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125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马海坤，男，1981年8月17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通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超，北京市中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鲁卿，北京市中凯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庞德星，男，1982年1月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邹城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春来，山东智祥（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马海坤因与被上诉人庞德星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663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0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马海坤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江超,被上诉人庞德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春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马海坤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庞德星全部诉讼请求，支持马海坤全部反诉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庞德星负担。主要事实与理由：一、在一审判决确认合同解除情况下，对返还转让款数额的处理存在错误。本案合同为继续性合同，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合同解除对解除前的履行行为不具有拘束力，对于已经履行的部分无法返还的，不能有溯及力。本案中，庞德星实际经营至2017年7月20日，在其经营期间，房屋剩余租金9万多元、房屋押金17万元、员工工资及药品库存26万元已经被马海坤使用，故应在转让费中扣除。二、合同解除仅使合同关系向将来消灭，已经履行部分的迟延履行责任依然存在，庞德星已经付款的部分存在迟延履行，故应按照协议的约定支付违约金。三、一审法院未查明涉案场地未能续租的原因，本案中，马海坤已经履行了协助义务，房东也同意将房屋续租给庞德星，但庞德星因价格问题放弃续租，不属于协议约定的不能完成续租的情形，故不同意解除合同。
庞德星辩称，不同意马海坤的上诉请求。涉案协议在两条中均明确约定药店门面不能续租，转让方应无条件退还转让款，能够表明庞德星急需的是药店门面的经营租赁权，而不是股权，本案协议并非单纯的股权转让协议。在马海坤承租期间，其将一间房屋约40平米的面积转租给案外人，庞德星在与房东协商续租的过程中，房东对此提出异议，收回该40平米，并且提高了房租，导致续租没有成功，根据合同约定，马海坤应全额退还转让费，故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庞德星一审起诉请求：确认《药店股权转让协议书》（以下简称《转让协议》）已于2017年9月28日解除，要求马海坤返还股权转让款1713145元。
马海坤一审反诉请求：要求庞德星继续支付转让费440000元并支付违约金12528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健时珍药店系自然人独资的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为马海坤，经营范围为零售中药饮片、中成药、化学药制剂、抗生素、生化药品、销售保健食品等。
2016年10月1日，健时珍药店（甲方、转让方）和庞德星（乙方、受让方）签订《转让协议》，约定：转让方马海坤将其在健时珍药店100%的股份依法转让给受让方，受让方庞德星同意接受该转让的股份，就健时珍药店的现状进行转让，现有的经营场所、经营设施、所有证照、经营范围、全部货品，股权转让结束后，乙方依法经营，承担所有的权利和所有的风险，所有经营活动与转让方无关。受让方继续使用健时珍药店原经营场所，房屋租赁合同另行签订。转让价格为210万元，受让方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15日内向转让方支付100万元，自本协议签订并交付首批转让款之日起，乙方开始接管经营该公司，第2次付款为首付款次月30日前支付房屋租金及22万元，其余4个月分别每月月底之前支付22万元，乙方必须在6个月内申请完成营业执照、药品经营许可证、医疗器械经营许可证、食品卫生许可证等，逾期责任：收滞纳金每日1%，逾期超过三个月甲方有权收回且不退前期乙方已付款。乙方变更所有证照手续由乙方负责办理，乙方另行起照注册新公司，乙方在原地址注册新公司及变更所有药品经营相关证照后，甲方负责办理注销该公司，乙方在原地址注册新公司后，健时珍大药房和该公司无任何关系，由于未注销今后产生的所有费用由甲方承担。甲方协助乙方办理房屋租赁协议，如乙方无法完成房屋签订及续租，甲方应无条件退还乙方所支付转让款。如乙方未能在约定时间内支付上述款项，乙方应向甲方支付千分之一每天的违约金。甲方在转让期内不允许签订其他转让合同，否则甲方按应付款的千分之一每天向乙方支付违约金。甲方协助乙方续签本期租房合同（本次合同于2017年5月份到期，届时由甲方协助乙方续签）若不能续签本次租房协议，甲方退还乙方已付的转让费。本协议签订后，双方向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申请办理登记手续，自工商行政管理机关核准登记之日起，受让方成为公司股东，依法享有股东权利、承担股东义务和相关民事责任。在尾部落款处，转让方盖有健时珍药店的公章并签有马海坤的签字，受让方签有庞德星的签字。在《转让协议》后附有附表，附表内容为庞德星的付款计划，附表显示，转让款共计210万元，房租和押金另行计算。庞德星和马海坤在诉讼中一致认可《转让协议》的转让方应为马海坤，受让方应为庞德星，健时珍药店系被转让的目标公司。
协议签订后，庞德星分7次共计向马海坤支付款项1713145元，其中包括房租余款及押金等53145元。
2016年10月17日，庞德星与马海坤签订《交接单》，马海坤将健时珍药店的营业执照正副本原件、药品经营质量管理规范认证书、医疗器械经营许可证、食品经营许可证正副本、药品经营许可证正副本、器械二类备案、银行开户证、夏丽凤和ＸＸ娜药师注册证、与房东姬莹签订的合同、与包子铺签订的合同、公章、合同章、法人章、财务章、马海坤人名章、POS机一台、取票卡、店内所有货物、物品设备、社保本、债权债务明细等。债权债务明细显示，马海坤已付药店房租94962元、应退包子铺租金和押金60000元、已付员工宿舍租金和押金9058元、网卡1500万元、已付执业药师ＸＸ娜费用2484元、会计工资145元、柜台剩余零钱3000元，拖欠医药公司货款50940元，因此，庞德星应付马海坤欠款53145元。
诉讼中，马海坤向一审法院提交营业执照复印件、药品经营许可证正副本复印件、食品经营许可证复印件、药品经营质量管理规范认证证书、第二类医疗器械经营备案凭证复印件，证明庞德星在接收健时珍药店的相关证照后，在健时珍药店的原经营场所注册成立北京广德康大药房有限责任公司安立路店（以下简称广德康药店），并且以广德康药店的名义承继了健时珍药店的相关证照。庞德星认可广德康药店在健时珍药店的原经营场所成立并经营的事实。
一审庭审中，庞德星表示，其与马海坤签订《转让协议》的目的是为获得健时珍药房的经营场所，该场所符合《北京市药品监督管理局关于发布<北京市开办药店零售企业暂行规定>的公告》中关于药品零售企业之间相隔350米以上的可行进距离的规定，故在《转让协议》中双方约定“甲方协助乙方办理房屋租赁协议，如乙方无法完成房屋签订及续租，甲方应无条件退还乙方所支付转让款”。虽然马海坤在签订协议后介绍了房东与庞德星认识，但因马海坤在承租期间未经房东许可将承租面积中的40平米转租给包子铺使用，引起房东的不满，房东不仅要收回该面积的场所，而且提高了房屋租金，致使庞德星扩大经营的目的落空，也增加了庞德星的经营成本，最终庞德星未予房东续签合同。对此，马海坤则称，其已经履行协助义务，介绍房东与庞德星认识，庞德星未能与房东续签合同的原因就是认为房东提议的租金过高，该责任不在马海坤，《转让协议》应当继续履行。
经询，庞德星和马海坤一致认可健时珍药房的原经营场所已被房东收回，另出租给他人使用。
一审法院认为：虽然《转让协议》的签订主体为健时珍药房和庞德星，但根据协议内容可知，转让方是将健时珍药房100%的股权转让给受让方，故转让方应当是健时珍药房的股东马海坤；马海坤和庞德星在诉讼中对此也表示同意，因此，《转让协议》应是转让方马海坤与受让方庞德星签订，该协议系二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协议约定“甲方协助乙方办理房屋租赁协议，如乙方无法完成房屋签订及续租，甲方应无条件退还乙方所支付转让款”，该条虽然没有明确使用“解除合同”的相关表述，但从文义解释的角度，并且联系协议的整体内容来看，双方在此约定的应当是解除合同的条件，即当满足庞德星未能与房东续签租房协议的条件时，庞德星有权要求解除《转让协议》并且要求马海坤退还全部转让款。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庞德星并未成功续签租房协议，房屋的所有权人已将房屋收回，故按照协议约定，庞德星有权要求解除《转让协议》并要求马海坤退还转让款。由于庞德星在诉前并未向马海坤发送通知要求解除《转让协议》，而是在起诉时才提出主张，故《转让协议》的解除时间应当以起诉状送达至马海坤为准，即2017年9月28日。马海坤认可庞德星已经支付1713145元，其中包括除股权转让款之外的房屋租金和押金53145元，由于《转让协议》的附表显示房屋租金和押金不在转让款之列，故马海坤无需返还53145元的房屋租金和押金，其应向庞德星返还的款项为1660000元。马海坤反诉要求庞德星继续履行合同，并支付剩余转让款和违约金的请求，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但是，鉴于庞德星已经实际接收了健时珍药房，并且实际经营了数月，故在《转让协议》解除后，马海坤有权向庞德星另行主张损失。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六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庞德星与马海坤于2016年10月1日签订的《药店股权转让协议书》于2017年9月28日解除；二、马海坤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庞德星返还转让款166万元；三、驳回庞德星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马海坤的全部反诉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马海坤申请两名证人出庭作证，用以证明涉案包子铺是经过房东同意而转租，庞德星因租金过高主动放弃续签租赁协议。证人苏某陈述如下：苏某系房主的弟弟，代理房主进行租赁事宜，2014年10月，代理房主与马海坤签订了租赁协议，连带40平米的包子铺一起出租给马海坤，2017年时，各方协商续租事宜，但庞德星表示租金过高，不再续租。证人王某陈述如下：王某最早开始租赁涉案地址，经房东同意，王某将其中一部分转租给包子铺，之后王某不再承租，转由马海坤承租，在出租给马海坤之时，涉案包子铺就已经存在。庞德星发表以下质证意见：上述证据均不属于二审新证据；证人苏某的证言为虚假陈述，证人王某与马海坤具有利害关系，且陈述与本案无关，上述证言均不应予以采信。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涉案协议主要目的并非取得目标公司的股权，故双方在协议中约定，庞德星在该地址注册新公司，马海坤将目标公司予以注销，该协议目的主要是药店场所经营权的变更。
二审庭审中，马海坤主张其一审反诉要求的违约金包括已支付但迟延履行部分的违约金和未支付部分的违约金。对于已支付部分，按照《转让协议》约定应于2016年10月15日前支付的100万元的支付情况为：2016年10月1日支付10万元；2016年10月17日支付70万元，逾期2天；2016年11月10日支付10万元，逾期25天；2016年12月5日支付10万元，逾期50天；应于2016年11月30日前支付的22万元实际于2017年1月25日支付，逾期56天；应于2016年12月30日前支付的22万元实际于2017年1月25日支付，逾期25天。对于未支付部分，截至目前尚有44万元转让款未支付。庞德星认可上述迟延履行的情形，但主张双方进行了口头协商，马海坤口头同意迟延履行。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庞德星是否享有涉案协议的解除权；二、如协议解除，马海坤主张的违约金应否予以支持；三、马海坤要求对房屋租金、押金、员工工资、药品库存等进行抵扣的请求应否予以支持。
一、庞德星是否享有涉案协议的解除权
《转让协议》第五条第4款、第7款均约定，如庞德星无法完成房屋续租，则马海坤无条件退还转让款。双方均表示该条款属于合同解除方面的约定，但对约定的解除事由存在不同理由。马海坤主张，该条约定的是因客观原因租赁不能时，庞德星的解除权，但庞德星因租金过高放弃租赁，无权要求解除合同。庞德星则主张，只要涉案场所未能续租成功其即享有解除权。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对于上述合同条款存在不同理解，但双方均确认合同目的并非转让目标公司股权，而是药店门面地址的经营权，也就是说，庞德星一方签订协议的主要目的可以认定为租赁涉案场所，以便在该地址注册、经营药店。同时，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北京市对于经营药店有比较严格的地点限制，故本案采信庞德星对合同条款的解释，因为该解释更符合合同目的。因此，根据该合同条款，在涉案地址未能续租情形下，庞德星即享有合同解除权。本案在合同履行中，庞德星未能与房东达成租赁协议，且涉案地址已经由案外人租赁，故其要求确认合同解除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
二、马海坤主张的违约金应否予以支持
对于合同解除后违约金条款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违约金系当事人通过约定预先设定并独立于履约行为之外的给付行为,其效力不因合同权利义务终止而受影响,故合同解除后，违约金条款可继续适用，但对于违约金过分高于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的请求予以调整。本案《转让协议》是基于庞德星行使约定解除权而解除，但该解除并不影响对于庞德星自身违约行为的认定，也不影响合同中关于违约责任条款的效力。庞德星虽辩称迟延履行的原因在于未能及时筹款，在征得马海坤口头同意的情况下，双方变更了履行期限。但庞德星对此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马海坤有权依据《转让协议》主张已付款部分的逾期付款违约金。因该协议因庞德星行使解除权而解除，故对于马海坤主张的未支付转让款部分的违约金，本院不予支持。对于迟延履行部分的违约金数额，因《转让协议》约定违约金标准过高，本院按年利率24%标准核算予以支持，具体金额为17783元。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三、马海坤对房屋租金、押金、员工工资、药品库存等进行抵扣的请求是否应予支持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协议、付款计划等证据，房屋租金、押金与合同转让款性质不同，需在转让款之外另行支付，且从双方交接账单看，剩余房租、押金双方已经进行了清理结算，根据结算结果庞德星需在转让款外另支付53145元，一审法院对此部分进行予以扣除并无不当，超过此金额的部分不应予以支持。关于庞德星经营期间使用的药品、员工工资等，因现无双方对账确认的证据能够支持，且其一审诉讼中也未提出主张，故此部分请求，本院不予处理。一审法院认为，庞德星实际接收了药店并经营了数月，故马海坤在合同解除后有权另行主张损失，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马海坤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六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第九十八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5民初6637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
二、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05民初66378号民事判决第四项；
三、庞德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支付马海坤违约金17783元；
四、驳回马海坤的其他反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20218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0018元，由庞德星负担600元（已交纳），由马海坤负担29636元（已支付10018元，剩余19618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30236元，由马海坤负担29991（已交纳），由庞德星负担245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建刚
审 判 员 杜丽霞
审 判 员 高 贵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唐大利
书 记 员 屈赛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