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122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国美电器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潞城镇新城工业区一区8号。
法定代表人：曾婵贞，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默，北京市创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贤军，北京市创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国美电器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潞城镇新城工业区一区9号。
法定代表人：黄秀虹，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晓春，男，1969年11月27日出生，住北京市通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志桃，男，1982年12月28日出生，住北京市通州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晓，男，1958年7月23日出生，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万秋琴，北京市中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姑，北京市中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国美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美电器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晓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3）朝民初字第049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北京国美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默、杨贤军，上诉人国美电器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邹晓春、郑志桃，被上诉人陈晓委托诉讼代理人万秋琴���蔡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判决由陈晓承担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两份终审生效判决以及本案一审判决均表明，陈晓确曾接受过《21世纪经济报道》和《商界》记者的采访，并曾发表过有关国美的负面言论。二、本案所涉的《21世纪经济报道》和《商界》两篇文章中，陈晓确曾发表过对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进行侮辱和诽谤的言论和明显贬损性陈述，一审判决对此未予认定属事实不清。三、一审判决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项为依据认定陈晓不构成侵权属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不���。（一）陈晓系主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专访且主动同意《商界》记者到其居所进行采访，在采访过程中主动谈及国美、发表诸多贬损性陈述或故意捏造虚假事实，应属故意，对记者发表文章导致负面言论被不特定公众所知至少是放任的间接故意，并非一审法院认定的“不存在过错”。（二）即便陈晓属于被动采访，也应认定其构成侵害名誉权。陈晓身份特殊，一般公众更容易相信其负面言论从而对国美产生负面印象，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以及国美集团的社会评价及商誉因此大幅降低，产生了极坏的社会影响。陈晓明知记者身份主动爆料，存在恶意。陈晓离职前与国美签订协议书对国美相关事项负有保密义务，其故意违反协议约定。陈晓的侵权行为导致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销售收入及净利润的损失达5000多万元���上市国美电器的股价因此下跌，损失巨大。
陈晓辩称，一、相关案件的判决内容不能作为认定陈晓侵害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名誉权的依据。（2016）京民终297号判决并没有任何内容涉及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更没有对陈晓是否侵害了国美电器控股有限公司或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的名誉权作出认定，该判决的相关内容不能作为认定本案相关事实的依据。（2016）沪01民终2154号和（2015）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4058号判决认定《国美事件再露面陈晓大爆国美财务漏洞》和《陈晓是与非》不存在严重失实的情形，没有侵害他人的名誉权。二、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关于陈晓在涉案文章中发表的对其进行侮辱和诽谤的言论的主张，属于主观臆测，没有依据，一审判决认定完全正确，请求维持。三、一审法院���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项认定不构成侵权，适用法律正确。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陈晓主动接受相关媒体的采访，并同意公开相关内容。陈晓从未接受过《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郎某的采访。《陈晓是与非》一文中涉及到国美经营模式的部分来源于2009年的新闻报道，并非是陈晓接受《商界》记者采访所披露。陈晓不存在侵害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名誉权的主观过错。四、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的名誉权并非受到任何损害，其主张的销售收入及净利润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陈晓在全国性的媒体上向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公开书面赔礼道歉，消除影响。2.陈晓赔偿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害名誉权损失4900万元。损失包括两项:（1）净利润损失，实际损失按照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计算方式为5046万元；（2）为陈晓支付个人所得税777819.24元。以上损失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只主张490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本案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指称的两篇侵权文章分别为《国美事件再露面陈晓大爆国美财务漏洞》及《陈晓是与非》。两文的具体情况及所涉诉讼如下：
（一）《国美事件再露面陈晓大爆国美财务漏洞》一文的发表、传播和纠纷情况。
2011年5月10日，《21世纪经济报道》第1版刊登题为《国美事件再露面陈晓大爆国美财务漏洞》，副题：接受本报独家专访时表示，家电卖场模式已病入膏肓一文，署名“本报记��郎某上海报道”。文章分为引言、“没有人可以赶我出局”、张某出山是利益结合的产物、国美走入误区以及小股东模式的投资五部分。主要内容如下：……对此陈晓表示，“大股东的很多做法是不理智的，作为公司增长最大的受益者，把公司拆了分了对其有什么好处呢，即便他们选择这样，还有其他股东不同意他们这么做呢？”……“他们在这方面雇佣了三家公关公司总投入超过6000万元，可以说是下了血本，而且有着自己策划好的传播节奏，最初我也不太理解为什么很多知名的管理学、经济学和媒体人士都站在他们那边说话，后来想想这背后的利益结合就不难理解了。”……“在���晓看来，虽然国美电器经常以低价促销的方式来保持自己的市场份额，但是实际上其销售价格都已经失去了以往的竞争优势，不仅比电子商务高，而且比其他的渠道都要高。”……在陈晓看来，国美电器内部巨大的财务漏洞也是问题，国美电器从总部到大区，再到分公司，甚至门店和柜台都成为了收费点，除了总部敲定的年度合同外，供应商还要与国美各个层次的领导交纳相当数量的费用，这样导致供应商已经不堪重负。据介绍，国美电器的很多较好门店一个普通的柜台主任每年从每家供应商处获得的收益都超过万元，这样的财务黑洞可谓惊人。陈晓表示，“2009年7月我们推出股权激励除了捆绑管理层外，也是为了通过正面收入的增加来遏制这一灰色区域的蔓延，现在我离开后看来这一模式也难以为继了”……陈晓表示，“现在只是消费者不清楚而已，一旦这个真相被消费者了解，那么国美的经营模式将难以为继，国美的3G、IT数码产品和电脑城相比是绝对没有优势的，而国美的门店一旦开到二三级城市如果还坚持这样的模式必然要死掉。”……他还表示，“做生意没有这样做的，对手要开370家，国美就要开480家，这完全是在赌气，不是正常的经营方式。”……。文章刊发后，在网络上被迅速转载，引发社会公众及媒体的广泛关注和评论。
同日，《21世纪经济报道》在网络版上撤下了该文章。郎某和陈晓先后在个人微博发表了以下内容。
郎某微博载“在这里声明一下，国美文章的内容并非陈晓的本意，他是跟朋友聊天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并不想做个过河拆桥的人，也不想做行业潜规则的揭露者，他应该会有个澄清声明，这都是我的做法，违背了诚信原则，就这样吧，错误都是我的，我没有怨言”；“如果不是为了帮助陈晓总裁来洗脱这么多指责，我是不会发这些微博的，有人说我想红，说到底我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既然自己失信于人，就应该尽力替人挽回损失，大家都来骂我，也算是我对陈总的一种弥补亏欠的方式吧”；“陈晓在上市公司还有市值近6亿港元的股票，作为上市公司的董事局主席刚退下来就这样说公司的模式有问题，香港联交所会找他问罪的，显然我写的文章不是陈晓要表达的意，但是如果陈晓在卖掉股票后再这样说，那么其他股���肯定要跟他没完，显然国美的问题是客观存在的，也到了必须要揭开的时候”。
陈晓微博载“我做过国美的主席，现在也是国美的股东，对国美有很深的感情，是不会做对国美不利的事情的，现在的陈晓是个对国美仍有感情的普通人，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做我女儿的好父亲。”
同日晚，陈晓又通过网络发表声明：“郑重声明，本人未接受过《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郎某的采访。其从一场无议题的私人闲聊中片面抽取内容所发表的文章，是缺乏常识的个人理解。既非我原意，更不代表我的观点和言论。对此《21世纪经济报道》已在其网上撤稿，郎某本人也已对我造成的困扰公开致歉。我认为造成我个人困扰事小，对所涉及行业的无端纷扰和��害真的不应该。对此我深表遗憾。”
另查，陈晓以名誉权纠纷起诉广东二十一世纪环球经济报社（以下简称二十一世纪报社）一案，陈晓起诉称其未接受二十一世纪报社采访，文章内容并非陈晓向二十一世纪报社记者所述，该文章属于不实报道，要求二十一世纪报社赔礼道歉，二十一世纪报社未作答辩，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浦民一（民）初字第11358号民事判决书。驳回陈晓的诉讼请求。陈晓上诉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6年5月10日作出（2016）沪01民终2154号民事判决书，认为，所谓专访和朋友之间聊天的区别，就谈话主体而言，在于郎某与陈晓交谈时是基于记者的身份还是陈晓朋友的身份。相对而言，专访意味着公开，而朋友之间的交谈更具私密性，二者本身与名誉权并无直接关联。即便是将朋��之间的聊天内容以专访形式发表，受到侵害的亦不过是双方明示或者默示达成的对交谈内容的保密要求。换言之，侵害名誉权意义上的新闻报道严重失实，主要是针对报道的实质内容，而非信息来源形式。因此，陈晓以其与郎某之间的交谈不属于专访为由，要求二十一世纪报社承担侵害名誉权的责任，于法无据。至于涉案文章的具体内容，陈晓主张严重失实的依据来源于记者郎某在微博中的陈述。但是，相关微博的内容意思并不明确，既有“国美文章的内容并非陈晓的本意”的表述，又有“他是跟朋友聊天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的表述，结合郎某发布相关微博的背景，显然亦不能简单地由此认定涉案文章的内容存在严重失实。因此，陈晓主张名誉权受到侵害的前提事实并不成立。据此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另，国美电器控股有限公司（GOMEElectricalAppliancesHoldingLimited，以下简称国美控股公司）以合同纠纷起诉陈晓一案，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6年12月30日作出（2016）京民终297号终审判决，民事判决书查明部分载，原一审中，一审法院就上述文章向《21世纪经济报道》报社调查，该社答复：一般情况下，文章中带引号的部分为被采访者的原话。本案原二审中，北京高院向广东二十一世纪环球经济报社调查，该报社回复称：“2011年5月10日刊登于《21世纪经济报道》的《国美事件再露面陈晓大爆国美财务漏洞》一文，是我社记者郎某4月底与陈晓在上海浦东康桥家园的家中面谈后，根据面谈内容所做的报道”。
（二）《陈晓是与非》一文的发表和纠纷情况。
经查，商界杂志社在2011年6月号第365期《商界》杂志第28页至第35页刊载《陈晓是与非》一文。分为“舆论之伤”、“故乡南汇”、“流通沉疴”、“另一种可能”、“还有很多事情可为”及“与自己和解”六部分。主要内容如下：在第一次的长谈中，陈晓对记者说：“那些所谓的争斗都是编出来的，根本不存在。很多人对行业不理解，没有看到行业的本质。家电连锁渠道的社会价值已经很低了。”……记者邀请陈晓做一次正式的专访，并成为《商界》杂志的封面人物。还是出于对媒体的戒备，陈晓回复说，需要考虑几天。直到看了2011年第3期《商界》杂志对贝恩资本竺某的封面报道，心里产生信任感后，他才接受正式专访的邀请。一周后的4月28日，记者再度来到陈晓的居所，第二次与他长谈……贝恩注资国美后的2009年8月，陈晓主导了一场“零进场费”维新。他在全国选择了50个门店作为试点，不仅取消了家电厂商的进场费，还拒绝厂家促销员进入门店。其中最核心的变化就是合同签订方式。所有的采购合同都必须在国美总部签订，在零供双方定下年度各项费用及回款周期等内容后，地方分公司在未经厂家确认的情况下，无权增加任何合同外的费用。这一系列举措，规避了那些灰色的、不合理的收费项目，将合理收费内容白纸黑字地写在合同上，使零售供应变得规范、透明，减轻不必要的成本，使厂商的投入产出比最大化，可以吸引厂商投入更多的资源……然而，他很快发现，在这个行业里，要突破原有的沉痼模式，就必然触动整个组织体系的利益，下至门店的一个柜长，上达大区总经理甚至总部。比如某些商品品类的柜长，每逢节假日的销售大战前，都会收到各个供应商的送礼，男的一般是两条烟和两瓶酒，女的一般是化妆品和代金卡，价值都在数千元。而家电零售行业有多少家店，多少个店长，多少个主任，多少个柜长？庞大的灰色利益，终究都会转嫁给消费者。但如果强势推行变革，整个组织体系会有分崩离析之忧……陈晓说，其实他很理解黄光裕，这样巨大的落差，一般人很难承受。在封闭的环境里，产生焦虑、猜疑等负面情绪，都是情有可原的。如果换成自己，说不定也会这样做……最初的两年里，陈晓的变革梦想狠狠地撞在了巨大的利益围墙上，最终幻灭。正当他萌生去意之时，国美遭遇危机，他又不得不因为责任继续负重前行。然而，他种种符合商业规则的拯救行为，却触犯个性鲜明又身处特殊环境的黄光裕……可叹的是，国美危机之时，他以股权稳定管理层的军心，却被外界解读为离间黄光裕与国美老臣……但是，过去的一切早已在陈晓心中画上了句号。他说，这种浮躁，是整个社会的问题，去怪罪某个人，有用吗？
在国美控股公司与陈晓合同纠纷一案中，国美控股公司提交了商界杂志社于2012年6月26日出具的《情况说明》，内容为：“我社于2011年6月在《商界》杂志上刊登了《陈晓是与非》的新闻报道，现就该篇报道的形成情况作出如下说明：我社作为新闻出版单位，依法对涉及国��利益、公共利益的事件享有知情权、采访权、发表权、批评权和监督权。我社针对《陈晓是与非》这篇新闻报道，向采访记者进行了调查了解。根据采访记者的陈述，我社认为采访记者遵循了新闻报道的工作规则，整个采访过程客观真实。报道本身符合新闻报道相关法律规定。我社认为，该篇报道未对任何人构成侵权，也未损害任何人的合法权益。”2012年11月7日，商界杂志社一方工作人员接受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调查，就涉案文章的刊登过程进行了陈述，确认前述出具的《情况说明》内容属实，但对文章中“哪些内容是陈晓自己说的，哪些是记者调整后补的”称不清楚，对于前述问题及商界杂志社记者采访前是否向陈晓表明了记者身份等问题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要求商界杂志社以书面方式答复，但商界杂志社之后��明确答复。2013年11月8日，商界杂志社以书面《情况说明》的方式回复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京高法函［2013]105号函件，重申了2012年6月26日出具的《情况说明》的相关内容，并称：“我社已经通过书面和口头方式就相关情况进行过说明一一我社于2012年6月应国美电器的要求出具了一份《情况说明》，并曾接受过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的调查询问。如贵院仍有疑问，请参考说明及相应的调查笔录”。又查，陈晓以名誉权纠纷起诉商界杂志社一案，称《陈晓是与非》文章中与国美控股公司及其关联方有关的内容系原文引自商界杂志社2009年第10期发表的《国美零进场费维新》一文，而非从陈晓处获得，陈晓从未向商界杂志社发表过前述相关言论，故要求商界杂志社赔礼道歉。该案审理中，双方当事人签署和解协议一份，具体内容为，鉴于甲方（即��晓）于2015年3月就《商界》杂志2011年6月号刊登的《陈晓是与非》一文在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向乙方（即商界杂志社）提起名誉权侵权诉讼，现甲方和乙方经友好协商，达成本和解协议。一、乙方确认，《陈晓是与非》一文中所载与国美控股及其关联方有关的包括'零进场费'经营模式在内的内容并非从甲方处获悉，而是根据《商界》往期的内容以及其他媒体的公开信息编辑组合而成，甲方未向乙方发表过与国美电器零进场费经营模式等与国美控股及关联方有关的言论。二、乙方就其刊登《陈晓是与非》中根据其他公开信息编辑而引人误读为甲方直接陈述之行为，可能给甲方带来的不便表示歉意，就此向甲方赔礼道歉。甲方接受乙方的道歉，同意不再就乙方刊登《陈晓是与非》之可能存在引人误读的编辑转载行为予以追究。三、甲方和���方共同请求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根据本和解协议的内容制作调解书。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认为，商界杂志社所出版的《商界》杂志系商业财经月刊，刊物所刊发的文章具有纪实性、通俗性和故事性，《陈晓是与非》一文是具有前述特点的以陈晓真人真事作为素材撰写的文学作品。双方当事人均确认确实有过文章所述的采访过程，故首先该文撰写的基础即为真实的客观事实，而非虚假。而涉案争议的内容----“零进场”经营模式与国美控股公司相关的内容，从其他相关媒体的报道看，相关类似内容在2009年即见诸媒体；再综观《陈晓是与非》整篇文章的行文风格、文笔措辞及具体内容，系对陈晓部分商海、人生经历的正面评述。故无论涉案内容是否确系根据其他相关报道��合编辑而成，而非来源于陈晓的陈述，涉案争议内容都不存在对特定人进行侮辱、诽谤或者披露隐私的性质。至于陈晓所认为在其与案外人国美控股之间合同纠纷的审理过程中，商界杂志社出具两份《情况说明》和接受法院调查时的陈述重复和强调了涉案文章的内容，表明涉案文章中与国美控股及其关联方有关的内容系从陈晓处获得的意见，法院认为，从三份证据所载的具体内容看，商界杂志社只是反复强调了采访过程的客观真实和报道的合法性，而对相关内容是否系从陈晓处直接获得并未明确表态。根据在案证据，不能确认商界杂志社对陈晓存在侵犯名誉权的违法行为及主观过错。至于陈晓与商界杂志社在审理过程中自行达成和解协议，系对自身诉讼权利和民事权利的处分，法院不予干涉。鉴于和解协议中双方所确认的事实并不作为法院确认商界杂志社是否侵害陈晓名誉权的事实依据，故对双方在和解协议中所涉及的事实是否属实，法院在所不问。但因仅凭在案证据无法核实双方在和解协议中所确认的情况是否属实，双方基于名誉权纠纷案由基础申请根据和解协议出具调解书，不予准许。据此作出（2015）浦民一（民）初字第11366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了陈晓的诉讼请求。陈晓不服提起上诉，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沪一中民一（民）终字第4058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审理中，陈晓提供载有《国美零进场维新》一文的公证书，欲证明《商界》杂志曾在2009年第10期登载该文，《陈晓是与非》存在大量原文摘引该文的情况。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质证称《陈晓是与非》中存在的侵权内容在《国美零进场维新》中并未出现，该文也不能否定《陈晓是与非》是陈晓接受采访后形成的事实。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提交商标注册证、商标使用许可合同等证明北京国美公司是国美电器商标的商标权人，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均有权使用国美电器商品。陈晓均不予认可。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还提交审阅报告证明因陈晓不当言论造成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一周（2011年5月10日至2011年5月16日期间）的销售净利润损失约5000万元至6000万元。陈晓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涉及《国美事件再露面陈晓大爆国美财务漏洞》及《陈晓是与非》两篇文章是否侵害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名誉权。以下分别论述：
一、《国美事件再露面陈晓大爆国美财务漏洞》是否构成侵权问题。
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名誉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因被动采访而提供新闻材料，且未经提供者同意公开，新闻单位擅自发表，致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对提供者一般不应当认定为侵害名誉权。
本案中，关于《国美事件再露面陈晓大爆国美财务漏洞》一文，虽陈晓确与郎某进行过涉及国美问题的谈话，也发表了相关言论，但同时需要考虑以下事实：
（一）记者郎某微博记述“国美文章的内容并非陈晓的本意，他是跟朋友聊天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他并不想做个过河拆桥的人，也不想做行业潜规则的揭露者，他应该会有个澄清声明，这都是我的做法，违背了诚信原则”。根据二十一世纪报社对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的答复，郎某是陈晓的直接采访者、文章的撰写者，亲历了事件经过，该微博自述属于直接证据，具有较高的可信性。
（二）陈晓微博和网络声明内容，陈晓在文章发布后当日即通过网络表示否认接受过《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郎某的采访，郎某通过私人闲聊中的内容所发表的文章不是其本意。上述声明与文章发布时间间隔短，属于第一时间回应，内容具有一定的可信性。
（三）二十一世纪报社存在电子版的撤稿行为。在陈晓诉二十一世纪报社名誉权纠纷一案中，对陈晓指称的陈晓与郎某之间面对面交谈不构成专访的主张，二十一世纪报社亦未进行答辩。
综合以上事实和证据，法院认为陈晓关于郎某所撰写文章内容系未经本人同意发表的答辩意见具有高度可能性，根据现有证据，《国美事件再露面陈晓大爆国美财务漏洞��一文内容不能认定为陈晓系以希望公开的意思接受报社记者朗朗采访的结果，陈晓在该文章的发表和为不特定公众所知上不存在过错，不宜认定为侵权。
二、《陈晓是与非》一文是否侵害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名誉权问题。
侵害名誉权行为必须具有明确的指向和主观上的过错。《陈晓是与非》文章中确实存在柜长等工作人员收取灰色利益的描述，但其原文表述为“在这个行业里……下至门店的一个柜长，每逢节假日…….”。据此，可以理解为此段描述主要针对的是行业现象，而非明确、具体的指向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且该段文字主要谈及时任高层管理人的陈晓主导零进场费改革中本人的背景感受���内容本身并非为贬低特定人，不具有侵害他人名誉权的主观故意或者过失。故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以此主张陈晓侵害名誉权，法院不予采纳。就文章的其他部分，在事实要素真实性的情况下，应允许文章包含带有感情色彩的观点、评论性内容，且基于文章的纪实性，对此类内容系源于编辑还是新闻材料提供者，亦无区分的必要。经审查，《陈晓是与非》一文其他部分属于个人观点、态度和评论的范畴。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认为系侵权，缺乏事实依据。
综合以上两文情况，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以陈晓侵害其名誉权，要求陈晓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均缺乏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另，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所属门店共同使用国美商业品牌，一般公众无法也无需进行区分，在人格利益、社会��价上具有一致性，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以侵权案由共同提起诉讼，不违反法律规定。
据此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国美事件再露面陈晓大爆国美财务漏洞》及《陈晓是与非》两篇文章是否侵害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名誉权问题。
一、对于《21世纪经济报道》的文章《国美事件再露面陈晓大爆国美财务漏洞》是否构成侵犯名誉权的问题。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因被动采访而提供新闻材���，且未经提供者同意公开，新闻单位擅自发表，致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对提供者一般不应当认定为侵害名誉权。基于此本案中关于陈晓是否属于被动采访而提供新闻源进一步转化本案诉争的焦点问题。关于是否构成被动采访应考虑以下二个因素，一是被动采访提供新闻材料，二是未经提供者同意而擅自公开。
具体于本案中，从现有证据材料上能够认定广东二十一世纪环球经济报社记者郎某在与陈晓面谈过程中谈论过涉及国美内容的客观事实，但需要指出的是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面谈内容的发表系征求陈晓本人意见，且陈晓对此予以否认。而根据郎某在微博记述的内容、陈晓在报道的当晚通过网络所发表的否认接受采访声明以及广东二十一世纪环球经济报社将电子版撤稿的事实，能够认定陈晓所提��文章中的内容未经其同意发表的主张具有较高的盖然性。一审法院根据现有证据未支持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的主张并无不当。
二、对于《商界》杂志的文章《陈晓是与非》是否构成侵犯名誉权的问题。
本院认为，法律并不禁止某人对其他人的人格、品行、思想、道德、作风等有所评价，但评价人的言论必须在合理的限度内，不得使用侮辱、诽谤的方式造成他人的人格贬损。而本案的焦点也正在于此，在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提出的《陈晓是与非》一文中存在捏造事实的侵权行为的主张，需要说明的是案涉文章中确实存在对柜长等工作人员收取灰色利益的描述，但结合整段文字的文义分析，本院有理由认为文章中关于“下至门店的一个柜长，上达大区总经理甚至总部。比如某些商品品类的柜长，每逢节假日的销售大战前，都会收到各个供应商的送礼，男的一般是两条烟和两瓶酒，女的一般是化妆品和代金卡，价值都在数千元。”的后续表述是针对文章中“在这个行业里，要突破原有的沉痼模式，就必然触动整个组织体系的利益”展开并与之形成逻辑上的联系。该描述所表达的意思应是整个行业现象而非有针对性的指向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这段文字的内容本身也并非为贬低特定人，不具有侵害他人名誉权的主观故意或者过失。对于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提出的文章中“那些所谓的争斗都是编出来的，根本不存在。很多人对行业不理解，没有看到行业的本质。家电连锁渠道的社会价值已经很低了”“其实他很理解黄光裕，这样巨大的落���，一般人很难承受……”“他种种符合商业规则的拯救行动，却触犯个性鲜明又身处特殊环境的黄光裕”“他以股权稳定管理层的军心，却被外界解读为离间黄光裕与国美老臣”“他说，这种浮躁，是整个社会的问题，去怪罪某个人，有用吗？”的描述均系个人观点的阐述，属于个人观点、态度和评论的范畴。上述用语未超出正常评论的界限，亦不属于贬损人格的侮辱性用词，并不足以影响他人对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的自我判断。
综上所述，北京国美公司、国美电器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5000元，由北京国美电器有限公司、国美电器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黎
审 判 员 陈静
代理审判员 张弘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法官 助理 佳丽
书 记 员 高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