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二中民三(民)终字第6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读广(上海)广告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古贺正和。委托代理人曾立圻，上海里格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翁志俊，上海里格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冯柏华。委托代理人徐兴民，上海申浩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读广(上海)广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读广公司”)因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14)静民一(民)初字第26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一、2008年12月29日，读广大广(上海)广告有限公司与冯柏华签订劳动合同，合同期限为2008年1月1日至2010年12月31日，冯柏华工作岗位为财务行政经理，月基准工资包括基本工资3,000元，职务津贴2,800元。二、2011年6月22日，读广大广(上海)广告有限公司与冯柏华签订劳动合同，合同期限为2011年1月1日至达到冯柏华法定退休年龄时的年月日(退休年龄以国家规定年龄为准)止，冯柏华工作岗位为财务经理，负责公司的财务管理并兼管行政、人事及公司法务等。合同第三条为劳动报酬及福利待遇条款，约定：1、“乙方(冯柏华)的实际劳动报酬分两部分并在不同时点支付：(一)日常每月支付的工资为6,707元；(二)乙方退休时或因其它原因导致本合同终止而退职时一次性领取的薪酬差额补偿金(简称‘退职补偿金’)。……4、退职补偿金的发放标准、计算方法等详见本合同第五条。”合同第五条为退职补偿金条款，约定：“1、本合同项下的退职补偿金是指乙方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或因其它原因导致本合同终止时，由甲方(读广公司)一次性支付给乙方的劳动报酬。2、退职补偿金的总金额为：按乙方在甲方的实际工作年份(2007年度不计入)，分别计算出每满一年或月应得的退职补偿金金额后累计相加得出。3、退职补偿金的计算方法：2008年为24万元(此为税后金额，以下年份相同)，自2009年度起在上年同期基础上每年递增12%，满一月不满一年的应分解到月计算，累计最长不超过乙方的法定退休年份。4、由于退职补偿金的劳动报酬属性，因此不论何种原因导致本合同终止，都不影响退职补偿金的支付。”三、读广大广(上海)广告有限公司2011年3月20日作出董事会决议，决议内容为：“一、公司全年工资总额控制在250万元内。二、公司设立如下部门：1、总经理室，计划编制2人；2、综合部，人员编制计划为3人；3、客户部，人员编制计划为10人；4、创意部：人员编制计划为7人。三、薪资规定如下：1、日籍总经理，月平均工资(驻在津贴)为12,500元；2、日籍副总经理，月平均工资(驻在津贴)为12,000元；3、部门经理，月平均工资为23,000元；4、日籍职员，月平均工资为9,500元；5、高级职员，月平均工资为7,500元；6、一般职员，月平均工资为4,500元。”四、2011年6月24日，杉原纪夫出具《说明》，上载明：“关于本公司实际薪酬未能全部按照董事会决议执行的原因，是公司经营机构基于对目前公司经营情况所作出的。对于个别高级管理人员薪酬过低问题的解决处理，公司采用了变通办法，已经以退职补偿金的方式在与冯柏华签订的无期限劳动合同中约定作为补偿，并约定了金额、计算方式等相关内容。特此说明，希后任者遵守。”该《说明》有杉原纪夫签名，并盖有读广大广(上海)广告有限公司公章。五、根据读广公司的营业执照和外商投资企业批准证书，读广公司投资总额为85,000,000日元，注册资本为60,000,000日元。经营范围为设计、制作、发布、代理国内外各类广告；展台、礼品的批发、佣金代理(拍卖除外)。根据审计报告，读广公司2010年末未分配利润为1,160,180.50元,2011年该数据为1,821,225元,2012年该数据为3,086,349.54元。六、2014年2月，冯柏华从读广大广(上海)广告有限公司辞职。七、2014年3月27日，上海市商务委员会作出沪商外资批［2014］977号批复文件，同意读广大广(上海)广告有限公司的名称变更为读广(上海)广告有限公司。八、2014年4月23日，冯柏华向上海市静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读广公司支付退职补偿金2,026,591元。2014年6月16日，该仲裁委员会作出静劳人仲(2014)办字第443号仲裁裁决书，裁决如下：读广公司应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冯柏华退职补偿金2,026,591元。读广公司不服该仲裁裁决，起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读广公司无须支付冯柏华退职补偿金2,026,591元。原审中，读广公司为证明其诉请，提供如下证据：1、裁决书，证明双方劳动争议已经过劳动仲裁前置程序；2、2008年签订的劳动合同，证明合同中无退职补偿金的约定；3、2011年签订的劳动合同，证明合同新增了退职补偿金约定，具体为合同第三条第1款第(二)项、第三条第4款、第五条；4、读广公司16名在职员工的书面证言，证明：其一，劳动合同及公章均由冯柏华保管，劳动合同签订时，先由冯柏华制订劳动合同，员工本人和总经理签字后再由冯柏华盖章。其二，杉原纪夫不懂中文，无法准确理解劳动合同及其他待签文件的内容，对于重要的内容需要翻译才能理解，冯柏华日语水平低下，向杉原纪夫汇报工作时必须使用翻译。其三，读广公司员工从未替冯柏华翻译过劳动合同中关于退职补偿金的条款及《说明》。其四，杉原纪夫在签署合同及其他待签文件时，不对内容逐一确认；5、读广公司2011、2012年度审计报告，证明读广公司从未计提冯柏华的退职补偿金，公司的财务记录中也不存在退职补偿金的记录；6、读广公司全体员工工资表(时间为2007年至2013年每年12月份，2014年1月份)，证明从工资构架和薪酬水平来看，冯柏华的工资水平不存在过低情形，每年有一定涨幅；7、读广公司前任总经理寺村俊裕的书面证言，证明自读广公司设立，公章一直由冯柏华保管；8、立信税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关于读广(上海)广告有限公司退职员工补偿专项税务咨询报告》，证明冯柏华要求支付的退职补偿金对读广公司来说不合理；9、电子邮件两份，证明冯柏华向杉原纪夫发送含有中文文本内容的邮件，杉原纪夫无法理解邮件含义，要求其他员工进行翻译，翻译人员将邮件从中文翻译成日文之后，将日文文件发送给杉原纪夫，因此杉原纪夫是不懂中文的；10、马恩宇的证人证言，证言证明：证人在读广公司担任创意总监，杉原纪夫关于中文只懂简单的单词，证人通过会日语的同事与其沟通。杉原纪夫与冯柏华沟通大多是通过会日语的同事进行沟通，有时也会个别沟通；11、冯世捷的证人证言，证言证明：证人在读广公司担任前台，冯柏华离职后，兼任冯柏华的工作，即出纳和人事。证人会日语，与杉原纪夫沟通系中文日文夹杂交流。杉原纪夫中文水平不是太好，其与冯柏华沟通多数情况下有同事翻译，少数情况下进行简单的日文和中文沟通无需翻译；12、符嘉茜的证人证言，证言证明：证人在读广公司担任公关部总监，证人会日语，与杉原纪夫主要用日语沟通，杉原纪夫与不会中文的员工交流要通过会日文的同事翻译。杉原纪夫与冯柏华沟通多数情况下有同事进行翻译，少数情况下两个人直接沟通；13、杉原纪夫的证人证言，证言证明：证人在读广公司担任总经理，读广公司、冯柏华2011年签订的劳动合同系冯柏华拿过来让证人签字时，直接把需要签名的地方翻开，并用简单的日语说在这里签字。证人对劳动合同的内容并未确认，因为合同一般为固定格式。关于《说明》并非由证人起草，不太清楚为什么会在《说明》上签字，可能因为材料上写了董事会三个字，觉得该文件和董事会及其业务有关，就签了；14、杉原纪夫与冯柏华、读广公司副总经理重松俊范及读广公司的人事咨询顾问公司之间的一组往来邮件，证明杉原纪夫无法使用中文回复邮件，在冯柏华2014年4月通过邮件向杉原纪夫提出退职补偿金要求后，杉原纪夫将邮件转发给重松俊范，回复冯柏华的邮件系重松俊范起草，杉原纪夫只是转发。同时，杉原纪夫通过人事咨询顾问公司咨询退职补偿金的事宜，并根据咨询结果回复冯柏华。对读广公司提供证据，冯柏华发表如下质证意见：对证据1-3的真实性无异议，其中证据3的证明对象不认可，退职补偿金的约定合法有效，不存在欺诈；对证据4，因证人未出庭作证，且证人与读广公司有利害关系，故真实性不认可；对证据5真实性无异议，但关联性不认可；对证据6的真实性、关联性均不认可，但对自己的工资数额无异议；对证据7，因证人未出庭作证，且证人与读广公司有利害关系，故真实性不认可；证据8的真实性和关联性均不认可；对证据9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邮件翻译成日文是为了发送到日本总公司，用于总公司出具证明文件；对证据10-13，冯柏华认为，四位证人均为读广公司员工，与读广公司有利害关系，对读广公司有利的证言不应被采信；对证据14，冯柏华认可自己与杉原纪夫之间的往来邮件，对其他邮件均不予认可。同时，冯柏华提供以下证据证明其抗辩意见：1、2011年签订的劳动合同，证明读广公司、冯柏华关于退职补偿金的约定合法有效；2、《说明》，证明读广公司对退职补偿金支付的确认，不存在所谓的欺诈情节；3、冯柏华与杉原纪夫之间的往来电子邮件，证明杉原纪夫懂中文，并使用中文回复冯柏华邮件；4、冯柏华的离职证明，证明杉原纪夫懂中文，并在中文的离职证明上签字盖章；5、读广公司员工诸慧的劳动合同，证明读广公司亦与主办会计诸慧存在经济补偿的特殊约定。因此，读广公司与冯柏华约定退职补偿金不存在错误意思表示及被欺诈情节；6、仲裁笔录，证明仲裁庭审举证质证情况以及庭审事实陈述；7、读广公司章程，证明根据该章程第17条第1款，高级管理人员是指总经理、副总经理及财务负责人。冯柏华作为财务经理，是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8、读广公司于2013年9月出具的授权委托书，内容为读广公司委托冯柏华赴上海市外国投资工作委员会、商务委员会办理公司股权转让审批的相关事宜。委托书上显示冯柏华的职务是财务经理，由此进一步证明冯柏华职务为财务经理；9、读广公司2011年3月20日作出的董事会决议，证明双方签订的第二份劳动合同中关于退职补偿金的约定也是依据董事会决议计算出退职补偿金的大致数额；10、冯柏华制作的2011年6月读广公司主要职务与日常工资排序对照表，证明冯柏华作为财务经理，工资级别却排在倒数第七位，职位与薪资不相称，进而证明退职补偿金的合理性；11、冯柏华在读广公司工作期间的主要工作职责说明，证明冯柏华作为财务经理，系高级管理人员；12、冯柏华与江苏广和服务外包有限公司的劳动合同及定薪单，该证据系应法院要求，冯柏华提供的其从读广公司离职后的相关工作经历材料。劳动合同签订时间为2014年2月17日。定薪单显示：冯柏华在该公司任行政总监。薪酬为：年薪152,088元，基本工资4,000元，竞业限制补贴2,337元(预付)，绩效考核2,534.80元，年终考核45,626.40元。读广公司对冯柏华提供的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证据1-2客观存在，但内容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据3系冯柏华在离职2个月后发邮件要求读广公司支付巨额赔偿金，当时杉原纪夫很吃惊，立刻将相关邮件和情况转发给人事咨询公司，咨询公司认为邮件有问题，无法确认是冯柏华本人所发，可能是敲诈，所以代为制作好中文回复邮件以杉原纪夫的名义寄出；对证据4真实性无异议，该份文件的制作人是冯柏华本人；对证据5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合同中的经济补偿金条款不认可，因为合同中该页没有盖骑缝章，并且合同约定的经济补偿金，其性质与退职补偿金完全不一样：经济补偿金有支付前提，即因读广公司原因劳动合同提前终止的，读广公司需要支付。而冯柏华主张的退职补偿金是工资性质的，不以冯柏华是否主动离职为支付条件，两个特别约定存在根本性差别；对证据6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证据7读广公司章程有过变更，但该章程第17条第3款并未变更，其中规定：“总经理、副总经理以外的高级管理人员根据总经理的提名经董事会决议任命”，冯柏华高级管理人员的身份既未得到总经理提名，也没有获得董事会任命；对证据8认为与本案无关；对证据9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冯柏华职务应为高级职员，月平均工资为7,500元；对证据10、11的真实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对证据12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中退职补偿金条款是否有效。对此原审法院分析如下：第一、读广公司主张，劳动合同中的退职补偿金条款系在欺诈的情形下签订，冯柏华利用职务便利将系争条款私自添加于合同内，诱使杉原纪夫签字，杉原纪夫以为冯柏华的劳动合同与其他员工的格式劳动合同无异故签名，因此退职补偿金条款应为无效。原审法院认为，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或者变更劳动合同的，劳动合同无效或者部分无效。本案中，读广公司主张合同是在欺诈的情形下签订的。所谓欺诈，是指当事人一方故意制造假象或者隐瞒事实真相，欺骗对方。从读广公司陈述来看，其以杉原纪夫对退职补偿金条款不知情，由此推断出冯柏华存在欺诈行为，但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冯柏华曾有过向读广公司虚假陈述事实、制造假象，或者故意隐瞒事实真相的行为。因此，读广公司所称冯柏华有欺诈行为，法院难以采信。第二、杉原纪夫作为读广公司总经理，负责读广公司的日常经营管理，其在劳动合同上签字并非是个人行为，而是一种职务行为，签字即代表读广公司的意思表示，相应法律后果由读广公司承担。因此，作为公司高级管理人员，杉原纪夫理应谨慎履行职责，对所签文件详加审阅，如有语言障碍，读广公司应为其配备翻译。因此，读广公司关于杉原纪夫未能全面审阅劳动合同内容、对退职补偿金条款不知情，因而系争条款无效的主张，无任何法律依据。退一步而言，读广公司称公司员工的劳动合同均为格式合同，杉原纪夫一般不作细致审核。但法院注意到，冯柏华劳动合同中的劳动报酬条款与其他员工还是存在一定差异的。杉原纪夫在员工的劳动合同上签字时，即便为格式合同，也理应对诸如合同期限、劳动报酬等核心条款给予应有注意，否则由此而产生的不利后果应由读广公司承担。第三，劳动合同中对退职补偿金的工资属性、计算方法、支付条件等作了明确详尽的约定，同时，杉原纪夫又另行出具一份《说明》再次就退职补偿金进行了确认。读广公司主张杉原纪夫不懂中文、冯柏华不懂日文，双方无法沟通，该《说明》系冯柏华诱使杉原纪夫签字。那么，如读广公司所述，杉原纪夫因为对格式化的劳动合同未加注意而作签名，但《说明》是一份单独文件，如杉原纪夫对该文件内容不了解、不知情，双方从未事先沟通过，那么杉原纪夫完全可以让公司精通日文的员工对《说明》进行翻译，了解具体内容为何后再决定是否签字。读广公司称杉原纪夫对《说明》也未加审阅即签名，有悖常理。第四、法院还注意到，读广公司其他员工的劳动合同也为中文签订，读广公司提交作为证据的审计报告亦为中文，上述文件中均有杉原纪夫的签名。可见，杉原纪夫对中文文件的签名是有法律效力的，认真审阅合同条款也是其作为公司总经理应尽的职责。因此，读广公司在杉原纪夫签字后再以其不懂中文作为相关合同条款无效的抗辩理由无法成立。第五、除本案冯柏华外，读广公司与公司主办会计诸慧在劳动合同中亦约定了优于法定标准的经济补偿事宜，虽然读广公司对该条款仍予以否认。但读广公司认可诸慧的劳动合同也是在仲裁庭审中读广公司作为证据提供的。可见，读广公司与部分员工在劳动合同中就某项内容作出特别约定并非个别现象，也从侧面印证本案冯柏华主张的合理性。综上所述，本案系争劳动合同及关于退职补偿金的一份《说明》中均有读广公司总经理杉原纪夫签名及读广公司公章，因此，劳动合同及《说明》均真实有效，读广公司应按约支付冯柏华退职补偿金。鉴于庭审中，读广公司对冯柏华基于退职补偿金条款的计算方法计算出来的退职补偿金数额并无异议，故法院对该具体数额2,026,591元予以确认。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八条的规定，判决：读广(上海)广告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冯柏华退职补偿金人民币2,026,591元。原审判决后，读广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人读广公司诉称：1、冯柏华在读广公司的主要工作内容之一就是负责人事，制定、签订员工入职后的劳动合同，以及办理入职退职后的手续，包括冯柏华自己的劳动合同也是由其自己制定的。基于以上工作内容，冯柏华负有向读广公司汇报劳动合同中特殊条款的职责与义务，若在劳动合同中制定或发现对读广公司不利的条款，冯柏华应当履行其作为人事的职责，及时、准确向读广公司汇报。现冯柏华在自己的劳动合同中添加了员工劳动合同中所没有的退职补偿金条款。退职补偿金条款明显不符合读广公司薪酬制度，且明显对读广公司不利。因此，冯柏华应当及时、准确向读广公司报告该事实。然而冯柏华为了获得个人利益，根本未及时、充分地告知读广公司，使代表公司签订合同的总经理杉原纪夫对“退职补偿条款”完全不知情。读广公司认为，冯柏华应当告知却未告知的行为构成不作为的故意隐瞒，属于民法上所说的欺诈行为。2、读广公司的劳动合同为格式文本，根据格式合同一般的审阅标准，杉原纪夫在劳动合同上签字时，仅仅对合同期限、劳动报酬等核心条款格外关注。而在本案劳动合同中，“退职补偿金”条款，是单独书写的条款，并不在“劳动报酬”项下，且远离“合同期限”、“劳动报酬”等核心条款，若未经提醒，根本不会关注到这一条款。因此杉原纪夫对“退职补偿金”条款不知情，这并不是读广公司总经理杉原纪夫失职造成的，而是冯柏华未充分履行告知义务所导致的。所以，读广公司不应当承担退职补偿金条款下对应的责任与义务。3、杉原纪夫在《说明》上签字，不仅要结合《说明》这一形式文件，还要结合《说明》中所反映的实质内容。首先，冯柏华不属于董事会决议中规定的部门经理或者高级管理人员，因此冯柏华的工资标准不应当按照董事会决议执行。很明显，《说明》签订的前提条件就与事实不符，其真实性值得怀疑。其次，杉原纪夫在签订《说明》过程中被欺骗，从而对《说明》的内容存在重大误解。由于《说明》中有“董事会决议”等字眼，所以杉原纪夫以为是一般的董事会文件，而冯柏华也未向杉原纪夫进行充分的说明，导致杉原纪夫在不了解《说明》是对退职补偿金的确认的情形下就直接就签字了。因此,《说明》不仅自身的真实性得不到证实，且杉原纪夫也是在重大误解甚至是被欺骗的情况下签订的,其内容也无效。4、一审法院认为杉原纪夫对中文文件的签名是有效力的，不能以不懂中文作为相关条款无效的抗辩理由。但读广公司主张退职补偿金条款无效的原因是冯柏华欺诈杉原纪夫，使杉原纪夫在违背真实意思下签订了劳动合同及《说明》。而冯柏华欺诈杉原纪夫的基础是杉原纪夫不懂中文。因此，相关条款存在效力瑕疵的原因不在于杉原纪夫在中文文件上的签字无效，而是因为杉原纪夫是在被欺诈的情形签订该条款的。杉原纪夫虽然在其他文件中签字，但是都是经过相关人员翻译，其对需签字文件的内容充分了解后才签字的。但是，对于劳动合同以及证明的签订，冯柏华称，其在与杉原总经理就“退职补偿金”相关事宜进行商谈过程中，没有任何第三人在场，也没有任何记录或往来邮件记录，双方是通过口头加笔谈的形式进行了沟通，并最终达成一致。但若杉原纪夫通过与冯柏华的交流，充分知道退职补偿金条款的存在，断然不会签订包含该条款的劳动合同及证明。事实上，杉原纪夫并不懂中文，而冯柏华的日文水平也不足以应付其与杉原纪夫的正常交流。因此，读广公司有充足的理由认为杉原纪夫是在被冯柏华欺诈的情形下签订了劳动合同及《说明》。因此，劳动合同中的退职补偿金和《说明》的内容无效。综上所述，冯柏华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存在严重错误，故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令读广公司无须支付冯柏华退职补偿金2,026,591元。被上诉人冯柏华辩称，冯柏华自读广公司成立即入职该公司，工资待遇一直偏低。第一份劳动合同履行期内，冯柏华多次表达离开的想法，读广公司希望冯柏华留任并承诺给予较高薪酬。2011年6月22日，双方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约定了退职补偿金，其性质为每年留存并延期支付的差额劳动报酬，在终止劳动合同时一次性支付。该劳动合同由杉原纪夫签名确认并加盖公章。后冯柏华考虑到日资企业总经理以后可能经常调换，新任总经理不了解该劳动合同签订的缘由，因此要求读广公司出具一份关于劳动合同签订的说明。2011年6月24日，杉原纪夫签署一份加盖读广公司公章的《说明》，对退职补偿金作了进一步确认。综上，冯柏华不同意读广公司的上诉请求，要求维持原判。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仲裁期间，读广公司申请当时的总经理杉原纪夫出庭作证。杉原纪夫称其自2008年8月开始在中国工作，并承认毕业于日本庆应大学法学部政治学科。针对“证人与冯柏华平时工作中是如何交流？”的提问，杉原纪夫称，“本人对于例如银行存款单、公司职员的工资单等不会引起误会的文件，有明确数字和简单单词的文件可以直接与冯柏华沟通，不需要翻译。超过理解范围的时候，会求助于翻译。”另，仲裁员就有关事实询问了证人，现摘录如下：问“为何当时会在2011年6月22日签订的劳动合同中签名？”答“因为所有员工的劳动合同内容都一样的，所以当时本人对于最后一页之外的其他内容没有审阅即签名。”问“为何会在《说明》中签名？”答“本人将其当做关于董事会文件的一部分，于是签名。”问“证人对于工作中接触的中文文件是否需要由公司翻译人员进行翻译？”答“对于文件中的内容的正确理解是需要进行翻译的。”问“为何对于相关文件不先经公司翻译人员进行翻译后再签名？”答“因为当时文件较多，所以本人没有公司的翻译进行翻译后，就签名了。加之，当时文件皆为董事会文件，《说明》文件中亦有‘董事会’字样，故签名。”问“《说明》的文本是由谁起草的？”答“是由冯柏华起草的。”问“是否所有员工的劳动合同末页均有其签名？”答“是的。”问“是否所有员工的劳动合同末页均需其签名？”答“因为本人是总经理，所以需要签名。”问“那签名的意义何在？”答“本人是总经理，代表公司在合同上签名。”问“公司劳动合同的签订程序是什么？”答“先由职员签字，本人确认后签字，最后加盖公章。”问“证人在签名之前对于劳动合同内容是否审核？”答“证人听说劳动合同的内容与公司原来劳动合同一致，所以没有审核。”在一审时，读广公司再次申请杉原纪夫出庭作证，读广公司、冯柏华向证人进行了发问，现摘录相关问答内容：1、读广公司发问部分。问“你到公司的时候，冯柏华担任什么职务？”答“人事、财务、总务。财务方面负责与银行的往来，人事方面负责招聘及解聘员工，总务来说就是与外国人交流关系，各种证明、办手续等。”问“签字盖章的顺序？”答“我先签字，实行再盖章。”问“冯柏华2011年的劳动合同是否你签字的？”答“是的。”问“你对劳动合同所有内容是否进行确认？”答“没有确认，一般劳动合同都是固定格式。”问“公司其他人劳动合同是由谁拿过来给你签字的？”答“平时都是冯柏华拿过来，直接把需要签字的地方翻开，其他的会用简单的日语说在这里签字。”问“你会说中文吗？”答“长的句子不行，会说简单的短语。”问“中文阅读水平如何？”答“长句和文章不懂，只懂简单单词。”问“你与冯柏华如何沟通？”答“平时只做简单的交流，交流不通畅就要找人翻译。”问“冯柏华会向你发送中文电子邮件吗？”答“有的，例如银行账户还有多少钱。”问“在收到电子邮件后，你是否需要翻译？”答“一般格式化到可以明白，如果有其他东西，需要翻译。”问“关于冯柏华劳动合同中特别补偿金，冯柏华有无向你解释过？”答“没有。”问“你与冯柏华之间有无就相同内容进行沟通？”答“没有。”……问“通常冯柏华找证人签字的时候，会说明内容吗？”答“冯柏华不会说日语，所以不会解释。”问“这时怎么办？”答“一般找别的人翻译。”2、冯柏华发问部分。问“对于劳动合同、业务合同是否需要你签字后才能盖章？”答“是的，就像我刚才说的，固定格式合同一般看完后就冯柏华自己盖章。”……问“公司劳动合同是否都不看的？还是找其他人翻译？”答“员工的合同都是固定的，我非常信任冯柏华。”……问“有没有我把劳动合同给你，你放在桌子上，我过会儿或隔几天来找你，你还没有签字的？”答“不记得了。”问“我是把合同放在你这里，还是当场告诉你什么合同？”答“两者情况都有，大多数是当场签字。”问“当场签字，我不说明内容是什么，你就签字，我的理由是什么？”答“因为格式合同，我认为内容不会有变化。”关于冯柏华主张读广公司利用杉原纪夫不懂中文及对冯柏华的信任而欺骗杉原纪夫签订劳动合同，冯柏华不予认同，其在原审时提交的答辩状中陈述理由如下：第一、杉原纪夫2008年8月来华常驻，较熟练使用中文作为书面、口头工作语言。杉原纪夫未配备专职日文翻译，且读广公司处的劳动合同版本及企业其他书面材料都使用中文作为唯一书面语言，杉原纪夫还使用中文回复冯柏华邮件。第二、退职补偿金虽是双方对劳动报酬的特殊约定，但读广公司与主办会计诸慧在劳动合同中也约定了优于法定标准的经济补偿金，故退职补偿金约定是合理的。第三、读广公司与员工以中文订立劳动合同，读广公司其他业务材料为中文版本，比如本案中读广公司提交的中文审计报告，均有杉原纪夫签字。第四、读广公司在中国开展经营活动，如日籍总经理不懂中文，应配备翻译。若按读广公司所述，杉原纪夫未审阅劳动合同即签名，因失职而产生的不利后果由读广公司承担。即便读广公司声称签订劳动合同被欺诈，对于《说明》，杉原纪夫仍有机会审查并提出质疑，但其仍然予以签字盖章。第五、冯柏华作为读广公司的财务负责人，是公司总经理和副总经理以外的唯一高级管理人员。如不存在约定的补偿金条款，冯柏华工资则过低，与自身职务、职责不相称。本院认为，根据目前在案证据显示，本案所涉的劳动合同及《说明》上不仅有读广公司原总经理杉原纪夫的签名，还加盖了该公司印章，双方当事人对签名及印章的真实性并无异议，然对杉原纪夫在含有“退职补偿金”条款的劳动合同及《说明》上签名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双方各执一词。读广公司主张退职补偿金条款无效，将无效原因解释为“冯柏华欺诈杉原纪夫，使杉原纪夫在违背真实意思下签订了劳动合同及《说明》。”本院认为，欺诈的构成要件之一是欺诈一方有“告知虚假情况”或“故意隐瞒”的行为，然在本案中退职补偿金作为主要条款明确写在劳动合同上，在《说明》中再次对退职补偿金进行了约定，此两份材料均提交给杉原纪夫并由其签字确认，该事实足以证明冯柏华并无故意隐瞒退职补偿金的真相，读广公司也无证据证明冯柏华在提交上述两份材料时虚构了退职补偿金的事实。在本院审理中，读广公司又以杉原纪夫不懂中文为由，主张冯柏华应当告知退职补偿金之事却未告知构成不作为欺诈。本院认为，读广公司系在中国开展经营活动的外商独资企业，即便读广公司未对外方高级管理人员配备日文专职翻译人员，但杉原纪夫也承认“对于文件中的内容的正确理解是需要进行翻译的”，对翻译人员，其在一审作证时表示“一般找别的人翻译”。此证言充分表明即使杉原纪夫不懂中文，客观上也不会对其正确理解文件中的内容产生任何障碍。读广公司对劳动合同的签订程序，杉原纪夫在一审时称“平时都是冯柏华拿过来，直接把需要签字的地方翻开”，理由是“因为格式合同，我认为内容不会有变化”，然而其在劳动仲裁中则表示“先由职员签字，本人确认后签字，最后加盖公章”。杉原纪夫系总经理，主持读广公司的日常经营管理工作，对下属呈上的文件负有全面审核其内容之责，而且其也有条件和能力对于不甚理解的中文内容求助于翻译，可是其却“因为当时文件较多”，未经翻译就签名了。该签名行为足以表明杉原纪夫对劳动合同及《说明》约定的内容予以确认。鉴于杉原纪夫系履行职务行为，故签名确认的法律后果应由读广公司承担，况且其签名之后又加盖了公司印章，则进一步表明本案所涉之劳动合同和《说明》系读广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现原审法院依据劳动合同约定的计算方式、支付条件等内容，核算得出的退职补偿金数额并无不当，该判决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由上诉人读广(上海)广告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郭征海
审判员 易苏苏
审判员 叶旭初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陈 艳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