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民再字第63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周子云。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郑东英。
以上两申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郭文义、洪练福。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周银松。
周子云、郑东英因与周银松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杭商终字第484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提出申诉。浙江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3月27日作出（2013）浙检民行抗字第72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8月5日作出（2013）浙民抗字第7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杨明霞、朱怡出庭。申诉人周子云、郑东英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郭文义、洪练福及被申诉人周银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12月7日，周银松起诉至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称：2008年7月24日，周子云、郑东英向周银松借款500000元。2009年8月28日，周子云、郑东英以轿车抵偿450000元，周子云另就剩余50000元出具借条一张，但二人至今尚未还清全部借款和利息。请求：周子云、郑东英偿还借款50000元及500000元的利息138501元。
周子云、郑东英答辩称：1.周子云、郑东英曾向周银松借款500000元属实，但双方对该笔款项已进行了结算，即周子云、郑东英以郑江桥所有的一辆轿车抵还450000元，周子云另就剩余50000元向周银松出具了借条，至于500000元借款的利息，周银松已经自愿放弃。2.周银松在本案中仅以500000元借据的复印件主张利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周银松要求支付利息138501元的诉讼请求。
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8年7月24日，周子云、郑东英向周银松借款500000元，并出具借据一张。借据载明：今借到周银松人民币500000元，借期为一年，月息为2分，利息半年付一次。2009年8月28日，案外人郑江桥以其所有的车牌号为浙A×××××的轿车折价450000元给周银松，替周子云、郑东英偿还相应借款，同时郑江桥代周子云、郑东英收回金额为500000元的借据原件，并由周子云重新出具落款日期为2009年8月25日的借条一张。该借条载明：今借到周银松人民币50000元整。另查明，周子云和郑东英系夫妻关系，其二人于1983年4月6日登记结婚。周子云、郑东英至今未向周银松支付过500000元借款的利息。
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周银松与周子云、郑东英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成立并有效。周子云、郑东英作为借款人，未及时偿还剩余借款本金50000元，依法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周银松要求周子云、郑东英偿还借款50000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关于利息问题，首先，500000元借款在2009年8月28日之前的部分利息，因双方在借据中明确约定该笔借款利息按月利率2分计算，而周子云、郑东英以轿车抵偿的450000元仅涉及借款本金，周子云、郑东英嗣后也未支付2008年7月24日至2009年8月28日期间的借款利息131333元（按月利率2%计算），周子云、郑东英虽辩称周银松自愿放弃该部分利息，但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故131333元利息仍应由周子云、郑东英继续履行。其次，剩余借款本金50000元的利息问题，因双方在周子云出具50000元的借条时并未约定利息，应视为出具该借条后不再计息，周银松主张50000元借款自2009年8月28日起至2011年11月28日止的利息7168元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对于周银松合理部分的利息请求予以支持。周子云、郑东英关于周银松放弃500000元借款利息131333元的辩称，因缺乏事实依据，不予采信。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于2012年3月2日作出（2011）杭萧商初字第4008号民事判决：一、周子云、郑东英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周银松借款本金50000元；二、周子云、郑东英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周银松借款利息131333元；三、驳回周银松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070元，减半收取2035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520元，合计3555元，由周银松负担135元，周子云、郑东英负担3420元。
周子云、郑东英不服一审判决，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周子云、郑东英不应向周银松支付500000元借款的利息131333元，理由是：1.2009年8月28日，周子云、郑东英用浙A×××××号轿车抵偿450000元，周子云另行出具一张50000元的借条，同时周银松将500000元的借据原件归还周子云、郑东英，因此，双方之间500000元借款的债权债务就此了结。经双方协商，周银松不再收取500000元借款的利息，而50000元的借条并没有约定利息，且周银松也没有就500000元借款自2008年7月24日至2009年8月28日期间的利息要求周子云、郑东英出具借条或欠条。2.周银松归还周子云、郑东英500000元借据之时，双方之间相应债权债务已经消灭，周银松提供的借据复印件上“五十万元正借据正付件一律作废”的加注，也说明双方间500000元借款的债权债务已经消灭。周子云出具50000元的借条后，双方已形成新的债权债务关系，而50000元的借条并没有约定利息，因此，尽管500000元借据上有利息的约定，周银松也已经放弃了该部分利息。3.假如周银松未放弃500000元借款的利息，其在交还500000元借据时理应要求周子云、郑东英出具相应利息的欠条或借条，但周银松并没有这样做，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周银松已经放弃了利息。4.周银松主张500000元借款自2008年7月24日至2009年8月28日期间的利息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该笔借款中的450000元于2009年8月28日得以清偿，剩余50000元已转化为新的无息借款，因此，周银松至迟应于2011年8月28日向周子云、郑东英主张500000元借款的利息，但周银松直至2011年12月7日才提起本案诉讼，已经超过了二年的诉讼时效。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周银松的诉讼请求。
周银松答辩称：1.周子云、郑东英曾向周银松借款500000元，后用轿车抵偿450000元，并出具50000元的借条，说明周子云、郑东英认可其从未支付过利息。2.周子云事实上是将案涉借款以更高的利息出借他人以赚取利差，因此，周银松不可能放弃利息，500000元借款的利息一笔勾销不是事实。3.周子云当时是委托郑江桥把轿车送来抵债，其本人并未出面，故周银松当时无法要求周子云出具500000元利息的借条。周银松如放弃利息，就不会在借据复印件上注明原件由郑江桥带回等字样。4.500000元借款的利息为半年一付，二年期满后还要延长半年，故周银松主张该部分利息并未超过诉讼时效。请求：驳回周子云、郑东英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除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外，另查明，周子云一审中曾提出周银松凭借据复印件主张500000元借款的利息已过诉讼时效的意见。
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周子云、郑东英于2008年7月24日向周银松有息借款500000元，后由案外人郑江桥于2009年8月28日以自己所有的轿车折价450000元代为抵偿给周银松，剩余50000元借款由周子云另外出具借条。周子云、郑东英上诉称周银松已自愿放弃500000元借款自2008年7月24日至2009年8月28日期间的利息131333元，但未提供相应证据证明。至于郑江桥在500000元借款的借据复印件中所作的借据正副件一律作废的说明，因郑江桥并非案涉民间借贷关系的一方当事人，其无权作出该借据是否作废的说明，且该说明也未经周银松确认，故无论其中的“作废”两字由谁涂掉，该说明均不能发生借贷双方债权债务关系结清的法律后果。此外，对于周银松主张权利是否已超过二年诉讼时效的问题，因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周子云20**年8月25日出具的借条所载的50000元借款，系由周子云、郑东英此前所欠周银松的期满应还而未还的剩余借款本金转化而来，可见，双方当事人并未创设新的债权债务关系，而仅是对周子云、郑东英此前所欠债务作出的确认。因双方当事人未就500000元借款自2008年7月24日至2009年8月28日期间的利息的支付时间作出约定，周银松可以主张周子云、郑东英在归还剩余借款本金时一并支付前述借款利息。结合剩余借款本金50000元的借条未载明还款时间，周银松可以随时催告周子云、郑东英归还该笔借款的事实，认定周银松的起诉并未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间。周子云、郑东英的上诉理由事实与法律依据不足，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于2012年6月19日作出（2012）浙杭商终字第48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927元，由周子云、郑东英负担。
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从本案实际情况看，周银松应已放弃500000元借款的利息，现其要求周子云、郑东英归还500000元借款利息，依据不足，原判予以支持，有所不当。主要理由如下：1.周子云、郑东英2008年7月24日出具的借据是双方之间存在500000元借款关系的凭证。根据日常生活经验，出借人将借据原件归还给借款人，即表明双方因借据而形成的借款关系已经终止，出借人不得再依据该借据主张权利，周银松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知道借据归还的法律后果。2009年8月28日，周子云、郑东英将郑江桥的汽车抵偿给周银松，周子云另出具50000元的借条后，周银松将500000元借据原件退还给周子云、郑东英，应当视为周银松已经放弃500000元借据上约定的权利，包括不再根据该借据向周子云、郑东英主张利息。2.500000元借据中明确载明借款利息为月息2分，但周子云在2009年8月25日出具的50000元的借条上仅载明周子云向周银松借款50000元，并未对500000元借款的利息作出新的约定。从常理来看，如果周银松不放弃该笔利息，其必定要求周子云在50000元借条中，将原借款利息转化为新的借款或者对原借款利息另行约定，因此，周银松现称其未放弃该部分利息，不符合常理。3.从本案事实看，郑江桥系受周子云、郑东英的委托，处理其二人偿还周银松借款的事宜，而周银松对此也明知和认可。郑江桥在收回500000元借据原件后，又在复印件中注明：“伍拾万元借据正副件一律作废”，郑江桥这一行为应可代表周子云、郑东英。由此，周子云、郑东英收回500000元借据的本意，就是终止与周银松之间500000元的借款关系。而周银松接受郑江桥的轿车以及周子云出具的50000元借条，并将500000元借据原件归还周子云、郑东英的行为，也可以认定为周银松与周子云、郑东英就500000元借款关系终止一事达成了一致。
本院再审过程中，周子云、郑东英的申诉理由与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基本一致。
周银松答辩称：周银松事先通过电话与周子云协商后，双方同意周子云、郑东英以轿车抵还周银松450000元借款，周子云另出具50000元借条，周银松将500000元借据原件归还给周子云、郑东英，但周银松并未同意放弃利息。周子云故意自己不出面，而是指示郑江桥出面，要求周银松归还500000元借据原件，否则就要郑江桥将轿车开回，故周银松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归还该借据原件。请求：驳回周子云、郑东英的申诉请求，维持原判。
再审期间，周银松提交周子云、郑东英于2012年10月13日出具的承诺书一份，内容为：“周子云、郑东英对萧山法院（2011）杭萧商初字第4008号（执行号为44257）中的壹拾捌万壹仟叁佰叁拾叁元，我们将在2012年10月13日前支付伍万元正，剩余的壹拾叁万壹仟叁佰叁拾叁元，到2013年3月1日前付清该债务，如不付清可由萧山法院继续执行。”用以证明周子云、郑东英承诺支付50000元的本金及500000元借款自2008年7月24日至2009年8月28日期间的利息131333元。经质证，周子云、郑东英对于该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对于该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及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该证据材料只能说明周子云、郑东英愿意配合人民法院的强制执行，与本案无关。
本院经审查认为，周子云、郑东英在承诺书中，只是对原判判令其应当支付的50000元借款和131333元利息的支付时间作出承诺，并非诉讼过程中，对周银松主张并未放弃争议利息的自认，故对该承诺书不予采纳。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根据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以及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本案争议焦点是：周子云、郑东英是否应当向周银松支付500000元借款自2008年7月24日至2009年8月28日期间的利息？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规定，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周子云主张双方500000元借款本息已经结清，相应债权债务已归于消灭，周银松实际放弃了500000元借款的利息，以及双方就50000元借条而形成了新的债权债务关系等，应承担举证责任。原审及再审中，周子云以其抵偿周银松450000元借款，另向周银松出具50000元借条，以及周银松归还500000元借据原件等事实和证据，作为支持其主张的依据。对此，原判则以借条所载50000元系双方之前500000元借款转化而来，认定双方的上述行为只是对周子云之前500000元欠款进行的确认，而非创设新的债权债务关系。本院认为，借据是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存在借贷关系的直接证据，债权人向债务人归还借据等债权凭证的行为，除非有足以推翻的相反证据，即产生双方之间的借款已经结清，相应债权债务关系归于消灭的法律后果，原判上述认定，有所失当。周子云就本案争议提出的主张，依据已较为充分，在此情况下，周银松主张双方就500000元借款的利息尚未结清，其并未放弃该部分利息，应进一步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否则，应认定双方就500000元借款已经结算完毕，相应债权债务已经归于消灭。
周银松对其上述主张未能提供直接的证据予以证明，仅提出其是在不得已的情形下才归还500000元借据原件。但从本案事实看，周银松在归还借据后，不仅留存了复印件，还要求郑江桥在其上注明已用轿车抵偿450000元，并出具协助办理抵偿轿车过户手续的书面承诺，周银松所谓“不得已”的解释不仅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也与其在上述行为中所表现出来的风险防范意识不符。另，自2009年8月28日至2011年12月7日本案诉讼之时，在长达二年多的时间里，无证据显示周银松曾向周子云催讨过争议利息。周银松主张其未放弃500000元借款的利息，但其这一消极主张权利的行为明显不符合常理。
相反，从本案相关事实来看，周子云主张周银松实际放弃了500000元借款的利息，比较符合情理。一是，从本案相关背景事实情况看，周子云当时因投资经营不善，欠缺还款能力，周子云在向周银松出具的涉及其他借款的还款承诺书中也有提及，故周银松对此情况应当知晓。在此情况下，周银松为尽快收回本金而放弃相应利息，存在较大的可能性。二是，周子云偿还450000元借款、收回500000元借据以及出具50000元借条的日期是2008年8月28日，而该50000元借条的落款日期为2008年8月25日。从时间上看，在周子云委托郑江桥处理偿还周银松借款一事之前，双方已经就500000元借款的还款事宜达成了一揽子处理方案。周子云诉讼中就此的相应陈述，较为客观，也符合本案实际。
综上，周子云、郑东英抗辩所依据的事实与证据已达到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相应主张予以支持。周银松主张双方500000元借款利息尚未结清，其未放弃相应利息，依据不足，相应请求不予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与实体处理不当，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浙杭商终字第484号民事判决和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1）杭萧商初字第400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维持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1）杭萧商初字第4008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070元，减半收取2035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520元，合计3555元，由周子云、郑东英负担943元，由周银松负担261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927元，由周银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骆苏英
代理审判员 肖建光
代理审判员 赵恩勰
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许亚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