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01民终259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济南市天桥人民医院，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刘松，党委书记。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文静，山东圣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海涛，山东圣义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杜娟，女，1981年12月2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红，山东都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济南市天桥人民医院（以下简称天桥医院）因与上诉人杜娟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2017）鲁0105民初3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桥医院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书；2.依法改判天桥医院不支付杜娟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25376.13元、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27057.6元及工资差额298元；3.本案一、二审费用由杜娟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天桥医院自2008年2月1日起与杜娟签订劳动合同，建立劳动关系，并为杜娟缴纳社会保险、足额发放工资报酬，在此期间，双方签订的均为固定期限合同，杜娟从未提出异议。后至2016年天桥医院与交通医院（现更名为山东省省立第三医院）构建医联体，对职工的劳动合同版本进行了修订，杜娟因对合同文本不满未与天桥医院签订。杜娟在天桥医院工作多年，在最后一份劳动合同到期后没有理由拒绝签订劳动合同。且杜娟作为理性成年人，社会以及法律对其均要求对自身权益有充分的了解。且杜娟亦未在天桥医院连续工作满十年，更无从谈起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错误理解并适用了《劳动合同法》的第八十二条、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系对用人单位违反法律规定故意不与劳动者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惩罚性赔偿，目的是为了惩罚和阻止一些特定的行为，特别是故意或恶意所致的行为。该条立法目的亦在于更好的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对用人单位故意不与劳动者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规定了“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这样一个惩罚性的赔偿制度，用于惩罚用人单位的违法行为，同时也是督促用人单位尽快依法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从而保护作为弱者一方的劳动者的合法权益，维护劳动关系的和谐稳定。而本案系杜娟的原因，不满新修订的劳动合同版本，拒绝签订劳动合同，天桥医院不存在故意亦无过错，不应适用《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规定的针对用人单位的惩罚性赔偿。天桥医院一直为其正常缴纳社保，正常足额发放工资，不存在法律规定的违法情形，因此不应适用《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之规定，应改判不支付经济补偿金。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理解适用法律错误的情形，望二审法院在查清案件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支持天桥医院的上诉请求。
杜娟上诉请求：1.维持一审判决书第一、四、五、六项内容，撤销第二项、第三项并依法改判由天桥医院支付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倍工资27961.82元和经济补偿金29617.29元；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天桥医院承担。事实和理由：1.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应以应得工资为计算基数，一审法院以实发工资为基数计算有误。《劳动合同法》设立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罚则，旨在杜绝用人单位的不当行为，双倍工资本身带有惩罚性质。劳动者应发工资与实发工资的差额部分，实际上是扣除了个人所得税和社保个人承担部分，而无论是社会保险个人缴纳部分、还是个人所得税。这些均是工资的组成部分，单位只是代扣代缴。因此，在计算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倍工资时应以应得工资为计算基数，仲裁裁决书中关于双倍工资的计算基数和数额是准确的。关于应发工资数额，天桥医院在一审中提交的2006年3月至2016年10月计划外用工人员工资表，清楚的列明包括杜娟在内的人员的工资组成、应得工资数额、实发工资数额、社保代扣数额，另杜娟提交的工资银行历史交易明细中各月发放工资数额结合社保扣缴数额，亦同样能准确计算出杜娟2016年2月至2016年10月份的应发数额27961.82元;2.经济补偿金应以应得工资为计算基数，一审法院以实发工资为基数计算有误。《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七条规定：“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的经济补偿的月工资按照劳动者应得工资计算，包括计时工资或者计件工资以及奖金、津贴和补贴等货币性收入。”，可见经济补偿金应以应得工资为计算标准，而非实发工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审理后予以改判。
天桥医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天桥医院不支付杜娟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倍工资27961.82元；2.天桥医院不支付杜娟经济补偿金29617.29元；3.天桥医院不支付杜娟差额工资298元；4.案件受理费由杜娟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杜娟到天桥医院工作，2008年2月1日，双方签订劳动合同，载明：“一、劳动合同期限（一）固定期限：自2008年2月1日起至2011年1月31日止。二、工作内容和工作地点第二条乙方同意依据甲方工作需要，从事财会岗位工作。三、工作时间和休息休假第六条甲方安排乙方执行标准工时工作制。四、劳动报酬甲方于每月16日前以货币或转账形式足额支付乙方…”。2014年3月1日，双方签订劳动合同，载明：“一、劳动合同期限（一）固定期限：自2014年2月1日起至2015年1月31日止。二、工作内容和工作地点第二条乙方同意依据甲方工作需要，从事财会岗位工作。三、工作时间和休息休假第六条甲方安排乙方执行标准工时工作制。四、劳动报酬甲方于每月16日前以货币或转账形式足额支付乙方…”。2015年2月1日，双方签订劳动合同续订书，载明“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同意续订2008年2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续订为固定期限（固定期限、无固定期限、以完成一定的工作期限），期限为2015年2月1日起至2016年2月1日止”。2016年2月1日，劳动合同到期后未再续签，杜娟一直在天桥医院处工作。2008年2月至2016年10月，天桥医院为杜娟缴纳社会保险，每月发放当月工资。2016年10月21日，杜娟向天桥医院邮寄送达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庭审中双方均认可2016年10月22日天桥医院、杜娟劳动关系解除。
2015年11月至2016年10月杜娟发放工资分别为3379.77元、3024.77元、4296.15元、4726.83元、3239.77元、3263.77元、3263.77元、3263.77元、2399.85元、1655.12元、1853.05元、1655.32元。
2016年8月份杜娟的实发工资低于济南市最低工资标准1710元，一审法院调整为1710元，故劳动合同解除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为3006.4元。
2016年11月10日，杜娟作为申请人，以天桥医院为被申请人，向济南市天桥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请求：1、确认申请人与被申请人自2006年2月28日至2016年10月22日存在劳动关系；2、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26326.48元。3、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经济赔偿金36198.91元；4、被申请人向申请人支付自2006年2月至2008年1月工资3554元；5、被申请人向申请人支付自2015年4月至2016年10月同工同酬工资差额34200元；6、被申请人向申请人支付奖金460.72元、取暖费4200元。仲裁过程中，申请人当庭变更第二项仲裁请求，数额由26326.48元变更为29352.8元。2016年12月22日，济南市天桥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济天劳人仲案（2016）第349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申请人与被申请人自2008年1月1日起至2016年10月22日止存在劳动关系；二、被申请人于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申请人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27961.82元；三、被申请人于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申请人经济补偿金29617.29元；四、被申请人于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补发申请人工资298元；五、对申请人的其他仲裁请求，本委不予支持。”天桥医院于法定期限内诉至一审法院，请求：1.天桥医院不支付杜娟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倍工资27961.82元；2.天桥医院不支付杜娟经济补偿金29617.29元；3.天桥医院不支付杜娟差额工资298元；4.案件受理费由杜娟承担。杜娟未在法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庭审中对劳动仲裁裁决结果也表示予以认可。另，杜娟、天桥医院对申请仲裁时提交的仲裁申请书中载明的仲裁请求系支付经济补偿金的事实均予以认可，杜娟主张该仲裁裁决书中杜娟仲裁请求中的支付“经济赔偿金”系笔误，实际应为经济补偿金。
另查明，2008年1月份杜娟的工资为462元，2008年1月1日起济南市最低工资标准为760元。2015年3月至2016年5月济南市最低工资标准为1600元，自2016年6月1日起调整为1710元。
一审法院认为，天桥医院、杜娟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应当履行劳动合同约定的义务。关于天桥医院与杜娟存在劳动关系期间的问题，因天桥医院、杜娟对济天劳人仲案（2016）第349号仲裁裁决书中裁决的“双方自2008年1月1日起至2016年10月22日止存在劳动关系”，均未提起民事诉讼，一审法院对该劳动关系起止时间予以确认。关于天桥医院是否支付杜娟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倍工资的问题，天桥医院主张杜娟从未向天桥医院提出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要求，杜娟是因天桥医院与交通医院构建医联体，对劳动合同版本不满意，向天桥医院提出辞职，未提交相关证据，其抗辩理由，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天桥医院、杜娟自2008年2月1日起已连续订立二次以上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6年2月1日，双方劳动合同期满后，天桥医院、杜娟没有续签劳动合同，但杜娟一直继续在天桥医院上班，《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不与劳动者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自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之日起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工资。”因2016年8月份杜娟的实发工资低于济南市最低工资标准1710元，一审法院予以调整，故天桥医院应当支付杜娟自2016年2月2日至同年10月22日期间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差额25376.13元，（4726.83+3239.77+3263.77+3263.77+3263.77+2399.85+1710+1853.05+1655.32）。关于天桥医院是否支付杜娟经济补偿金问题，杜娟以天桥医院发放的工资低于济南市最低工资、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未足额缴纳社会保险等原因解除劳动合同，天桥医院虽不予认可，但未提交证据，天桥医院应支付杜娟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因双方对自2008年1月1日起至2016年10月22日止存在劳动关系的期间均无异议，故天桥医院应支付杜娟经济补偿金27057.6元（3006.4元/月*9个月）。关于天桥医院是否支付杜娟差额工资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国家实行最低工资保障制度。最低工资的具体标准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报国务院备案。用人单位支付劳动者的工资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杜娟仲裁请求中要求天桥医院支付自2006年2月至2008年1月工资差额，因杜娟2008年1月工资低于2008年济南市最低工资标准，天桥医院应当以上述标准补足工资差额，故天桥医院应当支付工资差额298元（760-462）。因杜娟于劳动仲裁裁决后未提起民事诉讼，庭审中，天桥医院、杜娟对济天劳人仲案（2016）第349号仲裁裁决书仲裁请求中驳回的仲裁裁决结果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原告济南市天桥人民医院与被告杜娟自2008年1月1日起至2016年10月22日止存在劳动关系；二、原告济南市天桥人民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被告杜娟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25376.13元；三、原告济南市天桥人民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被告杜娟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27057.6元；四、原告济南市天桥人民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被告杜娟工资差额298元；五、原告不负有向被告杜娟支付自2015年4月至2016年10月同工同酬工资差额34200元的义务；六、原告不负有向被告杜娟支付奖金460.72元、取暖费4200元的义务。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由原告济南市天桥人民医院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四条规定,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是指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无确定终止时间的劳动合同。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有下列情形之一，劳动者提出或者同意续订、订立劳动合同的，除劳动者提出订立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外，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一）劳动者在该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的；（二）用人单位初次实行劳动合同制度或者国有企业改制重新订立劳动合同时，劳动者在该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且距法定退休年龄不足十年的；（三）连续订立二次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且劳动者没有本法第三十九条和第四十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的情形，续订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满一年不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视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已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第八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不与劳动者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自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之日起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本案中，天桥医院、杜娟分别于2008年2月1日、2014年3月1日、2015年2月1日签订劳动合同，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双方符合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情形。天桥医院主张系杜娟不满合同文本拒签，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且天桥医院认可其提供的合同为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在没有证据证明杜娟提出或同意签订固定期限劳动的合同的情形下，天桥医院提供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文本亦不符合法律规定。因此，一审判决天桥医院向杜娟支付2016年2月2日至同年10月22日的二倍工资差额，并无不当。
《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七条规定，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的经济补偿的月工资按照劳动者应得工资计算，包括计时工资或者计件工资以及奖金、津贴和补贴等货币性收入。劳动者在劳动合同解除或者终止前12个月的平均工资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按照当地最低工资标准计算。劳动者工作不满12个月的，按照实际工作的月数计算平均工资。本案中，杜娟主张以应发工资数额计算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及经济补偿金，并提交计算明细予以证实。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杜娟以应发数额计算其诉求的主张，本院予以支持。根据天桥医院提交的杜娟工资发放明细，杜娟2016年2月至2016年10月应发工资数额为27968.47元（5040.5+3515.5+3539.5+3539.5+3539.5+2707.5+1962.77+2160.7+1963），杜娟主张数额为27961.82元，未超过天桥医院认可的数额，本院予以支持。故一审法院以实发数额计算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二倍工资差额为27961.82元。根据天桥医院提交的杜娟工资发放明细，杜娟2015年11月至2016年10月应发平均工资数额为3293.41元，杜娟主张数额为3290.81元，未超过天桥医院认可的数额，本院予以支持。经济补偿金为29617.29元（3290.81*9）。
综上所述，天桥医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杜娟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2017）鲁0105民初318号民事判决第一、四、五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
二、撤销济南市天桥区人民法院（2017）鲁0105民初318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三、济南市天桥人民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杜娟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倍工资差额27961.82元；
四、济南市天桥人民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杜娟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29617.29元。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20元，由济南市天桥人民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车言江
审判员 姜 涛
审判员 曹 慧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郭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