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1刑终809号
抗诉机关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龚清锋，曾用名龚红宾，男，1981年12月17日出生于江西省南昌县，汉族，初中文化程度，个体工商户，武汉正南投资有限公司股东，住本市硚口区，户籍地本市硚口区。2016年9月5日因涉嫌犯敲诈勒索罪被刑事拘留，同年9月30日被逮捕。现羁押于武汉市硚口区看守所。
辩护人杨名勇，湖北今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人陈某某，男，1968年5月18日出生于湖北省汉川市，汉族，高中文化程度，武汉正南投资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住本市东西湖区，户籍地湖北省汉川市。2016年9月5日因涉嫌犯敲诈勒索罪被刑事拘留，同年9月30日被逮捕。现被取保候审。
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法院审理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龚清锋、陈某某犯非法拘禁罪一案，于2017年6月14日作出（2016）鄂0104刑初1039号刑事判决。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检察院不服，提出抗诉。原审被告人龚清锋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湖北省武汉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林江、胡珣出庭履行职务。原审被告人龚清锋、陈某某及龚清锋的辩护人杨名勇均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被告人龚清锋于2013年起向被害人洪某借款，并给付高额利息。自2014年起，被告人龚清锋不能按约定期限归还本金，便向被害人洪某提出续借资金并提高利息，约定罚息，同时不定期向被害人洪某归还数额不等钱财。2016年9月3日19时许，被告人龚清锋以还钱为由将被害人洪某诱骗至本市硚口区顺道街财源大厦1207室，被害人洪某到达后，被告人龚清锋要求对账，当被害人洪某称其银行流水无法打开时，被告人陈某某邀约他人对被害人洪某进行看管，不让其离开强令对账。被害人洪某感到威胁后通过微信向张某2求救，被害人洪某按照被告人陈某某的要求向被告人龚清锋出具人民币500万元的欠条，后被告人龚清锋、陈某某扣押被害人洪某的手表一块、手镯两只及身份证，并要求被害人洪某向被告人龚清锋转账人民币2600元。次日1时许，被告人陈某某指派四名人员随被害人洪某回家，途中被公安民警解救。随后，公安民警在财源大厦1207室抓获被告人龚清锋、陈某某，查获被害人洪某的身份证、手表、手镯。上述物品均已发还被害人洪某。
原审认定上述事实，有破案经过、物证照片、书证照片、借条、搜查扣押笔录、扣押发还物品清单、光大银行、建设银行流水、微信聊天记录、销售凭证、视听资料、证人证言和被告人龚清锋、陈某某的供述等证据证实。
原审认为，被告人龚清锋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取胁迫手段劫取他人钱财，其行为已构成抢劫罪；被告人陈某某介入被告人龚清锋的债务纠纷，邀约他人限制被害人的人身自由，其行为构成非法拘禁罪。被告人龚清锋归案后尚能如实交代其犯罪事实，系坦白，可从轻处罚。根据被告人龚清锋、陈某某犯罪的性质、情节和对社会的危害程度。对被告人龚清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第六十四条；对被告人陈某某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人龚清锋犯抢劫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十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七千元；二、被告人陈某某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责令被告人龚清锋退赔人民币2600元，发还被害人洪某。
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检察院抗诉理由：1、原审判决认定被告人龚清锋抢劫的事实错误：（1）龚清锋与洪某之间具有经济往来，且债权债务关系存在争议；（2）主观方面，龚清锋没有非法占有的故意；2、原审判决适用刑法第263条不当，被告人龚清锋的行为构成非法拘禁罪，应按照刑法第238条第一款、第三款定罪处罚；3、原审对龚清锋量刑畸重。
湖北省武汉市人民检察院在二审中发表的意见：原审法院对龚清锋认定事实错误、法律适用不当，导致量刑畸重。1、龚清锋、陈某某目的是要回自认为多付给被害人的高额利息，所实施的一系列行为对账、签欠条、派人跟随被害人，都是为了要回自己多付的500万元利息；2、龚清锋与洪某之间确实有经济往来，债权债务关系难以查明。一审法院一方面认可以最有利于被告人的原则计算，另一方面又将其所述虚构交易实为还款的500万元剔除，当然不能得出被告人支付了高额利息的结论。在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的情况下，一审认定其有非法占有被害人数千元的财物显然不妥；3、原审被告人以对账为名，将被害人约至财源大厦，非法剥夺其人身自由，在限制其人身自由期间并非以暴力威胁劫取财物，而是与被害人进行数小时的对账后才索取的相关财物。整个犯罪过程，目的就是控制、尾随被害人，以达到索取债务的目的，是较为典型的非法拘禁手段；4、一审法院认定龚清锋犯抢劫罪，却又对欠条上的500万元不认定为犯罪数额，只认定了手机转账的2600元，逻辑不通。
上诉人龚清锋的上诉理由：没有抢劫的故意和抢劫的行为，不构成抢劫罪，其行为构成非法拘禁罪。其辩护人的辩护意见支持其上诉理由。
经审理查明，2016年9月3日19时许至次日1时许，上诉人龚清锋、原审被告人陈某某在本市硚口区顺道街财源大厦1207室，要求与洪某对账，非法限制其人身自由，并要求其写下人民币500万元的欠条，要求其手机转账人民币2600元，并扣留其手表一块和手镯两只。其间，洪某通过手机告知朋友张某1自己被人控制，并向其求救。张某1到公安机关报案。2016年9月4日凌晨，上诉人龚清锋、原审被告人陈某某派四名人员随被害人洪某回家，途中被害人洪某被公安民警解救。随后，公安民警在本市硚口区顺道街财源大厦1207室将上诉人龚清锋和原审被告人陈某某抓获，并查获洪某的身份证、手表、手镯。上述物品均已发还洪某。
认定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证实：
1、破案经过证实，2016年9月4日凌晨1时许，硚口区分局六角街派出所接张某1报警称其老乡洪某被他人以威胁、限制自由的方式控制在武汉市硚口区利济北路80号财源大厦1207室，被迫写下500万人民币的欠条，并取走身上的一块手表和二个手镯。随后民警在武汉市一医院门口解救出受害人洪某，并在财源大厦1207室抓获陈某某、龚清锋。二人交代了2016年9月3日19时许至4日凌晨1时许，在武汉市硚口区利济北路80号财源大厦1207室，以要洪某退还不应该得到的还款为由，强迫受害人洪某写下500万元人民币的欠条，并取走洪某身上的一块手表和二个手镯作为抵押的事实；
2、物证照片证实，被上诉人龚清锋、原审被告人陈某某扣押的被害人洪某的身份证、手表和手镯；
3、书证照片证实，被害人洪某向上诉人龚清锋书写的欠条，内容为“欠龚清锋不该得到高利贷伍佰万元正，还款日10天之内（2016.9.4号到9.14号还清）”的事实；
4、搜查、扣押笔录、扣押、发还物品清单，证实公安机关从上诉人龚清锋、原审被告人陈某某处查扣被害人洪某的身份证、手表、手镯并发还的事实；
5、书证照片证实，被害人洪某向上诉人龚清锋转账人民币2600元的事实；
6、书证照片证实，上诉人龚清锋约被害人洪某到财源大厦1207室的微信聊天记录；被害人洪某感到威胁向外求救的微信聊天记录；
7、书证借条复印件15张，证实上诉人龚清锋自2014年5月21日至2016年6月28日间，向被害人洪某借款共计人民币283万元的事实；
8、书证光大银行流水、中国建设银行流水，证实上诉人龚清锋与洪某之间有经济往来；
9、书证微信聊天记录，证实上诉人龚清锋要求洪某帮他向他人借款的事实；
10、书证微信转账凭证，证实上诉人龚清锋通过微信向被害人洪某转款的事实；
11、书证2014年-2016年销售凭证，证实上诉人龚清锋同被害人洪某之间有生意往来的事实；
12、二审期间，龚清锋的辩护人提交了龚清锋及李某向洪某丈夫肖某转款150余万元信用卡明细；
13、视听资料，证实被害人洪某书写欠条时的情况；
14、被害人洪某的陈述、辨认笔录，证实其与上诉人龚清锋有经济往来。2016年9月3日19时许，上诉人龚清锋约其到财源大厦1207室见面商谈还钱，后被上诉人龚清锋、原审被告人陈某某等人限制自由并被迫写下欠上诉人龚清锋人民币500万元的欠条，还被扣押身份证、手表、手镯，并当场转账给上诉人龚清锋人民币2600元，被挟持离开时被公安民警解救的事实；同时强调不差上诉人龚清锋的钱；指认原审被告人陈某某是同上诉人龚清锋一起强迫其写下欠条、扣押其手表并安排四名人员随同其回家的人、指认证人袁某就是拦住不让其离开的人；
15、证人张某1的证言、书证银行流水，证实2016年9月3日21时24分，其收到被害人洪某的求救微信，称被人拘禁在财源大厦1207室，其随即报警并随同民警来到财源大厦，按照民警要求继续与被害人洪某通过微信聊天，得知拘禁她的人不放她下楼，民警同其商量解救办法，直到9月4日凌晨1时许，被害人洪某被四名男子从财源大厦带下来，在顺道街第一医院门口被民警解救的事实；其还证实2014年间，被害人洪某说她有个朋友资金周转困难向她借钱，她自己一时没那么钱，让我借钱给她，她给我月息5分的利息，于是，其在2014年4月间，多次通过银行向被害人洪某转款，除给付5次利息外，本金至今未还，并提供了银行流水为凭；
16、证人高某的证言，证实2016年9月3日19时许，受原审被告人陈某某的邀约后，又邀约陈某，同陈某邀约的另两名男子，在本市硚口区财源大厦1207室拘禁一名女子，其间该女子同上诉人龚清锋、原审被告人陈某某在公司办公室内用电脑查流水，客厅内坐着许某1和公司财务。直到9月4日凌晨，陈某某让我和陈某、另两名男子跟随该女子，目的是跟着她家楼下，一直等到天亮后还钱给我们，我们直到利济东街市一医院门口就被警察发现并带到派出所的事实；
17、证人陈某的证言，证实2016年9月3日，受高某的邀约，后其又邀约了彭某等人，于当日20时许来到陈某某处，当时房间内有四男一女，几个男的和女的在对账，于是我们四人就坐在客厅里，直到9月4日凌晨1时左右，陈某某叫我们跟着那名女子，我们一直跟着她直到市一医院门口时，被警察抓住了的事实；
18、证人田某的证言，证实2016年9月3日，随同陈某、彭某等人来到硚口区一个12楼的公司，公司中有几个人拿计算器算东西，我们四个人就在沙发上坐着玩手机，直到9月4日凌晨，我们四人跟着女子走时被警察抓住的事实；
19、证人袁某的证言，证实2016年9月3日19时许，在本市硚口区财源大厦1207室，龚清锋、陈某某同洪某谈债务高利息的事情，后来警察来了将龚清锋、陈某某抓获。其间，洪某要离开而陈某某不让离开，最后要高某等人随同洪某离开；龚清锋要求洪某将手表、手镯押下来的事实；
20、证人许某1的证言，证实2016年9月3日19时许，在本市硚口区财源大厦1207室，龚清锋、陈某某同洪某谈债务高利息的事情，到4日凌晨，高某等四人随同洪某离开，后警察来到将龚清锋、陈某某抓获的事实；
21、证人彭某的证言，证实2016年9月3日20时许，受陈某邀约，又邀约田某，同高某一起来到财源大厦1207室，看到几个人在算账，我们就在公司里玩，直到9月4日凌晨，陈某某要我们四人把女子送回去，并守在她家楼下，等到第二天还钱。当走到市一医院门口时被警察抓获的事实；
22.上诉人龚清锋的供述证实，2013年，我以我个人的身份向洪某借钱，借了40万人民币，每月8分利息。有一段时间我没按时还钱，逾期一两天，她就开始提高利息1毛、1.5毛，甚至2毛，还利滚利。期间我还清了，但我又需要钱，就又向她借了30万。这样来来去去，加上利息，现在还欠她200万元。之前我已经还给她880万了，所以现在我真没有办法了。后来陈某某知道我的这个情况，我们决定把洪某约到陈某某的办公室商谈。2016年9月3日19时许，我把洪某约到武汉市硚口区财源大厦1207号对账，结果是我向洪某共借本金150万左右，但我按她的利滚利，我已经还了880万，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于是跟她谈我多还了600多万，你现在是不是应该把这600万吐出来？她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自愿承担500万，把500万退给你”。于是她自愿写了一张500万的欠条，10天还清。当时我怕她有心里压力，我还把陈某某的亲戚打发出去吃宵夜，还给她出去买药。在写完欠条后，我让她当时还一部分钱，她说没有，我就让她有多少打多少，她通过手机银行给我转了2600元。当时只有我和陈某某在场，我要她近期还钱，她说她近期还不出来，于是她自己就把她的手表和手镯押在我这里，说她什么时候还清，她就什么时候来取。于是我就把她的手表、手镯放在我抽屉里。由于我怕她跑了，4日凌晨1时许就派陈某某的亲戚高某等人送洪某回家，顺便了解她的住处，以防万一。没过多久民警来了，把我和陈某某带到派出所。
那个200万的借据是我不情愿的，是洪某说她也是找别的高利贷借的，也是帮我垫了钱还高利贷的。
23、原审被告人陈某某的供述证实，龚清锋找洪某借钱，一共借了150多万，可是洪某利息很高，一直到现在还给了洪某800多万。我就觉得这很不公平。2016年9月3日，龚清锋就把洪某约到我公司对账。我17时许回公司，并安排高某来上班，并告诉高某，今天公司有人来谈判，不知道对方要带多少人来，为了显示公司正规，为了保护公司的财产，你带几个年轻男子来公司维护秩序。晚上19时左右，龚清锋、洪某都来了。然后他们就对账，后来高某也来了，对账结果是洪某多拿了龚清锋600多万，并商量洪某写下非法所得龚清锋支付给她500万的欠条，10日还清。洪某为了表示诚意，就主动把她的手表和2个手镯押在我公司。接着我就安排高某和其他青年跟着洪某。送洪某回家，为了确定洪某的住址。
当我跟洪某谈到法律范畴，说她多拿了太多的不属于她的钱时，她就不愿谈，起身要走，我就说你走到哪里，我都跟着你一起把这事谈清楚。她就不敢走了。
上述证据均经庭审举证、质证，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检察院提出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龚清锋抢劫的事实错误，上诉人龚清锋的行为构成非法拘禁罪的抗诉理由和湖北省武汉市人民检察院支持其抗诉理由的意见以及上诉人龚清锋诉称没有抢劫的故意和抢劫的行为，不构成抢劫罪，其行为构成非法拘禁罪的上诉理由和其辩护人相同的辩护意见。
经查，上诉人龚清锋与洪某的个人银行流水、龚清锋的供述及洪某的陈述均能证实，双方之间大量的资金往来中，存在借款、利息以及生意往来款等事项。由于没有具体账目，双方对关于归还借款、支付利息的情况各执一词，虽然洪某持有龚清锋向其借款283万元的借条，仍然不能确定双方具体的债权债务数额。
上诉人龚清锋、原审被告人陈某某的供述和证人高某、袁某等人的证言均证实，龚清锋等人的行为主要目的是要回自认为多付给洪某的高额利息。龚清锋等人所实施对账、要洪某写欠条、派人跟随洪某等行为，也是为了要回自认为多付的几百万元利息。确定上诉人龚清锋主观上有非法占有的故意证据不足。
上诉人龚清锋以对账为名，将被害人约至财源大厦，伙同原审被告人陈某某非法剥夺其人身自由，在限制其人身自由期间，与被害人进行数小时的对账后索取了相关财物，后指派四名人员跟随被害人回家。其行为没有达到抢劫犯罪需要的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胁的程度，符合非法拘禁罪的犯罪手段。上诉人龚清锋和原审被告人陈某某的行为均构成非法拘禁罪。故检察机关认为上诉人龚清锋构成非法拘禁罪的抗诉理由和上诉人龚清锋及其辩护人相同的辩护意见均成立。
本院认为，上诉人龚清锋、原审被告人陈某某以对账为名，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其行为均已构成非法拘禁罪。原审认定基本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审判程序合法。原审对原审被告人陈某某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原审对上诉人龚清锋定罪不当，导致量刑过重，二审予以纠正。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检察院关于上诉人龚清锋的行为应定性为非法拘禁罪的抗诉意见和湖北省武汉市人民检察院相同的意见以及上诉人龚清锋及其辩护人的相同意见，本院均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第一款、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的规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4刑初1039号刑事判决中的第二、三项，即被告人陈某某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责令被告人龚清锋退赔人民币2600元，发还被害人洪美娟；
二、撤销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法院（2016）鄂0104刑初1039号刑事判决中的第一项，即被告人龚清锋犯抢劫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十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七千元；
三、上诉人龚清锋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6年9月5日起至2018年3月4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梅欣荣
审判员 曾 琳
审判员 杨 毅
二〇一七年九月五日
书记员 万雅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