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1）鲁民监字第8号
原审上诉人（一审被告）：邹城市唐村镇人民政府，住所地邹城市唐村镇驻地。
法定代表人：刘冰，该镇镇长。
委托代理人：孙伟，山东齐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高继新。
委托代理人：舒向新，山东旭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高继新与邹城市唐村镇人民政府（简称唐村镇政府）劳动争议纠纷一案，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8年3月16日作出（2008）济民再终字第9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本院于2010年12月10日作出（2011）鲁民监字第8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审上诉人唐村镇政府的委托代理人孙伟、原审被上诉人高继新及其委托代理人舒向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4年11月24日，高继新诉至邹城市人民法院称，原告自1983年参加工作，任唐村镇党委、政府通讯员，1987年任唐村镇经委统计员，1990年与唐村镇经委签订了劳动合同，1995年被任命为经委副主任，2002年9月13日被任命为后双村村支部书记。自2001年以来，唐村镇政府始终未给本人发放工资、福利及各项社会保险，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特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一、与唐村镇政府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二、由唐村镇政府补发2001年元月至今的工资额70610.15元，补发1983年至2000年住房补贴10833.20元，补办、补缴1983年至今的住房公积金，给付欠发工资总额70610.15元的25％的经济补偿金17652.54元；三、补缴1998年以来的养老保险金18728.01元，补缴1983年以来的医疗保险，补缴1983年至2004年的工伤保险；四、由唐村镇政府承担诉讼费用。
唐村镇政府辩称，本案被告并不适格，原被告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被告方应当是原邹县唐村镇经济委员会及其衍续单位。另，原告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人民法院应当不予受理。
邹城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高继新于1983年参加工作，时任唐村镇党委、政府通讯员；1987年任唐村镇经委统计员；1990年被原邹城县唐村镇经济委员会招用为农村合同制工人。1991年5月份，高继新与原邹城县唐村镇经济委员会签订劳动合同，期限至1995年12月。1993年3月26日，高继新被转招为城镇合同制工人。1995年12月22日，高继新被中共唐村镇委员会、唐村镇政府任命为经委副主任。2002年9月8日，中共唐村镇委员会下发唐发（2002）30号文件，任命高继新为唐村镇后双村党支部书记，期限三年。由于唐村镇政府自1998年1月1日起未为高继新办理养老保险，自2001年1月起未给高继新发放工资，高继新多次向有关领导反映情况，但一直未予解决。2004年10月8日，高继新向邹城市劳动仲裁委员会提起劳动仲裁。同年10月15日，邹城市劳动仲裁委员会以超出受理时效为由作出仲裁决定，对其申诉不予受理。2004年11月24日，高继新以唐村镇政府为被告诉至邹城市人民法院。
邹城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高继新与唐村镇政府至今存在劳动用工关系，因此，唐村镇政府应为高继新补办欠缴的养老保险及相关保险；按劳动局、乡镇企业局、唐村镇政府相关文件执行的工资标准补发2001年1月至今的工资、津贴及各项福利，并加付欠发工资总额25％的经济补偿金。高继新向唐村镇党委、政府多次反映问题，唐村镇政府长期拖延不办，高继新诉请并未超出诉讼时效。2005年9月29日，邹城市人民法院作出（2004）邹民初字第140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邹城市唐村镇政府补发高继新20**年元月至今的工资、补贴；补缴欠交的养老等保险。二、邹城市唐村镇政府向高继新支付欠发工资总额的25％的经济补偿金。一审案件受理费707元，其他诉讼费348元，速递费100元，共计1155元，由被告负担。
唐村镇政府不服，向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唐村镇政府已于2001年6月份将高继新按照多余人员进行了清理，因此，本案双方已不存在劳动关系；二、高继新与唐村镇经委的劳动合同到期后，双方未再续签书面合同，此时，双方的劳动关系终止，因此本案争议不属劳动法调整，本案纠纷亦不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三、高继新的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法院应驳回其诉讼请求。综上，请求法院依法改判，裁定驳回高继新的起诉。
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鉴于我国劳动法规定国家机关与劳动者须通过订立劳动合同建立劳动关系，在履行劳动合同过程中产生的纠纷才按劳动争议处理的特殊规定，本案不属于劳动争议。高继新长期在镇政府工作，用人单位在劳动合同期满后未再与其签订书面劳动合同，高继新要求补发工资等应当通过劳动保障行政主管部门进行解决，一审判决不妥，应予更正，2006年5月20日，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6）济民三终字第3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一、撤销邹城市人民法院（2004）邹民初字第1409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高继新的起诉。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二审其他诉讼费200元，均由被上诉人高继新负担。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劳动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国家机关、事业组织、社会团体和与之建立劳动合同关系的劳动者，依照本法执行”，这一规定说明劳动法对国家机关和与之建立劳动关系的劳动者之间的适用性。为了劳动法的具体实施，劳动部以（1996）354号文件颁布了《关于实行劳动合同制度若干问题的通知》，该通知第14条规定：“有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期满后，由于用人单位方面的原因未办理终止或续订手续而形成事实劳动关系的，视为续订劳动合同，用人单位应及时与劳动者协商合同期限，办理续订手续。因此，给劳动者造成损失的，该用人单位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依据该规定，高继新与唐村镇经济委员会签订的劳动合同期满后，高继新一直在唐村镇政府工作，唐村镇政府虽未与高继新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但应视为续订了劳动合同，双方已形成劳动关系。因此，高继新与唐村镇政府之间的纠纷属于劳动争议，属于劳动法调整的范畴，应当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原审裁定以本案不属于劳动争议为由驳回高继新的起诉，属适用法律错误。
申诉人高继新的申诉理由与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一致。
被申诉人唐村镇政府答辩称，原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2007年11月6日，本院作出（2007）鲁民监抗字第131号民事裁定书，指令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
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由于我国劳动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国家机关、事业组织、社会团体和与之建立劳动合同关系的劳动者，依照本法执行”，因此，国家机关、事业单位、社会团体与劳动者必须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才能形成劳动关系，才能按劳动争议加以处理。本案中，高继新与唐村镇经济委员会签订的劳动合同期满后，唐村镇政府未与其再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故双方之间的纠纷不属于劳动争议。原审以本案不属于劳动争议为由裁定驳回高继新的起诉并无不当，2008年3月16日，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8）济民再终字第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维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06）济民三终字第30号民事裁定。
本院再审过程中，高继新述称，高继新与唐村镇政府签订了劳动合同，虽然合同到期后未再续签，但高继新一直在唐村镇政府工作，根据法律规定，应认定本案双方已续订了劳动合同，因此，高继新与唐村镇政府之间的纠纷属于劳动争议纠纷，请求再审法院依法改判并支持高继新的诉讼请求。
唐村镇政府答辩称，本案不属于法院受案范围，原审处理正确，应予维持。
本院再审查明，1990年底，高继新被唐村镇经济委员会招用为农村合同制工人，1991年5月份，高继新与原邹城县唐村镇经济委员会签订了期限为5年的劳动合同，1993年3月26日，高继新被转招为城镇合同制工人。
2002年9月8日，中共唐村镇委员会任命高继新为后双村党支部书记，在“有关问题的说明”中明确：“高继新任职三年期限结束后，其政治、经济等一切待遇与镇党委、政府自行脱钩”。
另查明，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在二审中查明，唐村镇政府自2001年8月始没有发放高继新的工资。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相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个，一是本案纠纷是否属于劳动争议案件，法院应否受理；二是本案若为劳动争议案件，高继新的诉讼请求应否得到支持。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高继新与唐村镇经济委员会在1991年5月17日签订了劳动合同，合同期限为1991年元月至1995年12月。劳动合同到期后，双方未再续签合同，但高继新一直在唐村镇经济委员会工作。劳动部《关于实行劳动合同制度若干问题的通知》第14条规定“有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期满后，因用人单位方面的原因未办理终止或续订手续而形成事实劳动合同关系的，视为续订劳动合同。用人单位应及时与劳动者协商合同期限，办理续订手续。由此给劳动者造成损失的，该用人单位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根据该条规定，虽然高继新与唐村镇经济委员会未再续订劳动合同，但高继新一直在该单位工作，形成了事实劳动关系，应认定高继新与唐村镇经济委员会续签了劳动合同，据此，双方之间的纠纷属于劳动争议案件，因唐村镇经济委员会不具备法人资格，其只是唐村镇政府的一个职能部门，因此，其民事责任应由唐村镇政府承担。原审法院以该案件不属于法院受案范围为由驳回高继新的起诉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主要分以下四个方面予以说明：
第一，关于高继新是否已与唐村镇政府解除劳动合同，即高继新是否已被分流的问题。唐村镇政府认为高继新已于2001年7月被政府分流，此后的任何行为均与唐村镇政府无关。本院认为，根据法院查明的事实，中共唐村镇党委在2002年9月8日作出唐发（2002）30号文件《中共唐村镇委员会关于高继新同志任职的通知》，该通知中“有关问题的说明”明确表明，“高继新任职三年期限结束后，其政治、经济等一切待遇与镇党委、政府自行脱钩”，由此可以看出，2005年9月8日之前高继新仍与唐村镇政府存在劳动关系。唐村镇政府若主张高继新已于2001年7月被政府分流，其应负有举证责任，在无其他证据相佐证的情况下，应认定截止2005年9月8日高继新与唐村镇政府存有劳动关系。
关于高继新主张与唐村镇政府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问题，本院认为，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需在当事人协商同意的基础上签订，而本案双方并不存在签订劳动合同的主观合意，并且依据高继新已经履行完毕的《中共唐村镇委员会关于高继新同志任职的通知》之规定，至2005年9月8日高继新已与唐村镇政府解除了劳动关系。因此，对于高继新要求与唐村镇政府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主张，本院无法支持。
第二，关于高继新主张的补发工资及补贴问题。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存在劳动关系期间，唐村镇政府依法应支付相应的劳动报酬。根据庭审调查，唐村镇政府自2001年8月份开始欠发高继新的工资、补贴，因此，唐村镇政府应自2001年8月起按相关政策补发高继新的工资及相应的补贴。本案中，因高继新一审诉讼的请求为补发至起诉时的工资待遇，因此，唐村镇政府补发工资、补贴的时间节点应至2004年11月份。
关于高继新的工资、补贴数额问题，本院认为，因唐村镇政府应存有高继新工资待遇数额的相应证据，其应对高继新的工资待遇数额负有举证责任。现高继新主张依据同一乡镇相同级别的职工工资计算，其在2001年8月至2004年11月的工资及补贴总额为64182元，1983年至2000年的住房补贴10833.20元。唐村镇政府不予认可，但未能提供相关证据予以支持。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有证据证明一方当事人持有证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如果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可以推定该主张成立”，唐村镇政府在不能举出相应证据推翻高继新所主张的工资待遇数额的情况下，法院应对高继新诉请的数额予以支持。
第三、关于高继新主张的住房公积金及养老保险、工伤保险、医疗保险等各种社会保险问题。本院认为，按时足额缴纳各种社会保险费用和住房公积金既是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也是法律法规赋予劳动行政部门、税务机关等相关行政部门的法定职责，因此，高继新所主张的该项请求，其应向当地的行政主管部门申请解决。
第四，关于高继新主张的25％的经济补偿金问题。本院认为，根据劳动部《违反和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办法》第三条“用人单位克扣或者无故拖欠劳动者工资的，以及拒不支付劳动者延长工作时间报酬的，除在规定时间内全额支付劳动者工资报酬外，还需加发相当于工资报酬百分之二十五的经济补偿金”之规定，高继新的此项请求应予支持，唐村镇政府应支付高继新经济补偿金16045.5元。
综上，本院认为，原审裁定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高继新的诉讼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济民再终字第9号民事裁定、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06）济民三终字第30号民事裁定、邹城市人民法院（2004）邹民初字第1409号民事判决；
二、邹城市唐村镇人民政府补发高继新工资及补贴共计75015.2元；
三、邹城市唐村镇人民政府向高继新支付欠发工资总额25％的经济补偿金，共计16045.5元；
四、驳回高继新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二审其他诉讼费200元，由邹城市唐村镇人民政府负担200元，由高继新负担1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霞
代理审判员 崔志芹
代理审判员 柴家祥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日
书 记 员 宗芳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