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2民终17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宜兴恒东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宜兴市宜城街道荆溪中路773号。
法定代表人：张方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晨飚、张觅，北京市中伦（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沈思晨。
委托诉讼代理人：倪荣，江苏谋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吉，江苏谋盛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宜兴恒东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沈思晨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宜兴市人民法院（2015）宜开民初字第4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恒东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恒东公司无需向沈思晨返还房款172.3万元。事实和理由：一、一审程序错误、且违反证据规则。1.本案系刑事诈骗而非民事纠纷。恒东公司仅委托宜兴市惠安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惠安公司）营销宣传、促成交易，惠安公司无权代收房款，无权代签合同，如沈思晨所述属实，则叶志峰的行为已经涉嫌合同诈骗，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处理。2.一审判决提及的孙某、朱某作为证人以及恒东公司提交两人的付款凭证等相关情节，在本案中并未经过质证，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证据。二、沈思晨未证明已经实际付款167.3万元。1.沈思晨诉称的167.3万元付款有两笔组成，第一笔67.3万元现金交付，已经超出正常经济生活中现金往来的合理范围，仅凭叶志峰出具的真伪不明的收条不能对该笔款项的性质和金额予以确认；第二笔100万元转帐，收款人不是惠安公司而是叶志峰，不能排除收付双方有其他经济往来的可能性。2.沈思晨在前后两次诉讼中举证的收条存在明显差异，且收条中惠安公司的印章也存在极为明显、肉眼可见的差异，收条的真实性存疑。三、惠安公司对恒东公司而言不构成表见代理，本案实质是沈思晨委托叶志峰优惠购房，沈思晨与惠安公司或叶志峰之间是委托代理关系。1.惠安公司在销售代理委托合同中的身份是居间人而不是代理人，惠安公司向恒东公司提供的服务仅限于销售方案的制定、营销策略的制定、销售进度的报告、营销方式的推广、销售状况的建议等促成合同订立的媒介服务，惠安公司无权签约和收款。2.沈思晨存在明显过错，不符合认定表见代理的条件，即相对人必须“善意且无过失”。叶志峰明确表示从未向购房者出示过销售委托代理合同，购房者向其交付款项是因为其承诺可以帮助得到购房优惠，基于此，如果沈思晨的付款属实，则其在未见到任何授权也未签署任何购房协议时即片面轻信叶志峰的优惠承诺而径行将167.3万元支付给叶志峰，显然不能称之为谨慎。
沈思晨辩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恒东公司所谓的先刑后民，没有事实依据。本案与叶志峰的刑事案件无关，叶志峰的犯罪事实已由司法机关最终确认，在定罪量刑方面司法机关并不认为本案所涉的房款是犯罪所得。二、沈思晨与恒东公司签订了认购协议，沈思晨已支付部分购房款，且其中大部分以银行转账的方式支付，故恒东公司称沈思晨未支付房款，与事实不符。三、惠安公司为涉案楼盘在宜兴地区打出了许多广告，且在售楼处与恒东公司共同办公，惠安公司及叶志峰也曾经代大量客户收取房款再转交给恒东公司，这些足以让购房者相信惠安公司有销售代理权，故惠安公司和叶志峰的行为符合表见代理的法律特征，所产生的后果应由恒东公司承担。四、双方在一审庭审中已明确表示其他案件已经查明的事实不需要另行质证，故一审法院引用其他案件的事实不违反法律规定，更不存在程序错误。
沈思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恒东公司退还购房款与定金计177.3万元（其中购房款为167.3万元，定金双倍返还10万元）及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恒东公司为宜兴市誉珑湖滨花园的开发商。叶志峰为惠安公司法定代表人。2012年4月，恒东公司与惠安公司签订了一份销售代理委托合同。该合同约定恒东公司委托惠安公司与另一家销售代理公司按合同联合开展誉珑湖滨综合住宅项目第一期的住宅营销代理工作。惠安公司及另一家代理公司享有对该项目宜兴地区营销策划和销售代理权。代理期自合同签约之日起至该项目正式公开发售之日起12个月，或至合同提早解除或终止时止（以较早者为准）。恒东公司负责宣传营销过程中一切合同文件的签署。恒东公司负责与客户签订房屋买卖的一切合同文件及协调办理客户的银行按揭手续，惠安公司销售人员必须协助办理。恒东公司按时向惠安公司支付销售代理费。恒东公司委派专人负责收取客户定金、购房款，与客户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并办理相关的各项购房手续。在代理期内，恒东公司根据惠安公司累计成交金额支付佣金。后惠安公司派出工作人员在恒东公司售楼处接待购房者。
2013年4月2日，沈思晨与恒东公司签订誉珑湖滨商品房认购协议1份，约定由沈思晨认购誉珑湖滨花园033栋1层02号房，建筑面积251.08平方米，成交价为326.1228万元，定金5万元于签订本协议之前缴清，93.1228万元与贷款228万元均于2013年4月9日前缴清，2013年4月9日前沈思晨携带此认购协议、身份证原件、全额房款收据、相关税费及其他费用到销售中心签署《商品房买卖合同》及有关文件，如认购方不按时签署合同，视作认购方违约。协议订立的当天，沈思晨向恒东公司支付定金5万元，恒东公司开具了销售不动产统一发票。诉讼中沈思晨为证实其另行支付房款167.3万元而向一审法院提供了由沈旭强（系沈思晨父亲）于2013年3月8日汇款于叶志峰100万元的转帐凭证、叶志峰于2013年3月8日出具的载有“今收到沈旭强购恒基.誉珑湖滨33栋102室单价10650元/平方米，房款定金壹佰万元正”内容的收条及由叶志峰于2013年2月21日出具的载有“今收到沈旭强购恒基.誉珑湖滨33栋102室单价为10650元/平方米，支付定金陆拾柒万叁仟元”内容的收条。同时沈思晨解释称，在购房之前就对所购房屋进行了了解和考察，之后找到惠安公司的叶志峰，叶志峰称可以优惠但要求先交房款，为了能够买到便宜的房屋并出于对惠安公司的信任就交付了款项而且在交付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双方就办理了认购协议，由于还有一部分房款没有付，叶志峰要求付完再签订合同，后来去找叶志峰的时候已经关门了，钱都是在惠安公司支付给叶志峰的，收条上有惠安公司的公章以及财务专用章，也有叶志峰的手印、有房屋的位置与单价，100万元是打卡，67.3万是支付的现金，5万元也是支付的现金，这些证据应当能够证明买卖关系的成立。恒东公司则认为叶志峰与惠安公司不是本案的当事人，无法确认公章、签名的真实性，且两个公章有明显差异，转账凭条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也无法形成对应关系。
另查明：在一审法院受理的袁建刚与恒东公司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一案中，袁建刚申请一审法院对购房人孙某、朱某进行调查。一审法院调查过程中，孙某称，其购买了誉珑湖滨16幢103室，是2012年11月2日到售楼处订房的，并支付了5万元定金，11月5日又在惠安公司叶志峰办公室刷卡80万、58万，另外还贷款50万元。朱某称，其购买了誉珑湖滨27幢2205室，订房时支付了5万元定金，12月份到惠安公司叶志峰办公室刷卡25万元，后来又支付42万元，用公积金贷款20万元。后恒东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了孙某、朱某购房发票及付款凭证，其中孙某付款凭证中有971577元为叶志峰银行卡刷卡支付，朱某付款凭证中250780元是叶志峰银行卡刷卡支付。
上述事实，有收条、转账凭证、销售代理委托合同、商品房认购协议、定金发票及一审法院庭审笔录等证据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惠安公司与恒东公司接待人员均在恒东公司的售楼处办公，购房者到售楼处购房时，难以区分惠安公司与恒东公司的工作人员，对负责接待他们的惠安公司工作人员，理所当然会在他们的引导下按照他们的要求办理购房的一整套手续。惠安公司与恒东公司签订的销售代理委托合同虽其内容规定了惠安公司无权签约、收款等，但合同名称是销售代理委托合同，导致惠安公司持有该合同后，可向购房者展示该合同并宣称他公司为誉珑湖滨住宅房的销售代理商，而购房者不一定会详细探究该销售代理合同的内容，该合同名称易使购房者产生误解，误以为惠安公司与恒东公司之间是委托代理关系。证人孙某、朱某系恒东公司认可的从其公司处购得住宅房的购房人，他们两人至恒东公司售楼处购买房屋时，也系惠安公司工作人员接待，两人在惠安公司刷卡支付部分购房款，从恒东公司提交的孙某、朱某购房的付款凭证来看，其中均有用叶志峰银行卡支付的部分，故据此可以看出，对于惠安公司代理收款的行为，恒东公司是认可的。综上，虽惠安公司没有获得恒东公司誉珑湖滨住宅项目的销售代理权，但从惠安公司、恒东公司的上述行为来看，购房者有理由相信惠安公司有权代理恒东公司签约、收款等，惠安公司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该代理行为有效，恒东公司应对该代理行为产生的法律后果承担责任。本案中虽然恒东公司对沈思晨提供的2份收条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但其也未能提供足以推翻收条的证据，对于本案中出现的证据经综合分析后，应当确认惠安公司叶志峰收到了沈旭强代其女儿沈思晨交纳的房款167.3万元及由恒东公司自行收取的定金5万元，鉴于恒东公司拒绝与沈思晨签订购房合同，沈思晨也未能按认购协议的约定付清房款，各自均应承担相应责任，沈思晨要求恒东公司返还房款的诉请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但其利息诉请与双倍返还定金的诉请因其自身也存在违约行为，故对此主张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百二十条的规定，判决：一、恒东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返还沈思晨支付的房款172.3万元。二、驳回沈思晨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3928元，由沈思晨负担3084元、恒东公司负担30844元。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恒东公司提交证据如下：１、网页公证书、售楼处图片等，证明恒东公司在销售房屋时有完整的开盘、摇号、签约等流程，恒东公司每次取得预售许可后，按规定需一次性公开销售全部房源，其售楼处划分为迎宾区、等候区、展示区、签约区、付款区等5个区域，各区域均有明确标识，以上不会对购房者产生误导。２、叶志峰的刑事判决书及叶志峰骗取房款的报道，证明本案所涉事实及金额在叶志峰案中未作处理，叶志峰涉嫌漏罪。３、恒东公司与其他购房者的一审民事判决书5份，证明与本案类似的案件也在诉讼，叶志峰涉嫌漏罪的金额巨大。４、恒东公司与吴岩飞的二审民事判决书，证明该案认定惠案公司不构成表见代理。５、惠安公司工商登记信息，证明惠安公司设有6家分公司，经营范围包括房屋销售、房屋置换、房产中介等，其自身客户众多。６、惠安公司结佣请款单，证明其中无孙某、朱某两人购房的佣金，即惠案公司自认孙某、朱某并非其促成交易的客户。７、叶志峰的讯问笔录，证明客户在购房过程中并未要求叶志峰出示恒东公司的授权委托书。
经质证，沈思晨认为：１、恒东公司的销售流程属于内部规定，对购房者没有约束力，从孙某、朱某的证言中可以看出实际销售中没有按照规定的流程操作。２、叶志峰的刑事案件从侦查到判决生效经历了两年时间，当时公安机关对本案及其他民事案件也进行了核查，最终确认这部分属于民事纠纷。３、从其他购房者的案件可以看出与本案类似的情况也有存在，也得到了法院认可，而吴岩飞的案件与这些案件均不同，吴岩飞与惠安公司签订有合作协议。４、叶志峰在讯问笔录中对沈思晨提供的认购协议、两张收条、发票等证据均无异议，确认收条上的财务章和公章都是惠安公司的，并认可收到沈思晨的购房款，且与沈思晨之间没有其他经济往来，这些陈述与沈思晨在本案中的意见是一致的，更证明是事实情况。５、对恒东公司的其他证据和证明主张均不予认可。
另，恒东公司表示，售楼处门口不存在广告牌，高速公路旁的一个广告牌是惠安公司自己设立的。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沈思晨是否向惠安公司实际支付了购房款167.3万元。二、如付款属实，惠安公司收取购房款的行为对恒东公司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三、本案是否涉嫌刑事犯罪而不应作为民事纠纷处理。
一、应认定沈思晨向惠安公司实际支付购房款167.3万元。１.收条反映的收款人是惠安公司。虽然沈思晨本案提交的收条原件和前次起诉时提交的收条复印件在盖印数量上有差异，但从收条复印件看，2013年2月21日的收条写明是“誉珑湖滨33栋102室购房款”，并有叶志峰签字和惠安公司公章，应当认定收款人是惠安公司；2013年3月8日收条同样写明是“誉珑湖滨33栋102室购房款”，虽仅有叶志峰签字，但叶志峰是惠安公司法定代表人，结合前一张收条，应当视为职务行为。因此，即使沈思晨目前持有的收条原件上，前一张增加了惠安公司财务章，后一张增加了惠安公司财务章和公章，且不能证明上述增加的盖印的形成时间，但即使无这些增加的盖印，依据收条复印件显示的签字、盖章，已经能够证明收款人是惠安公司。２.收条中的款项已经实际交付。2013年2月21日收条的金额为67.3万元，该金额在经济发达地区并不能认为超出了现金交付的可能性，且沈思晨提供了资金来源于亲威王小惠的相关证据，再结合收条写明“今收到”以及叶志峰讯问笔录中的确认，可以认定收条中的款项已经实际交付；2013年3月8日收条的金额为100万元，有当日沈思晨的父亲沈旭强通过银行转帐给叶志峰100万元的转帐凭条相佐证，再结合收条写明“今收到”以及叶志峰讯问笔录中的确认，可以认定收条中的款项已经实际交付。
二、惠安公司收取购房款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恒东公司与惠安公司之间确实存在销售代理关系，虽然双方约定“惠安公司未经恒东公司特别授权不得代收房款”，但惠安公司在售楼处派员接待购房者并引导付款，又有户外广告牌宣传惠安公司是涉案楼盘的销售总代理，而恒东公司并未采取任何措施对“销售总代理”的具体范围和权限作出公示，普通购房者自然会按照负责接待的惠安公司人员的要求办理一切购房手续包括付款，结合其他购房者也同样向惠安公司和叶志峰交付房款，说明惠安公司的全权代理表象具有广泛性，众多购房者均如此认为，尤其部分购房者已以同样的交款方式购得了涉案楼盘的房屋，而恒东公司并未就代收代付向惠安公司提出异议，应视为其已实际追认，这种追认对其他购房者而言更增强了对惠安公司和叶志峰的信任，故应当认定惠安公司收取购房款构成表见代理。至于购房者是否看到恒东公司与惠安公司之间的代理合同，对表见代理的认定并无影响，合同名称为销售代理委托合同，合同第一条开宗明义对委托内容载明为“惠安公司享有对本项目的宜兴地区营销策划及销售代理权”，作为普通购房者，基于合同名称以及合同对委托内容的表述，再结合前述分析情形，产生“惠安公司是恒东公司的全权代理人”的认知是完全可能且合理的，不应苛求其必须逐条研读，从字体小而密的合同条款中找到第5页3.13条大段文字中并不显眼的“不得代收房款”的限制性约定。此外，即使沈思晨向惠安公司交款确实出于优惠购房的目的，与表见代理的认定也并不矛盾，沈思晨相信惠安公司能够给予优惠价格，也是出于信任其有销售代理权。又，惠安公司本身为独立法人，其与下属分公司经营房屋销售、房屋中介等业务并拥有自身客户，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案所涉的客户是恒东公司的购房客户，所考量的是建立在恒东公司与惠安公司之间销售代理关系基础上对惠安公司行为的定性。
三、本案系民事纠纷。如前所述，基于表见代理的成立，本案属于购房者与恒东公司之间为返还购房款引发的合同纠纷，其中恒东公司的代理人惠安公司或其法定代表人叶志峰占有房款未交到恒东公司的行为，侵犯的是被代理人恒东公司的权益，恒东公司可另行主张，但并不影响对购房者合同权利的认定。因此，恒东公司认为本案应作为合同诈骗案移送公安机关处理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一审程序问题，一审法院未组织当事人对袁建刚案的生效判决书进行质证并给予恒东公司提供相反证据的权利，直接引用该判决书中查明的其他购房者孙某、朱某的相关情况，确有不妥。二审中，本院已给予恒东公司质证及举证的权利，但其提交的惠安公司结佣请款单并不能否定从付款凭证所反映的恒东公司已收孙某、朱某的购房款中部分来自叶志峰银行卡刷卡支付的事实，故不足以推翻生效判决认定的事实。
关于恒东公司举证的吴岩飞案民事判决书，该案基于惠安公司以自己名义与吴岩飞签订购房合作协议、销售协议等事实，法院认定系惠安公司代理吴岩飞购买房屋，而非惠安公司代表恒东公司向吴岩飞出售房屋，故该案与本案的法律关系不同，不具有可比性。
综上所述，恒东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928元，由恒东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蔡利娜
审 判 员 费益君
代理审判员 包梦丹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李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