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韶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2民终949号
上诉人（原审本诉原告、反诉被告）：广东省工业高级技工学校。住所地：广东省韶关市浈江区。
法定代表人：张廷彩，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雪华，广东天行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松武，广东天行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本诉被告、反诉原告）：韶关市女子中等职业学校。住所地：广东省韶关市武江区。
法定代表人：刘勇根，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华，广东秦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红福。
上诉人广东省工业高级技工学校（以下简称省高技）因与被上诉人韶关市女子中等职业学校（以下简称女子职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韶关市武江区人民法院（2015）韶武法民一初字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省高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雪华、林松武，被上诉人女子职校的法定代表人刘勇根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省高技的上诉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
1、女子职校于2013年3月13日与案外人韶关市一中实验学校（以下简称市一中）签订一份《联合办学协议》，女子职校并于同月29日起陆续收取了市一中300万元押金，该款系女子职校和市一中在《联合办学协议》中书面约定赔偿给省高技的违约金。
2、女子职校以上述行为是对省高技向其出具的《承诺书》（内容实质为反要约）作出了承诺。《承诺书》的主要内容是：在女子职校减免省高技2年的管理费及退还l00万元保证金的条件下，同意女子职校寻找第三方合作。女子职校收到《承诺书》后才于2013年3月13日与市一中签订了《联合办学协议》，并收取了市一中给付的300万元。
3、一审法院认定女子职校并未对省高技的《承诺书》进行承诺，那么请问：女子职校与市一中签订《联合办学协议》并收取300万元的行为是否违反了省高技与女子职校先前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第二条：“从联合办学合同签字之日起，甲方（即女子职校，下同。）不得独自以该校园场地及甲方品牌与第三方联合办学、设立分校等合作事项，否则按甲方违约论”的约定根据省高技与女子职校所签的《联合办学合同书》第六条第六款关于违约的处理约定：“甲方违约或中途退出，甲方除返还乙方（即省高技，下同。）保证金外，另赔偿乙方壹佰万元。乙方在新校区投入设施、则甲方应按实价给予赔偿”，则省高技也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返还保证金和赔偿损失。
4、一审法院一方面将女子职校与市一中签订协议的行为解释为不属于对省高技的承诺，但另一方面又没有认定女子职校该行为系违约行为。相反，一审法院非但没有判决女子职校返还省高技100万元保证金，甚至判决省高技向女子职校支付106万元管理费。一审法院将是非黑白颠倒过来，女子职校在合同履行期内与市一中签订新的《联合办学协议》并收取了300万元，该行为本是女子职校针对省高技《承诺书》的承诺，但一审法院错误认定该行为不属于承诺。如果不属于承诺，那么女子职校上述签订新协议的行为也以事实行为表明（违约）解除与省高技的《联合办学合同书》，那么省高技与女子职校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解除时间应为女子职校与市一中签订《联合办学协议》之日（即2013年3月13日）。
5、一审法院解释女子职校于2013年3月13日与市一中签订《联合办学协议》不属于承诺的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的第一点理由是合同具有相对性。合同具有相对性是对的，但女子职校与市一中签订合同的事实即表明了女子职校以行为针对省高技的《承诺书》作出了承诺。至于女子职校与市一中签订合同的内容根据合同相对性对合同相对人具有约束力，但改变不了女子职校以行为作出承诺的事实。一审法院的第二点理由是从省高技的《承诺书》中断章取义理解为解除合同需要正式签订解除合同，《承诺书》的内容是：“正式签订解除合同协议后第三方可在不影响我校正常教学秩序的前提下做适当的筹备工作”。该承诺主要是约定第三方市一中的筹备工作时间，但一审法院断章取义将其理解为解除合同需签订书面合同。而且一审法院一方面不认可女子职校对该《承诺书》进行承诺，另一方面又以该《承诺书》的内容当作省高技与女子职校的协议，既然女子职校没有对《承诺书》进行承诺，那么《承诺书》的内容又如何能约束双方一审法院认定前后矛盾。一审法院的第三点理由是将省高技《承诺书》中的条件当作承诺的内容。根据省高技所出具《承诺书》的内容，女子职校作出承诺的主要方式是以行为与第三方市一中签订合同，但前提要答应省高技两个条件才能与第三方市一中签订合同，而女子职校既然与第三方市一中签订了合同，证明其以行为进行了承诺。至于其承诺后没有履行两个附随义务并不影响其承诺的成立，省高技有权要求女子职校履行两个附随义务。一审法院的第四点理由是以果推因，即由于没有结果所以原因不成立，即没有退还100万元保证金的行为（结果），所以承诺（原因）不成立。首先，女子职校承诺的行为（结果）并非退还l00万元，女子职校承诺的行为是与第三方市一中签订联合办学协议。至于减免2年管理费及退还100万元保证金是与第三方市一中签订联合办学协议的前提条件，女子职校既然以行为表明与第三方市一中签订了联合办学协议，则其必需满足减免2年管理费及退还l00万元保证金，否则其行为构成违约。
据此，省高技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省高技在一审时提出的全部诉讼请求，并驳回女子职校一审的反诉请求。2、案件全部诉讼费用由女子职校负担。
女子职校答辩称：
一、合同解除的原因及合同解除的时间。2009年3月31日，女子职校与省高技签订了一份《联合办学合同书》，之后双方一直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2013年间，女子职校得知省高技已经在其他地方筹建新校区，根据韶人社（2014）48号韶关市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文件的内容，省高技校址整体搬迁异地建设项目已经在2010年7月份取得市政府的同意【韶府复（2010）74号】，邹永松副市长还专门于2012年8月31日召开了联席工作会议，对省高技校址整体搬迁工作提出了明确要求【市政府会议纪要（2012）107号】。于是，女子职校与省高技就是否解除《联合办学合同书》进行协商，但最终由于双方对解除合同的条件未能达成一致意见，故至今都没有签订任何协商解除合同的协议。然而省高技在双方未协商一致的情况下于2014年1月13日擅自搬离校区，单方面终止合同，省高技该行为已构成违约，省高技在搬离的过程中损坏了女子职校大量的设备、设施等财产，导致女子职校遭受了巨大的财产损失。女子职校遂于2014年3月26日向省高技发出《催款通知书》，要求省高技尽快清缴管理费、水电等费用和赔偿损失、承担违约责任，同时基于省高技的违约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告知省高技解除双方于2009年3月31日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该解除合同的时间应以通知到达省高技的时间为准。因此，省高技与女子职校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于2014年3月26日才正式解除。
二、省高技要求女子职校返还省高技100万元保证金及利息明显不符合双方所签《联合办学合同书》的约定。《联合办学合同书》第六条第5款约定：“合同签订后由乙方（即省高技，下同。）付给甲方（即女子职校，下同。）l00万元保证金，不计算利息。合同协商解除或合同期满由甲方返还乙方”。根据该条款的约定可知，女子职校只有在两种情况之下才返还保证金给省高技，第一是协商解除《联合办学合同书》，第二是《联合办学合同书》履行期满之后，但本案中既不存在第一种情况，也不存在第二种情况，相反本案是由于省高技单方违约之后，女子职校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之规定，行使法定解除权解除该合同，故不应当返还保证金。
三、省高技在起诉状中请求女子职校支付l06万元补偿款与事实不符。省高技提供的2013年11月l9日谈话录音材料的文字内容中虽然有记载“如果那个人能够有钱给我，你每提早半年，我就给你50万元”，但是这份谈话录音材料只是省高技与女子职校在协商解除合同过程中的一次简单且单纯的商谈，补偿款仅仅是协商解除合同过程中可能使用的一个条件，处于不确定的状态，并不是双方在协商解除协议书上明确约定的条款内容，故女子职校不需要支付l06万元补偿款给省高技。
四、女子职校与市一中签订《联合办学协议》是在得到省高技同意后签订的，2012年11月7日，省高技向女子职校发出《承诺书》，该承诺书载明由于省高技已筹建新校区，所以支持女子职校寻求更佳的合作伙伴，上述的韶人社（2014）48号韶关市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文件的内容也证明了省高技已筹建新校区。《承诺书》同时也表明省高技愿意与女子职校协商解除《联合办学合同书》，但是必须满足省高技2个条件：第一，从2013年3月1日到2015年2月28日不再向女子职校支付管理费；第二，l00万元保证金在合同解除之前退还。但是后来双方对上述2个条件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五、省高技提交给法庭的《终止联合办学合同》省高技与女子职校并没有在其中签字盖章，故该合同没有成立和生效。根据《终止联合办学合同》第六条的约定，合同经盖章签字后生效。由于该合同的条款内容过分强调省高技的利益，严重损害女子职校的权益，故女子职校一直没有认可该合同内容，因而双方未能最终签署该合同，所以该合同并没有生效。此外，省高技于2014年1月9日向女子职校发出一份《回函》，该函明确表明女子职校于2014年1月1日发出的《终止联合办学合同》中所提出的要求与之前协商的结果差异过大，难以达成共识，进一步证明双方并没有签订该合同。所以，《终止联合办学合同》第一条的约定并没有生效。综上所述，本案是由于省高技违约、且不积极寻求通过双方协商解决矛盾所酿成的一起经济纠纷，省高技应稳承担违约责任。据此，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省高技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省高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于2013年3月13日解除；2、判令女子职校立即返还省高技保证金100万元及利息（按同期贷款利率从2013年3月14日起计至判决确定履行还款义务之日止）；3、判令女子职校向省高技支付补偿款106万元；4、案件受理费由女子职校负担。
女子职校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确认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于2014年3月26日解除；2、判令省高技支付女子职校2013年管理费106万元；3、判令省高技支付女子职校水、电等相关费用31563.16元；判令省高技对女子职校的设备设施等财产损坏进行赔偿（赔偿数额以评估机构评估结果为准）；5、案件受理费由省高技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3月31日，省高技（乙方）与女子职校（甲方）签订《联合办学合同书》，约定甲方提供办学的场地面积21106平方米，建筑面积约15000平方米，并提供相关的设备设施；从联合办学合同签字之日起，甲方不得独自以该校园场地及甲方品牌与第三方办学、设立分校等合作事项，否则按甲方违约论；联合办学期限为20年，从2009年起至2029年6月30日止；从2012年起乙方每年需专项支付106万元的管理费给甲方，由甲方自行支配用于甲方员工的工资，养老医疗保险、校园大宗设施的修建等；乙方向甲方支付100万保证金，不计算利息，合同协商解除或合同期满由甲方返还乙方。合同还约定，双方对于合作内容的变更或者补充应采用书面形式，并由双方法人代表签字盖章作为合同附件。合同签订后，省高技分别于2009年7月15日、2009年8月7日各支付50万元合计100万元保证金给女子职校，女子职校亦按照合同约定提供场地给省高技进行合作办学。
2012年11月7日，省高技向女子职校出具一份《承诺书》，载明“在履行合同期间，由于双方体制上的差异等原因，未能达到双赢的最佳效果，同时鉴于我校已筹建新校区的原因，经双方口头协商，我校对贵校作出以下承诺：我方支持你方寻求更佳的发展方向或合作伙伴，若你方有新的合作意向，我们双方可解除《联合办学合同书》的全部约定，但你方必须满足我方的如下要求：一、两年时间的新校区建设缓冲期。时间由2013年3月1日至2015年2月28日。这两年我校不再支付给你校原合同注明的管理费。二、原合同注明的我校支付给你校的100万元保证金需要在合同解除前退还给我方。贵校可根据我校的条件及承诺与第三方洽谈合作事宜。正式签订解除合同协议后第三方可在不影响我校正常教学秩序的前提下做适当的筹备工作。”
2013年3月13日，市一中（甲方）与女子职校（乙方）就双方合作办学签订一份《联合办学协议》，约定乙方提供联合办学的场地，甲方提供市一中的优质品牌、现有的优质教育、管理资源，全额出资改造学校办学条件及购置设备，并支付300万元给乙方，作为乙方对原合作方省高技的违约赔偿金，列作给乙方的押金，合同还约定甲方每年支付250万元的管理费给乙方，并按每年2.5%递增，管理费由省高技撤出之日起计算。合同签订后，市一中按约定向女子职校支付了300万元的保证金，但双方因故未能履行该合同，双方均认为对方存在违约行为，女子职校遂就该合同于2014年11月11日诉至韶关市浈江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浈江法院），市一中同时提起反诉，经浈江法院主持调解，双方于2014年12月11日达成调解协议，一致同意解除双方签订的《联合办学协议》，并由女子职校一次性退还办学押金100万元给市一中。
省高技与女子职校就双方的《联合办学合同书》的解除事宜进行了包括口头、电子邮件等形式的多次协商，其中省高技提供一份未经双方签字盖章的《终止联合办学合同》，声称该《终止联合办学合同》系韶关市女子中等职业学校所拟写，该合同载明“……甲乙双方同意解除《联合办学合同》全部内容，互不追究”，第一条内容为“……乙方（即省高技，下同）于2013年3月31日至2014年1月5日欠交给甲方（即女子职校，下同）的管理费，以作为甲方对乙方的补偿费。所以甲方只需退还100万元整保证金给乙方，乙方则同意于2014年1月5日前停止在甲方办学，终止双方联合办学协议。”第六条内容为：“本合同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合同经盖章签字后生效。”第七条内容为：“本合同生效后，原《联合办学合同书》和乙方对甲方的承诺书均失效”。省高技提供上述未盖章的《终止联合办学合同》欲证明女子职校对要约反悔，只同意以2013年3月至2014年1月的管理费作为对省高技的补偿和要求确认省高技2014年1月5日退场的事实。
2014年1月9日，省高技向女子职校出具《回函》载明：“贵校于2014年1月1日上午发来的关于《终止联合办学合同》电子文件收悉。我校高度重视，于2014年1月8日召开了专题研究，现回复如下：一、我校坚持诚信做事，互利共赢的原则，于去年7月初已将双方协商意向向全体教职工公布。二、贵方1月1日提出的要求与以往协商结果差异过大，难于达成共识。但双方仍可在互谅互让的前提下进行友好协商。三、双方签署终止联合办学合同后，我方正式移交所租用的贵校校园。四、若双方确实不能达成一致，须通过法律途径予以解决。”
2014年3月26日，女子职校向省高技发出《催款通知书》载明：“自2013年始，贵校即擅自拖欠当年应交的管理费共计人民币106万元整，现贵校已自行搬离，且在搬离过程中拆走或损毁我校大量设备、设施，破坏我校教学楼供电设施，造成我校较大的经济损失。……请贵校于收到本通知书之日起5天内清缴贵校拖欠的管理费以及欠缴的水电等相关费用，并解除双方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2014年9月24日，省高技向女子职校发出《联系函》载明：“……所有学生、教职员工及教学设施设备于2014年1月13日已撤离贵校。贵校于2014年3月26日发开的《催款通知书》文件也阐明我校已搬离贵校，依据《合同法》相关规定，我方接受双方于2009年3月31日签署的《联合办学合同书》法定解约这一事实。为防止韶关市工业西路28号场所资产丢失，特要求贵校接到通知两天内派人与我校办理相关移交手续。同时望贵校恪守诚信，接到通知三天内退还我方100万元整保证金。”2014年9月26日，女子职校再次向省高技发出《再次催款通知书》载明：“由于贵校因另筹建新校区要求解除合同，并于2014年1月13日自行搬离我校校区，……对于上述问题，我校已于2014年3月26日向贵校发出《催款通知书》，要求贵校限期清缴拖欠的管理费以及欠缴水、电相关费用，并承担违约责任、赔偿损失。同时基于贵校的根本违约行为，依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通知贵校解除了双方于2009年3月31日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
另查明：关于女子职校诉请的水、电等相关费用31563.16元，该校提供了客户名称为省高技，计费周期为2013年12月1日至2013年12月31日，金额为1474.37元的中国电信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收费专用发票（重打）；还提供了户名为女子职校，开票日期为2014年1月21日和2014年2月20日、2014年4月22日的自来水水费发票，分别为5892.88元和1530.34元、1066.24元；另外提供了户名为女子职校，计费时段分别为2013年12月4日至2014年2月6日、2014年2月6日至2014年4月4日的电费发票，金额分别为20225.22元和1378.11元。
还查明：女子职校就其主张的省高技在搬离过程中损害其教学设备、设施的损失，于2015年3月26日向一审法院提出资产评估申请，后于2016年2月3日对于该评估申请予以撤回。
一审法院认为，省高技与女子职校于2009年3月31日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的合同解除时间是该案争议的焦点，双方各自的诉求均是根据其各自所主张的合同解除时间提出来的，因此，该合同的解除时间亦关系双方各自所主张的诉求是否依法有据。省高技主张《联合办学合同书》于2013年3月13日解除，该日即为女子职校与市一中签订《联合办学协议》的时间，省高技主张解除合同系女子职校提出，针对女子职校要求省高技提前解除合同的要约，省高技于2012年11月7日以出具《承诺书》的形式作出了承诺，而女子职校根据该《承诺书》的内容于2013年3月13日与市一中签订《联合办学协议》，因此该时间即为双方当事人的《联合办学合同书》的解除时间。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对于合同的解除事宜进行协商，如能达成一致意见，亦可视为达成了一个新的合同。根据《合同法》关于合同订立的规定，合同采用要约、承诺的方式。双方当事人就《联合办学合同书》的解除事宜进行协商，也应采用要约、承诺的方式进行。现省高技主张女子职校向其发送了解除双方的《联合办学合同书》的要约，而其以《承诺书》的方式进行承诺，省高技出具的《承诺书》虽表明了可以解除合同的意思，但该意思是附有条件的，即女子职校必须满足省高技要求的2年时间新校区建设缓冲期，从2013年3月1日至2015年2月28日必须免除原合同约定的管理费、原合同注明的100万元保证金需在合同解除前退还给省高技这两个条件。根据《合同法》第二十条、第三十条的规定，即便女子职校先提出解除合同并向省高技发出解除合同的要约，但由于省高技出具的《承诺书》是附条件的同意，而其所附的第一条关于免除管理费的条件是对于合同价款的变更，在省高技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条件亦包含在女子职校的要约内容之中，一审法院认为省高技出具的《承诺书》对于要约的内容进行了实质性的变更，依照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不能视为其对女子职校要求解除合同的要约的承诺，而应视为新要约，女子职校发出的解除合同的要约失效。在女子职校未对《承诺书》的内容进行承诺的情形下，双方并未对此达成合意，此时双方的《联合办学合同书》并未解除。事实上，从该《承诺书》载明的第二个条件“原合同注明的100万元保证金需在合同解除前退还给原告”以及后面载明的“正式签订解除合同协议后……”的内容来看，省高技在收到女子职校退还的100万元保证金前以及正式签订解除合同协议前，双方的《联合办学合同书》是有效的。虽然在2012年11月7日省高技发出《承诺书》后，双方的合同尚未解除，那省高技所主张的女子职校于2013年3月13日与市一中签订《联合办学协议》导致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解除能否成立？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女子职校依据《承诺书》的内容与第三方市一中签订了《联合办学协议》，并且《联合办学协议》也注明“甲方支付300万元给乙方，作为乙方对原合作方省高技的违约赔偿金，列作给乙方的押金”，但是并不能将此行为认定为系对省高技出具的《承诺书》的新要约的承诺。理由为：第一，合同具有相对性，虽然女子职校与市一中签订的《联合办学协议》中约定了市一中支付300万元给女子职校列作该校对省高技的违约赔偿金，但省高技并非该协议的当事人，而且该300万元亦未直接支付给省高技，女子职校收取该笔费用后双方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即告解除，双方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是否解除最终需要视双方当事人有无达成一致意见。第二，省高技出具的《承诺书》载明“贵校可根据我校的条件及承诺与第三方洽谈合作事宜。正式签订解除合同协议后……”表明即便女子职校接受省高技在《承诺书》中所提出的两个条件，也不意味着双方的《联合办学合同书》即告解除，按照《承诺书》的内容，必须通过书面形式，依据《合同法》第十条、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双方解除《联合办学合同书》必须签订书面的解除协议。第三，省高技出具的《承诺书》附有2个条件，这2个条件必须同时满足的。如果认为女子职校与市一中签订的《联合办学协议》中约定的300万元押金与《承诺书》第二项退还100万元保证金有关联，那么《联合办学协议》中约定的“管理费由省高技撤出之日起计算（依据乙方和省高技解约合同，即2013年9月1日起计算）”则与《承诺书》中关于2年的新校区建设缓冲期相冲突，因此不能仅凭《联合办学协议》涉及300万元的违约金即认为女子职校同意《承诺书》中的2个条件而解除了《联合办学合同书》。第四，根据《合同法》第二十六条规定的“承诺不需要通知的，根据交易习惯或者要约的要求作出承诺的行为时生效，”如果女子职校接受省高技的新要约而且通过行为的方式进行承诺，则其至少应当退还省高技支付的100万元保证金，但该案至今，该100万元并未退还，因此，不能认为女子职校以自己的行为对于省高技《承诺书》的新要约进行了承诺，双方的《联合办学合同书》并未因省高技与市一中签订《联合办学协议》而解除。事实上，在女子职校与市一中签订《联合办学协议》后，双方一直就解除双方的《联合办学合同书》通过多种方式进行协商，包括直接商谈（省高技提供的2013年11月19日的录音材料）以及通过电子邮件方式【草拟《终止联合办学合同》】，但因双方对于解除《联合办学合同书》的条件一直未能谈妥，致使双方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一直未能解除。根据《合同法》第七十七条、第七十八条的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变更合同，对于变更内容的约定不明确的推定为未变更，而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的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按照上述规定以及举轻以明重原理，当事人就解除合同的条件未能协商一致的，合同不能解除，在合同变更或者解除前，双方均应当按照原来的合同行使权利，履行义务。结合双方均认可的省高技于2014年1月13日搬离女子职校校区，女子职校于2014年3月26日发给省高技的《催款通知书》内容以及省高技于2014年9月24日出具的《联系函》内容，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的规定，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的《联合办学合同书》于2014年3月26日解除。综上，因该合同的解除并非是双方协商解除，亦非合同期满解除，而根据双方合同约定，返还保证金的条件为协商解除或者合同期满，现二者条件不成就，因此一审法院对于省高技要求女子职校返还保证金100万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省高技要求女子职校支付赔偿款106万元的依据为根据女子职校的承诺提前一年撤离校区，但正如前文所述，省高技出具《承诺书》所附的2个条件系其发出的新要约，女子职校并未进行承诺，其并不受该2条件约束，省高技无权要求女子职校支付提前一年撤离校区的赔偿款106万元。因双方的《联合办学合同书》于2014年3月26日解除，之前双方虽对于解除事宜进行了多次协商，但终究未能协商成功，因此，在该合同解除前，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的约定行使权利、履行义务。现省高技未按照合同约定支付2013年的管理费给女子职校，因此，一审法院对于女子职校要求省高技支付2013年的管理费106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至于女子职校诉请的水、电费等相关费用31563.16元，因双方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对此并未约定，而根据双方的《联合办学合同书》的内容，女子职校亦作为办学的合作方使用了相应的资源，现双方无法区分各自的使用数额，因此，一审法院对于女子职校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至于女子职校诉请的设备、设施损失，因其自行撤回评估申请，其损失未经评估无法确定，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七十七条、第七十八条、第九十一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八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六十五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于2016年4月12日作出（2015）韶武法民一初字第93号民事判决：一、确认广东省工业高级技工学校与韶关市女子中等职业学校于2009年3月31日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于2014年3月26日解除。二、广东省工业高级技工学校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拖欠的2013年管理费人民币106万元给韶关市女子中等职业学校。三、驳回广东省工业高级技工学校的全部诉讼请求。四、驳回韶关市女子中等职业学校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23280元，由广东省工业高级技工学校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7312元，由广东省工业高级技工学校负担7170元，韶关市女子中等职业学校负担142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属实，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合同纠纷，一审法院对本案案由定性准确，本院予以认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的规定，本院仅对省高技的上诉请求进行审查。根据本案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本案争议焦点是：一、《联合办学合同书》的解除时间。二、省高技出具的《承诺书》是否属于附条件的协议，《承诺书》是否已对女子职校产生约束力。三、女子职校应否向省高技返还保证金100万元。四、省高技与女子职校谁应向谁支付106万元。
一、关于《联合办学合同书》解除时间的问题。本院认为《联合办学合同书》解除时间为2013年3月13日，理由如下：一、女子职校在收到省高技于2012年11月7日向其出具的《承诺书》后不仅未提出任何异议，而且还于2013年3月13日与市一中签订《联合办学协议》并收取市一中300万元【《联合办学协议》已专门约定上述300万元系作为女子职校对原合作方省高技的违约赔偿金】，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条：“当事人未以书面形式或者口头形式订立合同，但从双方从事的民事行为能够推定双方有订立合同意愿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是以合同法第十条第一款的‘其他形式’订立的合同。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规定的立法精神和本意，女子职校事实上以自身的实际行动表明愿意在2013年3月13日接受《承诺书》所附的条件，解除与省高技原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因为如果女子职校不接受省高技《承诺书》所附条件，则省高技并未同意解除《联合办学合同书》，而女子职校怎敢在未与省高技达成解约之前“一女嫁二夫”，把同一场地出租给两个不同的单位同时使用，女子职校若真敢作出如此行为，不仅自身要面临省高技提起的违约诉讼，更关键的是市一中也会以同样的方法追究女子职校的违约责任，女子职校将面对两面受敌的非常不利的局面，这对女子职校而言不仅是经济上的巨大损失，关键是女子职校对外的声誉将受到极大的损害，所以女子职校绝不会把自身的名声当作赌注而以身试法。二、从2013年11月19日省高技与女子职校法定代表人刘勇根的谈话录音上看，刘勇根称：“你那100万怎么样都要想办法先拿出给你”，刘勇根该表态完全可理解为刘勇根代表女子职校承诺会将保证金100万元退还给省高技，这表明女子职校同意按照《承诺书》的要求返还省高技所交纳的保证金。三、女子职校与市一中签订的《联合办学协议》第四条第二款约定：“支付三百万元给乙方，作为乙方对原合作方省高技的违约赔偿金”，随后女子职校陆续收取了300万元，如果女子职校不同意解除《联合办学合同书》及不认可《承诺书》的内容，就不会收取300万元，否则其与市一中所签的《联合办学协议》就无法履行，因为省高技与市一中不可能同时占用同一片教学用地。四、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协商解除合同必须签订书面的解除协议，但是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的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合同解除方式包括协商解除和法定解除方式，协商解除方式需要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才可实现合同解除的效果，但当事人的意思表示的方式法律没有强制性要求，女子职校的意思表示是通过实际行动所体现的，即上述相关证据证明女子职校以实际行动同意在2013年3月13日解除《联合办学合同书》。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于2014年3月26日才解除属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二、关于省高技出具的《承诺书》是否属于附条件的合同书，《承诺书》是否已对女子职校产生约束力的问题。从《承诺书》的内容分析，该份文书虽以承诺书命名，但其实质却是一份附条件的合同书，是《联合办学合同书》的补充部分，因为从《承诺书》的内容不难看出，省高技自己都同意解除原所签的《联合办学合同书》，省高技并明确表示支持女子职校寻求更佳的发展方向或合作伙伴，但省高技同时也提出了解约的2个条件，一是女子职校给予省高技2年的缓冲期，时间从2013年3月1日至2015年2月28日，期间省高技不再按《联合办学合同书》的约定向女子职校交纳管理费；二是双方签订《联合办学合同书》时省高技按合同约定支付给女子职校的100万元保证金女子职校必须在《联合办学合同书》解除前退还给省高技。由于上文已详尽论证认定女子职校以自身的实际行动表明愿意在2013年3月13日接受《承诺书》所附的条件，解除与省高技原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故《承诺书》已对女子职校产生合同约束力。
三、关于女子职校应否向省高技返还保证金100万元的问题。如前所述，由于女子职校以自身的实际行动表明愿意在2013年3月13日接受《承诺书》所附的条件，解除与省高技原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结合双方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第六条第五款：“合同签订后由乙方付给甲方100万元保证金，不计算利息。合同协商解除或者合同期满由甲方返还乙方”的约定，女子职校应该向省高技返还100万元保证金。
四、关于省高技与女子职校谁应向谁支付106万元的问题。省高技要求女子职校支付106万元的理由是双方曾就此问题口头达成协议，如省高技每提早半年搬迁，女子职校就奖励省高技53万元。由于省高技比《承诺书》所附第一个条件—2015年2月28日才搬离提早了1年时间，故省高技认为女子职校应向其支付提早搬离奖励106万元。因女子职校从未认可与省高技曾有过类似的口头约定，在省高技未能进一步举证证明口头约定真实存在的情况下，省高技该诉讼主张没有事实基础，本院不予认同。至于女子职校要求省高技支付106万元的理由是根据双方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的约定，省高技每年须向女子职校交纳管理费106万元，因双方一直没有达成解约协议，省高技在2014年1月份才搬离所租赁的场地，故省高技还须向女子职校缴纳2013年全年的管理费106万元。但因女子职校已接受了省高技的《承诺书》，而该承诺书中第一个条件就是免除2013年3月1日至2015年2月28日的管理费，但《承诺书》对于2013年前2个月的管理费如何处理没有约定，故对于2013年全年的管理费，女子职校还可以主张前2个月的管理费，其余的管理费应按《承诺书》的约定予以免除，因此，省高技应向女子职校交纳管理费的计算方法为106万元÷12个月×2个月=176666元。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省高技的上诉请求部分有理，理由成立部分，本院予以采纳。理由不成立部分，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十五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2015）韶武法民一初字第93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韶关市女子中等职业学校与广东省工业高级技工学校签订的《联合办学合同书》于2013年3月13日解除；
三、限韶关市女子中等职业学校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广东省工业高级技工学校返还100万元及相关利息（自2013年3月1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
四、限广东省工业高级技工学校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韶关市女子中等职业学校支付管理费176666元；
五、驳回广东省工业高级技工学校的其他诉讼请求；
六、驳回韶关市女子中等职业学校的其他反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23280元，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7312元，合计30592元，由韶关市女子中等职业学校负担17432元，广东省工业高级技工学校负担13160元。一审法院应该退还10120元给广东省工业高级技工学校，韶关市女子中等职业学校应该向一审法院缴纳10120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23280元，由韶关市女子中等职业学校负担11290元，广东省工业高级技工学校负担11990元，本院应退还11290元给广东省工业高级技工学校，韶关市女子中等职业学校应向本院缴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129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伟军
代理审判员 朱应麟
代理审判员 神玉嫦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日
书 记 员 何海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