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民再3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林海水，男，1938年6月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翔安区。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郑染位，女，1942年8月2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翔安区。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林秀春，女，1970年7月2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翔安区。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林奕堃，男，1992年5月2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翔安区。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林奕茂，男，1993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翔安区。
五再审申请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金速（系林海水之女），住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西安街*组。
五再审申请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郑锴，湖北陈守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向道松，男，1971年1月22日出生，土家族，住湖北省长阳土家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弟庆，湖北君任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程炎军，男，1971年10月24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长阳土家族自治县。
再审申请人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因与被申请人向道松、程炎军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5民终1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8月24日作出（2016）鄂民申159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金速、郑锴，被申请人向道松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弟庆、被申请人程炎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申请再审称，1.向道松、程炎军负有重大过失，而死者林金奋并无任何过错，原审判决认定责任对等，适用法律明显错误。(1)向道松、程炎军将燃气热水器安装在国家规范禁止安装的卧室内且未安装排气烟道，行为违法；林金奋未尽的安全注意义务，仅为一般的自律性义务，未尽此类义务并不构成违法。(2)向道松、程炎军未严格依据国家规范进行安装，导致致命安全隐患一直存在，与使用者是否注意安全无必然联系。(3)向道松、程炎军的违法行为具有主动性，依照权责一致的原则，应承担更多责任；而林金奋虽限于客观条件但仍有开窗透气的行为。原审判决认定林金奋承担一半责任，尺度过重，有失公平。2.向道松、程炎军共同侵权，原审判决未认定连带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事故系向道松、程炎军的行为直接结合造成，属共同过失致人死亡，依法应承担连带责任。综上，请求依法撤销（2016）鄂05民终121号民事判决，将本案再审改判支持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的诉讼请求。
向道松辩称，1.对原判决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但是对原判决“本院认为”部分有异议。热水器安装在卧室不是卫生间。林金奋是在卧室中毒，而非浴室。2.向道松对林金奋的死亡不存在过错，林金奋入住的房间设计没有问题，只是热水器安装不规范，但是只要开窗通风便可以保证安全，向道松也在这样的房间居住了6年。向道松不知道安装热水器需要资质，但选择了有安装热水器执照的商户安装热水器，也告知了林金奋使用热水器要开窗通风，向道松对该房间的危险已经履行了告知义务。而且向道松是无偿向林金奋提供了该房屋居住。3.林金奋存在过错，从勘验笔录中显示林金奋上身穿着两件衣服，热水器还在喷水，林金奋洗完澡之后没有及时关闭热水器，加之卧室的窗子没有通风，导致林金奋的死亡，林金奋自身有重大过错。综上，请求依法驳回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的再审请求。
程炎军辩称，热水器是原来装好了的，后来故障，其更换了一个热水器按原样安装上去。关于没有安装烟道的问题，其已经履行了告知义务，林金奋的死亡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因没有按照使用规范使用燃气热水器，程炎军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向道松赔偿其死亡赔偿金827200元、丧葬费27930元、差旅费20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8730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合计1062438元，扣除已付的110000元，还应赔偿952348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林金奋来到长阳××自治县火烧坪乡从事季节性高山蔬菜的收储、外运批发业务，向道松用其修建的“恒兴冷库”为林金奋收购的蔬菜提供冷藏服务并收取冷冻费，同时为林金奋提供房间（冷库二楼207号房间）供其休息。2013年6月，应林金奋要求，林金奋入住209号房间（前述冷库二楼）。2014年6月，林金奋仍和向道松发生业务，并继续入住“恒兴冷库”209号房间。该房间约14平方米，有一约2平方米的窗户，在房间内一角隔有一卫生间，卫生间有一约1.6平方米的窗户，卫生间隔断墙上邻窗口处安装有燃气热水器，该热水器未安装排气烟道。2014年8月14日上午9时许，林金奋被人发现倒在209房间内，已死亡，燃气热水器的出水处（即淋浴喷头）还在流水。经宜昌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林金奋静脉血中检出一氧化碳成份，含量为57.44%”。经公安机关证实林金奋系一氧化碳中毒死亡。
一审法院同时查明，林金奋居住的209号房间内的樱花牌热水器系向道松从程炎军经营的商店购买，为烟道式、强排式家用燃气快速热水器，热水器系程炎军安装，程炎军没有热水器安装服务的相关资质，未按热水器安全规范及产品说明书的要求安装排烟道。向道松将209号房交给林金奋居住时，曾提示使用热水器时要将窗户打开，注意通风，林金奋随后更换了209号房间的门锁。林金奋死亡时，上身穿着衣服，下身裸露，脚抵床边，房间的窗户有缝隙，可伸进一只手，窗帘关闭，卫生间的窗户半开。林金奋死亡后未进行尸检。
一审法院另查明，1、林金奋死亡后，向道松已向其家属预付赔偿费11万元，支付了林金奋的尸体运输费用5900元。2、林金奋及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均系厦门市翔安区马巷镇城场村居民。林海水与郑染位夫妇共生有四个子女，即长女林玉传，次女林玉菊，三女林金速，儿子林金奋。3、经多次协商，向道松除先期支付11万元外，其余赔偿事项无法达成一致意见，遂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判决：一、向道松给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赔偿经济损失145465.2元（969768元×15%），扣减向道松已付115900元，还应支付29565.2元；程炎军给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赔偿经济损失145465.2元（969768元×15%）。二、驳回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5060元，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负担3542元，向道松和程炎军各负担759元。
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向道松、程炎军连带赔偿死亡赔偿金827200元、丧葬费19360元、差旅费200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8730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合计1053868元，扣除已付110000元，还应赔偿943868元。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审法院认定的基本事实属实。
二审法院认为，1.向道松基于和林金奋之间的业务关系，依约向林金奋提供住房。即使双方之间不存在房屋租赁关系，但向道松作为房屋提供者，应当确保房屋适宜安全居住。根据家用燃气热水器的国家安全标准，浴室内不得安装自然排气式和强制排气式热水器。向道松作为住房提供者，程炎军作为燃气热水器的销售者和安装者，二人均违反了上述国家安全标准，在卫生间安装了家用燃气热水器，并且没有安装排放废气的烟道，也没有安装排气扇以利于空气流通，虽然卫生间留有窗户通风透气，但不足以将家用燃气热水器排放的一氧化碳排除，以致于林金奋一氧化碳中毒身亡。向道松和程炎军的过错行为与林金奋死亡的损害后果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2.林金奋在事发房屋内已经居住了较长时间，明知房屋设施简陋，卫生间通风条件较差，使用燃气热水器应保障通风是基本的安全常识，但其没有排除居住环境的安全隐患，在事发时使用燃气热水器没有充分打开卫生间窗户，还用窗帘遮挡，使用后也没有保证热水器的安全关闭，这都是造成一氧化碳聚集，浓度过高的直接原因。林金奋身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未尽自身安全注意义务而存在过错，依法亦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综上，结合向道松、程炎军和林金奋双方对损害后果存在过错程度的大小，该院对于一审判决林金奋承担70%的责任比例进行调整，酌情认定双方各承担50%的民事责任。3.对于侵权人向道松和程炎军之间的责任划分问题，如前所述，向道松系住房提供者，对于房屋设施简陋、通风不良的客观条件有清楚认识，而程炎军系燃气热水器的销售者和安装者，作为从业人员对于安全常识应当有更高的注意义务，二人对于不按国家安全标准安装燃气热水器可能发生的损害后果应当各自有一定的认识，但又均认为可以通过开窗通风代替排烟管道，正是因为二人都存在这种回避损害的自信，加上受害人在事发时的不当使用行为，最终造成了损害事故的发生。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之规定，向道松和程炎军应各自承担一半的责任，即在50%的责任中各承担25%的民事责任。4.对于一审判决认定的赔偿金额中，酌情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和差旅费10000元，属自由裁量的合理范围，亦符合司法实践的一般规律，该院予以维持。综上，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关于侵权人民事责任承担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该院就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但对于要求二侵权人承担连带责任以及调整赔偿金额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但实体处理有欠妥当，该院予以调整。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湖北省长阳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鄂长阳民初字第00499号民事判决；二、向道松赔偿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经济损失242442元（969768元×25%），扣减向道松已付115900元，还应支付126542元；程炎军赔偿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经济损失242442元（969768元×25%）。三、驳回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060元，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负担2530元，向道松和程炎军各负担126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60元，由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负担2530元，向道松和程炎军各负担1265元。
再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再审查明，原判决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再审查明的事实以及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的再审理由，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侵权人向道松、程炎军与受害人林金奋民事责任的划分问题。2.向道松、程炎军应否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首先，关于侵权人向道松、程炎军与受害人林金奋民事责任的划分问题。受害人林金奋具有重大过失，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向道松作为房屋提供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程炎军作为热水器的销售者和安装者，不按照安全使用标准安装热水器，均应承担民事责任。原判决酌定的责任承担比例并无不当，理由如下：
（一）申请人主张林金奋居住在涉案房屋中支付了租金，算在冷冻费里，而向道松主张涉案房屋系无偿提供。申请人和向道松均认可冷冻费收据的真实性，即向道松按照蔬菜的重量计收冷冻费，但该收据不能证明涉案房屋租金的收取，不能证明林金奋与向道松之间存在房屋租赁关系。本院认为，向道松基于业务关系为林金奋提供房屋居住，虽未额外收取租金，但仍然应当承担房屋宜居住的安全保障义务，但相较于一般的房屋租赁关系中的出租方负有的安全保障义务而言，应略为宽松，这也就意味着林金奋相较于一般的房屋租赁关系中的承租方对房屋的安全性负有更多的责任和义务。
（二）林金奋在涉案房屋中已经居住了较长时间，其作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对涉案房屋的安全隐患有明确的认知，即涉案房屋通风条件较差，使用燃气热水器应保障通风。从公安机关询问笔录的记载和现场勘验图看，在事发时林金奋使用燃气热水器未保障室内通风，使用后亦未保证热水器的安全关闭，此为造成室内一氧化碳聚集，浓度过高的直接原因。因此，林金奋未尽谨慎注意义务而存在重大过失，对其损害后果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三）向道松虽未收取租金，但作为房屋的提供者应当尽到适当的安全保障义务；程炎军作为从业人员对安全常识应当有更高的注意义务，但其违反国家安全标准安装热水器，对损害后果的发生亦具有过错。向道松和程炎军的过错与林金奋死亡的损害后果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原判决根据侵权人向道松、程炎军和受害人林金奋双方对损害后果存在过错程度的大小，酌定双方各承担50%的民事责任并无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其次，关于向道松和程炎军的责任承担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第十二条规定：“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申请人主张向道松和程炎军因错误安装热水器，构成共同侵权，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本院认为，向道松作为房屋的提供者未尽到适当的安全保障义务而承担法律责任，程炎军作为热水器的销售者和安装者，因不按照安全使用标准安装热水器而承担法律责任。向道松、程炎军系分别实施侵权行为，不属于共同侵权，申请人主张向道松、程炎军应承担连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林海水、郑染位、林秀春、林奕堃、林奕茂的再审理由均不成立，其再审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5民终12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蒋国剑
审判员 朱红祥
审判员 彭 静
二〇一七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胡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