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16民再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杨琇裙，女，生于1963年12月12日，汉族，住四川省邻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国渠，邻水县鼎屏旭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邻水县法律援助中心指派法律援助。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熊立清，男，生于1949年4月13日，汉族，住四川省邻水县。
再审申请人杨琇裙因与被申请人熊立清排除妨害纠纷一案。本院于2017年6月1日作出（2017）川16民终430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杨琇裙不服，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3月30日作出（2017）川民申559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院于2018年5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杨琇裙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国渠、被申请人熊立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琇裙申请再审称，依法撤销一、二审判决，判令驳回熊立清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熊立清与杨琇裙的赠与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且该赠与是附道德义务的赠与，被申请人熊立清无权撤销赠与;一、二审判决错误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的通知》（以下简称民通意见）第一百二十八条规定，被申请人已经将安置证明原件交给了杨琇裙，杨琇裙已占有使用赠与房屋长达17年，赠与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规定了赠与撤销应当在一年内行使，熊立清的撤销已经过了法定期限。故请求再审法院全面审查，重新作出公正判决支持再审申请人的申请。
熊立清辩称，熊立清并非出于自愿将案涉门市赠与杨琇裙，离婚判决中已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了明确划分，该房屋是熊立清婚前个人财产；因该房屋没有房产证，多次要求杨琇裙腾房归还无果，直到2015年取得房产证后才依据法律规定提起了诉讼；即使赠与是自愿，赠与关系也随着婚姻关系的解除而解除，杨琇裙的再审申请理由不成立。
熊立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杨琇裙归还熊立清位于邻水县某某镇某某路工商行对面门市及住房房产证、土地证并停止侵害，诉讼费由杨琇裙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琇裙于1998年4月6日起租用熊立清所有的位于邻水县某某镇某某路的门市从事医疗保健经营活动。熊立清于1998年12月18日手写《受让书》一份，将该门市赠与杨琇裙。杨琇裙接受赠与并于同日起占有、使用该门市至今。熊立清与杨琇裙于1999年11月11日登记结婚，婚后两人感情不和，熊立清于2003年2月24日向四川省邻水县人民法院起诉离婚，2003年4月24日经法院判决准予双方离婚。2015年8月12日，邻水县房地产业产权监理所为熊立清颁发了该门市的房权证，登记位置为邻水县某某镇某某街某号某层某号门市。2015年12月2日，邻水县国土资源局为熊立清颁发了该门市的土地使用权证。
一审法院认为，熊立清将自己所有的房屋赠与给杨琇裙，杨琇裙以占有、使用的行为对赠与表示了接受，赠与合同关系已经成立且生效，但该门市迄今并未过户给杨琇裙。现熊立清以起诉要求杨琇裙返还门市、停止侵害的方式撤销了该赠与，对其要求杨琇裙返还门市、停止侵害的请求依法应予支持。熊立清起诉要求杨琇裙归还住房房产证、土地证，因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房产证、土地证被杨琇裙拿走，因此，对熊立清的该部分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第一百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四条、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五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杨琇裙自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将位于邻水县某某镇某某路门市返还给熊立清；二、杨琇裙停止实施阻挠熊立清使用上述门市的侵害行为；三、驳回熊立清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杨琇裙负担。
杨琇裙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熊立清一审中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熊立清承担。事实和理由：1.熊立清为赢得杨琇裙的芳心从而与其缔结婚姻，将案涉门市赠与杨琇裙，该赠与系具有道德义务的赠与，熊立清无权撤销；2.案涉门市没有过户，系熊立清的过错，杨琇裙无法要求过户，但已经使用该房屋多年。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供新证据。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六条规定，婚前或者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当事人约定将一方所有的房产赠与另一方，赠与方在赠与房产变更登记之前撤销赠与，另一方请求判令继续履行的，人民法院可以按照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处理。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第二款规定，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或者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不适用前款规定。本案中，熊立清婚前将案涉门市赠与杨琇裙的合同不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现案涉门市的产权未变更登记至杨琇裙名下，熊立清有权撤销该赠与，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之规定，要求杨琇裙返还该门市。本院二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杨琇裙负担。
本院再审期间，当事人围绕再审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杨琇裙提供了如下证据：2012年12月1日熊立清向邻水县国土资源局出具的承诺书、案争门市的房产证、土地证的登记资料以及杨琇裙2018年6月5日向邻水县国土资源局的情况反映书，拟证明熊立清在登记时没如实说明婚姻状况。熊立清质证认为与案争事实无关。
熊立清提供了四川省广安市前锋区人民法院（2017）川1603行初246号行政裁定书，拟证明案争房屋系他所有，并经行政审判确认。杨琇裙质证认为该裁定书是基于本案二审判决作出，现本案已经进入再审，该裁定书不应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
本院依职权调取了杨琇裙、熊立清于2003年第三次在一审法院诉讼离婚纠纷的（2003）邻水民初字第255号卷宗。杨琇裙认为卷内熊立清所出示的证人证言系伪证，且因为案争房屋系婚前赠与的，属于杨琇裙婚前财产，故人民法院在离婚诉讼中未予处理；熊立清认为其诉状中已经将杨琇裙强行收走相关材料的情况写明，判决书认定案争门市为过渡房，所以没有处理。
对以上证据，本院认定如下：杨琇裙的情况反映系个人行为，熊立清在向行政部门申请办理土地权属登记时对婚姻状况的陈述与争议事实没有关联性，均不作为本案争议事实认定的依据；其他证据不是再审中的新证据。熊立清提供行政裁定书内容真实、来源合法，本院依法予以采信。本院依职权调取的证据来源真实合法，熊立清、杨琇裙在该案中有关案争门市的主张及两次离婚诉讼的生效裁判与认定案争事实具有关联性，依法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本院再审查明，熊立清原有邻水县某某街某某号房屋1992年被拆迁，1997年4月2日，邻水县城市建设综合开发公司向熊立清出具便函一张，载明“根据县南门梁子安置领导小组关于解决占住工商行大楼拆迁户临时过渡房的精神，熊立清同志的营业门市暂时安排在某号楼某楼，待门市正式安置后归还公司”。杨琇裙、熊立清于1997年10月认识并建立恋爱关系。熊立清于1998年将该门市出租给杨琇裙从事个体工商户经营。1998年12月18日，熊立清手写《受让书》，内容为“我自愿将邻水县某某号某楼某号门市从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八日起受给杨琇裙，使用权、所有权属杨琇裙终身继存。第三者无权干涉与阻拦”，将邻水县某某号某楼某号门市赠与杨琇裙，杨琇裙接受赠与并占有、使用该门市至今。
杨琇裙、熊立清于1999年11月11日登记结婚，双方均系再婚，婚后未生育子女。结婚后，熊立清曾多次起诉离婚。在离婚诉讼中，熊立清陈述杨琇裙强行拿走其安置门市的证件，双方在诉讼中对案争门市进行了抗辩，对于双方的第二次离婚诉讼，四川省邻水县人民法院（2001）邻水民初字第63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不准予双方离婚，该案查明的事实还包括“原告曾于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十八日出具受让书，将邻水县某某号某楼某号门市的使用权所有权受让给被告杨琇裙，但该门市是县南门梁子安置领导小组解决给原告熊立清的临时过渡房”。2003年2月熊立清第三次起诉离婚，认为杨琇裙限制他人身自由，强迫他写受让书、偷取他住房房产证等，双方感情确已破裂，请求判令双方离婚，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四川省邻水县人民法院审理后，作出（2003）邻水民初字第255号民事判决：准予离婚，婚后共同财产六合治疗仪一台归杨琇裙所有。
2009年4月13日，邻水县开发公司破产清算小组（甲方）与熊立清（乙方）以及邻水县规划和建设局（第三方）签订《解决南门梁子拆迁安置补偿遗留问题协议》，载明1992年原城市建设综合开发公司受政府委托对南门梁子进行改造时，拆迁了熊立清的房屋，由于各种原因，造成了拆迁安置补偿遗留问题。经甲乙双方协商就房屋拆迁遗留问题达成一致意见：甲方对乙方在原南门梁子拆迁安置补偿中未安置补偿的面积及各种损失补偿等其他遗留问题一次性补偿乙方7.06万元，协议签订后，乙方在南门梁子的拆迁安置补偿遗留问题彻底解决，不得再提出任何要求、信访。2015年8月12日，邻水县房地产业产权监理所为熊立清颁发了该门市的房屋产权证（邻房权证监证字第××××号，登记位置为邻水县某某镇某某街某号某层某号门市），2015年12月2日，邻水县国土资源局为熊立清颁发了该门市的土地使用权证（邻鼎国用（2015）第××××号）。熊立清于2016年7月提起本案诉讼。
2017年11月2日，杨琇裙向四川省广安市前锋区人民法院提起土地行政登记一案，请求判令邻水县国土资源局撤销其于2015年12月2日登记于熊立清名下的邻鼎国用（2015）第××××号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并变更登记在杨琇裙名下。该院审理后，认为杨琇裙与熊立清的房产争议已经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确认，杨琇裙并非行政行为的相对人，于2018年5月2日裁定：驳回杨琇裙的起诉。
再审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均陈述自2000年，双方为案争门市的赠与是否成立、生效，是否撤销等发生多次争议。杨琇裙还主张，正是基于熊立清的阻挠，致其未能及时办理房屋产权登记。
本院再审认为，邻水县城市建设综合开发公司1997年4月2日向熊立清出具便函表明，案争门市当时仅为邻水县城市建设综合开发公司解决给熊立清房屋被拆迁后的临时过渡房，此事实也得到了一审法院（2001）邻水民初字第635号民事判决书的确认。即，在1998年12月，熊立清书写受让书向杨琇裙赠与案争门市时，并非该门市的权利人，其交予杨琇裙的材料也非拆迁补偿的安置证明材料，仅仅系为其安排拆迁过渡房的证明材料，故熊立清的赠与行为为无权处分行为。民通意见第一百二十八条“公民之间赠与关系的成立，以赠与物的交付为准。赠与房屋，如根据书面赠与合同办理了过户手续的，应当认定赠与关系成立；未办理过户手续，但赠与人根据书面赠与合同已将产权证书交与受赠人，受赠人根据赠与合同已占有、使用该房屋的，可以认定赠与有效，但应令其补办过户手续”，对公民之间未办理过户的房屋赠与认定有效的重要前提为赠与人持有所赠房屋的产权证书并已将产权证书交与受赠人。本案中，因作出赠与行为的熊立清当时并非案争门市的权利人，本身并未持有也不可能向受赠人杨琇裙交付案争门市的产权证书，故本案不适用该条之规定。又因《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及民通意见中，未对无权处分合同的效力进行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合同法实施以后成立的合同发生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的，适用合同法的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前成立的合同发生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的，除本解释另有规定的以外，适用当时的法律规定，当时没有法律规定的，可以适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本案可以适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因熊立清在订立赠与合同后、起诉前已经取得案争门市的所有权，因此本院确认熊立清与杨琇裙订立的赠与合同有效。
熊立清的赠与行为虽发生在1998年，但因当时熊立清为无权处分，也无法为杨琇裙办理该门市的过户手续；之后双方便为是否撤销该门市赠与发生争议，在离婚诉讼中熊立清也已经多次表达了要撤销赠与收回门市的意思；同时，因案争门市当时为过渡房，故在离婚诉讼中人民法院未予处理。截至本案诉讼，案争门市一直未登记或过户为杨琇裙所有，双方的赠与合同因赠与财产的权属未转移而未履行完毕，该状态持续至本案诉讼，期间，《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已颁布实施，故判断案涉赠与的履行可适用该法规定。
基于赠与的无偿性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赋予了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同时也对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或者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的撤销予以限制。本案中，熊立清在与杨琇裙恋爱期间将过渡房赠与杨琇裙，该赠不属于救灾、扶贫等具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也没有办理公证，故熊立清可以在权利转移之前撤销赠与。原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支持熊立清收回赠与门市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
杨琇裙又称《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规定了赠与的撤销应当在一年内行使，但该条规定的撤销权行使期间是指在赠与行为完成后，受赠人存有严重侵害赠与人或者赠与人近亲属等法定情形下，法律赋予赠与人在一定期间内可以依法撤销赠与，不适用于本案。
综上所述，原一、二审虽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7）川16民终430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江海燕
审 判 员 杨昌礼
审 判 员 黄 平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日
法官助理 周琪娜
书 记 员 李星坤
附：相关法律、司法解释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