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浙06行终12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单君。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诸暨市发展和改革局，住所地诸暨市滨江南路11号建设大厦七楼。
法定代表人蒋婷，局长。
委托代理人李少军，浙江浣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诸暨市人民政府，住所地诸暨市暨阳街道东一路19号。
法定代表人徐良平，市长。
委托代理人徐俊东，诸暨市人民政府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石仲广，诸暨市人民政府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诸暨市艾依欧针织有限公司，住所地诸暨市牌头镇站前路217号。
法定代表人张海涛，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陈登仁，浙江振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单君因价格行政监督及行政复议一案，不服新昌县人民法院（2016）绍0624行初字第6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单君，被上诉人诸暨市发展和改革局（以下简称诸暨市发改局）副局长余惠苗及委托代理人李少军，被上诉人诸暨市人民政府委托代理人徐俊东、石仲广，被上诉人诸暨市艾依欧针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艾依欧公司）委托代理人陈登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12月17日，单君向绍兴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网络举报，其于2014年9月16日在艾依欧公司的网店“艾依欧旗舰店”购买原价68元、“最后一小时”48元的商品后，第二天商家依旧在宣传促销原价68元的商品“最后一小时”48元出售，要求认定被举报人违反《禁止价格欺诈行为的规定》，并以举报人购买商品价款的3倍赔偿举报人。绍兴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于2015年1月22日将该举报转至诸暨市发改局办理。诸暨市发改局将受理情况电话告知单君，并向艾依欧公司调取了相关证据。因艾依欧公司拒绝与单君调解，诸暨市发改局对单君的投诉作办结处理，对其举报内容继续查处。2015年4月13日，单君向诸暨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请求责令诸暨市发改局对其举报作出处理。诸暨市人民政府于2015年7月9日作出复议决定，责令诸暨市发改局限期作出处理回复。2015年7月10日，诸暨市发改局对艾依欧公司作出提醒告诫。2015年8月6日，诸暨市发改局作出诸发改价检举回〔2015〕1号价格举报回复函，认为第三人只是租用天猫网络平台设立的网上商铺进行销售，没有价格欺诈的主观意图，不构成价格欺诈。单君对该回复不服，于2015年8月14日向诸暨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诸暨市人民政府经复议于2015年11月12日作出诸政复决字〔2015〕29号决定，维持诸暨市发改局作出的价格举报回复函。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根据《禁止价格欺诈行为的规定》第七条第（一）项之规定：“经营者收购、销售商品和提供有偿服务，采取下列价格手段之一的，属于价格欺诈行为：虚构原价，虚构降价原因，虚假优惠折价，谎称降价或者将要提价，诱骗他人购买的；……”，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第三人在商品销售页面标示“最后一小时”是否构成价格欺诈。原告与第三人之间的商品买卖行为属于民事行为的一种，可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8条关于欺诈的定义，即“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从构成要件分析，欺诈成立需有以下要件：欺诈人主观上有欺诈的故意、客观上实施了欺诈的行为，被欺诈人因欺诈陷入了错误认识、作出了错误意思表示。第三人在商品销售页价格栏标注“促销￥48.00”，原告在点击购买后，以48元的价格购得该商品，实际购买价与第三人的标价一致，该标价行为不存在价格欺诈；“最后一小时”实际意义上讲属于商家的一种促销手段，目的在于薄利多销。依原告所言，第三人应在商品上架一小时后马上恢复价格68元销售，才不构成欺诈。经营者进行价格欺诈是为谋取不当利益，本案中第三人并没有因促销时间延长而获取更多的利润，反而从促销商品上架一小时后到商品下架这段时间里，以促销价48元销售更有利于消费者，第三人主观上没有价格欺诈的故意。此外，第三人的店铺加入了“七天无理由退换货”，当消费者觉得所购买的商品不值其价格时，完全可以通过售后服务维护自己的权益。综上，第三人主观上不存在价格欺诈的故意，客观上也未实施欺诈行为，被告诸暨市发改局作出的诸发改价检举回〔2015〕1号价格举报回复函，事实清楚、程序正当，原告要求撤销该价格举报回复函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对“最后一小时”没有注明起始及结束时间的不规范行为，被告诸暨市发改局已向第三人作出了提醒告诫，履行了监管职责。《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十条第三款规定，同申请行政复议的具体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的其他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可以作为第三人参加行政复议。本案中，单君作为申请人向诸暨市人民政府申请对价格举报回复函进行复议，因该价格举报回复函与艾依欧公司有利害关系，复议结果也会影响其权益，诸暨市人民政府应保证其程序参与权，通知其作为第三人参加复议，但诸暨市人民政府在行政复议程序中没有通知、作出行政复议决定后也没有送达，在复议程序中遗漏了第三人，故作出的复议决定程序违法。因前行政行为即诸暨市改革和发展局作出的价格举报回复函正确，故该复议决定不宜撤销，应确认违法。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第七十四条第二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确认被告诸暨市人民政府于2015年11月12日作出的诸政复决字〔2015〕29号行政复议决定程序违法；驳回原告单君要求撤销被告诸暨市发改局于2015年8月6日作出的诸发改价检举回〔2015〕1号价格举报回复函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单君负担。
上诉人单君上诉称：1.上诉人认为艾依欧公司存在价格欺诈行为，被上诉人诸暨市发改局却认定“最后一小时”是网上店铺名称。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错误，但未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的规定，撤销被上诉人诸暨市发改局作出的行政行为并责令其重新调查。2.调查价格违法行为应当由价格主管部门认定，不应由人民法院认定，其依据的是行政法而不是民法。在行政法领域，行政相对人的主观方面并非是违法行为的构成要件。3.一审法院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认定原审第三人薄利多销缺乏依据。4.被上诉人艾依欧公司的行为符合《关于规范网络零售价格行为的提示书》第二条第（四）项，属于价格主管部门重点打击的违法行为。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全部诉请。
被上诉人诸暨市发改局和诸暨市人民政府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1.涉案行政行为不存在《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规定的六种可以由法院判决撤销或部分撤销，并可判决重新作出行政行为的情形。2.对于行为人是否构成价格欺诈，人民法院应当有权根据查明的情况进行认定并作出判断。3.价格欺诈属于民事欺诈的范畴，在行政法律法规规定不完善的情况下，可以适用民法有关价格欺诈的相关构成要件来综合判断。4.对于“薄利多销”的结论，一审认定并无不当之处。5.《关于规范网络零售价格行为的提醒书》仅规定行为方式，如构成价格欺诈，还应该符合欺诈的其他构成要件。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艾依欧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其当庭陈述称：本单位不存在价格欺诈行为，请求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庭审中，各方当事人围绕被上诉人作出的答复是否有事实依据等争议焦点进行了质证、辩论。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被上诉人诸暨市发改局的答复和被上诉人诸暨市人民政府作出复议决定有无事实依据。
本案因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艾依欧公司在价格后面标注“最后一小时”涉嫌欺诈而案发。根据通常理解，在价格后面标注的“最后一小时”，应当属于时间概念，系卖家告知买家所涉商品以该优惠价格销售的时间仅剩最后一小时。
被上诉人诸暨市发改局作为诸暨市人民政府的价格主管部门，在接到上诉人举报后，对举报事项进行了调查。其得出的结论是：“最后一小时”系天猫网络平台设立的网上商铺名称。被上诉人诸暨市人民政府在收到上诉人复议申请后，认为“最后一小时”为天猫平台的一个促销活动名称，其促销活动并非仅仅指一小时。从上述情况可知，诸暨市发改局和诸暨市人民政府对“最后一小时”的概念理解不同，且作出的结论与常理不一致。对于“最后一小时”属于店铺名称的解释，被上诉人诸暨市发改局的主要依据为被上诉人艾依欧公司工作人员的陈述；对于促销活动并非仅限一小时的解释，被上诉人诸暨市人民政府无法提供其他有力证据来印证该观点。同时，被上诉人艾依欧公司在一、二审程序中，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曾经在网上商铺中或者在其他场合以其他方式对“最后一小时”作出过解释，甚至无法向法庭作出合理说明。故两被上诉人所得出的结论缺乏证据支持，亦与常理相悖，依法应当视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第十四条规定：“经营者不得有下列不正当价格行为：……（四）利用虚假的或者使人误解的价格手段，诱骗消费者或者其他经营者与其进行交易；……”同时《禁止价格欺诈行为的规定》第七条第（一）项亦规定，经营者收购、销售商品和提供有偿服务，采取虚构原价，虚构降价原因，虚假优惠折价，谎称降价或者将要提价，诱骗他人购买的，属于价格欺诈行为。上述规定中所述的价格不当及欺诈行为，其核心在于商家虚构事实，诱导消费者，作出错误的判断，最终目的是让消费者购买其产品。至于消费者购买的价格是否优惠，商家卖出商品后实际盈利多寡，均不影响不当行为或者是欺诈行为的成立。一审法院以“以商家延长促销时间未获得更多利润，以促销价48元销售更有利于消费者”的理论来判断被上诉人艾依欧公司是否存在在价格欺诈的故意，系对法律及部门规章的错误理解，对此本院依法予以指正。
综上，被上诉人诸暨市发改局作出的被诉回复函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被上诉人诸暨市人民政府作出维持的复议决定亦属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对涉诉行政行为合法性审查不足，依法应予指正。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对被举报的价格行为进行调查后作出相应行政处理系被上诉人诸暨市发改局的法定职责。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一款、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新昌县人民法院（2016）浙0624行初6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被上诉人诸暨市发改局于2015年8月6日作出诸发改价检举回[2015]1号《价格举报回复函》，撤销被上诉人诸暨市人民政府诸政复决字（2015）15号《行政复议决定书》；
三、责令被上诉人诸暨市发改局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由被上诉人诸暨市发改局、诸暨市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蒋 瑛
代理审判员 傅芝兰
代理审判员 郭海斌
二〇一六年八月二日
书 记 员 徐海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