记载了汪保明借款的明细8笔，金额从1000元至2万元不等，共计50500元。
汪保明在一审中就借款情况在2013年7月15日述称：在2011年向徐云华借款两笔二十余万元，2012年又借了几次，均分别计算了利息，合计为621800元。在2013年10月18日一审听证中，汪保明述称：从2007年起陆续向徐云华借款，在常州光华路上借款10万元，当时写了借条，后来还款时借条撕掉了；后分别在年底（具体时间不详）借了15万元、10万元、5万元，其余都是1万、2万元及零碎借款。借款原因系因为2007年做运河工程亏损了100多万元，借款用于还亏损的钱，2012年7月后未再借款。
二审审理中，徐云华述称：2010年2月12日的10万元借条包括在2010年春节左右的借款15万元中，借款总额是60万元，零碎的当时没有陈述，关于借款金额、时间可能有出入，但都是汪保明需要付工程款时所借。徐云华与汪保明是多年朋友关系，双方之间借款不约定利息很正常。双方当时对账对所有借款进行清理才出具了总借条，笔记本上的原先借条大部分已经撕毁，这也符合常理。对此，恽文娟认为，从徐云华陈述的借款情况看，时间跨度从2007年开始，一直到2013年4月，而且是分10余笔借款，从金额来看，汪保明基本上没有还款，同时双方也没有利息约定，这个情况是违反常理的；从始至终徐云华都没有出具任何一笔借款的付款凭证；从徐云华笔记本上的记载来看，其连几千元的借款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但是在大额的借款发生时却仅仅有二张借条的复印件，所以借款金额是多少不确定，借款关系也是不真实的。
二审期间，徐云华提交了2012年2月2日汪保明出具的8.5万元的借条、2010年2月12日汪保明出具欠条10万元的复印件各一份，并述称，借条原件在重写借条时已经撕掉，这仅仅是部分原有借条，在重写借条时对前面的借条，有的是撕掉，有的是留在本子上划掉，重写后出具了总额621800元的借条。恽文娟质证认为，上述借条均是复印件，按照法律规定应与原件核对才能认定。
二审审理中，恽文娟述称：恽文娟与汪保明离婚时，恽文娟对外无债权债务，离婚时分割的房产在房产登记的时候汪保明就放弃权利了，因为钱都是恽文娟出的，汪保明没有出钱，本来双方就是经济独立的。恽文娟从2009年年底开始知道汪保明在外面举债，但汪保明一直说他在外面不欠朋友钱，到离婚后，对方起诉恽文娟才知道汪保明欠钱的。常州市阳光花园73幢2号的房子购买时恽文娟和汪保明各出一部分钱，后来房屋产权登记是由汪保明去办理的，后恽文娟发现只登记了汪保明一个人的名字，经协商改为二个人的名字，期间汪保明做生意买挖机向恽文娟及其弟弟借了几十万元，汪保明提出将房子的份额作为抵债，所以过户到恽文娟名下。对此，徐云华认为，从常州市阳光花园73幢2号房屋的产权演变过程可以看出恽文娟所说产权登记时汪保明就放弃权利完全是谎言，离婚时的房产价值应该超过七八百万，恽文娟开一个小店，而且是由汪保明协助开办的小店，不可能拿出巨额资金来购买房产。
二审与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一致。
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一、关于徐云华与汪保明的借款金额。徐云华提供了汪保明2013年4月28日的借条，金额为621800元，汪保明予以认可。但从本案整体情况看，徐云华、汪保明对借款经过情况的陈述并不一致，与徐云华自身提供的记账笔记本的记载也不一致，但鉴于徐云华与汪保明之间系借款合同关系，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应当遵循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而汪保明对尚欠徐云华借款621800元无异议，故可以认定汪保明尚欠徐云华借款621800元。二、对于本案所涉借款是否系汪保明与恽文娟的夫妻共同债务的问题。汪保明与恽文娟系再婚，且经济各自独立，目前并无证据表明汪保明与恽文娟存在共同向徐云华借款的合意。根据汪保明的陈述，其借款是为了弥补2007年承包运河工程的亏损，目前也无证据表明上述借款用于汪保明与恽文娟的家庭共同经营和生活，故本案所涉借款系汪保明的个人债务，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8月8日作出（2014）常民终字第576号民事判决：一、维持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2013）新民初字第134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二、撤销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2013）新民初字第1344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三、驳回徐云华的其余诉讼请求。二审案件受理费10018元，公告费300元，合计10318元，由徐云华负担。
徐云华申请再审称：从2007年开始，汪保明为了工程需要和还房贷陆续从徐云华处借款，汪保明于2013年4月28日出具的借条是证明与徐云华之间存在借贷关系的最直接和最原始的证据。因为汪保明出具了总借条，故之前部分借条被撕掉，但徐云华记事本上划掉的部分借条记录、借贷明细和证人证言能够证明借款事实的存在，因为借款时间跨度大、历法计算方式不同，加上徐云华年龄较大，故徐云华对借款情况的陈述与客观情况难免出现不一致的情况，但借款是客观真实的，而非虚假诉讼。汪保明与恽文娟并非经济独立，即使经济独立，并不代表不会共享收益和共担债务。汪保明的工程经营收益是夫妻共同财产，经营负债也应是夫妻共同债务。恽文娟对于汪保明因工程经营负债是明知或者应该知道的，其与汪保明协议离婚是恶意串通，逃避债务的行为。请求撤销（2014）常民终字第576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判令汪保明、恽文娟归还借款621800元，诉讼费用、保全费用由汪保明、恽文娟负担。恽文娟辩称：徐云华与汪保明是生意上的伙伴，即使有资金往来，也不排除是合伙性质。从常理来看，无论是撕毁借条还是在账本上将账目划掉，均表明双方债权债务结清，即使撕毁旧借条重写新借条，两者应同步进行。涉案借款第一笔发生在2007年，2013年才补写借条，时间跨度太长，明显不合理。汪保明在2007年借款时房贷已经还清，因此不存在借款还房贷的问题。恽文娟与汪保明系再婚，各自有子女，双方经济独立，没有大额家庭共同开支，即使涉案借款是真实的，也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常民终字第576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请求驳回徐云华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一、二审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再审期间，徐云华提供了一组取付款凭证，其中2010年9月20日的中国银行存款凭条载明徐云华向汪保明账户汇款10万元，2010年2月8日、2月13日、2011年2月11日、9月24日徐云华分别取款10万元、10万元、8万元、5万元，用以证明其出借给汪保明的部分款项来源。恽文娟对取付款凭证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金额和时间无法与涉案借款对应，无法证明与涉案借款的关联性，不能仅凭近似的取款金额就认定是涉案借款，也无法证明上述款项支付给了汪保明。
经过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为：1、涉案借款是否真实，金额应如何认定；2、恽文娟应否承担还款责任。
本院再审认为：关于争议焦点1，借款人基于借贷关系主张返还借款的，应当对借贷合意和款项交付等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徐云华提供了汪保明于2013年4月28日出具的借条，该借条形成于汪保明与恽文娟离婚之后，徐云华主张借条所载借款均发生于2012年汪保明与恽文娟离婚之前，恽文娟不予认可，对此，徐云华负有进一步举证证明款项已经交付的事实。首先，汪保明认可向徐云华借款，并对相关借条的真实性及收到款项不持异议，从其陈述的借款时间和金额来看，绝大部分款项与徐云华的陈述是吻合的。其次，徐云华提供了2010年9月20日其向汪保明汇款10万元的凭证，此与2010年9月20日的借条（上有划线）能够相互印证；对于其他借款，徐云华提供了2010年2月12日的10万元欠条（上有划线）原件、2012年2月2日的8.5万元借条（复印件）、自行记载的部分借款明细予以证明，并提供了一组取款凭证证明部分款项的来源，虽然上述证据从时间和金额上无法完全与徐云华陈述的借款一一对应，但基于双方借款时间较为久远且款项频繁、数额不大，部分款项在时间和金额上存在出入亦属合理，按照优势证据原则，上述证据可以印证借款事实的客观存在和借款金额的真实性。恽文娟虽对借款事实及金额提出异议，但未提供充分证据反驳，故对于涉案借款的真实性及金额，本院予以认定。
关于争议焦点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则应认定为夫妻一方的个人债务。本案中，借款发生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恽文娟、汪保明主张双方经济独立，仅有其单方陈述，没有证据证明，即使双方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也没有证据证明徐云华对此是知晓的。现恽文娟未举证证明涉案借款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即便涉案借款系用于汪保明做工程，也是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从事家庭投资经营的行为，由此产生的债务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故恽文娟对于涉案借款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常民终字第576号民事判决及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2013）新民初字第1344号民事判决；
二、汪保明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徐云华偿还借款621800元；
三、恽文娟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18元，保全费37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18元，公告费300元，再审案件公告费560元，合计24616元，由汪保明负担12308元，由恽文娟负担1230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娅
审 判 员 薛爱娟
代理审判员 吴晓玲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闫 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