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2民终100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富天健粮油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海湾旅游区。
法定代表人：缪希住，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则功，该公司工作人员。
上诉人(原审原告)：缪希住，男，1966年7月25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向卿，男，1951年6月2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宁德市蕉城区，上海富天健粮油贸易有限公司法务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光明米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
法定代表人：张建汉，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陈，上海聚隆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福州市丰穗粮油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法定代表人：王燕。
上诉人上海富天健粮油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天健公司”)、上诉人缪希住均因与被上诉人光明米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光明米业公司”)、原审被告福州市丰穗粮油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州丰穗公司”)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崇明区人民法院(2016)沪0230民初10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富天健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关于按年利率24%计算逾期利息的判决，改判按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上浮30%计算逾期利息。事实和理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司法解释”)认定企业借贷有效的前提是借贷资金来源于企业自有资金，但光明米业公司未对此举证证明，故应当认定系争借贷行为无效。即使借贷合同关系有效，一审判决按年利率24%计算逾期利息也明显高于光明米业公司的损失，故提起上诉请求调整。
缪希住同意富天健公司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
光明米业公司辩称，本案借贷是为了富天健公司的经营需要，符合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的规定，系争借款合同合法有效。光明米业公司出借的资金是自有资金，公司注册资本3.5亿元(币种为人民币，以下同)，流动资金有几亿元，完全有能力对外出借2,000多万元。关于利息计算方式，双方签订的《还款计划书》上约定的逾期利息是按每日千分之一计算，已经超过了24%年利率，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三十条规定，对超过部分法院不应支持，故一审法院按照24%年利率判决完全合法。
缪希住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三项，改判驳回光明米业公司对缪希住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缪希住并非本案名为买卖实为借贷合同的借款人，还款责任应由富天健公司承担。缪希住并非本案适格被告，光明米业公司不应将缪希住列为共同借款人。光明米业公司一审诉请富天健公司、缪希住、福州丰穗公司共同承担还款责任，但一审判决是要求缪希住对借款债务承担保证责任。光明米业公司未在一审中提出增加或变更诉讼请求，一审判决径直认定缪希住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超出一审诉请范围，违反法定程序。本案借贷行为无效以及一审判决逾期利息过高的事实和理由同富天健公司的上诉意见。
富天健公司同意缪希住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
光明米业公司辩称，系争借款合同关系有效和逾期利息判决正确的具体意见同对富天健公司上诉请求的答辩意见。《还款计划书》证明缪希住是自愿作为保证人签字确认，按照担保法的相关规定，其承担的应是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针对缪希住的判决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审理程序没有问题，其依据查明的事实作出判决完全合法。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缪希住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福州丰穗公司对富天健公司、缪希住的上诉请求均未作陈述。
光明米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富天健公司、缪希住、福州丰穗公司共同偿还其借款22,863,880元及该款自2014年4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之逾期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缪希住系富天健公司的股东兼法定代表人，为给企业融资，与光明米业公司商谈融资事宜后，于2014年2月25日由富天健公司(卖方)与光明米业公司(买方)签订编号为2014-CG4022《粮食买卖合同》一份，约定由光明米业公司向富天健公司购买2013年产东北玉米5050吨，单价2,388元，金额12,059,400元。2014年3月20日前交货，质量标准符合福州丰穗公司的标准。在富天健公司指定仓库内交货。买方与福州丰穗公司涉及商务事宜由卖方负责处理(包括货款、质量验收、数量交接等)。买方与福州丰穗公司签订的合同编号：2014-XS-4022的买方单位由富天健公司提供，合同单价为2,410元每吨，总货款为12,170,500元。该款由富天健公司担保回笼，逾期卖方承担总货款以及承担总额千分之一每日的费用，合同数量保证金不予退还，等等。
同日，光明米业公司(卖方)与福州丰穗公司(买方)签订编号为2014-XS-4022《粮食买卖合同》一份，将上述东北玉米出售给福州丰穗公司，单价2,410元，总计12,170,500元，2014年3月20日前交货。在富天健公司指定仓库内交货。自卖方付款至富天健公司30日内，买方一次性将上述款项汇至卖方账户。买方预付保证金19.98万元由2014-4009号合同转入本合同，如买方按合同按期执行，本保证金作为货款扣除。发生质量问题由买方承担。买方与卖方涉及商务事宜由富天健公司负责处理。买方逾期付款的，需承担总货款以及承担总货款千分之一每日的费用，延期付款或未一次性付款将视为违约，卖方不退还买方预付的保证金。
同年3月12日，富天健公司(卖方)与光明米业公司(买方)签订编号为2014-CG-4030《粮食买卖合同》一份，约定光明米业公司向富天健公司采购东北玉米6200吨，单价2,388元，合计14,805,600元，2014年4月7日前交货。买方与福州丰穗公司签订的合同编号2014-XS-4030的买方由富天健公司提供，合同单价2,410元，总价14,942,000元，其他事项同2014-CG4022合同。同日，光明米业公司与福州丰穗公司签订了编号为2014-XS-4030的《粮食买卖合同》，将上述东北玉米出售给福州丰穗公司，单价2,410元，金额14,942,000元。其他事项同2014-XS-4022合同，并约定买方逾期付款的，卖方不退还富天健公司预付的保证金20万元，等等。
合同签订后，光明米业公司于2014年2月27日付款给富天健公司12,059,400元，于2014年3月14日支付富天健公司14,805,600元。福州丰穗公司分别于2014年7月1日、8月22日、9月3日、11月7日付款给光明米业公司100万元、40万元、100万元、100万元，合计340万元。光明米业公司与富天健公司和福州丰穗公司之间未发生真实的粮食交易。
2015年3月16日，光明米业公司与富天健公司、缪希住、福州丰穗公司签订了《还款计划书》，确认福州丰穗公司欠光明米业公司货款2,344.112万元，福州丰穗公司承诺自2015年3月1日起至2016年3月31日还清以上所欠货款及利息，具体为2015年3月31日前偿还50.112万元、2015年4、5、6月底前各还50万元，2015年7月至12月底前各还100万元，2016年3、4月底前各还500万元，2016年5月31日前偿还544万元以及利息(年利率5.6%计算)。缪希住及富天健公司作为担保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福州丰穗公司如有逾期偿还欠款的，光明米业公司可向富天健公司、缪希住、福州丰穗公司主张全部债权，逾期利息按照每日千分之一计算，等等。嗣后，福州丰穗公司于2015年4月1日还款1,120元、50万元，于5月27日还款10万元，合计601,120元，余款迄今未付，遂涉讼。
一审另查明，上述两份合同项下的保证金20万元、19.98万元在光明米业公司处。
就本案借款纠纷，光明米业公司曾于2015年6月30日以买卖合同纠纷为由起诉至一审法院【案号(2015)崇民二(商)初字第515号】，该案审理中，陈向卿以福州丰穗公司职员的身份代理福州丰穗公司应诉事宜，富天健公司、缪希住、福州丰穗公司对光明米业公司主张的事实均无异议，只是要求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支付违约金。后富天健公司、缪希住、福州丰穗公司不服一审法院判决提起上诉【案号(2015)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1560号】，上诉审理期间，光明米业公司以适用法律关系不当为由撤回了起诉，本院裁定撤销了一审判决。
一审法院认为，企业之间的借贷行为曾不受法律保护，因此企业间融资常常以买卖合同等形式为之，本案亦如此：(一)当事人均认可双方关系名为买卖、实为借贷；(二)所签订的4份买卖合同中，光明米业公司从富天健公司购买东北玉米后卖给富天健公司指定的福州丰穗公司，并由富天健公司指定单价、总货款、支付保证金、担保资金回笼等内容均不符合正常的买卖合同；(三)各方之间只有资金交付，没有真实的货物交付。综上，一审法院确认各方之间实为企业借贷合同关系。
关于该借贷合同关系是否有效。一审法院认为，2015年颁布的民间借贷司法解释对企业间借贷行为的效力作了明确规定，即除了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当事人主张借贷合同有效的，法院应予支持。显然，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并不存在上述除外情形，因此，借贷关系有效。
关于借贷合同的相对方。富天健公司认可系该公司向光明米业公司融资，4份买卖合同中约定了福州丰穗公司与光明米业公司涉及的商务事宜由富天健公司负责处理、福州丰穗公司应付光明米业公司的货款由富天健公司担保回笼，逾期由富天健公司承担总货款以及承担总额千分之一每日的费用，合同数量保证金不予退还，等等。事实上，光明米业公司也将26,865,000元借款打入富天健公司账户，因此，富天健公司是企业借贷关系中的借款人。
关于富天健公司、缪希住、福州丰穗公司应当承担的责任方式。一审法院认为，光明米业公司与富天健公司、福州丰穗公司之间的连环买卖合同仅是富天健公司与光明米业公司之间企业借贷关系的表象，一方面买卖合同中有关付款责任、违约责任等约定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另一方面富天健公司、缪希住、福州丰穗公司承担的责任要结合实质的借贷关系加以认定。《还款计划书》亦同此理。《还款计划书》是前4份买卖合同的延续，形式上仍然维持连环买卖关系中各方的权利义务，因此富天健公司承诺承担的是担保责任，然而从实质的借贷关系上看，富天健公司是借款人，应当承担还款责任而非担保责任。福州丰穗公司无论在买卖合同还是《还款计划书》中均作为债务人承诺付款，应当与富天健公司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缪希住并非连环买卖合同的当事人，却是以买卖合同方式进行企业融资的操办人，其应当按《还款计划书》的承诺为福州丰穗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关于欠款的金额及逾期利息的计算方式。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光明米业公司提供的证据，在《还款计划书》之前，共归还借款340万元，所欠借款应当为2,346.5万元，与《还款计划书》确认结欠光明米业公司2,344.112万元，存在23,880元的差额。诉讼中，双方均未能说明该差额的原因，光明米业公司表示可按2,344.112万元确认，一审法院对此予以认可。扣除之后又归还的601,120元，所欠本金为2,284万元。按照《还款计划书》，福州丰穗公司应于2015年3月31日前还款50.112万元，实际于4月1日支付；应自4月起每月月底前各还50万元、100万元、500万元至2015年5月底前还清，实际仅于2015年5月27日还款10万元，之后未再还款，显已违约，应当承担约定的违约责任。《还款计划书》约定，福州丰穗公司如有逾期还款的，光明米业公司可向富天健公司、缪希住、福州丰穗公司主张全部债权。光明米业公司曾于2015年6月30日以买卖合同纠纷起诉富天健公司、缪希住、福州丰穗公司还款，虽因诉讼标的错误而撤回起诉，但该时间节点仍可视为光明米业公司主张还款的起始日期，即借款人应自2016年7月1日起计付全部未还款的逾期利息。鉴于约定的每日千分之一的逾期利息过高，一审法院依法调整为年利率24%。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福州丰穗公司应还光明米业公司2,284万元借款并支付相应的逾期利息。至于交纳的保证金20万元、19.98万元，因未能按期还款，依合同约定，上述保证金不予退还。该约定未超出法律规定的标准和范围，故光明米业公司没收保证金并无不当。一审法院判决：一、富天健公司、福州丰穗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归还光明米业公司借款本金22,840,00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逾期利息计算如下：以50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5月1日起至5月26日止、以40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5月27日起至2015年6月30日止、以50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6月1日起至2015年6月30日止、以2,284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7月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以上均按年利率24%计算)；二、缪希住对富天健公司、福州丰穗公司的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缪希住承担担保责任后，有权向富天健公司、福州丰穗公司追偿；四、对光明米业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6,119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61,119元，由富天健公司、缪希住、福州丰穗公司共同负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光明米业公司在一审庭审辩论阶段陈述如下：“至于三被告是共同偿还还是连带承担这个法院认定，按照还款计划书缪希住最起码承担连带还款责任。”
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1、系争企业借贷合同的效力；2、一审判决的逾期还款利息计算标准是否过高；3、缪希住的责任承担方式。
关于焦点1，富天健公司和缪希住主张本案系争企业借贷无效的依据是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本院认为，主张适用该条规定的借贷合同借款人应当首先初步举证证明出借方资金来源不符合相关规定，其次，适用该条规定的另一要件是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本案中，富天健公司和缪希住如明知光明米业公司出借资金来源不合法，而与其签订合同，则应当完全有能力在诉讼中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但两者在一、二审中均未提供。而光明米业公司明确陈述系使用自有资金对外出借。在此情形下，不应由光明米业公司承担资金来源的举证责任，更不能据此推定系争企业借贷行为无效。故本院认为，一审法院认定借贷合同有效合法有据，对富天健公司和缪希住关于借贷无效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关于焦点2，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三十条规定，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率，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出借人可以选择主张逾期利息、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也可以一并主张，但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各方当事人在《还款计划书》中约定的每日千分之一计算标准为逾期还款利息，而非违约金，并不适用当事人以约定标准过高为由申请法院调整的法律规定。鉴于约定的逾期还款利率显然超过了年利率24%的规定，光明米业公司在一审提出诉请时将其自行调整为年利率24%，一审法院依照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的规定判决予以支持既遵照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也合法有据。故本院认为，富天健公司和缪希住主张逾期利息过高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3，缪希住上诉所提光明米业公司一审诉请与判决的责任承担方式不一致的问题，本院认为，光明米业公司已在一审庭审辩论中有过缪希住应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的表述，且一审法院并非没有关注到该问题，事实上，恰如一审判决所述，是在一审法院清楚查明系争合同性质、缪希住个人在本案中的诉讼地位，以及缪希住在各方最后签订的《还款计划书》上的明确意思表示后，依法认定了缪希住并非企业借贷合同的相对方，而是连带责任保证人，从而判决其应对富天健公司和福州丰穗公司的还款责任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况且，缪希住在二审中并未对其应否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提出相应的意见。因此，本院认为，一审法院依据事实和法律判决缪希住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并无不当，故对缪希住就该争议焦点所提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富天健公司和缪希住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6,119元，由上诉人上海富天健粮油贸易有限公司、上诉人缪希住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 炜
审判员 陶 静
审判员 杨怡鸣
二〇一七年一月五日
书记员 王乐轶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