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127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大汉典藏国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榆西一街1号院4号楼6层602-29号。
法定代表人：朱武飞，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晶晶，北京市齐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付颖，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明生，男，1945年12月22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通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金泉，男，1974年11月24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上诉人北京大汉典藏国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明生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2民初418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大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邵晶晶、付颖，被上诉人李明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金泉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大汉公司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明生的诉讼请求，由李明生负担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第一，原审认定大汉公司装帧流通人民币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大汉公司经营的是装帧后的人民币，大汉公司对经营的人民币并无装帧行为，亦无装帧能力。原审中大汉公司亦提供了福利特二级会员委托协议。第二，根据《经营、装帧流通人民币管理办法》第四条规定，本办法所称经营流通人民币是指以营利为目的的，买卖流通人民币的行为。由此，买卖流通人民币并非要求买卖经审批后的装帧流通人民币，故经营未经审批装帧后的流通人民币仍为经营流通人民币行为，经营与装帧流通人民币是两个独立的行为，但原审法院混淆了装帧流通人民币与经营流通人民币概念。第三，原审对李明生实际付款金额事实认定错误。原审以大汉公司举证李明生未付清证据不充分为由，推断李明生已经付清全款主张成立，违背了“谁主张、谁举证”的基本原则。李明生作为买方，其对已交付货款的金额、方式应负有举证义务，但其未能提交发票、转款凭证，故李明生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购买凭证上约定的价格只能证明交易价格，但与大汉公司是否收到交易款项金额并无直接因果关系，不能作为发票使用。第四，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时违背了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属适用法律错误。2016年2月3日，国务院发布关于取消13项国务院部门行政许可事项的决定国发【2016】10号，其中取消的国务院部门行政许可事项目录的第五项，对经营流通人民币审批许可予以取消。鉴于双方买卖行为发生于2017年6月至8月期间，此时10号决定已经生效，故根据《立法法》第九十二条规定，原审法院应当认定经营流通人民币的行政许可事项已经取消，且大汉公司经营流通人民币系其在工商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内的正常经营活动，故双方合同合法有效。第五，原审判决适用失效的法律裁判，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018年2月8日，中国人民银行发布中国人民银行令[2018]第1号文件，废止了《经营、装帧流通人民币管理办法》。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条规定，本案应从维护交易安全的立法原意出发，认定合同有效。第六，李明生主张涉案买卖合同无效依据为《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鉴于2014年10月23日，国务院发布了《国务院关于取消和调整一批行政审批项目等事项的决定》（国发[2014]50号），其中目录4.国务院决定调整或明确为后置审批的工商登记前置审批事项目录（共计82项）第26项、27项，将中国人民银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币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280号）改为后置审批，而后又取消审批。从国务院规范经营流通人民币行为的立法变化来看亦是从法律禁止到监管管理直至全面放开，其立法原意是为全面放开对经营流通人民币行为的管制，维护交易安全，从而可以说明《人民币管理条例》第二十五条、二十六条应为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由此，李明生主张的合同无效理由不成立。《经营、装帧流通人民币管理办法》规范的是流通人民币的装帧行为，应当经过审批，但未规定流通人民币必须经人民银行审批装帧后才可经营，故经营未经审批装帧的流通人民币仍应视为经营流通人民币，在《人民币管理条例》取消对经营流通人民币许可后，大汉公司的经营流通人民币的行为应为合法的经营行为，双方买卖合同有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如所请。
李明生答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大汉公司的上诉请求，要求维持原判。
李明生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法院依法判令李明生与大汉公司之间买卖第四套和第五套人民币的买卖合同属非法买卖的无效合同，价款为172000元；2.请求法院判令李明生与大汉公司之间买卖第三套人民币的买卖合同属受欺诈的可撤销合同，价款为7000元；3.请求法院判令大汉公司退还李明生消费购买商品的钱款179000元；4.请求法院判令大汉公司支付李明生利息（以19800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7年7月30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以159200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7年8月10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5.诉讼费由大汉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7月30日，李明生在大汉公司购买第五套人民币99钞王1套，单价12800元，第三套人民币小全套一套，单价7000元，共计19800元。2017年8月10日，李明生在大汉公司购买了第四套人民币豹子号4套，单价39800元，共计159200元，大汉公司为李明生出具购买凭证，购买凭证加盖大汉公司销售专用章，购买凭证上列有客户须知，其中第六条规定，无质量问题概不退货，符合退货条件，请将赠品一并退回，若赠品丢失，按原价赔偿。
李明生购买的产品中，其中第三套人民币同号钞珍藏册收藏证书介绍，该珍藏册内收录精美纪念金箔一枚，第三套人民币10元、5元、2元、1元纸币各1枚。5角、2角纸币各2枚，1角纸币4枚，5分、2分、1分纸币各1枚，精美粮票6枚。收藏证书正下角有中国人民银行字样；其中第四套人民币《国之瑰宝》珍藏册收录了第四套人民币9种面额纸币各10枚，1角、2角、5角、1元、2元、5元、10元、50元、100元，共计90枚，且纸币尾号皆为吉祥号码。收藏证书正下角有中国人民银行字样；其中第五套人民币《纸币瑰宝》典藏证书中介绍，收藏的人民币系吉祥号大全套，所辑录吉祥号纸币由中国人民银行提供、面向全球限量发售1000套。在典藏证书右下角用显著字体标注中国人民银行字样。在证书的封面正中央标注中国人民银行字样，收藏了尾号连号1元、5元、10元、20元、50元、100元各10枚。
一审庭审中，大汉公司主张尚有款项4200元未付清，并提供了收据二张，李明生不予认可，表示货款已全部付清。李明生称购买时大汉公司宣传其产品是人民银行官方权威发布的装帧收藏产品，全国统一定价，限量发行，在收藏证书上均有人民银行标识，大汉公司则称未有这样的宣传，在产品上标有人民银行字样只是一个包装作用。
一审另查，大汉公司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包含经营流通人民币、装帧流通人民币，且注明经营流通人民币、装帧流通人民币经相关部门批准后依批准的内容开展经营活动。大汉公司庭审中确认其公司在销售给李明生人民币收藏品时并未取得经营流通人民币许可证和装帧流通人民币许可证。
再查，2016年2月3日，国务院发布关于取消13项国务院部门行政许可事项的决定国发【2016】10号，其中取消的国务院部门行政许可事项目录的第五项，对经营流通人民币审批许可予以取消。
2017年9月22日，国务院发布取消一批行政许可事项的决定国发【2017】46号，其中取消的国务院部门行政许可事项目录的第32项，取消装帧流通人民币审批，并列明取消审批后，中国人民银行通过以下措施加强事中事后监管：1、研究制定装帧流通人民币相关管理规定，对装帧流通人民币产品内外包装的文字、图案内容等作出相应规定，加大宣传引导力度，推动装帧流通人民币相关规范的普及；2、按照人民币图样使用管理相关规定，依法查处在产品包装上非法使用人民币图样的行为。组织分支机构加强对人民币相关消息的监测工作，对发现的涉嫌虚假违法宣传的装帧流通人民币产品信息，即使通报工商、公安等相关部门，配合其依法及时查处。
2018年3月20日，中国人民银行发布（2018）第6号公告，内容载明，经国务院批准，中国人民银行决定自2018年5月1日起停止第四套人民币100元、50元、10元、5元、2元、1元、2角纸币和1角硬币在市场上流通。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币管理条例》第二十五条规定：“禁止非法买卖流通人民币。纪念币的买卖，应当遵守中国人民银行的有关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装帧流通人民币和经营流通人民币，应当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经营、装帧流通人民币管理办法》第四条规定，本办法所称经营流通人民币是指以营利为目的的，买卖流通人民币的行为。装帧流通人民币是指将流通人民币进行外部包装或采取其他方式进行装饰的行为。第六条规定：“装帧流通人民币实行一事一批的审批制度。中国人民银行各分支机构是装帧流通人民币申请的受理机构，中国人民银行是装帧流通人民币的审批机关。中国人民银行按照总量控制、限量装帧的原则，根据流通人民币发行量和流通形势，确定单一行政许可的流通人民币装帧数量限额。”本案中，李明生从大汉公司购买人民币收藏产品，双方形成买卖合同关系。李明生购买的产品包括第四套、第五套人民币，该两套人民币在双方交易行为发生时均属于流通中的人民币，对该人民币进行装帧应当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大汉公司并未取得装帧流通人民币许可证，大汉公司经营未经中国人民银行装帧许可的流通人民币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币管理条例》的规定，属于非法买卖流通人民币的行为，因《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币管理条例》明文禁止非法买卖流通人民币，故大汉公司出售的第四套人民币《国之瑰宝》吉祥号、第五套人民币《纸币瑰宝》吉祥号大全套流通人民币装帧册属于法律禁止买卖的产品，该行为违反了国家强制性法律法规的规定，其与李明生之间关于该产品的买卖行为应认定无效。故对李明生要求确认双方之间买卖第四套和第五套人民币的买卖合同属非法买卖的无效合同，证据充分，理由正当，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故对李明生要求大汉公司返还其购买的第四套、第五套人民币产品价款172000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相应的，李明生需将其购买的第四套、第五套人民币产品退还给大汉公司。因大汉公司经营买卖流通人民币已成规模，且从李明生支付的价款中获得了相应利益，故其应承担主要的过错责任。李明生多次购买流通人民币，亦应当对人民币不可非法买卖予以知晓，故应当承担次要的过错责任。对李明生主张的利息部分，一审法院将利息的计算起点调整为其主张权利即提起诉讼之日2017年10月20日，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付清款项之日止。对李明生要求确认双方之间买卖第三套人民币的买卖合同属受欺诈的可撤销合同，一审法院认为，产品包装上虽印有人民银行字样，但李明生作为一个成年人，应具有一定的分辨能力，且李明生亦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购买第三套人民币产品时大汉公司有宣传其产品是人民银行官方权威发布的装帧收藏产品，全国统一定价，限量发行等行为，故对李明生该项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李明生要求大汉公司返还购买第三套人民币支付的价款7000元并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大汉公司辩称李明生尚有4200元价款未付清，鉴于大汉公司提供的收据系其单方出具，李明生并未签字，且大汉公司出具的购买凭证上标示的价款均系全部价款，并未标有未付清，故对大汉公司该项辩解意见，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大汉公司辩称装帧流通人民币审批已取消，且在审理过程中，第四套人民币已退出流通，应适用新的法律行政法规，故不存在无效可撤销的情形，一审法院认为，取消装帧流通人民币审批和第四套人民币退出流通均发生在双方买卖行为发生之后，不具有溯及既往行为的效力，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对大汉公司该项辩解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币管理条例》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经营、装帧流通人民币管理办法》第四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李明生与大汉公司之间买卖第四套人民币《国之瑰宝》吉祥号四套和第五套人民币《纸币瑰宝》吉祥号大全套一套的行为无效；二、大汉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退还李明生价款172000元并支付利息（以172000元为基数，自2017年10月20日起至实际付清款项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三、李明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退还大汉公司第四套人民币《国之瑰宝》吉祥号四套和第五套人民币《纸币瑰宝》吉祥号大全套一套；四、驳回李明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大汉公司提交了1.发票，证明李明生未交齐全款，故发票被大汉公司留置；2.录音，证明李明生未交付全款，应在领取发票时支付尾款。李明生对发票真实性不持异议，关联性不认可，对录音的真实性、关联性均不认可。根据大汉公司提交的录音文字材料，财务人员与李明生对话中只提到因前段时间股权变更导致公司无法开具发票，现要求李明生过来领取发票，并未提及补齐货款问题，故对该份证据的关联性及证明力本院不予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8年2月8日，中国人民银行发布中国人民银行令[2018]第1号文件，废止了《经营、装帧流通人民币管理办法》。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二，第一，涉案买卖合同的效力。第二，李明生是否交齐了货款。
焦点一。2000年5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币管理条例》第一条规定：为了加强对人民币的管理，维护人民币的信誉，稳定金融秩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人民银行法》，制定本条例。第二十五条规定：禁止非法买卖流通人民币。纪念币的买卖，应当遵守中国人民银行的有关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装帧流通人民币和经营流通人民币，应当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第四十四条规定：违反本条例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第一款第二项和第四项规定的，由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和其他有关行政执法机关给予警告，没收违法所得和非法财物，并处违法所得1倍以上3倍以下的罚款；没有违法所得的，处1000元以上5万元以下的罚款。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和其他有关行政执法机关应当销毁非法使用的人民币图样。上述行政法规明令禁止非法经营流通人民币的行为，要求必须经央行批准。
本案中，大汉公司确认其并未取得经营流通人民币许可证和装帧流通人民币许可证，就涉案商品的来源，仅提交了与北京京双聚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签订的《2016年福利特二级会员委托协议》，也未举证证明北京京双聚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是否取得经营流通人民币许可证，不足以证明涉案商品来源合法。大汉公司向李明生销售来源不明的涉案“第四套人民币《国之瑰宝》吉祥号四套和第五套人民币《纸币瑰宝》吉祥号大全套一套”商品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币管理条例》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规定，扰乱了国家对于人民币的管理，损害了金融秩序，应属无效。一审法院认定大汉公司上述买卖合同无效，并判决大汉公司向李明生退还货款及支付利息，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焦点二。大汉公司上诉主张李明生未交清全款，并提交了收据、发票、录音作为证据。就此本院认为，按照日常经验，商家会在消费者足额支付货款后或在消费者仅支付部分货款的情况下要求消费者出具欠条等欠款证明后，才会将商品交付消费者。而本案中，大汉公司提交的收据并无李明生签字确认，且相关购买凭证上并无显示欠款字样，大汉公司已向李明生交付全部涉案商品，交付发票是销售商品的附随合同义务，大汉公司持有发票未交付的行为，并不足以证明李明生欠付货款。大汉公司的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大汉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880元，由北京大汉典藏国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龚勇超
审 判 员 蒙 瑞
审 判 员 李 淼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程惠炳
书 记 员 刘 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