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2民终431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冯某1，男，2000年10月7日出生，汉族，学生，住慈溪市。
法定代理人：冯某2（系冯某1之父），男，1965年9月9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慈溪市。
法定代理人：杨某（系冯某1之母），女，1969年8月18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慈溪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朝，浙江合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红利，浙江合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某，男，2001年6月26日出生，汉族，学生，住慈溪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建充（系吴某之父），男，1973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慈溪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学庆（系吴某之母），女，1973年10月31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慈溪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慈溪市新浦初级中学，住所地：慈溪市新浦镇园丁路***号。
法定代表人：陈杰冲，系该校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柯杰，浙江上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郎慈甬，浙江上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崔某，男，2000年11月2日出生，汉族，学生，住慈溪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崔位云（系崔某之父），男，1965年4月4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慈溪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龚建平（系崔某之母），女，1965年3月26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慈溪市。
上述三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志均，慈溪市林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冯某1因与上诉人吴某、吴建充、胡学庆、被上诉人慈溪市新浦初级中学（以下简称新浦中学）、崔某、崔位云、龚建平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慈溪市人民法院于2017年10月30日作出的（2016）浙0282民初4109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因案情复杂，经本院院长批准，延长审限三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冯某1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二、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由各原审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从监控视频看，吴某、崔某举着扫把畚箕追赶冯某1的行为已超过了嬉戏玩闹的正常尺度，而学校却没有在日常的管理中让学生杜绝这种行为，应对冯某1的人身损害承担责任。二、新浦中学对冯某1未尽到管理义务。从客观损害结果的发生看，冯某1在学校中发生事故，并且造成了严重的损害结果；从学校老师的救助行为来看，是否有效，在杭州求正司法鉴定所出具的报告中已经给出答案，无法及时送医救治是导致冯某1目前病症的根本原因。三、对杭州求正司法鉴定所出具的报告中认定冯某1自身特异体质存在异议。冯某1一向体健，爱好体育运动，虽发生过晕厥，但经医院检查，无异常。四、一审法院对于追逐经过并未查实。从法院调取的监控视频看，时间显示混乱。冯某1认为学校一方提供的监控视频经过剪辑，并不能还原当时追逐的情景。五、吴某、崔某的追逐行为是直接导致冯某1损害结果发生的原因，故鉴定报告中建议吴某、崔某的追逐行为系冯某1发病的诱发因素，建议参与度给予15%不当。另一审法院将冯某1也算在15%赔偿份额中，与鉴定报告不一致。
新浦中学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崔某、崔位云、龚建平对一审法院的判决表示认可。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吴某、吴建充、胡学庆答辩称，冯某1属于特殊体质，对自己的身体应有注意义务，吴某并不清楚冯某1属于特殊体质，故一审法院认定参与度对应15%赔偿责任不当，应综合考量，合理确定比例。
吴某、吴建充、胡学庆提起上诉后，在规定的期限内没交纳二审诉讼费也没有向二审法院申请缓交诉讼费，视为自动撤诉。
冯某1于2016年5月5日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新浦中学、吴某、崔某连带赔偿冯某1因此次人身损害造成的各项损失共计9121599.69元，吴建充、胡学庆及崔位云、龚建平分别在吴某、崔某无力承担赔偿责任时，承担赔偿责任；2.本案的诉讼费由各原审被告共同承担。在一审审理过程中，冯某1变更第一项诉讼请求中的各项损失为3485572.5元，分别是：医疗费541190.0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1770元、营养费9760元、残疾赔偿金957040元、定残前护理费76943.56元、定残后20年的护理费1151000元、20年的辅助器具费57639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鉴定费6480元、住宿费9645元、交通费11083.5元。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冯某1、吴某、崔某均系新浦中学的学生。2015年4月29日11时30分许，冯某1在校吃完午餐后，拿着作业去找美术老师，行至教学楼三楼楼梯口时，遇见正在打扫楼梯卫生的小学同学即吴某、崔某（吴某拿着扫把、崔某拿着畚斗），吴某开玩笑地拿扫把朝冯某1挥了一下，并没有打着，冯某1笑着躲开后走到三楼老师办公室。因老师不在，冯某1拿着作业下楼，行至三楼至二楼之间的休息平台，吴某用扫把挡住冯某1，冯某1遂与吴某、崔某一起展开作业纸看手里拿的作业，随后，冯某1卷起作业纸并顺势用手拍了一下吴某的头部，然后立即朝楼下跑去。吴某与崔某见状亦分别拿着扫把、畚斗追去。吴某在前，崔某跟在后面，追至二楼中间的楼梯口时，吴、崔二人遇见巡逻老师，便停下追赶，冯某1则沿着走廊跑回教室。回到教室讲台处，冯某1打开作业给同学看，同学点评几句后，冯某1突然摔倒在地。同学见状，跑出教室通知老师，两个男同学扶着冯某1，冯某1站起想坐回座位，走到自己的位置旁又摔倒在地。老师赶至教室后对冯某1采取急救措施至冯某1呼吸正常，因120急救车未到，遂用私家车将冯某1送至新浦医院先行抢救，后120急救车赶至新浦医院再将冯某1送至慈溪市人民医院抢救，入院诊断：猝死，心肺复苏后，缺血缺氧性脑病，心率失常，吸入性××。在慈溪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住院治疗23天，出院诊断为：猝死，心肺复苏后，缺血缺氧性脑病，心率失常，吸入性××，心源性休克，继发性癫痫，菌血症，尿路感染。2015年5月22日，冯某1转入武警浙江总队杭州医院继续治疗。2015年5月30日，冯某1因肺部感染加重，呼吸急促，氧和下降，转入该院ICU予重症监护、机械通气。2015年6月29日至2016年1月21日在该院康复治疗，后出院回家休养。2016年3月13日，冯某1再次入武警浙江总队杭州医院住院治疗，于同年4月15日出院。以上合计住院期限为300天，共花费医药费574766.63元。其中入ICU重症监护期限为53天，其余住院治疗时间247天均系二人陪护。另查明，冯某1在2013年运动会上及2014年的一次晨跑中均曾突然晕倒过。冯某1班主任将冯某1身体异常情况通知了冯某1家长。2014年1月，冯某1在慈溪市人民医院就医时自述，3月内晕厥2次，经检查，脑电地形图未见明显异常。经宁波诚和司法鉴定所鉴定，冯某1的伤残等级为一级伤残。关于其伤后护理等级的鉴定意见为：1.护理依赖程度总分值0分，存在完全护理依赖（长期护理）。一般情况下，需要24小时护理，因此，一个人难以完成上述全部护理工作；2.劳动能力：属完全丧失劳动能力；3.营养期限：建议营养期限为6个月；4.后续治疗费：为了减轻（避免）褥疮的症状，需要配备专用的气垫床;冯某1大小便失禁，需要长期使用成人尿不湿（或导尿管）、尿袋、纸巾、开塞露等；为预防感染，需要适当使用抗感染药物；另外，冯某1不能通过口腔进食，只能鼻饲，需要鼻饲营养剂，以加强营养。冯某1配备气垫床的一次性费用为2000元左右；上述其他日常残疾辅助用品的费用建议以平均每天消耗的量进行计算（上述残疾辅助用品费用不包括出现严重并发症时的费用，特指在家休养时的费用，在医院治疗期间的费用以医疗机构的实际发生为准）。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委托杭州求正司法鉴定所对冯某1的发病原因及因果关系进行了鉴定，鉴定认为：冯某1既往昏厥史明确、存在一定异常体质，本次昏厥前存在吴某、崔某的追逐行为，在追逐奔跑情绪激动的诱因下，突发心跳骤停，追逐奔跑在其发病过程中起到轻微作用，建议其参与度给予15%左右。无法及时送医救治，导致缺血缺氧性脑病，是其遗留目前后遗症的根本原因。
根据法庭调查，冯某1因事故造成的合理损失一审法院核定如下：医疗费，根据有效票据，医疗费为574766.63元；住院伙食补助费为11770元（30元／天×23天+40元/天×277天）；营养费，参照宁波诚和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酌定7200元（40元／天×180天）；残疾赔偿金为957040元（按城镇居民计算，47852元/年×20年）护理费，定残前的护理费为76943.56元（住院期间的护理费用均包括在内，57550元/年÷365天×244天×2人），定残后的护理，根据冯某1的年龄和健康状况等因素，按一级护理依赖暂支持10年，为575500元（57550／年×10年×2人×50%），其后所产生的护理费可另行起诉；医疗辅助器具费，气垫床、尿不湿、尿袋、纸巾、开塞露、抗感染药物均为鉴定意见书中载明确为冯某1治疗所需，使用数量暂计算10年，金额为：气垫床4600元（2300元/年×10年÷5）、尿不湿21900元（6元/天×365天×10年）、开塞露3650元（1元×365天×10年）、尿袋4800元（40元/月×12月×10年）、纸巾7300元（2元/天×365天×10年）、抗感染药物36500元（10元/天×365天×10年），10年后产生的后续费用可另行起诉，对其余辅助器具，因与本案关联性难以确定，不予认定；交通费，考虑冯某1的伤情、就医地点及时间等因素，扣除两次重复支出，酌情认定为7059元；住宿费，根据冯某1提交的证据，酌情考虑500元；鉴定费4180元。以上冯某1的物质损失共计2293709.19元。另新浦中学已支付医药费75557.34元、垫付杭州求正司法鉴定所的鉴定费4100元、其他费用45000元，通过保险公司赔付及社会捐款为冯某1筹措资金199266.1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新浦中学是否尽到教育、管理职责，应否承担责任的问题；二、吴某、崔某是否存在过错，应否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问题。
关于新浦中学是否尽到教育、管理职责，应否承担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根据本条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如果该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其监护人能够证明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没有尽到教育、管理职责，对该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所发生的人身损害有过错，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就要承担责任。但在本案中，冯某1的举证不足以证明新浦中学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对冯某1遭受的人身损害存在过错。本案伤害事故发生在学生午休时间，学校指派了值日教师对校园进行巡视，在多个区域均安装了摄像头，对学生的课外行为活动进行监督查看。从监控视频来看，整个追逐嬉闹持续时间仅有一分钟左右，期间吴某、崔某因遇到老师又主动停止了追逐，在极短的时间要求学校及时发现并制止该种行为，显然脱离实际。事发后，学生跑出去叫老师，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陆续有老师赶至教室并实施抢救、通知家长、拨打120等，因急救车无法及时赶到，学校安排教师将冯某1送至就近的新浦卫生院进行急救。从新浦中学的举证及视频监控来看，校方在整个事故的发生及事后处置过程，均尽到了教育、管理职责，亦不存在主观上的延误救治的行为。因此，冯某1诉请新浦中学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依据，不予支持。
吴某、崔某是否存在过错，应否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的问题。《侵权责任法》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系一般侵权案件，判断吴某、崔某是否需要承担侵权赔偿责任，首先需要分析吴某、崔某是否存在过错。而过错的认定标准包括故意和过失两种形态，故意，是指行为人对特定的或可以特定的损害结果的发生是明确知道的，并且意图追求此种损害后果的发生；过失，是指行为人对特定的或可以特定的损害结果的发生应当预见并且具有预见的可能，但却未预见的心理欠缺。本案吴某、崔某与冯某1系小学同学，彼此熟悉，冯某1在楼梯休息平台拍了吴某后奔跑在前，吴某、崔某追赶在后，双方在奔跑追逐过程中并无肢体接触，吴某、崔某既无伤害冯某1的主观故意，亦不可能预见自己的追逐行为会对冯某1身体造成严重损害后果，主观上也不存在过失。鉴定意见显示，吴某、崔某的追逐行为系冯某1发病的诱发因素，建议参与度给予15%。一审法院认为，吴某、崔某虽对冯某1损害后果的发生并无过错，但整个奔跑追逐行为却是冯某1发病的诱发因素，从公平责任原则出发，吴某、崔某仍应承担部分责任。鉴于奔跑追逐行为系三人共同参与的行为，该参与度对应的15%赔偿责任应由冯某1、吴某、崔某各按5%承担。因公平责任原则不适用于精神损害赔偿，故冯某1有关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由于吴某、崔某均属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二人的民事赔偿责任，应分别由其法定代理人负担。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四条、第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吴建充、胡学庆赔偿冯某1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等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114685.5元（总损失2293709.19元×5%）；二、崔位云、龚建平赔偿冯某1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等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114685.5元（总损失2293709.19元×5%）；上述应付款项，均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冯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若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4685元，由冯某1负担32401元，吴建充、胡学庆负担1142元，崔位云、龚建平负担1142元。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上诉理由：一、经查，上诉人冯某1与吴某、崔某在课间的奔跑追逐行为并没有超出一般正常范畴，符合15、16岁年龄段学生的活动特性，吴某、崔某对冯某1的损害结果的发生并不存在主观上的故意和过失。二、事发时的监控视频在时间上存在少许差异，并不影响视频内容的真实性，且新浦中学已对此作了说明，另根据民事案件的举证规则，谁主张，谁负举证责任，冯某1一方并未提供新浦中学对监控视频经过剪辑的证据。三、一审法院委托的杭州求正司法鉴定所是第三方机构，与本案各方当事人均无直接利害关系，且鉴定主体适格，程序合法，一审法院将鉴定意见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符合法律规定。四、从监控视频来看，整个追逐嬉闹持续时间仅有一分钟左右，期间吴某、崔某因遇到老师又主动停止了追逐，在极短的时间要求学校及时发现并制止该种行为，显然脱离实际。事发后，学生跑出去叫老师，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陆续有老师赶至教室并实施抢救、通知家长、拨打120等，因急救车无法及时赶到，学校安排教师将冯某1送至就近的新浦卫生院进行急救。从新浦中学的举证及视频监控来看，校方在整个事故的发生及事后处置过程，均尽到了教育、管理职责，亦不存在主观上的延误救治的行为。五、经查，一审法院从公平责任原则出发，确定吴某、崔某虽对冯某1损害后果的发生并无过错，但整个奔跑追逐行为却是冯某1发病的诱发因素，吴某、崔某仍应承担部分责任。鉴于奔跑追逐行为系三人共同参与的行为，该参与度对应的15%赔偿责任应由冯某1、吴某、崔某各按5%承担，符合法律规定。综上，冯某1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不予采信。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685元（缓交），由冯某1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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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 王 坚
审判员 叶永权
审判员 吴旭峰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二日
书记员 夏学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