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10民终1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四平，男，汉族，1965年4月9日出生，住石首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尚木，石首市正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迪兵，男，汉族，1960年7月14日出生，住石首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哲，湖北忠直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友兰，男，汉族，1966年12月8日出生，住石首市。
上诉人张四平因与被上诉人刘迪兵及原审被告张友兰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石首市人民法院(2017)鄂1081民初11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四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尚木，被上诉人刘迪兵及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哲，原审被告张友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四平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石首市人民法院（2017）鄂1081民初1132号民事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判令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颠倒黑白，并不是上诉人欺诈了被上诉人刘迪兵，而是被上诉人刘迪兵欺诈了上诉人。二、有证据表明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被上诉人是以华成公司项目负责人身份、代表的是华成公司。因此，应由华成公司提起诉讼，被上诉人提起诉讼的主体资格有误。三、被上诉人偿还的是华成公司所欠上诉人的已付购房款，一审认定偿还的是李学华所欠上诉人的债务，系认定事实错误。四、一审认为被上诉人与代还债务没有实质上的因果关系与事实不符，认定错误。五、被上诉人明确是自愿给付行为，因此，被上诉人根本就没有撤销权。即使法院认定有撤销权，但被上诉人已经明确表示放弃了撤销权。但一审判决无视被上诉人的自愿给付行为及作出的放弃承诺，以及法律对放弃撤销权的明文规定。六、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达成附有条件的协议，上诉人也满足了被上诉人在协议书中所附的条件。七、关于被上诉人所提交录音及证人证言的证明力，均已经被刘迪兵自己的事先承诺与声明进行了否认与覆盖，达不到被上诉人的证明目的。八、上诉人因为受被上诉人的误导与欺诈，让上诉人撤诉，上诉人因此损失了40万元。九、被上诉人的行为违反了《民法通则》第4条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原则。”
刘迪兵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友兰认同上诉人张四平的上诉意见。
刘迪兵向一审提出诉讼请求：一、判决撤销原告与被告张四平签订的《协议书》；二、判令被告张四平返还原告40万元；三、判令被告张友兰对40万元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认定：原告刘迪兵与被告张友兰经朋友张某介绍认识。原告基于华林佳苑项目复工急需资金并想找两被告借款的目的，被告基于希望通过原告扣还李学华欠款的目的，双方进行了多次协商。2016年8月31日，原告与被告张友兰最终达成了口头协议：由原告代李学华向被告张四平偿还欠款40万元，被告张四平与张友兰为原告提供贷款300万元，利息2%，借期7个月，借款于当天（2016年8月31日）下午支付给原告。当日，应被告张友兰要求，原告将代还款40万元通过银行转款方式支付给了被告张四平。同时，原告向被告张四平出具了一份承诺书，承诺内容为：“本人自愿代为还清原华林佳苑项目部负责人李学华2015年9月17日与张四平所签（房屋买卖合同）中已付购房款人民币40万元，此款由刘迪兵在李学华、华林佳苑房屋销售款中扣回，本人代为李学华还清后，如有经济纠纷，本人保证不找张四平要求退还此款。”后两被告未按约定向原告提供贷款。2016年9月1日上午，原告与两被告、张某、刘某、孙建华在湖北楚望律师事务所就相关事宜进行谈判。期间，被告张友兰再次向原告作出了“就说叁佰万凑不齐的话，就凑个贰佰万”的承诺。原告基于信任，与被告张四平签订了一份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原告自愿给付张四平40万元，作为刘迪兵代还所欠张四平债务本金，此款不论何种情况下，刘迪兵承诺均不得找张四平要求返还；刘迪兵代还本金后，由双方共同向李学华等相关义务人主张权利。张四平所追回和受偿的本金应当返还刘迪兵，刘迪兵抵扣的利息应当支付给张四平；本协议自双方签字，刘迪兵支付第一条款项，张四平撤回对石首市华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股东戴宣堂等人的诉讼后生效。协议签订后，被告张四平向法院申请撤回了对石首市华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股东戴宣堂等人的诉讼起诉，但一直未向原告提供借款。截止2016年9月5日，被告张四平分两次向原告返还4万元。
一审另查明，2015年9月17日，李学华与张四平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石首市华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华林佳苑项目部作为出卖人甲方在房屋买卖合同上盖章确认，张友兰作为见证人在房屋买卖合同上签字。合同约定李学华将坐落于高陵镇华林佳苑的四间门面出售给张四平，房号为101、102、103、105号，房款为人民币肆拾万元整。付款方式为一次性付款，日期为2016年9月17日。李学华交房日期为2015年12月17日。2016年7月26日，张四平起诉石首市华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戴宣堂、赵行斌、代强、童安文房屋买卖合同纠纷，刘某系华成房地产公司、戴宣堂等五被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2016年9月1日，张四平申请撤回起诉，一审法院依法裁定准许张四平撤诉。
一审再查明，2016年5月19日，石首市华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委托刘迪兵为华林佳苑项目负责人，全面完成后续工程建设及房屋销售工作，其中委托销售的房屋包括华林佳苑A、B区52套住房、C区二层201#至八楼的商业面积。
一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原告刘迪兵与被告张四平签订协议书是否存在可撤销的情形；2、原告刘迪兵对协议书享有的撤销权是否消灭；3、关于财产返还金额的问题；4、被告张友兰是否应当承担本案连带返还责任。
关于协议书是否存在可撤销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示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本案从形式上看，原告刘迪兵与被告张四平签订协议书的目的是刘迪兵代李学华偿还所欠张四平债务本金四十万元，张四平则撤回对石首市华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股东戴宣堂、童安文、代强及赵行斌等人的起诉，双方在协议书上签字后张四平撤回起诉即该协议书生效。但原告主张签订协议书的目的是其代为偿还李学华欠款40万元后两被告为其提供借款，现原告未达到合同目的，且因两被告虚假承诺致使原告实际损失40万元，故主张依法撤销该协议书。一审认为，首先，一方面原告并未接受李学华或其他人关于向张四平代偿李学华债务40万元的委托，另一方面原告作为石首市华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委托的华林佳苑项目负责人，其被委托销售的华林佳苑的房屋并不包括张四平起诉石首市华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股东戴宣堂、童安文、代强及赵行斌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中的涉案房屋标的，故一审综合认定原告刘迪兵与代还债务本身无实质上的因果关系，两被告关于“原告代还李学华债务本金事出有因”的辩称意见，不予采信。
其次，庭审中，虽两被告辩称“原告提供的证人刘某系（2016）鄂1081民初706号案件中湖北城开建筑有限公司和（2016）鄂1081民初994号案件中石首市华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其证言不应被采纳。”一审认为，证人刘某虽是湖北城开建筑有限公司和石首市华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但并不是原告刘迪兵在本案中的诉讼代理人，且刘某作为协议书签订时整个谈判过程中的在场人，对事实经过有非常清楚的了解，其出具的证言，亦与证人张某出具的相关证言内容及原告提供的录音中关于“原告代还40万元后，两被告为其提供借款”的证明内容一致，能够相互佐证，故一审依法认定证人刘某出具的证言，对两被告关于“证人刘某作为利害关系人，作出的对原告有利的证言不能作为证据”的辩称意见不予采纳。另外，两被告辩称“录音资料系偷录，故对其证明内容有异议。”一审认为，原告提供的录音资料，在录音时，虽未取得其他在场被录音者的同意，但其录制的内容系原告自己本人与本案两被告、其他在场人之间的谈话、行为等活动，并非他人之间的活动，其录制内容亦是对具有法律意义的民事活动的记录，并未涉及他人隐私、商业秘密，且该录音并非采用欺诈、威胁和利诱等恶意方式取得，因此，一审认定该录音证据资料虽系原告私录，但能够作为证据使用。因该录音证据资料中关于“原告代还债务、被告提供借款”的证明内容能够与证人刘某的相关证言、张某的证言相互佐证，一审依法认定录音资料中相关内容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能够证明“刘迪兵代还李学华借款40万元是以张友兰、张四平为其提供借款为前提”、“张四平、张友兰作出过为刘迪兵提供借款的虚假承诺”及“张四平至始未向刘迪兵提供借款”的证明目的。综合原告陈述、原告提交的录音资料、原告证人出庭作证时的证言及被告张友兰关于“还款和贷款是两码事，我跟刘迪兵说过贷款要提供担保或是办理他项权证”的辩称意见，一审依法认定两被告故意向原告作出过原告代还债务即为原告提供借款的虚假承诺，因为这种虚假承诺的欺诈行为，原告才陷入错误认识，并基于该错误的认知作出了向张四平代还李学华债务40万元、出具承诺书及签订协议书的民事法律行为。故原告刘迪兵作为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依法撤销协议书内容。
关于撤销权是否消灭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二）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本案中，原告与被告张四平签订协议书虽然署名是2016年8月31日，但综合证人张某、刘某的证言及录音内容，本院综合认定协议书的签订日期是2016年9月1日。而原告知晓两被告承诺为其提供借款系欺诈行为是在原告签订协议书后。现原告因被告实施欺诈行为提起诉讼，一审于2017年8月30日立案受理。即使从涉案协议书签订之日2016年9月1日起算，至2017年8月30日立案受理，也未超过1年，故两被告关于“原告起诉已超过一年除斥期间，撤销权已消灭”的辩称意见，不予采信。
关于代偿款返还金额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庭审中，原告与两被告均认可原告代李学华偿还债务40万元至被告张四平的银行账户，一审对该事实予以认定，故被告张四平因本案协议书所取得的财产40万元应当予以返还。另被告张四平事后分两次向原告返还了4万元，但原告主张4万元系其找他人借款后代为偿还李学华债务被告应支付的利息，因原告未提供利息约定的有效证据，一审不予采信，故被告张四平还应当返还的代偿款需扣除已返还的4万元即36万元。
关于被告张友兰是否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合同具有相对性，合同效力仅及于合同签订的当事人，对合同关系以外的第三人不产生法律效力。本案中，虽原告主张共同欺诈行为系两被告共同实施，但协议书系原告与张四平签订，故协议书的效力仅及于原告与被告张四平，被告张友兰对该协议书不承担权利义务。原告主张张四平收款后与张友兰共同瓜分，系另一法律关系，一审不予受理。故对原告要求被告张友兰共同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被告张四平实施欺诈行为，致使原告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了为李学华代还债务40万元、出具承诺书及签订协议书的民事法律行为，损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现原告申请撤销该民事法律行为，且申请未超过法律关于撤销权不能超过一年除斥期间的规定，依法予以准许。被告张四平因原告实施的该民事法律行为取得的财产理应返还，但被告张友兰作为协议书之外的第三人对此不承担连带责任。故原告关于撤销协议书及被告张四平返还36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对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以支持。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五十五条及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依法撤销原告刘迪兵与被告张四平签订的《协议书》；二、被告张四平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原告刘迪兵代偿款36万元；三、驳回原告刘迪兵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300元减半收取3650元，由被告张四平负担。
二审认可一审对本案事实的认定。
本院认为：一审认为上诉人张四平实施欺诈行为，证据不充分。2016年8月31日，上诉人张四平与被上诉人刘迪兵签订的书面《协议书》没有违反我国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协议，同时被上诉人刘迪兵亲笔书写的《承诺书》也合法有效。在双方达成的《协议书》内容中，明确了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40万元是因上诉人张四平起诉石首市华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其股东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为妥善解决有关问题经双方友好协商自愿达成的协议，是刘迪兵自愿代李学华偿还所欠张四平购房款的行为。该《协议书》约定的生效条件是上诉人张四平撤回对石首市华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其股东的诉讼。协议书签订后，上诉人张四平按协议书的约定向石首市人民法院提出申请，撤回了对石首市华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及股东的起诉。本案中，虽然客观存在被上诉人刘迪兵与上诉人张四平、原审被告张友兰之间多次协商融资300万或200万的事情，但双方最终并没有达成书面协议，其口头协议的效力要低于书面协议的效力，且被上诉人刘迪兵以书面形式明确表示不论何种情况下不得要求上诉人张四平返还，因此，原审原告刘迪兵要求判令原审被告返还40万元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其诉请应予驳回。上诉人的有关上诉理由成立。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但对本案的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石首市人民法院（2017）鄂1081民初113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刘迪兵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6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700元，均由被上诉人刘迪兵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时中
审判员 韩秀士
审判员 谢成勇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七日
书记员 程 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