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20民终34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三丰运动五金器材（中山）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五桂山镇桂南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林国昇，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海良，广东弘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和英，广东弘力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钟光华，男，1971年3月11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重庆市荣昌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雍雪林，广东洋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嘉颖，广东洋三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三丰运动五金器材（中山）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钟光华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5）中一法民一初字第44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三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三丰公司无须向钟光华另行支付民事赔偿款。事实和理由：一、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职业病病人遭受人身损害的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行使请求权，不再享有民事赔偿请求权。《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规定并非是职业病病人同时享有工伤保险和民事赔偿的双重救济，而是获得工伤保险后在民事赔偿方面还有未获得赔偿的权利才可以另行向用人单位行使民事赔偿请求权。钟光华所受伤害已被认定为工伤，除医疗费等必要花费外，还领取了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三丰公司已按照工伤赔偿规定足额向钟光华赔偿完毕，钟光华足额获得的保险待遇额已达到民事赔偿标准，而钟光华没有证据证明其获得的工伤保险待遇赔偿与人身损害赔偿标准存在差额，故三丰公司无须再支付赔偿款。另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于2004年5月1日起施行，而《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于2002年5月1日起施行，按法律逻辑思维，本案应适用前者作出判决，钟光华不再享有民事赔偿请求权。二、工伤属无过错责任，侵权属过错责任。钟光华被认定为职业病是其获得工伤赔偿的前提条件，不管三丰公司是否存在过错；但认定钟光华所得的职业病完全是由于三丰公司侵权所致是不能成立的——如果认为三丰公司在钟光华得职业病的过程中有过错或故意行为，则举证责任在钟光华。法院应根据举证规则划分双方过错责任比例，而一审法院未划分过错责任即认定全部损失应由三丰公司赔偿，与法律规定不符。职业病多为隐性疾病，只有当事人清楚，作为公司一方，不可能也无法知道钟光华可能或将要可能发生职业病情况。钟光华本人在第一时间知道自己身体变化，但未申请调岗或采取其他主动保护措施，放纵病情发展，应承担一定过错责任。三、一审法院依据工伤伤残等级计算本案人身损害的残疾赔偿金错误，本案应适用道路交通事故受伤人员伤残评定确定钟光华伤残等级。而钟光华未提交依据后作出的鉴定报告用以确定伤残等级。四、精神损害抚慰金明显过高，没有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
被上诉人钟光华二审辩称，一、三丰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一审法院法律适用正确。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适用于所有健康权纠纷案件，且与民法通则、侵权责任法等法律规定并不冲突，而是相互补充。二、职业病赔偿属特殊民事案件，同样适用过错赔偿原则。三丰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未对员工尽到职业防护的义务，导致钟光华患职业病，其因果关系清晰，三丰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职业病检查、防范义务属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钟光华从事长达四年的磨光工作，接触职业病的振动危害因素。若三丰公司认为已尽相关职责，应举证证实。三、无论是工伤劳动能力鉴定还是交通事故伤残评定，均属劳动能力鉴定，作为评判受伤者劳动能力下降的依据。钟光华所患手臂振动病是一种新型职业病，无法做康复治疗，故该病情对钟光华今后就业、生活的影响是长远、深刻的，并不是含精神抚慰金20000元在内的区区9万元赔偿金额所能弥补的。三丰公司认为该赔偿项目金额过高，于法无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钟光华于2015年12月28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三丰公司赔偿钟光华203412.2元，包括：1.一次性伤残赔偿金145916.2元（32598.7元/年×20年×30%－20716.63元－28959.37元）；2.误工损失27096元（4516元×6个月）；3.交通费400元；4.精神抚慰金3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钟光华于2011年7月20日入职三丰公司，一直在磨光车间负责抛光工作。2014年7月，钟光华至广东省职业病防治院检查，该院建议其申请职业病诊断。2014年12月15日～同年12月26日期间（11天），钟光华入住该院进行振动作业职检。2015年1月19日，该院出具职业病诊断证明书，确诊钟光华患职业性轻度手臂振动病，其中职业病危害接触史一栏列明：钟光华自1994年4月开始从事磨光工种，接触职业危害因素情况包括粉尘、噪音、振动。2015年3月16日，中山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认定钟光华所患职业性轻度手臂振动病为工伤。2015年3月30日～同年6月30日期间（92天），钟光华再次入住广东省职业病防治院进行治疗，出院医嘱：定期复查血糖、尿糖。2015年7月27日，中山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评定钟光华的伤残等级为八级。2015年9月8日，中山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认定钟光华停工留薪期为3个月。中山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已向钟光华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0716.63元、市外就医交通费及食宿补助费300元、伙食补助费3220元，三丰公司已向钟光华支付停工留薪期（3个月）工资12350元。2015年12月18日，中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中劳人仲案字[2015]4426号仲裁裁决，裁决三丰公司向钟光华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28959.37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67740元、停工留薪期工资差额1198元。该仲裁裁决目前已发生法律效力。2015年12月28日，钟光华诉至一审法院，主张前述实体权利。
一审法院另查明，钟光华在三丰公司工作至2014年7月31日，之后双方解除劳动关系。已发生法律效力的中劳人仲案字[2015]4426号仲裁裁决书认定钟光华月平均工资为4516元。
一审法院又查明，钟光华提供交通费票据8张，合共金额38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健康权纠纷。钟光华患职业性轻度手臂振动病，该事实有广东省职业病防治院出具的职业病诊断证明书以及中山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为据，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因误工减少的收入、残废者生活补助费等费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享受工伤保险待遇外，还享有人身损害的民事赔偿请求权。民事赔偿应以工伤保险赔偿未覆盖为宜。本案中，钟光华向三丰公司提起职业病相关的民事赔偿，需举证证明三丰公司存在过错，即三丰公司的侵权与其所患职业病存在因果关系。钟光华于2011年7月入职三丰公司，在长达近四年的时间一直从事磨光工作，长期接触职业病危害因素（振动），三丰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未能采取建立职业健康监护档案、定期更换工作岗位等职业病防护措施，致使钟光华在工作期间形成职业性轻度手臂振动病。虽然钟光华自1994年起便从事磨光工种，但三丰公司不能提供钟光华入职前的职业健康检查资料，不能举证证实钟光华在入职前即已患职业病。由此，一审法院认定钟光华的职业病系三丰公司的侵权造成的，三丰公司应依法向钟光华进行民事赔偿。
就钟光华主张的各项损失，一审法院审查认定如下：1.残疾赔偿金63741.4元。钟光华虽为农村居民，但其已在本市连续居住一年以上，其经常居住地和主要收入来源地均为城市，其主张以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来计算残疾赔偿金，理据充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五条第二款“‘上一年度’，是指一审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的规定，故应采用2014年全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0192.9元/年计算残疾赔偿金，钟光华主张采2013年全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2598.7元/年计算，超出30192.9元/年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即残疾赔偿金为181157.4元（30192.9元/年×20年×30%）。因中山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已向钟光华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0716.63元，生效仲裁裁决裁决三丰公司应向钟光华支付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差额28959.37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67740元，一审法院认为上述费用都是对工伤人员因伤致残，丧失部分劳动能力导致收入减少所给予的生活补助费用，与残疾赔偿金性质相同，故应予以扣减，扣减后为63741.4元（181157.4元－20716.63元－28959.37元－67740元）。2.误工损失7837.89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第三款“受害人有固定收入的，误工费按照实际减少的收入计算。受害人无固定收入的，按照其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计算；受害人不能举证证明其最近三年的平均收入情况的，可以参照受诉法院所在地相同或者相近行业上一年度职工的平均工资计算”。钟光华在2014年7月31日之后与三丰公司解除劳动关系，根据上述规定，生效仲裁裁决认定钟光华在三丰公司任职期间月平均工资为4516元，三丰公司虽对此不予确认，但未提供反驳证据，故一审法院对钟光华主张的上述月工资标准予以采信。钟光华两次住院合计103天，除此之外医疗机构未出具证明证实其误工时间，其本人也没有提交其他证据证实其确实因所患职业病持续误工，故一审法院认定其误工损失为21385.89元（4516元÷21.75天×103天），扣减三丰公司已支付的停工留薪期工资12350元以及生效仲裁裁决裁决三丰公司应支付的停工留薪期工资差额1198元后，为7837.89元（21385.89元－12350元－1198元）。3.交通费80元。钟光费提交交通费票据证实因就医实际发生交通费用380元，扣减中山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局已支付钟光华的市外就医交通费300元，为80元。以上损失合计71659.29元。
另，钟光华在工作过程中形成职业性轻度手臂振动病，其精神上受到了一定的损害，综合本案损害后果、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一审法院酌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为适当。综上，三丰公司应向钟光华支付民事赔偿款合计91659.29元（71659.29元＋20000元）。
综上所述，钟光华诉请合理部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三丰公司于一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钟光华支付民事赔偿款91659.29元；二、驳回钟光华的其他诉讼请求。若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向钟光华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352元，减半收取2176元（钟光华已预交），由钟光华负担1195元，由三丰公司负担981元（三丰公司负担部分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迳付钟光华）。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三丰公司提交了以下证据：（2015）中中法民一终字第1650号案补充代理词及（2015）粤高法民申字第1014号民事裁定书复印件一份，拟证明在类似案件中，按照广东省省高级人民法院已经认定残疾赔偿金以及一次性伤残补助金的性质是相同的，驳回伤者的诉求。
被上诉人钟光华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上述两份证据不属于本案的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裁定书是再审案件，之前广东省有很多支持的判例，三丰公司提交的判例没有参考性。
被上诉人钟光华二审期间未提交新证据。
一审判决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健康权纠纷。围绕三丰公司的上诉，现二审争议焦点在于三丰公司是否需对钟光华的职业病伤害结果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首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自2002年5月1日起施行，根据2011年12月31日第十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四次会议《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的决定》修正）第五十九条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尚有获得民事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自2004年5月1日起施行）第十二条关于“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的规定也并未排除用人单位对职业病患者承担的法律责任。因此钟光华因患职业病享受工伤待遇后，提起本案诉讼主张三丰公司承担相应民事责任，于法有据。
其次，根据钟光华提交的证据反映，钟光华从1994年4月开始即从事磨光工种，接触职业危害因素包括粉尘、噪音、振动，而钟光华于2011年7月才入职三丰公司，但三丰公司未提交钟光华的上岗前职业健康检查资料等证据证实钟光华患有职业性轻度手臂振动病与其入职前在其他用人单位的工作经历有关。钟光华入职三丰公司后，在长达近四年的时间一直从事磨光工作，长期接触职业病危害因素（振动），该事实足以反映钟光华系在为三丰公司工作的过程中罹患职业病。在三丰公司未能举证其已提供充分有效的职业病防治措施的情况下，本院认定钟光华的职业病系由三丰公司侵权造成。对于三丰公司所应承担的法律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关于“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作为用人单位的雇主对个人雇员的人身损害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原则，除非用人单位能够举证证明个人对因提供劳务受到的损害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可以相应减轻或者免除用人单位的赔偿责任。本案中，三丰公司未举证钟光华对其自身受到的职业病伤害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故本院对三丰公司上诉主张本案应适用过错责任原则，请求区分三丰公司与钟光华的过错责任，判令钟光华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不予支持。因此，一审法院在扣除相应的工伤赔偿项目的基础上，判决三丰公司应向钟光华支付残疾赔偿金差额63741.4元、误工损失差额7837.89元及交通费差额80元，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而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系一审法院在综合考虑本案案情、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及罹患职业病对钟光华日后生活工作的影响，并结合当事人陈述及证据情况后酌情确定的，亦并无不妥，本院亦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三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52元[上诉人三丰运动五金器材（中山）有限公司已预交]，由上诉人三丰运动五金器材（中山）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牛庆利
代理审判员 赖晓筠
代理审判员 卢俊廷
二〇一七年三月一日
书 记 员 林蔓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