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冀民终655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桂林周氏顺发食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省荔浦县荔城镇黄寨板栗山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周路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伟伟，该公司河北区域经理。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北京北大方正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上地五街*号方正大厦。
法定代表人：邵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萍，北京卫之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河北永辉超市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桥西区维明南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彭华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旭阳，河北北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桂林周氏顺发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桂林周氏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北大方正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大方正公司)、河北永辉超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河北永辉超市)侵害其他著作财产权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冀01民初9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7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桂林周氏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伟伟，被上诉人北大方正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闫萍，河北永辉超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旭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桂林周氏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冀01民初910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者发还重审；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北大方正公司承担。事实及理由：1、字体本身不属于著作权意义上的美术作品，倩体字库程序产生的文字过程不是创作，北大方正公司依法不享有著作权。且对单字的使用不构成侵犯著作权。汉字凝聚了东方悠久的历史文明，汉字的笔画、字形、等系历史形成，属于公有领域，不是著作权法保护的对象，不能为任何人独占。文字是信息传递的主要载体，是具有实用价值的工具，其作用主要是传情达意，艺术欣赏是次要功能。汉字笔画的相似性，证实方正字库与字帖类似，是特定字的集合，倩体字的笔画特征来自于公有领域。将字库中的单字作为独立的美术作品进行保护，存在诸多无法解释的矛盾之处，也使判断标准难以确定。2、一审判决判定桂林周氏公司支付北大方正公司经济损失50000元没有事实依据。作为日常家庭使用的食品，消费者主要关注产品的内在质感，而不会因为该产品外包装使用的什么字去购买。3、汉字具有表达思想、传递信息的功能。桂林周氏公司使用“五谷粗粮营养燕麦片”名称是为了向消费者传递产品原材料、成分构成和特性等信息，无论北大方正字体是否属于著作权法上的美术作品，均不能禁止他人正当使用汉字，表达思想、传达信息。4、北大方正公司对其字体没有设置使用权权限、提示和其他从源头控制他人使用的有效措施，在人们使用该字体后又以侵权为由要求赔偿，存在二次收费和设定陷阱的恶意维权行为。5、桂林周氏公司在涉案商品上使用的倩体字，已经向设计公司支付制作费用，对设计结果的使用不构成方正公司的权利。桂林周氏公司对字体是否为侵权使用难以知情，要求使用人直接承担侵权责任没有法律依据。
北大方正公司答辩称：1.倩体字是我公司改编完成的字体，其不同于其他汉字书写形式的艺术风格，具备著作权法中美术作品的基本特征，享有著作权。2.桂林周氏公司使用倩体字的行为未在我公司备案，说明为其设计印制包装袋的公司非我公司授权或者是已购买了倩体字使用权的合法公司。桂林周氏公司使用倩体字的行为已构成侵权，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至于其包装由谁设计不影响其承担责任。3.根据倩体字的作品类型、知名度及侵权行为的情节，原审法院做出赔偿50000元的判决合情合理。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请求贵院维持原判。
河北永辉超市答辩称：1.因桂林周氏公司在上诉过程中没要求河北永辉超市承担责任，对其上诉的理由不发表意见。2.一审法院对于河北永辉超市的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一审法院对河北永辉超市的判决部分。
北大方正公司于2017年10月13日向一审法院诉称：1、请求判令桂林周氏公司立即停止侵犯北大方正公司著作权的行为，停止使用、销售并销毁所有带有方正粗倩简体字库单字的产品包装、标示、产品名称、产品广告等；2、判令桂林周氏公司赔偿北大方正公司经济损失以及其他合理开支共计100000元；3、判令桂林周氏公司在指定的媒体上公开赔礼道歉；4、判令桂林周氏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国家版权局登记号为国作登字-2013-F-00098401的《作品登记证书》记载，北大方正公司于2000年7月7日改编完成美术作品《方正倩体系列(细倩、中倩、粗倩)》，2000年8月31日在北京首次发表，北大方正公司以演绎作品身份依法享有著作权，登记日期为2013年8月5日。
2017年4月19日上午12时左右，北大方正公司代理人陶磊以普通消费者身份到位于河北省××区××大街西侧××河北永辉超市财富广场店，支付22.9元购买了包装显示有“五谷粗粮营养燕麦片”字样的食品一袋，包装显示“生产者：桂林周氏顺发食品有限公司”，取得购物小票一张，购物发票一张。河北省石家庄市太行公证处对上述购买过程进行了公证，对上述物品进行了封存，并出具（2017）冀石太证经字第953号公证书。
经比对，“五”“谷”“粗”“粮”“营”“养”“燕”“麦”“片”九字均存在于方正粗倩简体字体库中，且与方正粗倩简体字体相同。
另查明，河北永辉超市与石家庄明太商贸有限公司签订合同，河北永辉超市为石家庄明太商贸有限公司的分销商。桂林周氏公司与石家庄明太商贸有限公司签订《购销合同》，桂林周氏公司将生产的产品供货给石家庄明太商贸有限公司进行销售。
上述事实有以下证据予以证实：国家版权局国作登字-2013-F-00098401《作品登记证书》、（2017）冀石太证经字第953号公证书、河北永辉超市与石家庄明太商贸有限公司合同、桂林周氏公司与石家庄明太商贸有限公司《购销合同》。
一审法院认为，《方正倩体系列(细倩、中倩、粗倩)》是北大方正公司改编完成的一款字库字体，其字体设计拥有不同于其他汉字书写形式的艺术风格，具备著作权法中美术作品的特点，符合著作权法规定的作品独创性要件，结合国家版权局《作品登记证书》记载，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以认定北大方正公司享有美术作品《方正倩体系列(细倩、中倩、粗倩)》的著作权。本案中涉及的单个汉字，体现了方正倩体系列字体独特的艺术特征，能够构成美术作品，单字的著作权应与方正倩体系列一致，均有著作权。
桂林周氏公司未经北大方正公司许可，在其生产的涉案产品包装装潢上使用了方正倩体系列字体“五”“谷”“粗”“粮”“营”“养”“燕”“麦”“片”九字，侵犯了北大方正公司享有的著作权，依法应承担停止侵权及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桂林周氏公司在其产品上使用上述侵权字体，侵权责任理应由其承担。至于包装由谁设计，并不影响其直接对北大方正公司承担责任，桂林周氏公司辨称的字体由设计单位设计，其不承担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河北永辉超市未经北大方正公司许可，销售涉及侵犯北大方正公司著作权的商品，应承担停止侵权的责任，因其提供了商品的合法来源，故不承担赔偿责任。
鉴于北大方正公司未提供因桂林周氏公司侵权造成的实际损失、侵权人违法所得及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的赔偿依据，根据倩体字的作品类型、知名度及桂林周氏公司侵权行为的情节，一审法院酌定桂林周氏公司赔偿北大方正公司经济损
失50000元。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二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桂林周氏顺发食品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在其产品包装装潢中使用原告北京北大方正电子有限公司享有著作权的方正倩体“五”“谷”“粗”“粮”“营”“养”“燕”“麦”“片”九字；二、被告河北永辉超市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销售被告桂林周氏顺发食品有限公司生产的包装装潢中含有原告北京北大方正电子有限公司享有著作权的方正倩体“五”“谷”“粗”“粮”“营”“养”“燕”“麦”“片”九字的产品；三、被告桂林周氏顺发食品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北京北大方正电子有限公司经济损失50000元；四、驳回原告北京北大方正电子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原告北京北大方正电子有限公司负担300元，被告桂林周氏顺发食品有限公司负担2000元。
本院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诉辩双方的陈述及答辩意见，本院归纳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是：1.倩体字是否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美术作品；2.桂林周氏公司的使用行为是否构成侵权；3.如果构成侵权应当如何承担法律责任。各方当事人对上述焦点无异议。
本院认为：一、汉字的笔画及结构确实属于公有领域的范畴，设计空间非常有限。但涉案的倩体字是在汉字的基本笔画之上，又对基本笔画（横、竖、弯、勾等）施加了不同的粗细、长短、弧度及笔画之间富有特点的艺术衔接等形态加以改编，形成了一个与现有公有领域的文字笔画明显不同的完整字库体系。倩体字字库中文字的笔画设计呈现出了既不同于现存的古代书法字体，也不同于现有电脑字库中已存在的公用字体，还不同于通常美术字体的新字体。虽然单独审视倩体字库中的个别文字（涉案倩体字“五”）的独创性并不突出，但把其放在整体字库中来审视，其文字笔画的线条特征与倩体字库中的其他文字的特征一脉相承，也并不影响其他倩体字具有艺术美感和独创性。这些均是北大方正公司通过人工智慧并运用一定的技术手段获得的，涉案的““谷””、“粗”、“粮”字体现的尤为明显，使得倩体字构成了著作权法规定的美术类作品。需要强调的是，本案保护的对象是北大方正公司创作的倩体字字源，而印制在涉案产品上的倩体字只是倩体字字源的工业复制品或者一种载体体现形式，并非著作权法保护的客体。
北大方正公司的涉案倩体字与公有领域免费的宋体、黑体、仿宋等通用字体不同，倩体字不是现有字库中含有的字体，而是属于付费字体。倩体字是对文字市场繁荣做出的创新，供人们在使用文字过程中多出了一种选择。它的出现并未影响人们对文字的正常使用需求，不可能出现桂林周氏公司所称的对汉字文化符号的正常使用和发展构成障碍的结果。“五谷粗粮营养燕片”九字的表达方式是多种多样的，桂林周氏公司完全可以通过使用其他免费字体的形式，满足自己生产销售的目的，涉案倩体字并非其唯一的字体表达。
二、北大方正公司庭审时称，倩体字由北大方正公司在其官方网站上对外销售，购买的客户不但在北大方正公司的客户数据库里显示备案，且其服务的客户也同时备案。本案中桂林周氏公司的产品外包装袋上使用了与倩体字完全一致的文字，属于对倩体字的复制。桂林周氏公司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北大方正公司的上述陈述与事实不符，也无证据证明为其设计外包装袋的公司系北大方正公司倩体字的合法使用者。桂林周氏公司“五谷粗粮营养燕片”九字的表达方式使用了需要付费的倩体字，又未经权利人北大方正公司的授权，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表演、放映、广播、汇编、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作品的，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规定的应当承担停止侵害、赔偿损失民事责任的情形。桂林周氏公司上诉所称北大方正公司存在二次收费及设定陷阱恶意维权等理由亦无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信。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同时法律还规定，权利人的合理开支包括权利人或者委托诉代理人对侵权行为进行调查取证的合理费用，及符合国家有关部门规定的律师费用。本案中，权利人的实际损失及侵权人的违法所得均无法计算，赔偿数额应当考虑倩体字的类型、侵权销售行为的性质、后果、桂林周氏公司的悔过态度，及北大方正公司请求赔偿的其他合理开支等诸多因素综合考量，本院认为一审法院确定的5万元赔偿数额在合理的范围之内，应予维持。
综上，桂林周氏公司的上诉理由无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纳。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如果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桂林周氏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宋晓玉
审判员 张守军
审判员 张 岩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六日
书记员 祁立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