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鲁民提字第286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潍坊市佳峰彩印有限公司，住所地潍坊市潍城区卧龙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董佳峰，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于爱平，山东泰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潍坊华松计算机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潍坊市经济开发区新元路11号长城印机院内。
法定代表人：董立维，经理。
委托代理人：臧英，山东豪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潍坊市佳峰彩印有限公司（简称佳峰公司）因与被申诉人潍坊华松计算机设备有限公司（简称华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潍商终字第697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鲁检民抗（2013）1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6月9日作出（2013）鲁民抗字第255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孙玲、纪养文出庭。佳峰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佳峰、委托代理人于爱平，华松公司法定代表人董立维、委托代理人臧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8年8月6日，一审原告佳峰公司诉至潍坊市潍城区人民法院称，2005年5月19日，佳峰公司与华松公司签订购销合同及补充协议一份，约定佳峰公司自华松公司处购买胶印机一台，合同对质量标准要求和货款的支付及违约责任等作了约定。合同签订后，佳峰公司按约支付定金20万元，但华松公司交付的胶印机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因此诉请法院判令华松公司给予退货并返还定金20万元，赔偿因质量问题带来的损失16000元，偿还借款4000元。
华松公司辩称，佳峰公司并未在有效期内提出质量异议，起诉已过诉讼时效。华松公司没有违约，不应承担相应责任。
潍坊市潍城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5年5月19日，佳峰公司、华松公司签订产品购销合同一份，约定：佳峰公司向华松公司购买多元牌466四开四色胶印机一台，价款为106万元，技术标准按国家标准执行，华松公司负责送货并承担运费。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时付定金10万元，设备到货前两天付定金10万元，2005年10月8日付款65万元，余款自2005年10月8日起6个月内付清，每月8日付35000元。华松公司负责安装、调试。货到壹周内开始安装，安装完毕后，双方共同进行调试，非华松公司原因导致标的物无法调试，在安装后壹周内视同标的物已调试合格。免费保修期为12个月。在对标的物提出异议的时间和方法条款中约定，佳峰公司在验收中，如发现标的物的品种、型号、规格、质量不符合规定，应一面妥为保管，一面在货到壹周内向华松公司提出书面异议。如佳峰公司未按规定期限提出书面异议，视为所交标的物符合合同规定。华松公司所交标的物的品种、型号、规格、质量不合规定的，如果佳峰公司同意接受，应当按质论价；如果佳峰公司不能接受，应根据标的物的具体情况，由华松公司负责更换或维修，并承担维修、更换而支付的实际费用。该合同还约定了其他相关条款。同日双方还订立了补充协议，约定：机器到佳峰公司后，由厂家负责机器安装、调试、培训员工三个月。华松公司约生产厂家每月为佳峰公司机器检修、保养一次（免费）。华松公司为佳峰公司安装调试机器必须达到佳峰公司要求具体内容（套印准确、实底墨色均匀、网线均匀、网点饱满）。购销合同及补充协议签订后，佳峰公司向华松公司支付了定金20万元。2005年6月3日，华松公司也按约交付了胶印机，并进行了安装、调试。华松公司业务员程传宝于2005年5月19日从佳峰公司处借款4000元，用于支付运费。
另查明，2005年9月1日，佳峰公司发给华松公司多元四色机详细情况1份，主要说明2005年7月3日-9月5日期间胶印机运转时出现问题的详细情况，佳峰公司、华松公司双方的法定代表人均签名确认。同日，佳峰公司还发给华松公司多元四色机印刷品损失情况明细1份，主要说明2005年7月3日-9月5日期间胶印机运转的损失情况，其印刷品的损失数额为53300元。佳峰公司、华松公司双方的法定代表人均签名确认。2005年9月27日，佳峰公司给华松公司胶印机质量问题的告知函1份，说明胶印机存在质量问题，华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该告知函上签名确认。2005年10月7日，佳峰公司给华松公司确认函1份，主要内容是确认了定金问题、说明胶印机存在质量问题，造成的损失已告知了华松公司。华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该确认函上签名。
2008年11月7日，佳峰公司单方委托潍坊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对主要部件装配质量、空运转性能、纸张适应性试验、标志指标进行检验。在该检验报告的样品特性和状态栏目载明：已使用过。检验结论为：佳峰公司处的466四开四色胶印机经检验，所检项目中空运转性能、纸张适用性试验、标志三项指标不符合标准JB／T10204-2000的规定。
该案在审理过程中，潍坊市潍城区人民法院于2009年2月26日通知华松公司在2009年3月26日前将胶印机调试好，达到验收合格标准。华松公司以涉案的胶印机佳峰公司已使用了三年多且擅自找人维修，设备的原始结构已被破坏为由，未予调试维修。
再查明，2008年1月12日，华松公司起诉佳峰公司，要求其支付设备款86万元。在审理过程中，佳峰公司以购买的胶印机存在质量问题，请求退货处理、双倍返还定金40万元、赔偿损失80878元并承担诉讼费用为由提起反诉。因佳峰公司未按限定期间交纳反诉费，潍坊市潍城区人民法院按放弃反诉处理。2008年8月7日，潍坊市潍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08）潍城商初字第102号民事判决，判令佳峰公司支付华松公司设备款86万元。华松公司与佳峰公司对该判决均未提起上诉，该判决已生效。
潍坊市潍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在（2008）潍城商初字第102号案件中，佳峰公司作为被告提出反诉，但在规定的时间内未交纳反诉费，按放弃反诉处理是正确的。佳峰公司针对质量问题可以另行提起诉讼，并非一案两审。鉴于佳峰公司、华松公司签订的产品购销合同、补充协议合法有效。在机器安装调试期内，佳峰公司多次通知华松公司机器设备存在质量问题，华松公司均签字认可。但华松公司却没有按合同约定及时予以维修或更换，导致机器未能正常运行，华松公司应负主要责任。佳峰公司在多次通知华松公司设备存在质量问题无果的情况下，也没有及时采取补救措施，致使机器设备长期搁置，对形成纠纷也应承担一定责任。因合同约定，运费由华松公司负担，所以华松公司工作人员程传宝为支付运费而向佳峰公司借款4000元，华松公司应当偿还。根据（2008）潍城商初字第102号案件中华松公司提供的录音磁带可以证明双方多次就货款、机器质量等问题进行过协商，因此，佳峰公司的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佳峰公司要求退回胶印机、华松公司返还定金20万元、偿还运费借款4000元的诉讼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佳峰公司要求华松公司赔偿经济损失16000元的诉讼请求理由不当，不予支持。2010年6月18日，一审法院作出（2010）潍城商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一、潍坊市佳峰彩印有限公司退还潍坊华松计算机设备有限公司多元牌466四开四色胶印机一台；二、潍坊华松计算机设备有限公司返还潍坊市佳峰彩印有限公司定金20万元、偿还运费借款4000元，合计204000元；三、上述一、二项均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四、驳回潍坊市佳峰彩印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320元，潍坊市佳峰彩印有限公司负担200元，潍坊华松计算机设备有限公司负担16120元。
华松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双方当事人已在合同中约定质量问题的处理方式，并未约定退货方式，原审判决退货错误，佳峰公司早已过了解除权的行使期限，不应支持。二、原审法院作出（2008）潍城商初字第102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与本案的重审判决相互矛盾，无法履行，其程序违法。三、合同中明确约定了质量异议期为7天，佳峰公司未在异议期内提出异议，应视为标的物符合约定。四、华松公司在告知函上签字并不代表对质量问题的确认，只是对调试中出现的问题予以确认以便及时将问题向厂家反映，生产商多元公司在2005年10月26日给华松公司与佳峰公司发函说明了原因。在2005年10月之后长达三年的时间里，佳峰公司未再提出过质量问题，机器一直使用。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佳峰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组织对涉案的设备进行了现场勘验，双方当事人的法定代表人及生产厂家技术员曾宏智一同参加了现场勘验。勘验情况如下：一、对该设备的外观成色，华松公司称该设备为六成新；佳峰公司称为九成新；厂家技术人员称七、八成新，控制柜电脑显示该设备已运转了2317小时。二、佳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董佳峰称：该设备能够开动，但该设备能否使用不清楚，具体存在什么问题也不清楚；厂家技术员称：该设备能够运转，有何问题不清楚。三、该设备控制柜内部电脑显示设备主电机实际运行时间为2317小时。对于该时间，佳峰公司虽有异议，但未提供证据予以反驳。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依据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事实，佳峰公司要求华松公司退货返款的诉讼请求是否成立是本案二审双方争执的焦点。依据合同法的规定，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按当事人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对于违约责任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依照合同法第61条仍不能确定的，受损害方根据标的性质以及损失的大小，可以合理选择要求对方承担修理、更换、重作、退货、减少价款或报酬等违约责任。本案中，佳峰公司是以华松公司交付的胶印机不符合约定的质量标准为由请求退货返款的，但从本案的事实来看，即便是能够认定佳峰公司交付的设备不符合质量标准或者不具备应当具备的使用性能，存在瑕疵履行的情形，但经过一定期间的调试和维修，其出现的问题是可以解决的，这种瑕疵履行的后果是减少或丧失该履行本身的价值或者效用，所侵害的是债权人对于正确履行所能取得的利益。其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如合同有约定，就依照约定；如合同无约定，就应依据法律规定。鉴于华松公司与佳峰公司形成的关于设备存在质量问题的证据均在协议约定的调试期内，双方的买卖合同也明确约定质量异议期（7天）及设备质量问题的处理方式（按质论价、维修、更换），双方在交易前也一同到北京考查过涉案的设备，至一审判决结案时佳峰公司占有设备已逾五年，双方的买卖合同也未约定退货问题，且涉案设备现存何问题，佳峰公司既不清楚也无证据，该设备无论从其外观还是从其控制柜内电脑显示主电机的实际运行时间，均表明涉案的设备已经使用，并非佳峰公司所称的从未使用过，佳峰公司也未按产品质量法第45条规定的自当事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益受到损害的二年内提起诉讼，因此原审判决退货、返款处理既不符合双方约定的质量问题处理方式，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对此不予支持。另外借款4000元问题，因佳峰公司并未诉讼，双方可在设备款的给付过程中予以减扣。至于本案检验报告的证明力问题，佳峰公司虽以此报告主张存在质量问题，但潍坊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出具检验报告系佳峰公司单方委托，且检验报告是针对已使用过的产品作出的检验报告，故该检验报告不足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不予采信。综上，华松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华松公司退货、返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2011年4月20日，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潍商终字第697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山东省潍坊市潍城区人民法院（2010）潍城商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潍坊市佳峰彩印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3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320元，由潍坊市佳峰彩印有限公司负担。
佳峰公司不服二审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一、本案质量异议期不应确定为一周，因为第一，涉案的设备质量是否合格应以使用性能为标准进行判断，而非以外观进行判定，因此，必须待设备安装、调试完毕之后方能发现是否存在质量问题，而合同同时约定了华松公司负责在货到一周内开始安装，安装完毕后，双方共同调试。因此货到一周内提出质量异议是不可能的。第二，补充协议明确约定，机器到达佳峰公司后，由厂家负责机器安装、调试、培训员工三个月。佳峰公司只要在三个月的调试期内提出质量问题，就应当认定其依照合同履行了质量异议权和通知义务。而且（2008）潍城商初字第102号案件中，华松公司所提供的录音证据证明双方在2008年之前多次就货款、机器质量问题进行过协商，因此佳峰公司选择在2008年起诉并未超出诉讼时效。二、涉案设备确实存在质量问题。佳峰公司于2005年9月1日和9月27日两次书面通知华松公司设备存在质量问题。2005年10月7日双方就质量问题也签署了确认函。佳峰公司还委托潍坊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就涉案胶印机是否存在质量问题进行了专业检验，确定设备有三项指标不符合规定标准。三、华松公司应承担何种违约责任的问题。合同法第111条规定了质量不符合约定时，“受损害方根据标的的性质以及损失的大小，可以合理选择要求对方承担修理、更换、重作、退货、减少价款或者报酬等违约责任。”本案中双方虽就违约责任承担方式进行了约定，但设备经过所谓的更换、维修均没有解决质量问题，设备处于闲置状态，六年的时间里仅运行2317个小时。佳峰公司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佳峰公司有权根据合同法第94条之规定，要求解除合同、退回设备。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
被申诉人华松公司辩称，首先，设备不存在质量问题。佳峰公司提交的告知函中列举的问题均出现在设备安装调试期间，是因操作人员不熟练而出现的问题，不是设备本身有问题。调试期间出现的问题，经过厂家的培训已经解决。此后，佳峰公司未再反映过质量问题。其次，佳峰公司单方委托所作的检验报告中也明确载明设备的主要部件装配质量合格。最后，佳峰公司所提质量异议超过合同约定的“货到一周”的异议期间，应视为标的物的质量合格。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二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有两个：一、涉案胶印机是否存在质量问题和佳峰公司是否及时主张了质量异议；二、华松公司应否承担退货退款的违约责任。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佳峰公司主张涉案胶印机存在质量问题证据充分。首先，华松公司法定代表人于2005年9月1日签字认可的《多元四色机详细情况（2005年7月3日-9月5日）》明确载明了调试期内涉案胶印机出现套印不准、不稳及零部件内在质量不过关等情况。其次，佳峰公司提供的2005年9月27日《关于多元4660胶印机质量问题的告知函》和2005年10月7日《确认函》均有华松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签名，再次确认了涉案胶印机在安装调试过程中存在质量问题和使用故障，影响了胶印机的正常工作。再次，本案二审过程中，法院组织双方当事人及生产厂家技术人员对设备进行了现场勘验。生产厂家技术人员认可胶印机存在套线的问题，机器需要拉回厂家大修。上述证据资料均证实涉案胶印机在安装调试阶段就存在质量问题。
关于佳峰公司是否及时向对方主张了质量异议的问题。本院认为，虽然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产品购销合同》第十条第1项约定：“甲方（佳峰公司）在验收中，如发现标的物的品种、型号、规格、质量不合规定，应一面妥为保管，一面在货到壹周内向乙方（华松公司）提出书面异议”。但因涉案胶印机属于性能复杂的大型机器设备，其使用性能上存在的质量瑕疵并不属于明显可见的外观瑕疵，只有在安装调试后才能反映出来，因此一周的质量异议期并不合理。鉴于双方在《补充协议》另行约定“厂家负责机器安装、调试、培训员工叁个月”，设备使用性能的质量异议的合理期间应确定为三个月，自2005年6月30日设备交付起算。佳峰公司在三个月的安装调试期内向华松公司提出了书面质量异议，应认定尽到了及时通知的义务。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华松公司应否承担退货返款的违约责任应视其质量问题是否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而定。首先，涉案胶印机并非完全不能使用。二审法院现场勘验笔录记载：胶印机的配电控制柜显示设备已运行了2317个小时。佳峰公司对此未给出合理解释。其次，佳峰公司委托潍坊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对涉案设备所作的检验报告也载明，设备主要部件装配质量符合标准（JB／T10204-2000）。至于目前使用性能上存在的问题，生产厂家技术人员在现场勘验时也表示通过“大修，能够修好”。因此涉案的设备虽然存在一定质量问题，但可以通过合同约定的维修、更换方式来解决。佳峰公司主张合同目的彻底不能实现，并无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二审判决驳回其要求退货返款的主张并无不当。但涉案胶印机自安装调试阶段就不断出现质量问题，华松公司应根据双方约定承担维修、更换的义务，佳峰公司就此可另行主张。
综上，二审判决说理虽有部分瑕疵，但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抗诉机关的抗诉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潍商终字第69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霞
代理审判员 柴家祥
代理审判员 崔志芹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陶新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