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沧民终字第5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骅市顺意百货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齐月晖，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锦，河北冀事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立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徐明泰，男。
被上诉人（原审徐明泰）：董春霞，女。
以上二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韩文武，河北福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王金鹏，男。
委托代理人：白玉宽，河北建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郭跃强，男。
上诉人黄骅市顺意百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意百货）与被上诉人徐明泰、董春霞，原审被告王金鹏、郭跃强承揽合同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黄骅市人民法院（2013）黄民初字第12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2012年12月15日，顺意百货因2013年元旦期间（2013年1月1日至2013年1月3日，共3天），在顺意百货广场搞“幸运之星抽奖”活动，与徐明泰签订了一份《印制刮刮卡抽奖券顺意百货广场元旦购物节购物节宣传页协议》（以下简称购物节宣传页协议）。双方约定，由顺意百货委托徐明泰印制“刮刮卡抽奖券”，其中：纪念奖36000张、三等奖1000张、二等奖50张、一等奖5张、特等奖1张，共计37056张，分五组平均投放。并印制大八开“顺意百货广场元旦购物节”宣传页1000张。双方约定印制费3900元（其中刮刮卡抽奖券2350元、购物宣传页1550元），交货时间为2012年12月20日，同时约定：徐明泰所印制“刮刮卡抽奖券”必须按顺意百货要求印制，按顺意百货要求的时间由顺意百货、徐明泰双方负责人共同平均投放各种奖项。如因印制失误出现多出奖项名额或缺少奖项名额，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由徐明泰承担。如因印制质量问题，在刮卡过程中出现奖项、奖品模糊不清，遭顾客投诉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均由徐明泰方承担，但该协议未约定奖项金额。协议签订后，徐明泰又将该项业务转包给王金鹏制作。王金鹏将该项业务转包给郭跃强制作。2012年12月14日，郭跃强接到王金鹏的印刷业务，按与王金鹏的约定，印制了特等奖、一等奖、二等奖均为500张，三等奖1500张，纪念奖36500张。并分类进行包装，后发给了王金鹏。王金鹏收到郭跃强印制的奖券后，按与徐明泰、董春霞的约定，分别将特等奖、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纪念奖分类包装，发送给了徐明泰。剩余的全部销毁。徐明泰收到王金鹏发来的奖券后，按原来包装标明的特等奖、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纪念奖的分类。按原样交给了顺意百货。顺意百货收到徐明泰交付的奖券后，未当面打开包装检验各类奖项、奖券的具体张数。
2013年1月1日，顺意百货在搞“幸运之星抽奖”活动时，将标明特等奖的一份刮刮卡奖券，始终未投入到抽奖中去。但到抽奖的第二天下午，在一小时内先后有两名顾客抽出了两张特等奖，后又抽出一张一等奖。顺意百货主张当天向两名抽出特等奖和一名抽出一等奖的中奖者，兑奖了两部轿车和一部面包车。但所提供的各中奖者出具的证明中，有一名叫马茂的抽出轿车后，收到了顺意百货一次性支付的人民币45000元。另一名轿车获奖者杜晓敏只证明抽中了特等奖，未写明收到车辆或现金。另一名一等奖中奖者潘永亮将中奖面包车转给吕树红，但未有吕树红领取车辆或现金的收据。
顺意百货为证明自己的主张提供的证据及徐明泰的质证意见：1、提供顺意百货与徐明泰、董春霞签订的购物节宣传页协议、宣传页、刮刮卡奖券复印件，证明徐明泰、董春霞应对多出奖项给顺意百货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徐明泰、董春霞不认可，认为顺意百货的抽奖活动违反了法律规定、搞巨奖销售，在举办抽奖活动前，均未写明奖项的具体金额，且在宣传页、刮刮卡奖券上也没有各种奖项的具体金额。顺意百货这种违法行为造成的后果，应由自己承担责任。且顺意百货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我方在印制奖券过程中存在过错，故我方不应承担责任。2、提供两名抽得特等奖马茂、杜晓敏和抽得一等奖的潘永亮的书面证明、购车票据复印件，证明顺意百货已向两名抽取特等奖、一名抽取一等奖的顾客兑现了汽车或现金。徐明泰等认为顺意百货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和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的相关规定，奖项金额超过5000元，不应受到法律保护。且顺意百货设计的该次抽奖活动，考虑简单，甘冒风险，收到奖券后，既未设置任何防伪标志，也未在奖券上加盖单位公章。对该次活动出现的纰漏和造成的损失应承担责任，并应受到“处以10000元以上100000以下的罚款”的制裁。
徐明泰、董春霞提供了录音资料光盘一份，证明顺意百货在抽奖时未按双方约定通知徐明泰方到场，且应投放的一份特等奖的奖券始终并未投入到抽奖活动中，顺意百货认可。
王金鹏和郭跃强提供了徐明泰、王金鹏、郭跃强在网上订货、发货的聊天记录，证明自己一方无责任。顺意百货不认可，认为虽然我们是与徐明泰签订的订货协议，但其余各当事人在制作、分检过程中，如法庭审核有过错，应与徐明泰共同承担赔偿责任。
上述事实，有协议书、宣传页、刮刮卡奖券、录音材料、
购车发票、书面证明和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顺意百货与徐明泰签订的购物节宣传页协议，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内容合法、双方均应按合同的约定履行。徐明泰为顺意百货提供的刮刮卡奖券，在抽奖活动中出现多出特等奖奖券，且徐明泰等均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奖券属于假冒或伪造，应认定徐明泰为顺意百货印制、包装的特等奖奖券的分类有差错，对顺意百货因多出特等奖券所造成的合法有据的损失，徐明泰应承担赔偿责任。顺意百货未能提供董春霞应承担赔偿责任的证据，故董春霞在本案中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顺意百货在举办“幸运之星抽奖”活动中，未经相关部门审查、批准，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法竞争法》关于“有奖销售的最高奖金额度，不得超过5000元”的规定，特等奖设立68000元（轿车）的高额奖金、在明知自己没有投放特等奖券的情况下，在抽出的特等奖奖券后，没有立即停止该项活动而盲目兑奖，并继续抽奖，该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应属自己一方扩大的损失。故顺意百货合法有据的损失应确认为法律规定的5000元。对顺意百货超出法律规定设定的奖项金额和因自己一方原因扩大的损失，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本案所涉及的购物节宣传页协》的相对人，为顺意百货和徐明泰，王金鹏、郭跃强不是合同的相对人，徐明泰与王金鹏、郭跃强二人之间的责任，与本案不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涉及。徐明泰对顺意百货方合法有据的损失赔偿后，依法取得对其他责任方的追偿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二百六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徐明泰赔偿黄骅市顺意百货有限公司，因多出特等奖奖券而造成的损失5000元；二、驳回黄骅市顺意百货有限公司其他请求。案件受理费2420元，由黄骅市顺意百货有限公司承担2000元，由徐明泰承担420元。
顺意百货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显失公正：一、顺意百货所主张的损失合法、有据，一审已经查明徐明泰为我公司承揽印制的彩票，其中：特等奖约定印制一张，实际印制了三张，兑现奖券二张；一等奖约定印制五张，实际印制了7张，兑现奖券一张。特等奖的奖品价值为68000元轿车一辆，一等奖为价值26000元面包车一辆，正是由于徐明泰的违约行为给成我造成106000元损失。二、一审法院以我公司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关于“有奖销售的最高奖金额，不得超过5000元”的规定，对我公司超出法律规定设定的奖项金额和因自己一方原因扩大的损失，未予支持，违反法律规定。首先，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关于“有奖销售的最高奖金额，不得超过5000元”，对超过5000元的部分未予支持，实际上是否定了我公司与消费者之间有奖销售活动奖品超过5000元部分的合同效力。对此一审法院未区分管理性强制规范和效力性强制规范，只有违反效力性强制规范才会导致合同无效的后果。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关于“有奖销售的最高奖金额，不得超过5000元”的规定，是管理性强制规范。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的相关规定，只有违反效力性强制规范才能导致合同无效，违反管理性强制规范只是导致行政制裁问题，不影响私法合同的效力。不能认为所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范的合同都归于无效。我公司与消费者之间有奖销售活动，我公司向消费者兑现奖品行为，是基于双方之间有效、合法的约定。如果我公司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关于“有奖销售的最高奖金额，不得超过5000元”的这一管理性规定，我公司所应当接受的是工商管理部门的处罚，而不是以与消费者之间超过5000元以外部分的奖品无效为由，对超出5000元部分拒绝兑奖。因此，既然我公司按照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向消费者兑现奖品，那就应当就其违约行为给我公司造成的损失据实赔偿。其次，我公司对于损失的后果不存在任何过错，更不存在因自身原因扩大的情形。我公司在活动举办前已经向消费者公开承诺，抽奖活动举办三天，奖品当场兑现。由于徐明泰的违约行为造成奖券印制出现问题，造成特等奖和一等奖的奖券比约定多出，且多出的奖券被消费者抽中，我公司无论是按照法律规定还是按照约定都应当是无条件的兑现奖品。我公司在抽中一名特等奖后，也无法预见到还会有超出合同约定的奖券存在其中，且二名特等奖抽中前后15分钟，我公司更是无法预见。同时如果无故停止抽奖，信誉上的巨大损失将无法用金钱估量。因此，我公司的损失完全是由于徐明泰没有按照合同的约定印制奖券而造成，一审法院认定因我公司自身的原因扩大损失没有理据。三、董春霞应当与徐明泰共同承担责任。首先，董春霞与徐明泰系夫妻关系；其次我公司系与黄骅市红太阳写真喷绘门市部签订的承揽合同，董春霞系该门市部业主。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查明案件事实，作出公正判决。
徐明泰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和查明的事实，本案确定以下争议焦点：一、顺意百货与徐明泰签订的购物节宣传页协议是否合法有效，徐明泰应否赔偿顺意百货损失及损失数额。二、如徐明泰应赔偿顺意百货损失，董春霞应否共同承担责任。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2012年12月15日，顺意百货与徐明泰签订的购物节宣传页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双方应按购物节宣传页协议的约定，各自履行相应的权利义务。该购物节宣传页协议约定由徐明泰为顺意百货印制刮刮卡抽奖券和宣传页，双方约定了抽奖券及宣传页的数量、印制费、印制完成日期、付款方式等，同时约定徐明泰就所印制的刮刮卡抽奖券必须按顺意百货的要求印制，如因印制失误出现多出奖项名额或缺少奖项名额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由徐明泰承担。该购物节宣传页协议系承揽合同，即承揽人需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印制一定数量且具有特定内容的刮刮卡抽奖券及宣传页，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因徐明泰未能适当履行承揽合同义务，印制的刮刮卡抽奖券出现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过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二条规定“承揽人交付的工作成果不符合质量要求的，定作人可以要求承揽人承担修理、重作、减少报酬、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顺意百货要求徐明泰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因印制的刮刮卡抽奖券出现错误，使顺意百货购物节中原设定的一名特等奖，实际抽取出两名特等奖；顺意百货已向两名抽取特等奖的顾客分别兑现了轿车、45000元现金；依据购物节宣传页协议的约定，顺意百货特等奖最大的中奖范围是一名，因印制错误造成特等奖比约定多出一名，顺意百货因此多支付的45000元即是因奖券印制错误造成的直接损失，对该损失，徐明泰应予赔偿。徐明泰主张顺意百货的抽奖活动搞巨奖销售、违反了法律规定，在举办抽奖活动前，均未写明奖项的具体金额，且在宣传页、刮刮卡奖券上也没有各种奖项的具体金额，顺意百货违法行为造成的后果，应由其自行承担责任。对此，因：1、依据购物节宣传页协议，徐明泰为顺意百货印制的除刮刮卡抽奖券外，还有10000张宣传页，该宣传页中特等奖印制的即是轿车，即徐明泰应知悉该次购物节活动中特等奖应为轿车的事实，其应能预见到违法合同造成的损失；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三条的规定“经营者不得从事下列有奖销售：…（三）抽奖式的有奖销售，最高奖的金额超过五千元”。顺意百货的有奖销售活动虽然违反了上述法律法规的规定，应依法处罚，但该处罚系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和顺意百货之间的行政法律关系，顺意百货受到行政制裁，并不能因此就否定顺意百货与消费者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的合法性、否定顺意百货在举办上述有奖销售活动中所作出的兑奖的公开承诺，顺意百货还应当根据自愿、公平、诚实信用的原则，履行已经作出的承诺，为中奖者实施兑奖义务。否则，该条法律规定不但不能有力地打击不正当竞争行为，反有诱导经营者故意欺诈消费者的嫌疑。3、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而“强制性规定”明确系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三条的规定的情形应是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即法律及行政法规并没有明确规定违反此类规范将导致合同无效或者不成立，违反此类规范继续履行合同，将会受到国家行政制裁，但合同本身并不损害国家、社会公共利益以及第三人的利益，而只是破坏了国家对交易秩序的管理规范，违反此类规范后，如果使合同继续有效也并不损害国家或者社会公共利益，而只损害当事人的利益。顺意百货有奖销售活动最高额超过5000元的违法性，并不能否定顺意百货与消费者之间的抽奖合同的有效性，更不能否认顺意百货与徐明泰之间签订的购物节宣传页协议的合法有效性，一审法院认定顺意百货合法有据的损失应确认为法律规定的5000元，认定事实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
顺意百货主张因徐明泰印制的一等奖、二等奖等奖券比实际约定多印制，导致其抽奖概率增大，因此徐明泰还应赔偿给其造成的其余损失，消费者中奖具有偶然性和不确定性，而顺意百货兑付的一等奖等其他奖项并未超过其奖项范围，因此顺意百货要求徐明泰赔偿因概率增大给其造成的损失缺乏事实依据。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顺意百货和徐明泰在购物节宣传页协议中签字盖章，当事人在协议中签字盖章的效力就是确定合同相对人，黄骅市华兴街红太阳写真喷绘门市部虽然在购物节宣传页协议中记载为乙方，但其协议中并未签字、盖章，故顺意百货主张应由黄骅市华兴街红太阳写真喷绘门市部业主董春霞与徐明泰共同承担民事责任，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徐明泰应赔偿顺意百货5000元损失不当，应予改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河北省黄骅市人民法院（2013）黄民初字第120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河北省黄骅市人民法院（2013）黄民初字第120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徐明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黄骅市顺意百货有限公司损失45000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2420元，由黄骅市顺意百货有限公司承担1400元，徐明泰承担10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420元，由由黄骅市顺意百货有限公司承担1400元，徐明泰承担102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范秉华
审判员 李启华
审判员 郭亚宁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日
书记员 仉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