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01民再13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某1，女，1944年7月21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宁乡县。
委托代理人：张小民，宁乡县玉潭法律服务所。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某2，男，1942年10月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宁乡县。
委托代理人：李卫方，女，1980年11月29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宁乡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某3，男，1953年5月29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宁乡县。
委托代理人：李卫方，女，1980年11月29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宁乡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邬某1，男，1966年3月2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宁乡县，系王某1之子。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吴某，女，1974年11月18日，汉族，住湖南省宁乡县，系邬某1之妻。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刘某，男，1962年4月29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宁乡县，系邬某3之夫。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邬某2，女，1970年2月1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宁乡县，系王某1之女。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杨某，男，1966年12月1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宁乡县，系邬某2之夫。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周某1，男，1950年8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沅江市，系黄某之夫。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周某2，男，1982年5月28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沅江市，系黄某之子。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易某，女，1984年12月21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沅江市，系周某2之妻。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周某3，女，1980年1月21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沅江市，系黄某之女。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陶某，男，1977年9月1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沅江市，系周某3之夫。
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黄某（原名王爱连），女，1952年8月9日出生，住湖南省沅江市。
委托代理人：张小民，宁乡县玉潭法律服务所。（特别授权）
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邬某3，女，1967年1月24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宁乡县，系王某1之女。
再审申请人王某1与被申请人王某2、王某3、邬某1、吴某、刘某、邬某2、杨某、周某1、周某2、易某、周某3、陶某、原审原告黄某、原审被告邬某3法定继承纠纷一案，湖南省宁乡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15日作出（2014）宁民初字第04258号民事判决，王某1、黄某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20日作出(2016)湘01民终1533号民事判决。王某1仍不服，向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该院于2017年7月11日作出（2017）湘民申104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王先华（已故）系宁乡县城郊乡金星村水沟坡组的五保户，于2014年3月30日因病死亡（户口于2014年4月15日注销）。王先华死亡时父母已故，没有子女。兄弟姐妹五人，目前在世的有姐姐王某1、黄某（原名王爱连），即本案两上诉人。王先华去世后，在其遗物中发现“遗书”一份，形式为打印稿，内容为对遗产（即王先华生前居住的房屋）进行分配，即分给两个侄儿60%，分给外甥、外甥女、外甥女婿们30%。30%份额中，因外甥、外甥女、外甥女婿中刘某、邬某3、陶某、周丽付出最多，应当多分。剩余10%用于移坟、结坟所用。经查，两个侄儿即王某2、王某3（二人父亲，即王先华的兄弟，早已在王先华之前亡故）。刘某、陶某系王先华的外甥女婿，周丽、邬某3系王先华的外甥女，周丽即周某3。该“遗书”末有王先华的签名，其中“华”字现在并无笔画缺少。另查明，邻居范荣华证明遗书末“王先华”系其本人签名，但当时签名时“华”字缺少笔画一竖。王某2、王某3生前对王先华照顾较多。
原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本案“遗书”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本案中已故被继承人王先华生前所作“遗书”，从内容上看，属于立遗嘱将个人财产赠给法定继承人以外的人，性质系遗赠。因遗嘱的内容及日期均为电脑打印，“王先华”中“华”字最后笔画一竖系事后添加。该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自书遗嘱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本案讼争遗嘱形式上并不完全符合自书遗嘱的法定形式，形式上存在瑕疵。但是，该遗嘱虽然形式上存在瑕疵，但形式上的瑕疵是否影响遗嘱的效力还应结合立遗嘱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予以判断。根据村干部及邻居的反馈，该遗嘱的最后签名系王先华本人书写，仅是最后“华”字少写了笔画一竖。另外，王某2、王某3（即王先华的两侄儿）生前确实照顾王先华较多，与遗嘱中最终得到较多遗产的意思相对应。故不论从签名的真实性，还是从遗嘱的意思表示方面，均可知系出自王先华本人，真实可信。而“华”最后笔画一竖是否为其本人添加，并不阻碍遗嘱真实有效。故该院认为该遗嘱的前述瑕疵不足以对遗嘱书的效力产生影响，不能否定王先华的真实意思表示。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五条、第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王某1、黄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0元，由王某1、黄某负担。
王某1、黄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根据我国法律及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设立遗嘱是要式法律行为，是在一定要件下根据遗嘱人单方面意思表示即可生效的民事法律行为。遗嘱的形式、生效条件均有法律作出直接规定。自书遗嘱应当是由立遗嘱人亲笔书写的遗嘱，不得由他人代写，以防止他人伪造、篡改遗嘱内容，确保遗嘱真实反映当事人的意思。设立自书遗嘱，一方面应当避免遗嘱内容不清晰或引起歧义，另一方面就是必须符合法定的形式要求。法律关于遗嘱为要式法律行为的规定，即是为了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也是为了一旦发生纠纷时，人民法院及相关单位能够有效地确定遗嘱的真实性，因本案所涉遗嘱为打印件，不具备法律所规定的形式要件，应为无效。二、一审判决认为遗嘱虽有瑕疵，但不能否认王先华的真实意思表示，属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一审过程中村干部及邻居作为证人并未出庭接受质证，采纳其意见属违法；其次，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35条规定遗嘱虽有瑕疵，但内容合法且为遗嘱人真实表示的，可以认定有效。但该条款限定在继承法实施前及有充分证据证明，一审法院采信的证据不能达到“充分证明”的标准。此外，上述遗嘱是否是王先华真实意思表示尚无法确定，而是否是本人签名的依据也是村干部及邻居的反馈，一审认定遗嘱合法有效，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所述，本案所涉“遗书”不符合书面遗嘱的实质要求和形式要求，不具有法律效力。一审判决认定错误，本案应当按法定继承处理，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宁乡县人民法院（2014）宁民初字第04258判决书，确认王先华于2013年8月5日所立遗书无效，其生前所留房屋由王某1、黄某继承，归其两人共同所有；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某2、王某3、邬某1、吴某、邬某3、刘某、邬某2、杨某、周某1、周某2、易某、周某3、陶某承担。
王某2、王某3答辩称：一、王先华所立遗书应属无效。该份遗书是刘某家中拿出，而并非王先华遗物中找出，且该份遗书不符合法定形式，系刘某伪造而成，应认定无效。二、王先华生前居住地的村委会为金星村委会，该村委会出具证明证实王先华生前的生活均由王某2、王某3照顾，金星村委会承诺待王先华过世后，其所有财产归两人所有，而一审遗漏了上述证明。三、王某2、王某3在一审中提供的房屋照片，未被采纳有误。上述照片可以与村委会及村民证明相互佐证，可以作为有效证据，王先华所留房屋价值不足一万元。四、王先华生前孤寡，一直由王某2、王某3照顾。后王先华因病多次住院，王某2、王某3一直悉心照料，直至王先华去世，而在此期间中，王某1、黄某及其亲属从未照顾。五、一审过程中，唐锡强陈述刘某也照顾过王先华，与事实不符，请求重新调查。六、王先华生前经济拮据，所留遗产价值不足万元，而王某2、王某3为照顾王先华所支付的费用共计45720元，已远超房屋价值。王某1、黄某在王先华生前未尽抚养义务，根据法律规定，不应将遗产分配给两人。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判决将上述房屋归王某2、王某3所有。
被上诉人邬某1、吴某、邬某3、刘某、邬某2、杨某、周某1、周某2、易某、周某3、陶某均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原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原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王先华生前所立“遗书”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自书遗嘱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王先华所立遗书属于自书遗嘱，应由其本人亲笔书写，但王先华所立遗书为打印件，遗书内容并非王先华本人亲笔书写，该份遗书在形式要件上存在瑕疵。虽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规定，遗嘱本身需要符合形式规范，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所调整的范围为民事法律关系，民事行为属于当事人的意思自治行为，在不违反法律及公共利益的情况下，民事法律法规应当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给予肯定的评价，而不能以形式要件的缺失或瑕疵，随意认定民事行为无效。与此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无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行为能力人所立的遗嘱无效。遗嘱必须表示遗嘱人的真实意思，受胁迫、欺骗所立的遗嘱无效。伪造的遗嘱无效。遗嘱被篡改的，篡改的内容无效。上述法条规定遗嘱无效的事由中，并不包括因遗嘱形式要件缺失或瑕疵，因此，遗嘱形式要件上的缺失或瑕疵并不必然导致遗嘱无效。故而，虽然王先华所立遗书存在形式要件上的瑕疵，但该份遗书并不因此而当然无效。
在王先华所立遗书存在形式要件上的瑕疵的情况下，认定该份遗书是否是王先华真实意思表示，应结合其生平予以综合考虑。王先华生前作为一名“五保户”，一直独居，其生活多由王某2、王某3照顾，王先华愿意将其财产的大部分分配给王某2、王某3的意思表示符合人之常情，可以认定系王先华的真实意思表示。此外，王先华作为独居老人，村委会干部和邻居对王先华的生活更为熟悉和了解，村干部和邻居作为无利害关系的外人，均认同遗书上的签名为王先华本人所签，这亦可证明遗书为王先华的真实意思表示，现有证据达到了“充分证明”的标准，足以认定。而王某1、黄某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遗书并非王先华本人所签，其主张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对王某1、黄某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原二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500元，由上诉人王某1、黄某负担。
王某1不服原二审判决，申请再审称，请求判令：1、撤销宁乡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宁民初字第04258号民事判决及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湘01民终1533号民事判决；2、支持王某1在原审中主张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原审判决认定《遗书》合法有效，属适用法律错误。2、《遗书》无合法来源，原审认定该份《遗书》是王先华真实意思表示，缺乏证据证明。3、即使《遗书》合法有效，但根据《继承法》的规定，受遗赠人应当在2个月内做出接受或放弃遗赠的表示，到期未表示的，视为放弃受遗赠。王先华于2014年3月30日去世，在刘某宣读遗嘱后，本案中的被申请人没有做出接受遗赠的表示，应当视为放弃受遗赠。
王某3、王某2答辩称，一、王先华生前所在金星社区已经将其房屋作为补偿给了王某3、王某2两人，王先华生前所留房屋价值不足以补偿王某3、王某2所付出的人力物力，所以无遗产可以继承。如果王某1认为房子应当由其承认，其应先起诉金星社区要回房子继承权。二、王某3、王某2系王先华的侄子，生前照顾王先华，在其死后对其进行了安葬。三、除王某3、王某2外，本案其他当事人与王某1系一家人。《遗书》为刘某伪造，伪造遗书者丧失了继承权。四、王某1作为义务人，没有承担赡养义务，并且通过不合法的方式获得证言证明。根据继承法的相关规定，继承人不尽扶养义务的，分配遗产时应当不分或者少分。王先华所留房屋已被村委会补偿了王某3、王某2，王先华没有遗产可分配给王某1。五、王先华所留房屋应当归王某3、王某2所有。
邬某1、吴某、刘某、邬某2、杨某、周某1、周某2、易某、周某3、陶某答辩称，同意王某1的申请请求和理由。
黄某陈述称，同意王某1的再审请求及理由。
邬某3未发表意见。
王某3、王某2在再审中提交如下新证据：证据一、彩照，证据二、发票，拟证明：2017年12月维修了房屋。
王某1、黄某发表质证意见如下：证据一、二，表现形式不符合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115条的规定，对三性均有异议。不能达到证明目的。因外人承租房子，并出了3000元租金，王某3、王某2未经房屋所有权人王某1、黄某的同意把房子对外出租，并收取租金，属于无权处分，王某1、黄某对无权处分行为不予追认。
邬某1、吴某、刘某、邬某2、杨某、周某1、周某2、易某、周某3、陶某称，同意王某1的质证意见。
邬某3未发表意见。
本院对王某3、王某2提交的新证据，认定如下：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王先华生前所立“遗书”是否合法有效的问题。
本案被继承人王先华系“五保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55条规定：集体组织对“五保户”实行“五保”时，双方有扶养协议的，按协议处理；没有扶养协议，死者有遗嘱继承人或者法定继承人要求继承的，按遗嘱继承或者法定继承处理，但集体组织有权要求扣回“五保”费用。现并无证据证明王先华与所在村集体组织签订过扶养协议，故王先华所留遗产应当按照遗嘱继承或者法定继承进行分配。
王先华生前留有“遗书”一份，落款时间为2013年8月5日，“遗书”内容系电脑打印，落款有王先华手写签名。该份“遗书”属于自书遗嘱，内容应由本人书写。但本案所涉“遗书”并非王先华本人书写，只有其本人签名，该份遗书在形式要件上存在瑕疵。虽然“遗书”并不符合法定的形式，但不能以形式要件上的缺失而随意否定“遗书”的法律效力，应当综合认定。与此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二条的规定，无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行为能力人所立的遗嘱无效。遗嘱必须表示遗嘱人的真实意思，受胁迫、欺骗所立的遗嘱无效。伪造的遗嘱无效。遗嘱被篡改的，篡改的内容无效。上述法条规定遗嘱无效的事由中，并不包括因遗嘱形式要件缺失或瑕疵。因此，虽然王先华所立遗书存在形式要件上的瑕疵，但原审法院认定该份“遗书”合法有效，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维持。
另，王先华所在村委会及邻居证实，王先华生前的日常生活及患病期间主要由王某3、王某2及刘某等亲属照顾，这一事实与王先华所留“遗书”中所陈述的事实基本一致。王先华基于王桂权、王某2及刘某等人对其照顾这一事实，自愿将其大部分遗产由王桂权、王某2及刘某等人继承，符合人之常情，可以认定系王先华的真实意思表示。故王先华的遗产应当按照其所留“遗书”进行继承，王某1主张应按法定继承，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王某1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作出的(2016)湘01民终1533号民事判决。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0元，合计1000元，由王某1、黄某承担。
本判决为生效判决。
审判长 杨 雅
审判员 肖志维
审判员 刘文涛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六日
书记员 刘 胜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