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辽02民终47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继国，男，1975年10月14日生，汉族，住辽宁省大连市甘井子区。
委托代理人：周士彬，辽宁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高蓉蓉，女，1982年11月13日生，汉族，住辽宁省大连市金州区。
委托代理人：周士彬，辽宁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大连润宝复合轴承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住所地：大连市沙河口区中山路***号星海旺座603。
管理人负责人：华洋，北京市京都（大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中乾，管理人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李猷鑫，管理人工作人员。
原审第三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大连金州支行。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金州区胜利路***号。
负责人：于鹏，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杜晓楠，该支行工作人员。
上诉人孙继国、高蓉蓉因与被上诉人大连润宝复合轴承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原审第三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大连金州支行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大连市金州区人民法院(2016)辽0213民初51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高蓉蓉本人及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周士彬，被上诉人大连润宝复合轴承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的委托代理人王中乾、李猷鑫，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大连金州支行的委托代理人杜晓楠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继国、高蓉蓉上诉请求：撤销大连市金州区人民法院(2016)辽0213民初5155号民事判决，驳回大连润宝复合轴承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的诉讼请求。依据的主要事实和理由如下：第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土地转让、房屋买卖合同》是孙继国申请一审法院执行大连润宝复合轴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宝公司）执行一案的过程中，经过法院执行和解达成的买卖及以物抵债意思表示。合同有润宝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于日鸿的签字，同时有润宝公司的盖章。孙继国、高蓉蓉已经支付土地房屋买卖价款710万，其中5741712元，在于日鸿的授意下，存入大连开发区鑫汇村镇银行金发地支行的账户（宏润公司）。支付应由润宝公司负担的税费1299714.78元，支付应由润宝公司负担的执行费、评估费6000元。一审法院将土地房屋买卖简单的认定为抵债行为错误。第二，一审判决论述错误。一审法院认定破产时间为2015年7月26日，即股东会作出决议的时间错误。破产的起算时间应以法院下发受理裁定时间起算，公司股东会决议签署时间的随意性强，当事人对此也不知情，不认可。孙继国、高蓉蓉和润宝公司之间不是简单的清偿行为，而是买卖行为。而且买卖的价格高于评估价格，对润宝公司是有利无害的，买卖行为也同破产无关。孙继国、高蓉蓉不知道法定代表人于日鸿所持的公章已经登报作废，相反有理由相信公章的真实性。房屋买卖款中的590万元是履行法院判决书中给付款项的执行义务，而非绕过法院执行庭做出的普通清偿行为，不符合破产法规定的个别清偿。一审法院(2015)金执字第900号裁定执行并无错误，对执行期间的买卖抵顶行为也并不违法。代表润宝公司签字的人不存在”不一致”，一审法院(2015)金执字第900号执行一案卷宗有《土地转让、房屋买卖合同》、笔录、法定代表人的签字，完全可以证明买卖的真实意思表示。买卖行为发生时间是2015年8月3日，该时间早于法院裁定破产的时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可以行使管理公司的权利，且法定代表人行使的是履行法院强制执行的命令期间，做出的买卖行为及部分履行法院执行义务的清偿行为不但不违反破产法，而且完全体现诚实信用原则。
润宝公司破产管理人答辩不同意孙继国、高蓉蓉的上诉请求和理由，请求维持一审判决。理由如下：孙继国、高蓉蓉以案涉土地使用权系经法院执行裁定取得为由，对抗撤销权的理由不成立，该种观点系将因果关系倒置，因为该裁定作出的依据是润宝公司法定代表人于日鸿与孙继国签订的房屋土地买卖合同，其实质是一份执行和解协议，在执行程序中双方当事人协商以物抵债是一种私法行为，属于执行和解的一种行为，人民法院应该审查执行当事人是否触犯了第三人的权利，该裁定是依据执行和解协议作出的，而不是孙继国执行该裁定而取得房屋，正因为和解协议的作出不具备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同时，也符合破产法第32条的规定，因此该行为应当予以撤销，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大连金州支行（以下简称中国银行金州支行）未提交答辩意见和证据。
润宝公司管理人一审起诉请求：一、撤销润宝公司用位于金州新区站前街道砬河路17-1号平层（建筑面积1128.9平方米）金州新区站前街道砬河路17-2号平层（建筑面积286.2平方米）、金州新区站前街道砬河路17-3号1-3层（建筑面积716平方米）的三处房屋和位于大连市金州区站前街道民和村五里台（使用权面积6343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向孙继国、高蓉蓉清偿债务的行为；二、孙继国、返还上述财产；三、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由孙继国和高蓉蓉承担。润宝公司管理人于2017年11月3日增加诉讼请求：确认孙继国与中国银行金州支行于2015年7月27日签订的金中银司抵字2015-009号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孙继国和中国银行金州支行立即对案涉土地使用权和房产上因上述合同而设置的抵押权办理注销抵押登记手续。
一审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于2015年6月2日作出（2015）金民初字第1575号民事调解书。该民事调解书查明，润宝公司和大连宏润复合轴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润公司）共计向孙继国借款770万元。经调解，润宝公司和宏润公司共同向孙继国清偿借款770万元及利息，即：润宝公司和宏润公司共同于2015年6月3日偿还孙继国借款300万元，于2015年6月10日偿还孙继国300万元，余款170万元及利息于2015年7月20日前一次性付清。诉讼费58480元，由孙继国承担29240元，由润宝公司和宏润公司共同承担29240元。2015年6月4日，孙继国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上述民事调解书。案号为：（2015）金执字第900号。2015年7月22日，润宝公司通过半岛晨报声明其公章（2102130054246）丢失并作废。2015年7月26日，润宝公司股东会作出决议，同意润宝公司向法院申请破产。2015年8月3日，润宝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于日鸿（同时亦是宏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以润宝公司的名义与孙继国签订《土地转让、房屋买卖合同》，约定将润宝公司所有的案涉房屋[位于金州新区站前街道砬河路17-1号平层（建筑面积1128.9平方米）、金州新区站前街道砬河路17-2号平层（建筑面积286.2平方米）、金州新区站前街道砬河路17-3号1-3层（建筑面积716平方米）]以1300万元、案涉土地[位于大连市金州区站前街道民和村五里台、使用权面积6343平方米、土地使用权证号为：金国用（2006）第0625012号]使用权以300万元的价格出让给孙继国。案涉房屋价款由孙继国先向润宝公司支付710万元，余下的590万元以润宝公司欠孙继国的应付执行款抵顶支付；上述土地价款，由孙继国以一审法院金执字第900号执行案件的执行款300万元抵顶支付。同日，孙继国、高蓉蓉与润宝公司、于日鸿又另行签订了三份《房屋买卖合同》（合同上所加盖的润宝公司的公章系润宝公司已经登报声明作废的公章），约定润宝公司将案涉房屋分别以150万元、35万元、110万元的价格出让给孙继国、高蓉蓉，合计案涉房屋的出让价格为295万元。孙继国、高蓉蓉根据该三份合同于2015年8月4日到房产中心办理了案涉房屋过户登记手续，将案涉房屋和土地登记在二人名下，房产证号分别为金新第201502XXXX、金新第201502XXXX和金新第201502XXXX。一审法院在执行（2015）金民初字第1575号民事调解书过程中，根据孙继国与润宝公司达成的和解协议，于2015年8月7日作出（2015）金执字第900号执行裁定书，将被执行人润宝公司所有的位于金州区站前街道民和村五里台的国有出让工业用地[金国用（2006）第0625XXX号、面积为6343平方米]使用权以281万元以物抵债抵顶给申请执行人孙继国。2015年8月18日，润宝公司申请破产清算，一审法院于2015年8月28日作出（2015）金破字第00002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润宝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指定北京市京都（大连）律师事务所作为破产管理人。另查，2015年7月27日，孙继国、高蓉蓉和中国银行金州支行签订了最高额抵押合同一份，二人将案涉房产和土地抵押给中国银行金州支行用以担保第三人对案外人大连市金州腾达金属构件有限公司所享有的债权，被担保的债权最高本金金额为800万元，抵押人孙继国、高蓉蓉，核准日期为2015年10月16日。再查：孙继国与高蓉蓉系夫妻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润宝公司股东会于2015年7月26日作出决议，同意润宝公司向法院申请破产。可认定此时的润宝公司已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事实。润宝公司其后仍对孙继国、高蓉蓉进行清偿，该清偿日期在一审法院受理润宝公司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润宝公司管理人有权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撤销。孙继国、高蓉蓉辩称润宝公司对其的清偿系执行抵顶，且转让的价格明显高于评估价格，润宝公司是受益人，不存在恶意串通。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润宝公司用案涉房产抵顶债务的行为未经一审法院执行程序，应予以撤销。关于案涉土地使用权的抵顶，一审法院作出（2015）金执字第900号裁定书，裁定用案涉土地使用权抵顶润宝公司欠孙继国的债务。该裁定作出的依据系润宝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于日鸿与孙继国签订的房屋土地买卖合同。但在本案庭审过程中，当事人提供的合同中代表润宝公司的签字人不一致，且该合同签订于2015年8月3日，润宝公司的公章已于2015年7月22日登报作废，一审法院无法确认该合同系润宝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同时，案涉房产坐落于案涉土地上，两者具有不可分性。故孙继国、高蓉蓉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润宝公司以案涉房产和案涉土地使用权向孙继国、高蓉蓉清偿债务的行为应予以撤销。孙继国、高蓉蓉应返还案涉房产和案涉土地使用权。管理人请求确认孙继国、高蓉蓉与中国银行金州支行于2015年7月27日签订的金中银司抵字2015-009号最高额抵押合同无效，立即对案涉土地使用权和房产因上述合同而设置的抵押权办理注销抵押登记手续，因该诉请在法庭辩论结束后提出，故不予一并审理，应另案诉讼为宜。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大连润宝复合轴承有限公司用位于金州新区站前街道砬河路17-1号平层（建筑面积1128.9平方米）、金州新区站前街道砬河路17-2号平层（建筑面积286.2平方米）、金州新区站前街道砬河路17-3号1-3层（建筑面积716平方米）的三处房屋和用位于大连市金州区站前街道民和村五里台（使用权面积6343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向孙继国、高蓉蓉清偿债务的行为；二、孙继国、高蓉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内向大连润宝复合轴承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返还坐落于金州新区站前街道砬河路17-1号平层（建筑面积1128.9平方米）、金州新区站前街道砬河路17-2号平层（建筑面积286.2平方米）、金州新区站前街道砬河路17-3号1-3层（建筑面积716平方米）的三处房屋和位于大连市金州区站前街道民和村五里台（使用权面积6343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三、案件受理费67900元、保全费5000元，由孙继国、高蓉蓉负担。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补充查明：一审法院审理润宝公司破产清算一案，依管理人申请，于2016年11月8日作出（2015）金破字第00002-1号民事裁定，宣告润宝公司破产。一审法院于2015年8月7日作出（2015）金执字第900号执行裁定，此前已经受理30名原告以润宝公司为被告提起的买卖合同纠纷和劳动纠纷。2015年9月2日，一审法院作出（2015）金民初字第1996号等30份民事裁定，以人民法院已经受理润宝公司破产清算申请为由裁定上述30案中止诉讼。
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判决撤销润宝公司以案涉土地和房屋清偿孙继国债务的行为结论正确，具体理由如下：
第一，关于《土地转让、房屋买卖合同》的性质
本案当事人均认可孙继国和润宝公司法定代表人于日鸿签订的《土地转让、房屋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孙继国和润宝公司依此建立了针对案涉土地、房屋权属变更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显示日期为2015年8月3日的《土地转让、房屋买卖合同》第四条成交价格部分载明：三套房屋总价款1300万元，对应土地转让价格300万元，合同签订后，买方（孙继国）向卖方（润宝公司）支付710万元，剩余款项590万元，以卖方欠买方的应付执行款抵顶支付。土地价款支付方式部分约定：买方以金州区人民法院金执字第900号执行案件的执行款300万元抵顶支付。按上述协议约定，润宝公司让与其享有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和房屋所有权以抵偿对孙继国的欠款，清结已经启动人民法院强制执行程序的给付金钱债务，孙继国另需支付部分价款作为土地和房屋的整体受让对价。《土地转让、房屋买卖合同》中同时包含了转移不动产权益替代履行金钱债务和追加给付金钱价款购入房屋的两方面内容，兼具代物清偿和买卖的属性，系同一民事行为的意思表示包含了两种不同的法律效果。
第二，润宝公司负债状况和偿债能力分析
2015年7月26日，润宝公司股东会决议向一审法院申请破产清算，同年8月28日，一审法院裁定受理了润宝公司破产清算申请。经对润宝公司的资产全面盘查，并综合债权申报和账目审计、资产评估等实际状况，2016年11月8日，一审法院依管理人申请裁定宣告润宝公司破产。故在无充分反证前提下，可以认定至迟于2015年7月26日召开股东会当日，润宝公司实际上已经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符合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清算申请和宣告破产的法定条件。
第三、润宝公司是否因清偿而受益
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规定，管理人请求撤销使债务人或破产人财产受益的个别清偿行为，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项规定一般指重整、和解程序中为了维系基本生产需要而支付生产原料费、水费、电费等，或者指在破产清算程序中清偿不导致债务人、破产人责任财产减少的债务。本案中，即使协议抵顶债务的资产价格高于评估价格或市场价格，以案涉土地和房屋清偿孙继国到期债务必然导致润宝公司法人责任财产减少，不可能因个别清偿而受益，在润宝公司已经符合适用破产清算程序清理债务的前提下，势必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公平清偿利益。
第四、管理人行使撤销权的范围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九十一条规定：”经申请执行人和被执行人同意，且不损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人民法院可以不经拍卖、变卖，直接将被执行人的财产作价交申请执行人抵偿债务。”本案中，润宝公司已经不能清偿全部债务，除孙继国外尚存在其他债权人，因此未经执行拍卖程序直接将案涉土地协议抵债违反上述法律规定。本案审理期间，孙继国、高蓉蓉自始未举证证明一审法院执行(2015)金执字第900号一案，已经法定程序全面审查了润宝公司对外债务状况，依法保障了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故直接将案涉土地裁定抵偿债务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五条适用的前提条件。案涉房屋和土地权属变更系基于两种法律效果的同一民事法律行为，物权变动的债权依据无法拆分，同时依照物权法房地一体处理原则，管理人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应当及于案涉土地和对应地上建筑物。
综上，管理人撤销权制度设立的目的在于恢复债务人、破产人不当处分而丧失的财产利益，保障全体债权人公平受偿权益。本案事实符合管理人行使撤销权的法定条件，一审法院判决结论正确。
润宝公司管理人撤销个别清偿应予支持，清偿行为对应民事法律行为发生的不动产物权变动均应恢复原有登记状态。案涉土地和房屋系《土地转让、房屋买卖合同》通过履行行为和一审法院民事裁定发生了权属变更，此后又为他人债务向中国银行金州支行设定了抵押，则本案生效后对于上述财产的权益归属应当依照物权法、合同法及破产法确立的规则处理，孙继国、高蓉蓉应当予以配合。
综上，孙继国、高蓉蓉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本院均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判决结论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九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7900元（上诉人孙继国、高蓉蓉已经预交），由上诉人孙继国、高蓉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任延光
审判员 曲 强
审判员 高明伟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王 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