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6民终8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中心支公司，住所地襄阳市樊城区解放路特52号，现住所地：襄阳市樊城区解放路拉美步行街特52号A2座。
负责人：王胜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寒，女，中国太平洋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北分公司职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静，女，1966年3月3日出生，住宜城市，系王继生之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梦云，女，1989年11月19日出生，住宜城市，系王继生之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梦姣，女，1995年2月9日出生，汉族，学生，住宜城市，系王继生之女。
三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金林，湖北崇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太平洋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中心支公司(下称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静、李梦云、李梦姣保险合同纠纷一案，宜城市人民法院作出(2016)鄂0684民初2650号民事判决书后，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27日作出(2017)鄂06民终1138号民事裁定书，撤销原判，发回重审。2017年11月1日，宜城市人民法院重审后作出(2017)鄂0684民初2923号民事判决，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不服，再次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寒、被上诉人李静、李梦云、李梦姣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金林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宜城市人民法院(2017)鄂0684民初2923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判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已就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义务，上诉人不应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在保险合同的签订和履行过程中，上诉人履行了合同签订前的诚信告知义务，投保人已经知道了该免责条款的存在，并对此进行了确认。在保险合同送达给投保人后，投保人签收了保险合同并再次对保险条款进行了了解，签字进行了再次确认，在履行过程中，从来未提出任何异议。上诉人在保险条款中以加粗加黑的方式与其他条款进行了区别，根据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该免责条款已经生效。原审法院再次柯以义务，无法律依据。上诉人不应对违反法律禁止性行为导致死亡的交通事故中的被上诉人承担给付保险金责任。(二)原判不符合法的规范作用，对社会行为秩序是一种错误的指引评价。被保险人无证驾驶、酒后驾驶、如果通过个案判决的方式得到保险金赔偿，违背了法的规范作用。
李静、李梦云、李梦姣辩称：1.上诉人未尽到免责条款的提示义务。案涉保险条款系交纳保费保险合同成立后才打印成册，因此在保险合同生效时，保险条款不存在，其未尽到免责条款的提示义务，更未尽到明确说明义务。2.作为保险公司业务员，和王继生生前是同村同组村民，且是多年同学，对王继生是否有驾驶证、是否有牌照非常清楚，其明知而承保，就证明保险公司已放弃免赔条款的内容。3.法律要求保险公司要尽到对免责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保险公司不能免除其法律义务，其未尽到提示和说明义务，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免责条款不发生法律效力。综上，上诉人上诉请求不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李静、李梦云、李梦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及时理赔保险赔偿金120000元和关爱金20000元，共计140000元；2.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5月5日，经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的工作人员李忠珍介绍，李静的丈夫王继生向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填写了个人人身保险投保单。投保单第六部分声明与授权一栏载明：被保险人或其法定监护人及投保人已认真阅读“投保提示书”，保险代理人已提供投保险种的格式条款，并按照要求对投保事项和保险条款的所有内容（特别是免除和限制你公司保险责任的条款）作详细解释和明确说明，对此，本人无异议，王继生在该个人人身投保单上签名。2011年5月7日，王继生向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缴纳了138元保险费，购买了6份个人意外伤害保险附加意外伤害医疗费用医疗保险。2011年5月11日，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制作了编号为200111AA3304D6F的《人身保险合同》，合同内包含个人意外伤害保险条款及附加意外伤害医疗费用医疗保险条款。《人身保险合同》中的个人人身保险单载明投保人及被保险人均为王继生，身故受益人及分配方式为法定；保险期间自2012年5月7日起至2012年5月6日；每份保险金额为10000元，六份保险金额为60000元；特别约定载明：续保详见投保人签署的自动续保特约。个人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2.4条约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发生下列保险事故，我们负保险金给付责任：被保险人发生意外伤害，并自意外伤害发生之日起180日内以该意外伤害为直接原因导致身故的，我们按保险单所载保险金额给付身故保险金，本合同终止；第2.5责任免除约定：因下列情形之一导致被保险人身故或残疾的，我们不负保险金给付责任，其中第五项为被保险人酒后驾驶、无合法有效驾驶证驾驶，或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第2.5条使用的字体与其他条款使用的字体不一样，并稍微加黑。第2.5第五项中的“酒后驾驶、无合法有效驾驶证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字体又比其他字体稍黑。条款第3.1条约定，没有指定受益人，或者受益人指定不明无法确认的，被保险人身故的，保险金作为被保险人的遗产，由我们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规定履行给付保险金的义务。《人身保险合同》于2011年5月17日交付给王继生，王继生在“客户权益保障确认书暨保险合同回执”签名。该回执第二条的内容如下：请你充分了解投保单中“投保须知”和“声明与授权”内容，并确认已准确如实填写投保单中“客户基本信息”、“投保事项”、“健康告知”及投保单的其他各项内容，特别是联系地址与电话。第三条内容如下：请你认真阅读并充分了解您购买的保险产品的“保险责任”、“理赔”、“给付”、“续期缴费”等条款内容，特别是“责任免除条款”、“犹豫期条款”及“合同解除”的内容。第四条内容如下：我司保险代理人已向您就责任免除条款等事项予以明确说明。
2011年6月3日，经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的工作人员李忠珍的介绍，王继生再次向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填写了个人人身保险投保单。投保单第六部分与上一份个人人身保险投保单内容一致，王继生在该投保单上签名，同时王继生在“个人人身保险产品投保提示书”上签名。“个人人身保险产品投保提示书”第三条部分内容为：请您认真阅读条款内容，重点关注保险责任、责任免除、投保人及被保险人权利和义务等内容，若您对条款内容有疑问，您可以要求销售人员解释。2011年6月4日，王继生向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缴纳了5214元保险费，购买了6份金瑞人生(B款)终身寿险(分红型)保险附加金瑞人生重大疾病保险。2011年6月9日，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制作了编号为200000900905560的《人身保险合同》，合同内包金瑞人生(B款)终身寿险(分红型)保险条款及附加金瑞人生重大疾病保险条款。《人身保险合同》中的个人人身保险单载明投保人及被保险人均为王继生，身故受益人及分配方式为法定；保险期间自2011年6月4日起至终身止或本合同列明的终止性保险事故发生时止；每份基本保险金额为10000元，六份基本保险金额为60000元；缴费方式为按年（10年交清）。个人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2.4条约定：在保险期间内，且本合同有效的前提下，被保险人发生下列保险事故，我们负保险金给付责任：若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伤害导致身故或全残，我们承担身故保险金或全残保险金；第2.5责任免除约定：因下列情形之一导致被保险人身故或残疾的，我们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保险金给付责任，其中第五项为被保险人酒后驾驶、无合法有效驾驶证驾驶，或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第2.5条使用的字体与其他条款使用的字体不一样，并稍微加黑。第2.5第五项中的“酒后驾驶、无合法有效驾驶证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字体又比其他字体稍黑。条款第3.1条约定，没有指定受益人，或者受益人指定不明无法确认的，被保险人身故的，保险金作为被保险人的遗产，由我们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规定履行给付保险金的义务。第4.1约定，若被保险人在本合同生效一年后身故或全残，且未发生责任免除事项的，我们将根据分红保险业务的实际经营状况进行核算，若确定本合同有关爱金分配的，我们将以关爱金的形式给付。该《人身保险合同》于2011年6月15日交付给王继生，王继生在“客户权益保障确认书暨保险合同回执”签名。该回执内容与200111AA3304D6F的《人身保险合同》的“客户权益保障确认书暨保险合同回执”内容相同。
上述两份合同签订后，王继生每年向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按时足额缴纳了续保费用，200111AA3304D6F的《人身保险合同》缴纳至2016年5月9日，200000900905560的《人身保险合同》缴纳至2016年6月12日。
2016年7月6日14时30分，案外人何承云驾驶轿车沿宜城市振兴大道东侧非机动车道由南向北行驶至市政府西侧后门门前路段临时停靠，人到车辆后排就坐。当何承云由里向外打开左后车门时，遇王继生驾驶摩托车沿该非机动车道由南向北直行，摩托车的右侧车把与轿车左后车门发生碰撞，导致王继生连人带车摔倒，造成王继生受伤。王继生被送往医院经抢救无效于2016年7月7日死亡。宜城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经现场勘察，于2016年7月18日作出宜公交认字［2015］第0702C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王继生无摩托车驾驶证且饮酒驾驶无牌号的摩托车上路行驶，是造成事故的次要原因。王继生死亡后，其亲属李静、李梦云、李梦娇以王继生的投保受益人的身份向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申请保险理赔。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经审查认为：王继生无驾驶证饮酒后驾驶无号牌的摩托车出险死亡，属《人意外伤害保险》、《金瑞人生(B款)终身寿险(分红型)》条款约定的责任免除范畴，拒绝赔偿，导致纠纷发生。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对保险合同关系及事故的发生均没有异议。双方争议的焦点是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是否对免责条款对王继生尽到了法律规定的提示和说明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的，保险人向投保人提供的投保单应当附格式条款，保险人应当向投保人说明合同的内容。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十一条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可以看到，我国法律对保险人在对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进行提示和说明义务有特别规定。保险人在履行对免责条款的提示和说明义务时必须达到法律规定的程度，没有达到法律规定的程度，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不生效。本案中，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虽然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即无驾驶证驾驶、饮酒后驾驶，驾驶无号牌机动车行为确定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但是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对免责条款仍然负有法定提示和说明义务，而且提示和说明的程度必须达到法律规定的程度，该免责条款才生效，否则免责条款不生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第一款规定：“保险人对其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负举证责任”。因此，对于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是否履行了法律规定的提示或明确说明义务，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应负举证责任。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提供了其对自己公司员工李忠珍所作的询问笔录复印件一份，以证实在投保过程中对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说明义务。由于该证据系证人证言且系复印件，按照法律规定，证人应当出庭作证，故一审法院对该证人证言不予采信。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提交了有王继生签名的两份“客户权益保障确认书暨保险合同回执”、两份“个人人身保险投保单”、“个人人身保险产品投保提示书”，虽然这些资料载明告知了投保人免责条款的内容，但这些资料均是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制作的格式条款，且这些资料上均没有免责条款的具体内容。故王继生虽然在这些资料上签名，但不足以证实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就免责条款对王继生尽到了告知义务。《金瑞人生(B款)终身寿险(分红型)保险条款》及《个人意外伤害保险条款》中的免责条款虽然使用的字体与其他条款不同，且稍微加粗加黑。但这一点不同及加粗加黑并不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故免责条款不发生法律效力。王继生发生交通事故导致身亡，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向其法定继承人支付保险金。故对李静、李梦云、李梦娇请求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理赔保险金120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本案在审理过程中，李静、李梦云、李梦娇自愿放弃要求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理赔关爱金20000元的诉讼请求是当事人对自己民事诉讼权利的自由处分，一审法院予以准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十七条、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中国太平洋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中心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李静、李梦云、李梦娇支付保险赔偿金120000元。案件受理费3100元，由李静、李梦云、李梦娇负担400元；中国太平洋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襄阳中心支公司负担270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判认定事实一致。
二审另查明：王继生的婚生子女为李梦姣，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庭审中同意将一审所列原告“李梦娇”变更为“李梦姣”。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均认可保险合同中约定“被保险人酒后驾驶、无合法有效驾驶证驾驶，或驾驶无有效行驶证的机动车致保险事故发生，保险公司责任免除”的条款，属于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公司免责的条款，保险公司依法在保险合同订立前只要尽到提示义务即可。本案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与投保人王继生生前订立保险合同之前，对上述免责条款是否尽了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对投保人是否产生法律效力，这也是本案双方争议焦点。从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提供的由王继生签名的个人人身保险投保单的相关内容而言，第六部分声明及授权部分，显示保险公司提供了投保险种的格式条款，并对投保事项和保险条款的所有内容（特别是免责和限制公司保险责任的条款）作了详细解释和明确说明，王继生在投保单上签名的行为表明其本人对该事实予以认可。另从太平洋人保襄阳支公司提供的保险条款来看，前述争议的免责条款部分，字体明显不同于其他字体，且进行了加粗加黑，已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说明保险公司在向投保人投保时对相关免责条款作了提示，该条款对投保人产生法律约束力。原判认定该免责条款无效，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不予理赔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十七条、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宜城市人民法院（2017）鄂0684民初292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李静、李梦云、李梦姣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100元，合计6200元，由李静、李梦云、李梦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贤玉
审判员 尹波涛
审判员 靳谢兵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五日
书记员 余 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