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01民终69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住所地重庆市大足区龙岗街道办事处北环中路**号。
法定代表人：陆俊刚，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蓬，该单位职工。
委托代理人：杨峰，该单位职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公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朝彬。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暨黄某法定代理人）：杨武燕，系黄某母亲。
上列四名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启明，重庆明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因与被上诉人黄公福、胡朝彬、杨武燕、黄某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大足区人民法院(2016)渝0111民初42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于2016年10月27日进行了询问，上诉人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唐蓬、杨峰，被上诉人黄公福、被上诉人黄公福、胡朝彬、杨武燕、黄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启明参加了询问。现已审理终结。
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判决不公。一审认定被上诉人拒绝尸检并无不当，并不采纳上诉人的辩解理由，是认定事实错误。因患者不是急诊状态，上诉人医生拟定第二天再对患者进行心电图、血脂、血糖等辅助检查，并不是一审认定的对患者未进行任何辅助检查。上诉人按照药品说明书为患者使用高乌甲素不存在过错。2、一审程序违法。一审采纳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存在明显违法违规，上诉人已向重庆市司法局进行投诉，一审未采纳上诉人要求延期审理并再次鉴定的意见。司法鉴定意见书引用已经失效的《重庆市医疗过错司法鉴定规则（试行）》，适用法律错误。
黄公福、胡朝彬、杨武燕、黄某答辩：一审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黄公福、胡朝彬、杨武燕、黄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2016年1月13日，原审原告亲人黄定中因感冒后腰痛前往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门诊就诊。2016年1月15日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以“腰痛10+天，加重2+天”将黄定中收入针灸科住院治疗，经诊断为：“1、腰椎间盘突出，2、肝炎后肝硬化，3、病毒性肝炎、乙性、慢性、中度，4、慢性胃炎，5、脾切除术后”。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在未对黄定中进行任何辅助检查的前提下，就给黄定中行氯化钠注射液100ml+注射用氢溴酸高乌甲素4mg、氯化钠注射液100ml+注射用血塞通400mg、甘露醇注射液250ml、氯化钠注射液100ml+还原型谷胱甘肽纳2.4mg静滴。入院当日的下午15时30分许，黄定中离开医院步行回家，在约17时许到达居住小区时，就出现头晕、呕吐症状，继而吼了一声便昏了过去。后黄定中在儿子黄某的搀扶下乘电梯回到家中，出现全身发冷、出虚汗、胸部难受等症状,19时40分许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医院医生到达现场，未进行任何抢救，便宣布黄定中死亡。2016年1月22日，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证明黄定中死亡原因为：“心脏猝死、心肌梗死”。
2016年3月16日，双方在重庆市大足区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下，达成了《委托法医学司法鉴定协议书》、《司法鉴定委托书》，决定委托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对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的医疗行为是否有过错进行鉴定。2016年4月15日，双方共同前往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办理鉴定委托手续并参与鉴定会和接受了专家咨询。2016年4月20日，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出具了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在对患者黄定中的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其过错系造成黄定中死亡后果的次要因素”。
原审原告认为，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在为患者黄定中进行诊疗的过程中，医疗行为存在过错，过错与患者黄定中死亡后果之间存在次要因果关系，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黄定中的死亡给原审原告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和精神痛苦。为维护原审原告的合法权益，特依法提起诉讼，请求人民法院判决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赔偿原审原告：医疗费485.9元（991.5元×49%）、住院伙食补助费24.5元（50元×49%）、护理费58.8元（120元×49%）、死亡赔偿金266942.2元（27239元×20年×49%）、被扶养人生活费125756.54元（黄公福：19742元×12年÷3×49%=38694.32元；胡朝彬：19742元×15年÷3×49%=48367.9元；黄某：19742元×8年÷2×49%=38694.32元）、丧葬费14833元（60543元÷2×49%）、办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1470元（3000元×49%）、交通费及住宿费2940元（6000元×49%）、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人民币462510.94元。本案鉴定费、诉讼费由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2016年1月15日，黄定中因“腰痛10+天，加重2+天”于10时29分入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住院治疗，经诊断为：“1、腰椎间盘突出症，2、肝炎后肝硬化等……”。当日上午11时30分许，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方医务人员对黄定中行针灸、TDP、中频等治疗。下午13时30分许，又以氯化钠注射液100ml、注射用氢溴酸高乌甲素4mg,QD,静脉输液（40-50滴/分）。患者黄定中在此期间共用去医疗费491.50元。
2016年1月15日15时30分许，黄定中在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处输完液后，擅自离开医院回大足区翠堤华府小区的家，于17时30分左右到家门口时突发呕吐、头昏等症状，其子黄某将此情况电话告知了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急诊科医生蒋某（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庭审中辩称蒋某系患者黄定中亲戚，电话中蒋某劝患者立即到医院诊治，但黄定中未听从建议）。约19时14分左右，黄定中突然大吼一声晕倒，约19时30分左右，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医生蒋某再次接到黄某的电话，黄某告知其黄定中已经倒下，呼之不应了，蒋光泽随即与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单位救护车一同到了患者家中，发现黄定中已经死亡。患者黄定中死亡后，在重庆市大足区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调解下，原审原告方自愿放弃尸检，同意通过司法程序处理本医疗纠纷。2016年1月22日，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开具了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内容为：“死者黄定中，男，36岁。死亡原因：心脏猝死，心肌梗死”。原审原告方对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方出具认定黄定中“心脏猝死、心肌梗死”的结论无异议。
2016年3月16日，在重庆市大足区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调解下，黄公福与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签订了司法鉴定委托书，双方决定共同委托重庆明正司法鉴定所对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在对患者黄定中的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医疗过错及过错行为与黄定中的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进行鉴定，鉴定费12000元由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垫付。
2016年4月20日，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出具了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在对患者黄定中的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理由是：1.入院检查不全面，漏查心电图，选药不慎，且用药剂量过大，医方未尽到当时应尽的医疗义务，存在过错。患者入院前两天检查了B超、肝功、血液等，入院病人需查心电图，入院后开了心电图、心脏彩超的处方，但未执行。由于关键的心电图检查未作，医方在不了解患者心脏情况的前提下，不慎选用了对心脏有毒副作用的高乌甲素，且用药剂量过大（静脉用药常规剂量每次4mg，心脏病患者每次不宜超过0.3mg），患者在肝硬化性心肌病的病理基础上高乌甲素致心肌急性损害而发生猝死，医方未尽到当时应尽的医疗义务，存在过错，其过错是患者发生心源性猝死的次要因素；2.用高乌甲素可能会出现不良反应，若离院会有风险，不能证实医方对此风险进行了明确告知，患者在不明风险的情况下不假离开医院，在医院外突发疾病，未能得到及时抢救，医患双方皆有责任。据此，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做出的结论为：“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在对患者黄定中的诊疗过程中存在过错，其过错系造成黄定中死亡的次要因素”。
同时查明：1、患者黄定中生前系重庆市大足区中敖镇转洞村X组XX号的农村居民，享年36周岁。大足区中敖镇转洞村民委员会证实黄定中从1995年开始前往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打工，佛山市南海升卓玩具厂与佛山市南海区大沥镇沙溪社区居民委员会证实黄定中从2004年开始在佛山市南海升卓玩具厂打工，居住在大沥镇黄岐沙溪共同路二街X号；2、黄定中的父亲名叫黄公福（1947年6月25日出生，农村居民），母亲名叫胡朝彬（1950年9月3日出生，农村居民）。黄公福与胡朝彬共生育了三个儿子，除死者黄定中外，分别是长子黄1与三子黄2。黄定中与杨武燕于2004年结婚，婚后于2005年3月16日生育一子，取名黄某。
现原审原告黄公福、胡朝彬、杨武燕、黄某以其亲人黄定中的生命权受到侵犯为由，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按照前述请求判决。
一审法院认为，按照法律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医务人员在诊疗活动中未尽到与当时的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造成损害的，医疗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患者黄定中因“腰痛10+天，加重2+天”于2016年1月15日10时29分入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住院治疗，在15时30分许输完液擅自离开医院回家后于19时30分许死亡。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在对患者黄定中诊疗的过程中由于关键的心电图检查未作，在不了解患者心脏情况的前提下，不慎选用了对心脏有毒副作用的高乌甲素，且用药剂量过大，患者在肝硬化性心肌病的病理基础上高乌甲素致心肌急性损害而发生猝死，医方未尽到当时应尽的医疗义务存在过错，且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明知用高乌甲素可能会出现不良反应，但却未将此风险对黄定中进行明确告知，黄定中在不明风险的情况下不假离开医院，在医院外突发疾病，未能得到及时抢救而致死，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也有一定的过错；患者黄定中作为成年人，在住院期间私自离开医院回家，对自身在院外突发疾病未能得到及时抢救而死亡的后果亦有相当大的过错，应减轻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的赔偿责任。根据本案实际情况，结合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确定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对原审原告方因黄定中死亡所产生的损失承担40%的赔偿责任。
关于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在诉讼中辩解称由于原审原告方的拒绝而未对黄定中进行尸体解剖，不能明确患者黄定中死亡的真正原因的问题。因黄定中死亡后，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开具的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认定黄定中的死亡原因为心脏猝死、心肌梗死，原审原告方对该结论并无异议，原审原告方拒绝尸检并无不当，故对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的该辩解理由不予采纳；关于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辩解称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中的分析说明、鉴定意见、使用的法律不当，根据相关规定应当予以重新鉴定的问题。因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系根据双方共同委托做出的，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并未提交相应证据证明本次鉴定存在鉴定机构和鉴定人员不具备相关的鉴定资格、鉴定程序严重违法、鉴定结论明显依据不足等情形，故对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的该辩解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对原审原告方的请求作如下确认并支持；1、关于医疗费491.50元，系黄定中在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处检查治疗所产生的费用，不属于因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医疗过错行为给原审原告方造成的损失，一审法院不予确认；2、关于护理费和住院生活补助费，黄定中在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处住院的当天死亡，其所产生的护理费和住院生活补助费不属于因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医疗过错行为给原审原告方造成的损失，不予确认；3、关于死亡赔偿金，黄定中生前虽然系农村居民，但大足区中敖镇转洞村民委员会证实黄定中从1995年开始前往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打工，佛山市南海升卓玩具厂与佛山市南海区大沥镇沙溪社区居民委员会证实黄定中从2004年开始在佛山市南海升卓玩具厂打工，居住在大沥镇黄岐沙溪共同路二街X号，故对死亡赔偿金应按照政府统计部门公布的本市城镇居民的相关统计数据标准进行计算为：27239元/年×20年＝544780元；因死亡赔偿金里还包括被扶养人生活费，本案中黄定中的被扶养人有父亲黄公福（1947年6月25日出生，农村居民，被扶养年限12年），母亲胡朝彬（1950年9月3日出生，农村居民，被扶养年限15年），儿子黄某（2005年3月16日出生，农村居民，被扶养年限8年）。按照法律的规定，被扶养人有数人的，年赔偿总额累计不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或者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额，被扶养人还有其他扶养人的，赔偿义务人只赔偿受害人依法应当负担的部分，被扶养人有其他生活来源的，在计算其被扶养人生活费时应从其人均消费性支出额中予以扣除。因黄公福、胡朝彬的扶养人除黄定中外，还有长子黄1与三子黄2，黄某的扶养人除黄定中外，还有母亲杨武燕。故被扶养人生活费应为：（黄公福、胡朝彬、黄某8938元/年×8年）＋（黄公福8938元/年×（12-8）年÷3扶养人）+（胡朝彬8938元/年×（15-8）年÷3扶养人）＝104276.60元；4、关于丧葬费，应按照一审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计算6个月为：62091元/年×6个月=31045.5元；、5、关于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交通费及住宿费，酌定支持1000元；6、关于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误工费，酌定按3人5天，每天80元计算为：3人×5天×80元=1200元；5、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审原告亲人黄定中年仅36岁死亡，给原审原告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应当用金钱的方式予以抚慰，综合考虑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在本案中的过错程度及本地的经济生活水平，酌定为15000元。
综上，原审原告方因亲人黄定中死亡所产生的损失共计697302.10元，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应赔偿原审原告：（697302.1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40%+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287920.84元。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由被告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赔偿原告黄公福、胡朝彬、杨武燕、黄某因黄定中死亡所产生的死亡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丧葬费、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287920.84元，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黄公福、胡朝彬、杨武燕、黄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75元（已减半），由原告黄公福、胡朝彬、杨武燕、黄某负担525元，被告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负担850元。鉴定费12000元由被告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和证据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书是否应作为本案证据采信的问题，本院评判如下：1、鉴定机构及其鉴定人具备相应的鉴定资质，其鉴定程序合法；2、鉴定时适用的《重庆市医疗过错司法鉴定规则（试行）》确已废止，但根据重庆市司法局于2016年6月12日就《重庆市医疗过错司法鉴定规则（试行）》的适用问题，在其公开信箱作出的渝司法信箱（2016）377号关于“由于没有医疗过错的相关规则，鉴定机构根据《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的规定，在工作中将该规则作为该专业领域多数专家认可的技术标准和技术规范，或者自行制订的技术规范在使用”的回复意见，鉴定机构将该规则作为技术标准和技术规范予以适用并无不当。因此，本案中，重庆市明正司法鉴定所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应当作为本案证据予以采信。司法鉴定意见书已经就上诉人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在对黄定中的诊断、治疗、用药过程中存在过错、其过错系造成黄定中死亡的次要因素作出了专业性的评判。被上诉人作为黄定中的亲属对上诉人作出的死亡医学证明（推断）无异议，在重庆市大足区医疗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的主持调解下，被上诉人方自愿放弃尸检，同意通过司法程序处理本医疗纠纷，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的上诉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00元，由重庆市大足区中医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力
审判员 李立新
审判员 吴长渝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五日
书记员 刘泽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