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194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石向阳。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文秀，广东都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华松，广东都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起重机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黄海珊，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红华，广东君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惠平，广东君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石向阳因与被上诉人广州起重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起重机械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8）粤0111民初40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起重机械公司一审诉讼请求：判决石向阳立即向起重机械公司支付赔偿款368,308.64元；判决石向阳赔偿起重机械公司的利息损失（以第一项诉求金额363075.14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50%的标准，自起诉之日起计至石向阳实际付清之日止）；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石向阳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起重机械公司、石向阳于2013年3月8日签订《合作经营及安全责任承包协议》，协议约定起重机械公司委托石向阳承担各类起重机械设备的安装、改造、维修工作；石向阳在承包起重机械公司委托的各项工程中，必须自觉接受起重机械公司的监督及检验，按时进场施工、及时报完工和做好迎检工作，对存在问题要及时处理；石向阳方施工人员必须持有效证书上岗，并做好定期年审工作；石向阳在承包起重机械公司的各项工程中发生的事故（如人员工伤事故、设备事故、建筑物及构筑物倒塌事故、火灾等）和因石向阳责任而导致起重机械公司发生的上述事故，所造成的经济损失由石向阳承担；协议自签订之日起生效至2013年底止。
2013年5月12日9时许，石向阳雇请的员工张建连在深圳市中集天达工业园一期3号车间安装形成轨道作业时不慎从9米高处坠落受伤。根据张建连的申请，广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张建连在事故中的受伤为工伤。广州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根据张建连的申请，评定张建连劳动能力障碍程度为六级。
发生本次事故的路轨铺设工程系由起重机械公司发包给没有资质的石向阳施工，石向阳雇请的员工张建连在施工过程中从高处坠落受伤。事故发生后，安监部门成立了事故调查组，认定本次事故为生产安全责任事故。
2014年5月23日，起重机械公司、石向阳签订《协议书》，明确事故中的伤者是石向阳的员工，石向阳会对伤者的事负责到底，石向阳要求起重机械公司将伤者的各项诉求交由石向阳全权处理，同时要求起重机械公司尽快支付工程款以支付伤者所需的各种费用，双方达成以下处理意见：1.起重机械公司在双方签订本协议起分四个月支付石向阳工程费100万元；2.石向阳有责任和义务督促伤者尽快进行伤残鉴定，并全部负责该伤者的所有费用支出，直至该事故处理完成，伤者获得合理赔偿，不再发生其他责任止；3.最后一期工程费，应在伤者赔偿后，确认该事故处理完成并且由石向阳与伤者签订协议，明确将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均与起重机械公司无关等协议签订后支付。
2015年5月4日，深圳市宝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根据张建连的仲裁申请作出深宝劳人仲（福永）案（2014）2613号仲裁裁决书，裁决起重机械公司支付张建连一次性伤残补助金69,865.12元、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34,932.56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174,662.80元、医疗费7,858.92元、护理费34,632元、伙食补助费13,104元、劳动能力鉴定费390元以及律师费2,629.74元；驳回张建连的其他仲裁请求。该仲裁裁决作出后，张建连不服裁决结果向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后申请撤诉。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1日作出（2015）深宝法福劳初字第14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准许张建连撤回起诉。仲裁裁决生效后，由于起重机械公司未按裁决内容履行给付义务，张建连申请强制执行，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16日作出（2015）深宝法执字第1321号执行令，命令起重机械公司支付执行款338,075.14元及利息，并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支付执行费4,971元。起重机械公司于2015年7月24日按执行令要求履行给付义务，支付款项343,046.14元。
2016年7月20日，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对张建连与起重机械公司、石向阳（第三人）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作出（2015）深宝法民一初字第327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起重机械公司向张建连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驳回张建连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25元，由起重机械公司和张建连各承担一半（即各承担受理费262.5元）。该民事判决生效后，起重机械公司于2016年8月25日履行给付内容，支付款项25,262.50元。
2017年8月22日，原审法院就石向阳与起重机械公司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作出（2017）粤0111民初648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起重机械公司支付石向阳安装服务费62,697元及利息（利息以62,697元为本金自2017年5月22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驳回石向阳的其他诉讼请求。该案审理中，石向阳提交了双方于2014年5月23日签订的《协议书》以证实双方尚未结算的工程费数额。原审法院一审判决作出后，起重机械公司不服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7年12月20日作出（2017）粤01民终1915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起重机械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审法院一审判决。
2017年10月10日，起重机械公司就本案向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案号为（2017）粤0306民初25528号。案件受理后，石向阳提出管辖权异议。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12月20日作出（2017）粤0306民初25528-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案件移送原审法院审理。石向阳不服裁定，上诉至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年2月6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粤03民辖终14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石向阳的上诉，维持原裁定。
以上事实，有合作经营及安全责任承包协议、事故调查报告的批复、协议书、裁决书、民事判决书、执行令、银行电子回单、案款收据、民事裁定书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对于起重机械公司、石向阳之间案涉工程的发承包关系以及石向阳雇请人员受伤所产生的赔偿责任内容，生效的裁决书、民事判决书已就此查明认定，本案不再赘述。根据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双方就事故伤者赔偿责任承担的约定内容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约定内容并无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双方均应切实履行。起重机械公司承担事故赔偿责任后，有权根据协议的约定向石向阳追偿。石向阳作为工程的承包人及事故伤者的雇主理应履行相应的偿付义务。起重机械公司现起诉要求石向阳偿付赔偿款的诉讼请求合理合法，原审法院对此予以支持，但款项金额应以363,075.14元为限（即工伤赔偿款338,075.1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5,000元）。对于起重机械公司主张偿付的执行费和诉讼费，该费用的产生与起重机械公司判赔承担的赔付责任有直接的关联性，故原审法院对该部分费用不予认定支持。至于起重机械公司主张赔偿的利息损失，考虑到资金占用，利息损失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标准从起诉之日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由于本案涉及的安全生产事故责任承担经仲裁裁决和多次诉讼判决，案件事实清楚，责任明确，但石向阳未能切实履行所应承担的责任义务，致使本案成诉，故本案诉讼费应由石向阳全部承担。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第七条、第一百一十九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8年8月2日作出判决如下：一、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石向阳偿付起重机械公司赔偿款363,075.14元及利息（利息以363,075.14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标准从2017年10月10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驳回起重机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受理费3,412.30元，由石向阳负担。
判后，上诉人石向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起重机械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二、本案诉讼费用由起重机械公司承担。上诉理由：第一，石向阳与起重机械公司于2014年5月23日签订的《协议书》属无效协议，对石向阳不发生法律效力。本案中，起重机械公司自认张建连所受伤害为工伤，且自愿承认其为张建连的用人单位。根据工伤保险条例及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的相关规定，起重机械公司依法应为张建连参加社会保险，否则，应依法赔偿张建连的全部工伤保险待遇。可见，起重机械公司作为用人单位，赔偿张建连的工伤保险待遇为工伤保险条例和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的强制性规定，起重机械公司不得以任何形式将其法定义务转嫁他人。而本案中，起重机械公司以协议的方式将其法定义务转嫁给不具有工伤赔偿主体资格的石向阳，明显违反了上述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故该协议依法应当认定为无效协议，对石向阳不发生法律效力。第二，原审判决未综合考虑起重机械公司在本案中的严重过错，对本案责任划分明显有失公允。（2015）深宝法民一初字第3277号民事判决第4页明确记载，起重机械公司在该案答辩意见中陈述，“事故发生后，答辩人作为项目施工方接受深圳市宝安区安监局的调查，安监局误导答辩人现场项目负责人，指出张建连属于答辩人员工的话问题会简单很多，项目负责人为减轻、避免安监处罚，于是谎称原告是答辩人员工，才导致了工伤认定部门做出错误的认定”。可见，本案张建连的受伤性质最终被认定工伤的直接原因就是起重机械公司为了逃避安监部门处罚，谎称张建连为其公司员工所致。起重机械公司为逃避安监处罚的谎言直接数倍加重了石向阳的赔偿责任。其一，根据张建连受伤一案的具体情况，起重机械公司一直认为张建连为石向阳聘请的工人，而石向阳又不具备承担工伤责任的主体资格，故张建连受伤的性质依法应当认定为劳务合同关系，起重机械公司在（2015）深宝法民一初字第3277号案件中也认为张建连的受伤应按劳务关系处理。根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张建连作为提供劳务一方，如其自身对受伤存在过错的，应减轻接受劳务一方的赔偿责任。而根据《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政府关于福永街道中集达天工业园“5.12”高处坠落重伤事故调查报告的批复》认定，张建连本人安全意识淡薄，作业时未将佩戴在身上的安全带扣在安全绳上，冒险进行高空作业，是造成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可见，张建连自身对事故的发生存在重大过错，如按劳务关系计算赔偿金，则可大幅度减轻石向阳的赔偿责任。而起重机械公司故意制造谎言，让相关部门对本案定性为工伤，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在工伤赔偿情况下，除非受害人故意造成伤害，否则，不存在减免用人单位赔偿责任的情形。可见，因起重机械公司的过错，直接造成石向阳的赔偿责任大幅度加重。其二，起重机械公司聘请无施工资质的人员施工，未认真履行安全管理职责，消除安全隐患，同样存在较大过错，如按劳务关系计算赔偿金，则可再次大幅度减轻石向阳的赔偿责任。但起重机械公司为达到免除其自身责任之目的，先以不与石向阳结算工程款为由，要挟石向阳签署自愿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的《协议书》，进而在安监部门调查事故原因时，故意制造谎言，将本案事故定性为工伤。至此，起重机械公司不仅将其本应依劳务关系所承担的法律责任全部恶意转嫁给石向阳，而且让石向阳在张建连一案中被动的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可见，本案一审据以定案的关键证据均为起重机械公司以要挟、欺骗的手段恶意所为，且数倍加重了石向阳的法律责任。其三，根据（2015）深宝法民一初字第3277号案判决书中记载的相关事实可知，张建连受伤一事实际并不能构成工伤事故，如果其以人身损害赔偿为由向石向阳与起重机械公司主张赔偿，按照导致该事故发生的责任比例划分，石向阳向张建连已支付的510000元赔偿款远远超出石向阳本应承担的赔偿范围。
被上诉人起重机械公司服从原审判决，不同意石向阳的上诉请求。
对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二审庭询时，起重机械公司提交了张建连的工伤认定决定书（穗人社工伤认【2013】000722号），证明工伤认定时间为2013年10月25日，即石向阳是在知悉张建连被认定为工伤的情况下，在2014年5月23日签署协议书的。石向阳发表质证意见称：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合法性有异议，起重机械公司在其他案件中明确陈述本案事实上属于劳务合同纠纷，而其在向安监部门汇报事故时为逃避安监部门的法律追究，欺骗安监部门谎称张建连为其公司员工，导致劳动部门认定本案受害人与起重机械公司之间形成工伤事故，认定本案法律关系为劳动法律关系，所以起重机械公司提交的该证据是在虚构事实的基础上形成的，因此其合法性应当受到质疑。
本院经审理认为：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提交的证据对本案事实进行了认定，并在此基础上依法作出原审判决，合法合理，且理由阐述充分，本院予以确认。根据《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条之规定，“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承包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分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招用的劳动者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由该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承包单位承担用人单位依法应承担的工伤保险责任”。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之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单位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四）用工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聘用的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前款第（四）、（五）项明确的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承担赔偿责任或者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从工伤保险基金支付工伤保险待遇后，有权向相关组织、单位和个人追偿”。因起重机械公司将涉案工程违法分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石向阳，故起重机械公司对石向阳雇佣人员张建连之受伤承担工伤赔偿责任，符合上述法律规定。起重机械公司在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根据法律的规定以及其与石向阳的协议向石向阳进行追偿，故石向阳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本院审理期间，石向阳既未有新的事实与理由，也未提交新的证据予以佐证自己的主张，故本院认可原审法院对事实的分析认定，即对石向阳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746元，由石向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小迪
审判员 叶嘉璘
审判员 杨玉芬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四日
书记员 郭文蕾
王威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