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黔26民终12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黔东循环经济工业区天柱县分园区管理委员会，住所地天柱县凤城街道体育馆。
法定代表人：欧阳大彬。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欧阳广贤，男，1951年10月8日出生，侗族，贵州省天柱县人，住天柱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贵州省中建伟业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贵州省凯里市北京路46号。
法定代表人：唐合权。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贵州省中建伟业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第一分公司，住所地贵州省镇远县舞阳镇盘龙社区名城花园。
负责人：刘先军，经理。
上诉人黔东循环经济工业区天柱县分园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工业园区）与被上诉人欧阳广贤、贵州省中建伟业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建公司）、贵州省中建伟业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第一分公司（以下简称中建分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天柱县人民法院（2018）黔2627民初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上诉请求：1、撤销天柱县人民法院判决；2、改判上诉人不支付被上诉人欧阳广贤利息1356689.28元。事实和理由：一、被上诉人欧阳广贤不是合同签订人，也不属于实际施工人，不具备原告的主体资格。2012年9月5日，上诉人工业园区与中建公司签订《天柱工业园区“工业梯田”全额垫资场坪工程施工合同》（以下简称《施工合同》），但并未与被上诉人欧阳广贤签订合同，欧阳广贤也不具备施工资质。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欧阳广贤的女儿欧阳方雅都是以中建公司代理人身份与上诉人结账，而非实际施工人的身份。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只有中建公司才具有起诉上诉人的主体资格。至于欧阳广贤与中建公司第一分公司签订《工程合作协议书》的真实性问题值得怀疑，因为中建公司及其第一分公司未向上诉人报备过此合同，且无权将工程转包给不具备资质的欧阳广贤。二、一审法院判决认定：项目竣工验收之日起，未支付的所有工程款都应属于欠款项，应以全部所欠工程款作为基数计算利息。这一认定与本案客观事实不符，不符合上诉人与中建公司签订《施工合同》的本意。上诉人认为合同本意为，所欠利息应当从应付款之日起计算，理由如下：1、上诉人“工业梯田”项目属于中建公司全额垫付合同，而不是按工程进度付款的合同。2、上诉人与中建公司签订《施工合同》第五条第（一）款：本全款垫资场坪项目工程，上诉人支付本工程以预决算造价及审计总额的30%（在项目完工验收合格后15日之内支付清），剩余从签订合同之日起第一年付20%，第二年付20%，第三年付20%，第四年付10%。上诉合同规定应理解为上诉人应付中建公司的工程款的时间。若上诉人不按照上述时间付款，才可能存在付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垫资和垫资利息有约定，承包人请求按照约定返还垫资及其利息的，应予支持。”按照这一司法解释，上诉人应付中建公司的利息是不按《施工合同》第五条第（一）款规定应付款而未付时才付息，而不是从项目竣工验收完毕之日起就开始付息。3、《施工合同》第五条第（二）款规定：从项目竣工验收完毕之日起，所欠款项按固定资产贷款同期利率计算利息。一审法院对这里“所欠款项”理解错误。既然《施工合同》是全额垫资合同，而且合同第五条第一款规定了中建公司垫资分期付款时间，所以“所欠款项”应当与第五条第一款规定的分期付款时间作为起算时间。如果到了上诉人应付中建公司工程款未付时，才属于“所欠款项”。假设上诉人与中建公司在签订合同时约定的是在项目竣工验收完毕之日起，就要支付中建公司垫资款的利息，那么在双方签订合同时，第五条第二款就应规定为：从项目竣工验收完毕之日起，“全部垫资款”按固定资产贷款同期利率计算利息。而不是写明“所欠款项”。三、上诉人已按合同约定向中建公司支付工程款（回购款及利息（利息是按合同约定分期付款的时间、金额未能按时付款至实际付款之间的利息），但一审法院错误理解“所欠款项”导致计算利息的金额，应付款的时间错误。请求二审法院纠正，上诉人以按合同支付了中建公司全部利息。四、被上诉人未参与上诉人与中建公司签订合同，不清楚上诉人与中建公司利息的约定计算方法，所以对上诉人与中建公司签订合同的本意无权说明。五、被上诉人欧阳广贤与中建分公司签订有两份合同，两份合同约定的金额及权利、义务也不完全一致，而且被上诉人欧阳广贤应当向中建分公司交纳管理费8%。中建公司和上诉人不承担连带责任支付利息。一审法院未理顺本案存在有效合同、无效合同以及有效合同与无效合同之间的权利、义务不一致及有效合同、无效合同的处理结果不一致。被上诉人欧阳广贤只能依据其与中建分公司签订的合同起诉中建分公司。如果中建分公司与其签订合同的约定中有利息，则法院按无效合同的处理方式判决（因欧阳广贤无资质）。中建公司如果认为上诉人应支付利息，则应向人民法院起诉，由人民法院依据中建公司与上诉人签订的有效合同进行判决。六、中建公司与欧阳广贤属于违法外包，而且存在提成8%的利益关系，二者主张相一致，中建公司在法庭上有利于欧阳广贤的陈述，人民法院不应采信。
欧阳广贤辩称，依法驳回被答辩人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一、答辩人是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2011年10月18日中建分公司代表中建公司与答辩人签订《工程合作协议》，该项目系由答辩人实际施工。中建公司于2012年9月5日中标黔东南天柱“工业梯田”项目，并于同日与被答辩人签订《天柱县工业园区“工业梯田”全额垫资场坪工程施工合同》，此行为实际上是无资质的个人借用有资质的单位进行施工，其实质是挂靠关系，施工合同应依法认定为无效合同。根据《最高人民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答辩人身为实际施工人，且该工程也已经验收合格，依法答辩人享有请求参照相关合同支付工程价款及利息的权利。二、被答辩人认为本案不存在垫资利息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根据《施工合同》第五条，该条表述为“投资构成、回购及利息”，该条第（一）款的内容表现为对该项目回购款的支付方式，也是工程本金的支付方式。第（二）款；”从项目竣工验收完毕之日起，所欠款项按固定资产贷款同期利率计算利息”，合同约定利息的计算方式是从“项目竣工验收完毕之日起”开始计算，即2013年5月23日开始计算。从法律逻辑关系来看，已经支付利息的时间做了很清晰的界定，即“从项目竣工验收完毕之日起”，凡是没有支付的都应该算作利息的基数。按照年度分期支付后，在减去计算利息的基数，直至付完。同时本次是全额垫资施工，必须要考虑资金占用成本，经审计，工程款为2537万多，若按照被答辩人天柱县工业园区的计算方式，利息为36万多，与正常的银行利息差距两百多万，已经远远低于固定资产贷款同期利息，也低于中国人民银行发布同期贷款利率，答辩人施工是不可能盈利的，所以此计算方式这是显失公平且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的。明显与该条关于“回购及利息”的本意相冲突，有悖于合同目的。三、答辩人依法享有《施工合同》的权利义务。中建公司在中标前，答辩人与原审被告中建公司第一分公司便已签订《工程合作协议》，关于被答辩人称答辩人与中建公司签订的合同金额不一致的问题，完全不影响本案答辩人需要被答辩人支付利息义务，且在《工程合作协议》中约定，双方权利义务按照中建公司与业主（即被答辩人）签订的相关合同执行，即中建公司与被答辩人签订的合同约定的内容对答辩人及中建公司具有约束力。中建公司与被答辩人在施工合同中约定了利息，按《工程合作协议》该条款同样适用与答辩人与中建公司之间，中建公司为发包人，被答辩人作为业主对本案承担连带责任有法有据。四、《施工合同》由被答辩人提供，如存在不同理解，应作出有利于答辩人的解释。对合同理解发生争议时，应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即作出有利于施工方的解释。综上所述，被答辩人的上诉请求的理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中建公司、中建分公司未答辩。
欧阳广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人民法院判决被告按照合同约定向原告支付利息2205151.97元及逾期利息（利息从2016年9月6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9月5日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建筑工程总公司（以下简称州建总公司，现更名为贵州中建伟业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中标被告工业园区（原名天柱工业园区管理委员会，现更名为黔东循环经济工业区天柱县分园区管理委员会）的黔东南天柱工业园区“工业梯田”项目，同日双方签订了《施工合同》，合同价款即为中标价款23890000元。《施工合同》第五条约定：“（一）、本全额垫资场坪项目工程，被告工业园区支付本工程以预决算造价及审计总额的30%（在项目完工验收合格后15日之内支付清），剩余从签订合同之日起第一年付20%，第二年付20%，第三年付20%，第四年付10%。（二）、从项目竣工验收完毕之日起，所欠款项按固定资产贷款同期利率计算利息。”2011年10月18日州建总公司第一分公司与原告欧阳广贤签订了《工程合作协议书》，约定州建总公司第一分公司以外包的方式全权承包给欧阳广贤组织实施，双方按照州建总公司与业主签订的《施工协议》内容执行。原告欧阳广贤按约定完成天柱县甘塘坳“工业梯田”场坪工程，该工程于2013年5月23日经被告工业园区组织相关单位验收合格。2016年1月25日该项目经天柱县审计局审计审定结算价款为25377924.49元。被告工业园区于2013年2月4日付款1000000元，于2013年8月16日付款6160000元，于2014年1月26日付款5102583.18元，于2014年8月29日付款5102583.18元，于2016年2月4日付款5315190.82元，于2016年8月15日付款2697567.31元，工程款已全款支付完毕。另，工业园区于2015年2月13日付利息90000元，2017年9月20日付利息276702.4元。原告认为被告工业园区错误的将利息计算为366702.4元，与合同约定的计算方式不一致，利息应为2571854.37元。
一审法院认为，因原告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故原告与被告中建分公司签订的《工程合作协议书》应为无效合同，但原告已按合同约定完成工程并经验收合格，现原告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应予支持。本案中，被告工业园区已支付全部工程款25377924.49元及利息366702.4元，但原告认为被告计算利息基数有误，按合同约定利息应为2571854.37元，故原告诉请被告支付欠付利息2205151.97元及逾期利息。本案争议焦点：一、被告工业园区是否属本案适格被告？二、《施工合同》第五条第二项中“所欠款项”是指项目竣工完毕后全部所欠款项，还是指未按《施工合同》第五条第一项约定方式付款的逾期付款款项？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发包人应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本案原告请求的欠付工程款利息与欠付工程款之间具有附随性，属于实际施工人工程价款在法律上应得的收益，故被告工业园区作为发包方应在其欠付工程款利息范围内对原告承担责任，即被告工业园区在本案中属于适格的被告。被告工业园区辩称，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原告不能直接起诉其主张权利，该条法律规定即是对合同相对性的有限突破，故对原告的该辩解意见不予采信。二、《施工合同》第五条是对投资构成、回购及利息的约定。第一项明确约定工程为垫资工程，以及约定垫资款的回购方式；第二项是对垫资利息的约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当事人对垫资和垫资利息有约定，承包人请求按照约定返还垫资及其利息的，应予支持”。故项目竣工验收完毕之日起，未支付的所有工程款都应当属于所欠款项，应以全部所欠工程款作为基数计算利息。《施工合同》第五条第一项属于垫资款回购方式的约定，不影响利息计算条款的约定。如按第一项的约定方式支付利息，则利息从项目竣工验收合格15日后才开始计算，从计息起点上明显与第二项冲突，且被告按时支付款项则不存在利息，这与合同约定相悖，故对被告工业园区的辩解意见不予采信。原告请求被告按照合同约定向原告支付利息2205151.97元。审理过程中，原告自愿放弃部分利率，同意按年利率5%统一计算利息，本院对此予以确认。根据被告工业园区付款时间和数额，可计算得出被告工业园区应支付原告工程款利息为1723391.68元，扣除被告已支付的利息366702.4元，被告仍需支付原告1356689.28元。原告请求被告支付欠付工程款利息的逾期利息，于法无据，且该损失属原告怠于起诉才产生的，故本院对原告的该项请求不予支持。综上，被告工业园区应向原告支付的利息为1356689.28元。虽被告中建分公司与原告签订的《工程合作协议书》无效，但被告中建分公司始终作为合同相对方，应当向原告未获得的工程款利息1356689.28元承担责任。被告中建分公司不具备独立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被告中建公司承担。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第六条、第二十六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黔东循环经济工业区天柱县分园区管理委员会、贵州中建伟业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连带支付原告欧阳广贤工程款利息1356689.28元。二、驳回原告欧阳广贤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4400元，减半收取12200元，由被告黔东循环经济工业区天柱县分园区管理委员会负担7506元，由原告欧阳广贤负担4694元。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施工合同》第五条第二项约定的利息如何计算的问题。二、本案是否能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
第一、关于《施工合同》第五条第二项约定的利息如何计算的问题。首先，仅从文义解释的角度理解“所欠款项”，既可以理解为尚未支付的所有工程款，也可以理解为未按《施工合同》第五条第一项约定的分期支付的阶段性欠款，故仅使用文义解释这一方法不能解决该争议焦点，需要结合整个《施工合同》约定的履行方式和行业惯例进行系统的解释。上诉人主张，计算利息应从上诉人未按照《施工合同》第五条第一项的约定支付款项时方可计息，即上诉人发生违约行为时方启动计息条款，该主张实质上是将第五条第二项视为违约责任的约定。欧阳广贤主张，从项目竣工验收完毕之日起，所有尚未支付的款项即作为支付利息的基础，不以上诉人违约作为启动条件，该理解实质上是将该项视为工程价款的结算方式。那么，本院结合第五条上下文的约定，判断计息是否以违约作为启动条件。第五条第二项前半句明确约定“从项目竣工验收完毕之日起”，是计息的起始时间，并未以违反第一项约定作为条件。若按照上诉人的理解，以违约作为起始时间，则至少是在项目完工验收合格15日后才可能存在违约行为，与“从项目竣工验收完毕之日起”产生了逻辑矛盾。与此相反，将第二项视为结算条款，不以违约作为计息条件，逻辑上并不存在障碍。其次，《施工合同》是承建方以“全额垫资”的方式承建，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发包方“回购”，动工至竣工期间为垫资期间，该期间并不收取利息，且竣工后方开始支付工程款，与一般的按进度支付工程价款的承建方式相区别，后者在双方未特别约定时，发包方未按期支付工程进度款时即可主张利息。《施工合同》第五条第二款约定从项目竣工验收完毕之日才开始计息，恰恰符合垫资承建的惯例。以上，不应将第五条第二款视为违约条款，该款实质上是付款方式的约定，与工程款属一个整体，一审的对该款的理解符合合同当事人的本意及公平原则。
第二、关于本案是否可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的问题。上述已阐明，《施工合同》第五条第二项的约定实质属于结算条款，并非违约条款，是工程款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审认为利息与工程款具有附随性，进而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黔东循环经济工业区天柱县分园区管理委员会的上诉请求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010元，由黔东循环经济工业区天柱县分园区管理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龙集东
审 判 员 王 珺
审 判 员 肖佳杭
二〇一八年八月三日
法官助理 欧阳樟
书 记 员 罗朝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