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泰中商终字第0003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吴淞路400号。
负责人张渝，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艳（特别授权），中豪律师集团（上海）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飞（特别授权），中豪律师集团（上海）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陆晓斌。
委托代理人朱军（特别授权），泰兴市延令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陆晓斌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泰兴市人民法院（2014）泰商初字第09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陆晓斌一审诉称，2009年6月1日，我为购买的号牌为沪F×××××别克轿车向太平洋保险公司投保了神行车保系列（不计免赔）商业保险一份，保单号为10220010351009010072。投保机动车损失险保险金额为236800元，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额为200000元，保险有效期至2010年6月1日止。2009年11月20日，我的驾驶员魏立新驾驶该保险车辆沿江苏省泰兴市232省道蒋华段由南向北行驶过程中，与屈国圣驾驶的苏M×××××摩托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两车受损、屈国圣受伤。交警部门认定魏立新负事故主要责任。该事故经泰兴市人民法院（2013）泰虹民初字第069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我按照责任比例对受伤者屈国圣应承担的第三者民事赔偿责任计人民币102113.26元，该判决已生效并已履行完毕。另外，我理赔中经太平洋保险公司于2009年12月3日核查，我的车辆损失总额为22750元，太平洋保险公司出具了机动车辆估损单。现我索赔无着，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太平洋保险公司理赔交通事故三责险保险金102113.26元，车损险保险金22750元，合计124863.26元，并承担诉讼费。
太平洋保险公司一审辩称，对于事故的发生以及事故的经过没有异议，但是，根据陆晓斌在我公司投保的第三者责任险的有关条款以及交警部门作出的事故认定书，陆晓斌所有的车辆系前制动和前照灯不符合要求，该机动车属于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中约定的未按规定检验或者检验不合格的车辆，保险公司不予赔偿。在陆晓斌的赔偿款中，假设不存在刚才所述的不予赔偿的情形，在三责险中，保险人对医疗费只在医保范围内承担责任。对于车损部分，根据保险条款，保险人也是应按事故的责任比例进行赔偿。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6月1日，陆晓斌为其购买的号牌为沪F×××××的别克轿车向太平洋保险公司投保了神行车保系列产品保险，保险单载明机动车损失险保险金额为236800元（不计免赔），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额为200000元（不计免赔），保险期间自2009年6月2日零时起至2010年6月1日二十四时止。特别约定：上汽通用汽车金融有限责任公司为本保单第一受益人，未经其事先书面同意本保单不得被退、减保或批改（不影响第一受益人的批改除外）。明示告知：请您详细阅读所附保险条款，特别是有关责任免除、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义务的部分。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神行车保机动车综合险（2009版）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载明：“……第七条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保险机动车的任何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三）保险机动车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除本保险合同另有书面约定外，发生保险事故时保险机动车没有公安交通管理部门及其它相关管理部门核发的行驶证、号牌，或临时号牌或临时移动证，或未按规定检验或检验不合格；……第十五条除本保险合同另有约定外，保险人依据保险机动车一方在事故中所负责任比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保险机动车一方负主要事故责任的，保险人按70%事故责任比例计算赔偿；……第二十条机动车损失赔款按以下方法计算：……（二）部分损失：赔款=（保险金额-
应由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赔偿的金额）×保险金额／投保时的新车购置价×事故责任比例×（1-事故责任免赔率）×（1-绝对免赔率）。……”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载明：“……第七条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四）保险机动车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除本保险合同另有书面约定外，发生保险事故时保险机动车没有公安交通管理部门及其它相关管理部门核发的行驶证、号牌，或临时号牌或临时移动证，或未按规定检验或检验不合格；……第十四条保险事故发生后，保险人按照国家有关法律、法规规定的赔偿范围、项目和标准以及本保险合同的约定，在保险单载明的赔偿限额内核定赔偿金额。保险事故造成第三者人身伤亡的，保险人按照《交通事故人员创伤临床诊疗指南》和国家基本医疗保险的标准核定医疗费用。……第十六条除本保险合同另有约定外，保险人依据保险机动车一方在事故中所负责任比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上汽通用汽车金融有限责任公司于2014年7月11日出具《保单修改确认函》，同意将第一受益人批改为陆晓斌。
2009年11月20日20时50分，陆晓斌雇佣的驾驶员魏立新驾驶该保险车辆沿232省道由南向北行驶至S232：23KM，与屈国圣驾驶的苏M×××××摩托车由北向南左转弯向东发生交通事故，致屈国圣受伤，两车损坏。交警部门认定魏立新负事故主要责任，屈国圣负事故的次要责任。事发当日，屈国圣因伤在泰兴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至2010年1月20日出院。此后，屈国圣以陆晓斌、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为被告向泰兴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赔偿其因交通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经审理认定：屈国圣的损失包括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误工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165876.08元，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应在交强险限额内直接赔偿屈国圣120000元，超出交强险限额的145876.08元，陆晓斌应承担70%的赔偿责任即102113.26元。2013年7月3日，该院作出（2013）泰虹民初字第069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生效后，陆晓斌已履行应承担的赔偿款102113.26元。
事故发生后，陆晓斌的保险车辆在事故中受损，其车辆损失已经太平洋保险公司评估定损，后经汽车修理厂维修，实际支付维修费22750元。
陆晓斌向太平洋保险公司索赔未果，曾向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后以补充证据为由申请撤回起诉，该院于2014年8月19日作出（2014）虹民五（商）初字第174号民事裁定书，准予陆晓斌撤回起诉。2014年9月10日，陆晓斌诉至泰兴市人民法院。
庭审中，陆晓斌同意在其主张的车辆损失22750元中扣除对方车辆在交强险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中应承担的2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陆晓斌、太平洋保险公司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成立，合法有效，太平洋保险公司应依约对陆晓斌的保险车辆在保险期限内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承担保险责任。陆晓斌因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为赔偿屈国圣102113.26元和自己车辆的维修费22750元，对此双方并无争议，予以确认。太平洋保险公司辩称之理由不能成立，理由是：首先，关于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和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均载有发生保险事故时保险机动未按规定检验或检验不合格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的相关条款的问题。该条款系免责条款，保险人应依法履行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中，太平洋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使用了加黑加粗字体，并在保险单明示告知栏提示详细阅读所附保险条款，特别是有关责任免除等，履行了提示义务。但是，太平洋保险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在订立合同时，已对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太平洋保险公司未对免责条款履行明确说明义务，该条款不产生效力。而且，保险条款中的车辆检验应理解为定期参加并通过年检，陆晓斌的保险车辆已经按规定到公安机关进行了年检，年检合格，事故发生在年检有效期内，也不存在相关免责条款约定的免责事由。因此，太平洋保险公司应当按约承担理赔责任；其次，关于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载有保险人依据保险机动车一方在事故中所负责任比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的相关条款的问题。车辆损失险是一种损失补偿保险，被保险人获得赔偿的依据是其实际损失，而非其承担的赔偿责任。按责任比例进行赔偿是第三者责任险的基础，在车辆损失险中不应当适用。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关于保险人依据保险机动车一方在事故中所负责任比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的规定，不符合保险法理，不符合缔约目的，亦有违公平原则，且与鼓励机动车驾驶员遵守交通法规的社会正面价值导向相背离，容易诱发道德风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第十九条的规定，该条款无效。陆晓斌的车辆损失已经太平洋保险公司定损，并实际支付了维修费22750元，对此损失，本院予以确认。庭审中，陆晓斌同意在其主张的车辆损失22750元中扣除对方车辆在交强险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中应承担的2000元，因此，太平洋保险公司应在机动车损失险赔偿限额项下赔偿陆晓斌20750元；最后，关于按医保标准核定医疗费用的相关条款的问题。根据该条款的约定，对于基本医疗保险范围外的医疗项目支出，保险人应当按照基本医疗保险范围内的同类医疗费用标准赔付。本案中，太平洋保险公司未举证证明受害人的治疗存在不必要与不合理，也未能举证证明医疗费中的哪些药品系非医保用药，以及非医保用药如何按照基本医疗保险范围内的同类医疗费用标准赔付。而且，陆晓斌与第三者发生交通事故是机动车与机动车之间发生的交通事故，生效判决已按陆晓斌在事故中所负的责任比例确定了陆晓斌应承担的赔偿责任，赔偿金额在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金额范围内，且保险合同约定不计免赔。因此，太平洋保险公司应在第三者责任险赔偿限额项下赔偿陆晓斌102113.26元。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十一条、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陆晓斌保险理赔款122863.26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400元，由太平洋保险公司负担。
太平洋保险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涉案车辆既违反法律法规，又属于保险合同免赔情形，不应理赔。根据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涉案车辆“前制动、前照灯不符合要求”，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一条规定。第三者责任保险合同和机动车损失保险合同均约定，未按规定检验或者检验不合格的机动车保险人不负责赔偿，我公司对该条款尽提示义务，该案车辆属于保险合同条款明确约定的不予赔偿的情形；2、一审判决认定按责任承担赔偿责任的合同条款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即使太平洋保险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车损部分的损失也应当按照事故的责任比例进行赔偿；3、本案车辆损失后陆晓斌提起诉讼已经超过诉讼时效；4、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属于商业第三者保险赔偿范围，而交通事故案件判决时，也未将精神损害抚慰金由交强险优先赔付，因此在交通事故案件中精神损害抚慰金实际应由陆晓斌承担，我公司认为根据合同约定应当将精神损害抚慰金在赔偿款中予以扣除。请求二审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太平洋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陆晓斌二审辩称：1、车辆检验合格从通俗意义上理解应当是定期参加公安交通部门的年检，事故车辆已经按照规定进行了相关的年检并且检验合格，事故发生是在年检的有效期内，当事人不可能也没有必要每次用车都进行技术检验，所以太平洋保险公司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2、关于车辆损失险是否应按比例进行责任分担的问题，车辆损失险是一种损失补偿保险，陆晓斌已经足额缴纳了保险费用，同时投保了不计免赔，所以不应当依据事故责任比例承担；3、陆晓斌在事故发生后曾经向太平洋保险公司理赔过，而且太平洋保险公司也出具了估价单给陆晓斌，一审中太平洋保险公司的代理人未提及诉讼时效问题；4、关于精神抚慰金的问题，我方对第三人承担的赔偿责任是按照交警部门出具的事故责任比例进行的赔付，当然包括精神损害抚慰金在内。我方认为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太平洋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
二审中，太平洋保险公司及陆晓斌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太平洋保险公司能否以事故车辆前制动、前照灯不符合要求而免除赔偿责任；二、车辆损失险能否按事故责任承担比例进行赔付；三、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四、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险与商业三者险并存的情形下，精神损害抚慰金如何赔付。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依据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义务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本案保险合同就未按规定检验或检验不合格保险人不赔的免责条款使用加黑加粗的字体，太平洋保险公司虽尽提示的义务，但太平洋保险公司二审中认可其持有投保时投保人签字或盖章的投保单，但其一、二审中均未提交投保单等证据证明签订合同时其向投保人已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太平洋保险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案所涉车辆未按规定检验或检验不合格保险人免责的条款不产生法律效力。太平洋保险公司据此提出事故车辆前制动、前照灯不符合要求而免责的上诉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车辆损失险是一种损失补偿保险，被保险人获得赔偿的依据是实际损失，而非其承担的赔偿责任。且保险条款有关按事故中所负责任比例赔偿的约定属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条款，依据保险法第十九条的规定，应认定无效。因此，本案车辆损失险条款约定保险人依据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在事故中所负的事故责任比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该条款应认定无效。太平洋保险公司据此认为车损部分的损失应当按照事故责任比例进行赔偿的意见，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当事人在一审期间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在二审期间提出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其基于新的证据能够证明对方当事人的请求权已过诉讼时效期间的情形除外。本案太平洋保险公司在一审时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其在二审中认为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但未提交新的证据能够证明陆晓斌的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期间，故太平洋保险公司有关诉讼时效的上诉意见，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四，同一车辆既存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又存在商业责任保险的，不论被保险人或者受害人是否行使选择权，人民法院均应将精神损害抚慰金计算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赔偿范围。而在（2013）泰虹民初字第0697号交通事故责任案件中，法院判决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直接赔偿屈国圣120000元，因此，不论陆晓斌或屈国圣是否行使选择权，精神损害抚慰金应包含在上述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的赔偿范围内，陆晓斌本案主张的三责险保险金102113.26元并不包含精神损害抚慰金。故太平洋保险公司认为陆晓斌的主张的三责险保险金包含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应赔付的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太平洋保险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但因保险合同有关机动车损失险按事故中所负责任比例赔偿的条款无效，一审判决认定保险合同条款全部合法有效不妥，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2800元，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爱宏
代理审判员 周红梅
代理审判员 陈霄燕
二〇一五年三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黄鹏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