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民二终字第9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吕焕丕，住广州市荔湾区。
委托代理人：廖富昌，广东永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叶谋，广东永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荔湾区芳华小学，住所地在广州市荔湾区。
法定代表人：罗力行，该校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荔湾区芳华初级中学，住所地在广州市荔湾区。
法定代表人：罗力行，该校董事长。
上述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潘小拥，广东永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吕焕丕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荔湾区芳华小学（以下简称芳华小学）、广州市荔湾区芳华初级中学（以下简称芳华中学）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4）穗荔法民二初字第12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1月1日，广州市荔湾区芳华学校（甲方）（以下简称“芳华学校”）与吕焕丕（乙方）签订《承包协议》，主要约定“一、甲方将地处广州市荔湾区西朗村的民办中小学承包给乙方经营管理；二、承包项目：乙方对芳华中小学的一切人事、财物（包括厨房、小卖部）场地以及教育教学工作进行全面的承包管理；三、承包期限为2008年1月1日起至2013年1月30日，为期五学年；四、承包费用：1、第1学年承包费为人民币85万元，第2、3、4、5学年为90万元。2、承包款每学年分两期缴纳，乙方于每学期第三周前缴全年的50%即45万元（第1学期交缴40万元），如无特殊原因不得逾期缴纳，否则超过一天每天增缴1%的滞纳金。五、自协议签字之日起五天内乙方应向甲方缴纳风险保证金80万元。六、甲方权利和义务：保证原有教育教学和后勤的设施设备等完好无缺交付乙方使用，向乙方提供学校各种有关证照及文件，以表册形式向乙方提交现有学生人数，协助乙方应对上级及有关部门的检查和协助办理各种年检工作等等。七、乙方的权利义务：乙方需向甲方缴纳风险保证金，向甲方缴纳承包款和场地租金，承包期间对所有教育教学后勤等设施设备妥加保护和维修，协议期满后必需基本完整地交还甲方，所增添的设施设备无偿馈赠甲方。落款处显示甲方芳华学校（盖有芳华中学印章）、法人代表罗力行（签名），乙方吕焕丕（签章）、身份证号码××。2008年11月25日，罗力行代表芳华中学和芳华小学（甲方）与吕焕丕签订《承包学校补充协议书》，约定在原承包学校协议书其他条款不变的情况下将承包时间延后至2019年1月30日，即2008年2月1日至2019年1月30日。2011年12月30日，双方签订《承包学校补充协议书》，约定递增承包费，即从2012年1月至2014年12月共三年按每年人民币972000元分两期（每期486000元）支付，2015年1月至2017年12月共三年按1049600元分两期（每期524800元），支付方式与承包学校协议书条款一致。庭审中，芳华小学和芳华中学陈述该两学校统称为芳华学校，虽然《承包协议》所盖的章仅是芳华中学，但由于该协议涵盖了中、小学的内容，罗力行是该两学校的法定代表人，所以吕焕丕承包的是芳华小学和芳华中学；吕焕丕对此无异议。
2014年4月8日，荔湾教育督导组向芳华学校初中部、芳华学校小学部分别发出《广州市荔湾区教育督导整改通知书》，要求前者加大对课室日光灯数量的投入、增加教学功能室面积、加强实验课程管理和危险化学品规范管理等；要求后者加大对课室日光灯数量的投入、建立食堂物资定点采购、索证和登记等制度等，芳华学校整改后要将整改情况于本通知书下发30日内书面报荔湾教育督导室。2014年6月19日，芳华学校委托广东文领律师事务所律师向吕焕丕发出律师函，要求与吕焕丕解除承包协议并进行损失赔付。
庭审中，经原审法院询问，吕焕丕表示若法院认定协议无效，其同意与芳华小学、芳华中学进行交接和返还，但该两学校应补偿吕焕丕的投入和预期收入。此外，对于芳华小学和芳华中学主张的第三项诉讼请求教学设施、场地使用费，吕焕丕认为该费用实际是其已向两学校支付的承包费；而该两学校表示该项请求依据的是《承包协议》第四条第1、2项，亦即吕焕丕所述的承包费。
另查：芳华小学和芳华中学均是民办非企业单位，法定代表人均是罗力行。吕焕丕为证实其向罗力行支付了承包期间的费用，提交了字据、银行账单等为凭，诉讼中双方均确认芳华小学和芳华中学已收到吕焕丕支付2008年至2014年期间的全部承包费用，其中2008年85万元、2009年90万元、2010年90万元、2011年90万元、2012年97.2万元、2013年97.2万元、2014年97.2万元，共646.6万元。
芳华小学、芳华中学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确认芳华小学、芳华中学与吕焕丕于2008年1月1日签订的《承包协议》、2008年11月25日及2011年12月30日签订的两份《承包学校补充协议书》无效；2.吕焕丕返还芳华小学、芳华中学的教学设施、场地及财务、人事资料；3.吕焕丕向芳华小学、芳华中学支付2008年至2014年共七年的教学设施、场地使用费共646.6万元；4.吕焕丕向芳华小学、芳华中学返还应该提留的发展基金450万元（2009年至2014年共6年，按年收益的25%计算）；5.吕焕丕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对于《承包协议》、《承包学校补充协议书》的效力问题，国家依法保障民办学校办学自主权，因此，芳华小学和芳华中学应当遵循法律法规，贯彻国家的教育方针，保证教育质量，致力于培养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各类人才。本案中该两学校与吕焕丕签订了关于该两学校把学校的一切人事、财物场地、教育教学工作交由吕焕丕进行全面承包，吕焕丕缴纳每个学年的承包费，以及承担学校内外产生债权债务等的《承包协议》，该协议实质是由该两学校出租教育资质，出租办学许可证给吕焕丕进行办学，该行为与民办学校的办学宗旨、目的与相关教育法精神相悖，亦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六十二条关于不得出租、出借办学许可证的规定，属于无效的民事行为。故此，《承包协议》、《承包学校补充协议书》属于无效合同。
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吕焕丕亦表示若法院认定协议无效，其同意与芳华小学、芳华中学进行交接和返还。故此，该两学校要求吕焕丕返还教学设施、场地及财务、人事资料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对于芳华小学、芳华中学要求吕焕丕支付2008年至2014年的教学设施、场地使用费的问题，由于吕焕丕承包该两学校期间，确实占用了两学校的校舍场地和相关的教学设施，故两学校该项请求于法有据。由于《承包协议》、《承包学校补充协议书》没有约定教学设施和场地使用费的具体租金标准，故可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房屋租赁合同无效，当事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支付房屋占有使用费的，人民法院一般应予支持”的规定，可按双方约定的价格计算实际占用校舍期间的使用费。但因上述协议没有约定相关租金标准，而芳华小学和芳华中学在庭审中陈述其该项请求的依据是《承包协议》第四条第1、2项，即吕焕丕所述的承包费，故此，可参照该协议中的承包费标准计算教学设施和场地使用费，2008年至2014年承包费共646.6万元（85万+90万+90万+90万+97.2万+97.2万+97.2万）。由于吕焕丕实际已向该两学校支付了承包费646.6万元，即已全额支付完毕教学设施和场地使用费，故吕焕丕不需再向该两学校支付该笔费用，两学校该请求已没有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对于芳华小学、芳华中学主张按照《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七条要求吕焕丕返还应该提留的发展基金450万元的问题，发展基金是对民办学校取得合理回报金额的一种限制，是学校从年度净资产增加额或者从年度净收益中自行提留的资金，主要是用于学校的建设、维护和教学设备的添置、更新，以保障学校教学质量不断提高，并非由承包人给予学校投资人的费用。故芳华小学、芳华中学该主张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至于吕焕丕提出若法院认定合同无效则应由芳华小学、芳华中学给予补偿的意见，由于吕焕丕没有提起反诉，亦没有对相关的补偿事项提出明确的内容，本案对此不作处理，吕焕丕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六十二条第（七）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于2015年4月17日作出判决如下：一、确认芳华小学、芳华中学与吕焕丕于2008年1月1日签订的《承包协议》、2008年11月25日签订的《承包学校补充协议书》及2011年12月30日签订的《承包学校补充协议书》无效；二、自原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30天内，吕焕丕向芳华小学、芳华中学返还教学设施、场地及财务、人事资料；三、驳回芳华小学、芳华中学的其他诉讼请求。原审案件受理费87796元，由芳华小学、芳华中学负担87596元，吕焕丕负担200元。
判后，上诉人吕焕丕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关于本案合同效力问题：吕焕丕与芳华小学、芳华中学于2008年1月1日签订的《承包协议》、2008年11月25日、2011年12月30日签订的《承包学校补充协议书》是双方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原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是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对擅自改变民办学校举办者、出租办学许可证的行为，相关法律、行政法规更倚重公法上的责任以求加以规正，而淡化从民事责任的角度加以调整。本案《承包协议》、《承包学校补充协议书》的效力将取决于本案当中的“承包管理”与“出租办学许可证”的行为有无区别。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没有禁止芳华小学、芳华中学这类民办学校不可采用案涉双方约定的方式进行经营管理。该法第六十二条在“法律责任”一章中，仅规定对民办学校进行审批、管理、监督的行政机关对民办学校的有关行为进行处罚，并不是人民法院可援引以认定案涉合同无效的法律依据。3.罗力行向吕焕丕转移的仅仅是学校的财产经营权，罗力行作为案涉学校的创办人及负责人，并没有放弃对芳华中、小学的监管职责。此种“承包管理”与“出租、出借办学许可证”有所区别。案涉《承包协议》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六十二条所列举的：“出租办学许可证”、“擅自改变举办者”的行为。（二）关于吕焕丕是否管理混乱及合同应否继续履行问题。民办教育事业属于公益性事业，是社会主义教育事业的组成部分。涉案合同继续履行，符合吕焕丕以及广大学生和家长的切身利益，也完全符合公共利益。（三）罗力行在原审庭审后继续收取吕焕丕交付的承包管理费用，以行为方式表示愿意继续履行合同，其在原审庭审中以不懂法为由要求确认合同无效是为了追求更高的经济利益。故吕焕丕上诉请求：1.撤销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4)穗荔法民二初字第1200号民事判决书第一、第二项判决；2.改判确认芳华小学、芳华中学与吕焕丕于2008年1月1日签订的《承包协议》、2008年11月25日签订的《承包学校补充协议书》及2011年12月30日签订的《承包学校补充协议书》有效并继续履行合同；3.由芳华小学、芳华中学共同承担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芳华小学、芳华中学共同答辩称：不同意吕焕丕的上诉请求，请二审法院驳回吕焕丕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理由如下：（一）关于合同效力问题。1.本案《承包协议》及《承包学校补充协议书》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从各地法院所生效的判例来看，都认定这种出租、出借办学许可证的行为属无效行为。2.吕焕丕不是学校的举办者，也未取得办学资格，其承包经营本案所涉学校没有经过政府管理部门的许可，应属无效。（二）关于管理混乱及合同是否继续履行的问题。如前所述，合同无效，就不存在继续履行的问题。由于吕焕丕经营管理学校混乱，造成荔湾区教育局于2014年4月向学校发出整改通知。（三）关于继续收取承包管理费用的问题。芳华小学、芳华中学将学校场地及设施交给吕焕丕经营，吕焕丕亦从中获利，那么吕焕丕应支付对价。其向芳华小学、芳华中学所缴纳的承包费，实质是场地使用费，这是根据公平原则吕焕丕应履行的义务，与合同的效力无关。（四）原审已判决合同无效，吕焕丕应履行判决立即将学校交还给芳华小学、芳华中学。
本院二审查明：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据此，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吕焕丕提交了如下证据：1.吕焕丕的教师资格证、任命书、培训证书，拟证明吕焕丕完全具备民办中小学举办者的资质；2.黄某的教师资格证、广东省中小学校长提高培训证书，拟证明芳华中小学校长黄某具备从事教学、管理资质；3.广州市荔湾区教育局文件【荔教民批字（2010）10号】，拟证明芳华中小学校长黄某的任职变更经教育主管部门的批准。芳华小学、芳华中学质证认为上述证据缺乏与本案的关联性，教师资格与办学资格是两回事。
芳华小学、芳华中学提交了四份网上下载打印的判决书，拟证明出租、出借办学许可证属无效行为。吕焕丕不予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并认为本案不存在出租、出借办学许可证的情形。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芳华小学、芳华中学与吕焕丕于2008年1月1日签订的《承包协议》、2008年11月25日签订的《承包学校补充协议书》及2011年12月30日签订的《承包学校补充协议书》的效力问题。
上述协议约定吕焕丕对芳华小学、芳华中学的一切人事、财物场地以及教育教学工作进行全面的承包管理，并向芳华小学、芳华中学缴纳承包款，芳华小学、芳华中学向吕焕丕提供学校各种有关证照及文件，原审法院认定上述协议实质是由芳华小学、芳华中学出租教育资质、出租办学许可证给吕焕丕进行办学，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可。
设立民办学校，依法须经审批机关审批同意并颁发办学许可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六十二条的规定，“民办学校有下列行为之一的，由审批机关或者其他有关部门责令限期改正，并予以警告；有违法所得的，退还所收费用后没收违法所得；情节严重的，责令停止招生、吊销办学许可证；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七）伪造、变造、买卖、出租、出借办学许可证的”。故出租办学许可证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因此上述芳华小学、芳华中学与吕焕丕之间的协议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原审法院认定上述协议无效，合法合理，本院予以维持。吕焕丕上诉主张上述协议有效，于法无据，于理不合，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的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因此，原审法院判令吕焕丕向芳华小学、芳华中学返还教学设施、场地及财务、人事资料，符合上述法律的规定，本院予以维持。由于涉案合同无效，故吕焕丕关于合同继续履行的上诉理由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芳华小学、芳华中学继续收取吕焕丕交付的承包管理费用，不能成为让无效合同变成有效合同的合法理由，况且在吕焕丕尚未将教学设施、场地等返还芳华小学、芳华中学的情况下，芳华小学、芳华中学有权向吕焕丕主张教学设施和场地使用费。因此，吕焕丕关于芳华小学、芳华中学继续收取承包管理费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吕焕丕于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并不能证明涉案合同的合法性，缺乏与本案的关联性，不属于新的证据，本院不予采纳。芳华小学、芳华中学于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由于其未能提供原件予以核对，且缺乏与本案的关联性，不属于新的证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上诉人吕焕丕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上诉人吕焕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葛卫东
审 判 员 宁建文
代理审判员 谢江武
二〇一五年七月九日
书 记 员 郭一鸣
周思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