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90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吕保卫，男，1963年9月4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茂华，北京市仁人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三九泛华建设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厢黄旗七彩华园16号楼5单元101室。
法定代表人：马春林，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凌芸，北京市中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计永胜，北京市中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吕保卫因与被上诉人三九泛华建设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三九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8民初198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1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吕保卫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三九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原审认定事实不清。（1）三九公司认可收到吕保卫以房屋作为抵押的贷款200万元，因此吕保卫支付了房款；（2）燕归园物业公司向吕保卫账户汇款10万元并非偿还贷款；（3）原审改变了税务机关的结论，做出了肯定答复，且吕保卫作为票据接收人无法知道票据的真实性。2.原审程序不当。（1）三九公司提交的审计报告因系三九公司单方委托、基于三九公司提供的会计凭证进行审计、未向吕保卫全面出示而不能作为定案证据；（2）三九公司认为《商品房买卖合同》不是吕保卫所签，应由三九公司提出鉴定申请，而不能由吕保卫申请鉴定并承担举证不力的后果；（3）原审剥夺了吕保卫申请对2008年12月1日协议书形成时间进行鉴定的权利；（4）公安机关笔录因刑事案件并未终结且未经庭审审查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三九公司辩称，同意原审法院判决。
三九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三九公司与吕保卫于2005年8月28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2.确认2008年12月4日关于位于北京市海淀区111号房屋的《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申请书》及相应的权属转移登记无效；3.将位于北京市海淀区111号房屋登记至三九公司名下；4.吕保卫承担本案诉讼费、保全费、保全担保费等。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
一、与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的相关事实
诉讼中，三九公司向法院提交了一份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以下简称合同），显示，三九公司将位于北京市海淀区111号房屋（以下简称涉案房屋）出卖给吕保卫，涉案房屋建筑面积为165.70平方米，总价款为994200元，落款日期为2005年8月28日并加盖有三九公司公章以及吕保卫签字。双方对合同的真实性认可。
三九公司对买受人处是否为吕保卫本人签字表示不清楚。庭审中，三九公司向法院提供了三九公司自行委托中财宝信（北京）房地产土地评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评估公司）出具的房地产评估报告，对涉案房屋于2008年12月3日的市值估价为350.09万元。三九公司主张该市值远高于合同约定的房屋价款994200元，故三九公司与吕保卫不存在真实的合同关系。
吕保卫本人主张合同中的签名是其本人所签。吕保卫未向法院提供该份合同。
法院依三九公司的申请依法调取了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以下简称海淀分局）办理袁钢、吕保卫涉嫌职务侵占罪的部分卷宗材料（以下简称卷宗材料），时间为2015年6月16日16时50分至2015年6月16日18时5分的讯问笔录（以下简称笔录一）显示，吕保卫就涉案房屋陈述如下:合同是吕保卫所签，但无法解释如下事实：1.涉案房屋为何是从三九公司处购买；2.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申请手续和房屋权属证书领证手续均由袁钢于2008年12月4日办理。时间为2015年6月16日22时55分至2015年6月16日23时10分的讯问笔录（以下简称笔录二）显示，吕保卫就涉案房屋陈述如下：合同不是吕保卫所签，购房款亦并非吕保卫出，涉案房屋办理过户时吕保卫并未在场，吕保卫只是出具其身份证，吕保卫主张以此次陈述为准。时间为2015年6月17日1时10分至2015年6月17日1时30分的讯问笔录（以下简称笔录三）显示，海淀分局解除对吕保卫的刑事传唤，吕保卫在该笔录三中陈述为吕保卫自2004年来京后一直在北京燕归园物业管理有限公司工作至今，在笔录一中所称其职务为保安经理。
庭审中，经法院释明后，吕保卫就合同中的签名是否为本人所签不申请鉴定。
就合同的落款日期，三九公司提出异议，主张根据相关规定，在2006年1月1日之后所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都需要办理网签，而涉案房屋所在项目于2001年就已经销售结束，在建委已经办不了网签手续了，所以只有采取倒签的方式来规避网签，进而取得房屋所有权证，合同的实际落款日期应该也是2008年12月份。
二、与合同履行有关的事实
（一）吕保卫是否给付了涉案房屋的价款
三九公司主张吕保卫未支付房屋价款，提供了如下证据予以证明：
1.发票联（以下简称发票一），显示经营项目为购房款，金额为994200元。三九公司主张该张发票开具后很快就予以退票，吕保卫并未支付该笔房款。三九公司未提供发票一的原件。吕保卫因为该证据无原件，故不予认可。庭审中，吕保卫亦未提供发票一的原件。
2.北京安立德会计师事务所（以下简称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节选），其中第7-8页显示，三九公司与吕保卫于2005年8月28日签订的合同的房款，事务所查阅了三九公司1999年1月1日至2007年12月31日的会计账簿及1999年1月1日至2011年4月14日的会计凭证未看到收到吕保卫房款的记载；查阅了三九公司2008年至2011年4月14日的会计凭证未看到使用发票一的记账联记账，三九公司所提的发票一情况说明表明经向北京市海淀翠微路税务所查证，已于2008年12月5日办理了退票。三九公司以该份审计报告涉及到商业机密为由，仅向法院提供了上述节选的复印件，并未提供完整的复印件，但在庭审中向法院以及吕保卫出示了审计报告的原件。对于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节选），吕保卫发表了如下质证意见：1.三九公司未提供完整的审计报告，影响质证；2.真实性不认可；3.对鉴定目的有异议；4.审计报告不能反映三九公司未收到涉案房屋房款的记载；5.审计报告系三九公司自行委托作出，故审计报告不公正、不全面、不真实。
吕保卫主张其已经就涉案房屋支付了全部价款。就该主张，吕保卫提供了发票（以下简称发票二），金额为80万元；发票（以下简称发票三），金额为1201655元。就上述两张发票，法院前往北京市海淀区地税局进行查询，查询得知：1.发票二本身载体是真实的，但票面信息不真实，在税务系统无法查到该发票信息。另，该发票有套打的可能性；2.发票三信息是真实的，但该发票信息并没有退票记录，至于该发票联上的金额是否真实，需要与银行流水、企业账、合同、记账凭证予以核对才能确认。吕保卫主张其支付了200万元的房屋价款，但合同中约定的房屋价款数额为994200元，对此，吕保卫未作出合理解释。
（二）涉案房屋现产权登记情况
袁钢办理了涉案房屋的权属转移登记申请以及房屋所有权证领取的手续。现涉案房屋登记在吕保卫名下，吕保卫将涉案房屋出租，并未实际居住在该房屋内。
三、与涉案房屋抵押贷款的有关事实
吕保卫在庭审中向法院提交了个人住房（商业用房）借款合同，显示2009年5月26日，吕保卫以涉案房屋作为抵押向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丰台支行（以下简称丰台支行）借款本金200万元。借款合同第二十八条显示涉案房屋的成交价为4001655元，第三十条借款期限显示为228个月。吕保卫未向法院出示个人住房（商业用房）借款合同的原件。
就上述抵押借款事宜，吕保卫在笔录一中的陈述为：吕保卫与袁钢有亲戚关系，袁钢跟吕保卫说三九公司需要钱，需要用涉案房屋作抵押贷款，于是就同意了。所有的手续都是袁钢办的，吕保卫并不知情。
2009年6月2日，该笔200万元贷款发放至三九公司账户。后通过该账户于2009年6月9日将该笔200万元转入北京燕归园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物业公司，该公司2015年7月29日之前法定代表人为袁钢）。对此，三九公司向法院提交了签订日期为2008年12月1日的协议书，显示甲方为三九公司、乙方为物业公司，内容为：甲乙双方经过友好协商，就配合贷款之事达成如下协议：1.为贷款需要，甲方现将自己名下涉案房屋过户给乙方员工吕保卫，再以吕保卫名义向银行申请抵押贷款。2.办理过户手续和贷款的费用全部由乙方负责。3.贷款到账后，甲方及时汇给乙方，由乙方负责贷款的使用，贷款的偿还也由乙方负责。4.甲方将房产过户给吕保卫是为了办理贷款，上述房产的所有权仍属于甲方。贷款还清后，乙方负责协助吕保卫及时将房产过户回甲方。对于该协议书，吕保卫不予认可，并要求对该协议书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
吕保卫主张是由其一直在偿还贷款，并提供了中国建设银行的账户流水明细予以证明，显示，从2009年7月2日至2017年9月2日，通过吕保卫的账户共计偿还贷款1388748.48元。庭审中，法院要求吕保卫限期提供银行卡的原件，吕保卫未向法院提交。对此，三九公司主张银行卡的原件在物业公司手中，并未在吕保卫处。
对此，三九公司并不认可，主张是物业公司通过吕保卫的账户在偿还上述贷款，向法院提供了物业公司的现金日记账，显示，2008年12月5日，袁钢办房产证费用为5070900元；2009年9月2日，现金付吕保卫还贷款5万元；2010年3月3日，建行存款还贷（吕）5万元。吕保卫向法院提交了其在中国建设银行的账号的流水明细，显示2009年9月2日有一笔5万元的现金入账；2010年3月3日有一笔5万元的现金入账。就该笔10万元，吕保卫未作出合理解释。同时，三九公司还向法院提交了移交单，以证明还有部分现金还上述贷款，并未入账。对此，吕保卫不予认可。
在法院调取的卷宗材料中有一份事务所出具的京安会事鉴字[2015]第005号司法会计鉴定报告书，其中第8页显示吕保卫贷款情况：在查看三九公司在建设银行北京西客站支行开立的账户（账号×××）银行对账单过程中，我们注意到2009年6月2日该账户收到吕保卫贷款200万元，2009年6月9日三九公司将上述款项转入物业公司的账户（账号×××），经查该账户银行对账单显示2009年7月6日对外支付款项100万元，收款单位不详。因未取得物业公司2009年会计账簿、会计凭证及三九公司2009年度的会计账簿，且三九公司2009年会计凭证中也无该笔款项的记载，故上述款项涉及的经济业务内容不详。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三九公司与吕保卫签订合同是否为套取银行贷款而虚构房屋买卖事实，双方有无买卖房屋的真实意思表示。
首先，从合同签订的过程来看，就合同是否为其所签，吕保卫在公安机关的陈述不一，后在法院陈述为是其所签。在此情况下，笔迹鉴定是查清该事实的唯一途径。但在庭审中，经法院释明后，吕保卫并未申请鉴定，故应承担不利的后果，法院对合同是吕保卫所签存疑，但吕保卫在庭审中明确表述为是其所签，法院视为该行为是对合同内容的追认。
其次，从合同履行的情况来看，吕保卫陈述其已经支付了购房款2001665元，并提供了发票二、发票三予以证明。法院认为：第一、仅凭发票尚无法证明付款事实；第二、即使认定付款事实成立的情况下，付款的数额与合同当中约定的价款994000元明显不符，而对于该部分“多付”的金额，吕保卫亦未作出合理解释；第三、发票二、发票三经法院依法向地税部门核实，不能反映当时的付款情况；第四、从发票二、发票三反映的数额来看，该数额与建设银行发放给三九公司的贷款数额200万元之和为4001665元，恰好与借款合同中显示的房屋成交价4001665元一致。这可以说明，发票二、发票三是为了向建设银行贷款而出具，并非吕保卫所称是为支付购房款而出具。综上，吕保卫并无证据证明其实际支付了涉案房屋的房屋价款。
最后，从借款合同的履行来看，吕保卫主张贷款均由其来偿还并提供了其账户流水明细予以证明，但吕保卫系借款合同的借款人，故通过吕保卫的账户来偿还借款系合理现象。而三九公司主张上述贷款均由物业公司偿还，根据在案证据表明物业公司有偿还10万元贷款。如果确系吕保卫偿还贷款，那么就不会有物业公司通过现金的方式将10万元打入吕保卫的账户供其偿还建设银行的贷款，且对于该10万元，吕保卫亦未作出合理的解释。虽然三九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就其他的还款资金均系其提供，但法院根据查明事实可以认定，当时三九公司与吕保卫之间确系为套取银行贷款而虚构了房屋买卖事实。再加之三九公司收到200万元贷款后将该笔贷款转账至物业公司以及三九公司与物业公司所签协议的事实，亦可印证物业公司为吕保卫偿还贷款的初衷。
综上所述，法院从合同签订、履行的情况以及借款合同的履行情况可以综合认定，当时三九公司与吕保卫之间确系为套取银行贷款而虚构了房屋买卖事实，双方之间并无买卖房屋的真实意思表示，上述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故对三九公司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至于三九公司提出的第二、三项诉讼请求，需另行予以解决，非属本案处理范围，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判决：一、确认三九泛华建设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与吕保卫于2005年8月28日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无效；二、驳回三九泛华建设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三九公司与吕保卫就签订合同所形成的真实法律关系是房屋买卖关系还是为套取银行贷款。综合以下线索，应认定三九公司与吕保卫没有形成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双方签订合同是为了套取银行贷款。1.《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涉案房屋总价款为994200元，但三九公司提交的房地产评估报告显示2008年12月3日的市值估价为350.09万元，二者之间差距巨大，吕保卫不能说明理由。2.吕保卫系购房人时，其应当申请权属转移登记及领取房屋所有权证。本案中，涉案房屋的权属转移登记申请及房屋所有权证领取手续均非吕保卫本人办理。3.公安机关对当事人传讯时，本案当事人基于其自身利益选择，会如实陈述，否则可能会被认定为职务侵占罪。吕保卫在笔录二中认可其只是出具身份。吕保卫只是出具身份时，不能认定其与三九公司存在房屋买卖关系，宜认定二者签订合同是为了套取银行贷款。4.二者真实的法律关系为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时，应当先办理贷款，后进行转移登记。本案中，双方先进行转移登记，而后办理贷款。该情形与真实房屋买卖合同关系所表现的客观情形不符，符合套取银行贷款的客观情形。5.2008年12月1日三九公司和物业公司的协议书亦可证明三九公司与吕保卫没有形成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双方签订合同是为了套取银行贷款。
吕保卫与三九公司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1.前已述及，吕保卫与三九公司之间的真实法律关系并非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应认定《房屋买卖合同》的约定对二者并无法律拘束力。2.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合同无效。《房屋买卖合同》虽形式上合法，但二者的真实目的是套取银行贷款，该目的为非法目的。原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吕保卫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742元，由吕保卫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范 磊
审 判 员 刘新泉
审 判 员 刘国俊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 武 旋
书 记 员 侯顺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