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01民终18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田道玉，男，1955年5月21日出生，汉族，济南二建集团工程有限公司退休职工，住济南市。
委托代理人刘兰峰（系田道玉之妻），女，1956年10月3日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南二建集团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王雪广，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杏坛，男，1979年3月23日出生，汉族，济南二建集团工程有限公司职工。
委托代理人孙浩城，男，1985年11月29日出生，汉族，济南二建集团工程有限公司职工。
上诉人田道玉因与被上诉人济南二建集团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二建公司）社会保险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槐荫区人民法院（2015）槐民初字第26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田道玉于1975年进入二建公司（原企业名称为济南市第二建筑工程公司）参加工作，2015年5月，其在二建公司办理了退休手续并于次月开始纳入社会统筹，享受养老保险待遇。二建公司系由集体企业济南市第二建筑工程公司改制而来。田道玉称其办理退休手续时发现二建公司未为其缴纳1994年至1996年期间的基本养老保险。经其向社保部门咨询，1994年的基本养老保险必须予以补缴，否则其之前的工龄无法视同缴费期间，这将对其退休金的数额及退休后是否能享受基本医疗保险待遇产生较大影响。在此情况下，其要求二建公司为其补缴1994年的基本养老保险，但二建公司要求其个人承担该年的全部基本养老保险费，否则不予协助补缴。在二建公司的要求下，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其于2015年3月24日，向二建公司出具《申请》一份，载明：“本人田道玉，1994年因个人原因没有上班，没有交纳养老保险，现申请补交1994年养老保险，费用全部由个人承担。”出具该申请后，其将该年度的基本养老保险费8352元（单位承担部分6124.80元，个人承担部分2227.20元）交给了二建公司，由二建公司以该笔资金补缴了其1994年的基本养老保险费。为证明其上述主张，田道玉提交了与二建公司人力资源处职工侯某某交涉补缴1994年基本养老保险费过程中的交谈录音。录音中显示，在田道玉要求补缴1994年基本养老保险后，侯某某称按照单位规章制度，田道玉应书写自行承担全部保险费的声明。田道玉与刘兰峰事后表示：“俺想问一问，当时头有点蒙，没考虑怎么回事就写了，俺回去后想了想有点不大放心，为什么要写那个东西?写那个声明?你是不是担心俺不交钱啊，还是什么意思?”侯某某称：“不是光你写，以前职工有这种情况都这样写，因为可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情况，咱这只是一个防范措施，对你没有危害。”刘兰峰说：“不会造成以后退休金减少?”侯某某说：“主要是害怕钱交上了，你再给单位要这个钱去，主要是为了这个，没有影响工龄的问题。主要是怕钱交上了以后，单位给你办完了，你再给单位要钱去，就是说这个钱你个人承担了，就别再来单位要了，是这个意思。”以上对话后，双方未再就该《申请》的问题进行交谈。田道玉称以上录音可以证明，《申请》的书写系在二建公司的要求下书写，并非其自愿，基本养老保险的缴纳作为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不应由其承担单位缴纳部分。且该《申请》不属实，其1994年至1996年期间系下岗待业，并非自己原因不去上班，如确系自己原因未上班，二建公司不可能不对其进行处罚。二建公司则称田道玉系为多领取退休金的情况下自愿承担的该费用，其不负有返还费用的义务。另查明，田道玉曾于2015年12月7日向济南市槐荫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要求二建公司返还其垫付的养老保险费中单位应承担部分6124.80元。该委审查后，以田道玉的请求事项不符合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受理范围为由，作出济槐劳人仲不【2015】135号《仲裁决定书》，决定对田道玉的仲裁申请，不予受理。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二条规定：“社会保险基金按照保险类型确定资金来源，逐步实现社会统筹。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必须依法参加社会保险，缴纳社会保险费。”自该法律规定实施后，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被确定为所有企业的一项法定义务。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于1995年1月1日起施行，在此之前，根据当时的法律法规及政策，社会保险的缴纳义务因企业性质、劳动者性质等因素不同而存在着不同的规定。二建公司是否必须承担田道玉1994年的养老保险金，应当以当时的法律法规、政策及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意思表示作出法律评价。国务院1986年颁布实施的《国营企业实施劳动合同制暂行规定》第三十条规定：“国家对劳动合同制工人退休养老实行社会保险制度。退休养老基金的来源，由企业和劳动合同制工人缴纳。退休养老金不敷使用时，国家给予适当补助。”该行政法规确立了在当时国营企业的养老保险金的缴纳义务。但二建公司系由集体企业改制而来，其并非国营企业，并非必须执行上述规定的企业。本案审理中查明田道玉曾向二建公司出具《申请》，称自己承担其1994年的所有养老保险费，该《申请》应当认定为双方当事人对1994年养老保险金具体承担方式的约定。虽然田道玉称该《申请》系在二建公司的要求下出具，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但从其提交的录音中可以听出，其向二建公司询问《申请》的影响时，其将疑问集中于该《申请》是否会造成退休金减少，在得到不会造成其退休金减少，写该《申请》仅是为了防止其向二建公司事后索要养老保险费的答复后，其未提出反驳意见。交谈过程也未显示二建公司存在威胁、胁迫的行为。由此可知，即使田道玉系在二建公司的要求下出具的《申请》，但其在出具该《申请》时，已经接受了二建公司提出的其自行承担基本养老保险金的要约。双方就由田道玉自行承担其1994年全部的基本养老保险金达成了合意，该合意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当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田道玉在作出了自行承担全部养老保险金的承诺后，再要求二建公司向其返还该费用，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田道玉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原告田道玉负担。
上诉人田道玉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劳动部1993年7月6日实施的《企业职工养老保险基金管理规定》规定由单位和职工共同缴纳养老保险。1993年济南市劳动局实施的《关于贯彻＜关于深化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制度改革的通知＞的实施细则》规定济南市从1994年1月开始实行基本养老保险制度，县以上集体企业的固定工从1994年1月起由企业和职工本人均应缴纳基本养老保险费。济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和济南市财政局下发的《关于转发鲁人社发〔2015〕29号统一和规范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费补缴政策的通知》规定以职工身份补缴的，补缴费用由单位和职工个人按规定比例分别承担，一次性缴清。因此，无论依据当时的政策还是现行政策，二建公司都负有缴纳社会保险的义务。原审判决引用的《国营企业实施劳动合同制暂行规定》是针对国营企业，二建公司是集体企业，不适用该规定。二、2016年1月6日一审庭审中，二建公司陈述已由单位出钱为田道玉缴纳了1994年的养老保险，该陈述表明二建公司认可其负有为田道玉缴纳1994年养老保险的义务和责任。之后二建公司又依据《申请》改口称田道玉自愿承担该费用，其不负有返还的义务。二建公司的陈述自相矛盾，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和禁反言原则。三、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田道玉在出具《申请》时，二建公司工作人员侯某某称如果田道玉不出具就不给办理退休手续。田道玉系害怕无法退休无奈出具该《申请》。田道玉对该《申请》不认可，不是真实意思表示。四、原审判决违反公平原则。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判令二建公司返还田道玉垫付的1994年养老保险费中单位承担部分6124.8元，一、二审诉讼费由二建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二建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对田道玉的上诉请求应当予以驳回。原审中二建公司提交的《申请》是田道玉真实意思表示，田道玉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独立进行民事活动，其出具的《申请》为个人承诺，一经作出便已生效，该《申请》不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田道玉出具该《申请》的目的是为了退休后能拿到更多的退休金，而自愿向有关部门缴纳的费用，依据权利对等原则，田道玉享有收益，其应当承担缴费义务。
经审理本院认定，原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1.田道玉提交其个人《济南市城镇职工养老待遇核定表》复印件、从济南市天桥区无影山街道办事处人力资源社会保障服务中心存放的其个人档案中复印的《济南市招收固定工（学徒工）介绍信》和《学员转正、定级、复返军人定级申请表》，证明田道玉身份为固定工，与二建公司原审时提交的（2014）济民一终字第996号民事判决中劳动者于某的农民合同制工人身份不同，主张不应参照该民事判决审理本案。二建公司对《济南市城镇职工养老待遇核定表》复印件不予认可，对《济南市招收固定工（学徒工）介绍信》和《学员转正、定级、复返军人定级申请表》真实性无异议，但是主张不能证明田道玉固定工身份。
2.田道玉提交1994年1月1日起实施的《济南市人民政府关于深化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制度改革的通知》，主张自1994年1月1日起济南市境内城镇的国有企业、集体企业、外商投资企业、股份制企业、私营企业、个体工商户录用的固定职工、合同制职工（含农民合同制职工）及我市城镇户口的临时工、雇工、业主，均应缴纳基本养老保险费。二建公司提交1997年1月1日施行的《济南市城镇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条例》主张济南市自1996年才开始强制要求企业缴纳社会保险。
3.田道玉提交中止本案诉讼的申请。田道玉在原审法院另案起诉二建公司，要求撤销其于2015年3月24日出具的《申请》。主要理由为该《申请》系被迫出具，不是田道玉的真实意思表示，《申请》内容显失公平，二建公司强迫职工出具《申请》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原审法院作出（2016）鲁0104民初1376号民事裁定，认为田道玉请求撤销《申请》实质上涉及对《申请》效力的认定，该案如果进行审理，将与本案二审程序相冲突，应当在本案中一并处理，该案属于重复诉讼，实质上违反了一事不再理原则，驳回了田道玉的起诉。田道玉称将对该案上诉。
本院认为：本案系田道玉承担了补缴的其1994年养老保险费后要求二建公司返还其中垫付的单位承担部分而引起的纠纷。关于二建公司是否负有缴纳田道玉1994年养老保险费的义务，田道玉提交的1994年1月1日起实施的《济南市人民政府关于深化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制度改革的通知》第一条规定，凡驻济南市境内城镇的国有企业、集体企业、外商投资企业、股份制企业、私营企业、个体工商户录用的固定职工、合同制职工（含农民合同制职工）及我市城镇户口的临时工、雇工、业主，均应按本通知的规定缴纳基本养老保险费，职工退休后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可见，在1994年二建公司负有为田道玉缴纳养老保险费的义务。但是田道玉在通过二建公司补缴1994年养老保险费时向二建公司出具《申请》一份，载明：“本人田道玉，1994年因个人原因没有上班，没有交纳养老保险，现申请补交1994年养老保险，费用全部由个人承担。”可见，田道玉与二建公司就补缴的养老保险费的承担已经达成合意，即由田道玉本人自行承担全部费用。从双方该约定看，虽然约定的内容与《济南市人民政府关于深化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制度改革的通知》不一致，但是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虽然田道玉主张该《申请》系被迫出具，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但是田道玉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主张。正如原审判决所述，田道玉在与二建公司工作人员的交谈过程中，其疑问在于该《申请》是否会造成退休金减少，二建公司工作人员也明确告知其该《申请》仅是为了防止其向二建公司事后追索养老保险费。并且田道玉和二建公司均认可，即使1994年的养老保险不予补缴，也不会影响田道玉正常办理退休手续、享受退休待遇，只是会影响田道玉的退休待遇数额。在此情况下，田道玉在补缴养老保险费的过程中对其自行承担全部费用未提出反驳意见，而是在二建公司为其办理了补缴养老保险手续和退休手续、其实际享受退休待遇后，再要求二建公司返还其中单位承担部分，因此田道玉的该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田道玉申请本案中止审理，本院认为，鉴于田道玉另案起诉请求撤销其出具的《申请》，目的系支持其本案要求二建公司返还其垫付的1994年基本养老保险费中单位承担部分的诉讼请求。从诉讼程序上看，田道玉在本案审理中已经对《申请》提出抗辩，本案审理已经涉及对《申请》的认定，田道玉另案提起诉讼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的规定，构成重复起诉。因此，本案不属于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的情形，对田道玉的该项申请，本院不予准许。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田道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德强
审 判 员 施 红
代理审判员 唐鸣亮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刘 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