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1民终19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网培，男，1954年1月10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户籍地江苏省靖江市，现住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汤小玲，上海市锦天城（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汪小阳，男，1955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佳，北京市君泽君（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倩，北京市君泽君（南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王网培因与被上诉人汪小阳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7)苏0106民初67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网培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汤小玲，被上诉人汪小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网培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并未查清本案客观事实且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判决认定“原告当庭陈述不清”不具有客观性。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订立了案涉口头委托合同，双方当事人对口头合同的形式均予以认可。至于合同的内容，上诉人已经在一审庭审中予以明确，并以书面形式陈述案件事实,即被上诉人受托为上诉人寻找律师提供法律帮助。虽然在一审第一次庭审中，一审法官要求上诉人明确“法律帮助”的内容时，上诉人因开庭看到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佳竟然是替其子王季进辩护的律师，情绪失控，未能正确回答，但第二次庭审前委托代理律师递交了书面陈述，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对合同内容“当庭陈述不清”与事实不符。2.案涉委托合同成立后，上诉人于2015年7月6日委托他人代付给被上诉人20万元，已履行了合同义务。被上诉人认为其已经履行了合同义务，即为上诉人找到陈佳律师作为王季进的辩护人，但上诉人儿媳陈丽萍于2015年6月21日即委托陈佳担任王季进的辩护律师，并签订了委托代理合同及支付了律师费。陈佳作为王季进的辩护律师系履行陈丽萍与陈佳所在律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不能认定为被上诉人履行了与上诉人之间达成的口头委托合同的义务。上诉人多次向被上诉人电话提出退款的主张，被上诉人虽然答应退款，但一直以在新疆为由进行推脱。一审法院对该节事实未能核实的情况下，作出上诉人“一直不向被告提出主张”的论断过于草率。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加重了上诉人的举证责任，减轻了被上诉人的举证责任。一审判决认为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但被上诉人已经实际收到上诉人给付的合同款20万元，被上诉人抗辩已经履行了合同义务，应当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不能只单方加重上诉人的举证责任，而减轻被上诉人的举证责任。
汪小阳辩称，上诉人一直没有举证证明委托合同的内容，其主张违约缺乏事实基础。被上诉人认为，双方委托合同的内容是被上诉人为上诉人之子王季进的刑事案件提供帮助，由上诉人支付20万元对价。王季进案件判决生效后若干个月，双方的委托合同已过了履行期间，上诉人对已过履行期间的合同主张解除，不符合法律规定，其解除权已经消灭。上诉人自诉讼起始也未明确其要求被上诉人返还20万元的请求权基础。故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网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汪小阳返还其人民币20万元；2.请求判令汪小阳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7月6日，双方当事人根据口头约定的委托关系，王网培通过案外人成学标分四笔向汪小阳汇款20万元。王网培认为汪小阳未完成委托事务要求解除委托关系返还20万元，从而引起本案诉讼。
一审另查明，2015年6月21日王网培的儿子王季进因涉嫌交通肇事罪被刑事拘留，同日王网培的儿媳陈丽萍委托北京市君泽君（南京）律师事务所陈佳律师进行辩护，2017年4月1日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判处王季进有期徒刑十一年。
一审法院认为，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事务的合同。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均认可建立了委托关系，王网培付出20万元对价后，委托合同已生效。至于委托事务，王网培本人自认是处理法律事务，具体什么法律事务，其当庭陈述不清，尽管王网培代理人在一审第二次庭审中作出说明，2015年王网培的儿子因为涉及刑事案件，王网培委托汪小阳聘请“高明”律师，费用较高，需要先付20万元。2015年6月21日王网培的儿子王季进因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被刑事拘留，同日王网培的儿媳即委托陈佳律师进行辩护。王网培当庭陈述并不认识汪小阳，也不了解汪小阳从事何工作，却花费20万元让其聘请所谓高明律师，显然有悖常理，且王季进刑事案审理了将近两年，一直是陈佳律师担任辩护人，这段时间里王网培也不向汪小阳提出主张，行使自己权利，显然有违客观实际。由于双方当事人未签订书面的委托合同，王网培提交的证据不足以作为其主张成立的依据，因此王网培要求解除委托关系返还20万元的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判决:驳回王网培的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5年6月20日王网培的儿子王季进驾车高速行驶撞上正常行驶车辆导致两人死亡、多辆车受损，被民警抓获。次日，王季进妻子陈丽萍委托北京市君泽君（南京）律师事务所陈佳律师担任王季进的辩护人，并于当日支付完毕律师费3万元。2018年4月26日，王网培主动向本院承诺，如果其在本案中关于要求汪小阳返还20万元的诉讼请求得到法院的支持，其将该款项赔付给其子王季进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两名受害者家属。
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对汪小阳在案涉口头合同中所应当承担的义务各执一词。
王网培认为，汪小阳的合同义务是委托陈佳律师担任其子王季进辩护人后，由汪小阳再为王季进聘请一位“高明”律师担任辩护人。汪小阳则认为，其合同义务是为王季进推荐一名辩护律师，即陈佳律师，同时为王季进刑事案件提供相应的法律帮助及为王网培家属的人身及经营的店铺提供安全保护等，其均已履行完毕。汪小阳还陈述，在交易行为中先履行义务后付款的情形是常见的，双方达成口头合同后，汪小阳推荐的陈佳律师开展了一定的工作，王网培比较满意，后向汪小阳支付了20万元。
汪小阳未能对其推荐陈佳律师之外的合同义务举证证实。
王网培为证实其上述主张，申请证人陈某出庭作证。陈某系王网培的儿媳陈丽萍的妹妹。陈某陈述：汪小阳之子汪汀滢与其丈夫系同行，共同经营二手车买卖生意，彼此认识，因为汪小阳曾在三四年前从其处购买过车，故其与汪小阳也认识；2015年6月20日王季进涉嫌刑事犯罪后，其姐陈丽萍随即向其告知此事，后其向汪汀滢咨询聘请律师事宜时，汪汀滢向其介绍陈佳律师，其告知王网培后，王网培与陈丽萍于2015年6月21日一同和其在陈佳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汇合，并在当日与陈佳律师签订了委托代理合同及缴纳了律师费；2015年7月5日，汪小阳通过电话告知其可以为王季进提供一名好的律师，但是需要20万元费用，当时并未谈及该律师的姓名及20万元具体包括的项目，也未谈及聘请律师后所能够达到的效果；因为王季进实施刑事犯罪后精神状态不好，家人一直急于未能和王季进取得联系，陈丽萍次日便将20万元汇至汪小阳指定的账户；后因王季进在羁押处脚部受伤，与汪小阳一直告知其王季进平安无事的情况不一致，导致其怀疑，又因汪小阳未能履行为王季进聘请律师的承诺，其帮王网培通过电话向汪小阳索要已支付的20万元，汪小阳均以其在新疆为由予以推脱。
上诉人王网培对陈某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予以认可。被上诉人汪小阳对陈某证人证言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汪小阳的委托诉讼代理陈佳认为，其为王季进刑事案件的辩护人，于2015年7月4日之前会见过王季进，并向王季进家人反馈过会见情况，证人陈述没有王季进的消息及需要再聘请一名律师的情况与事实不符。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按照汪小阳的主张，其合同义务主要为两部分,一是为王季进推荐一名“高明”律师担任辩护律师，即陈佳律师；二是为王季进刑事案件提供相应的法律帮助及为王网培家属的人身及经营的店铺提供安全保护等。对于合同义务第二部分的履行情况，汪小阳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对汪小阳关于其已履行该部分义务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本院必须进一步指出的是，汪小阳的此部分陈述还有过于不合理之处，理由如下：1.其称为王季进刑事案件提供法律帮助，但王季进已经聘请了辩护律师，汪小阳作为一名非法律专业人士，其提供超出辩护律师能够提供法律帮助的可能性已然不大，除非其认为并且能够证明同作为王季进辩护律师及本案代理律师的陈佳律师在王季进刑事案件中能够提供的法律帮助无法满足需要；2.并无证据证明在王季进所涉刑事案件的审理过程中，王网培家属的人身及其经营的店铺的安全受到威胁，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汪小阳比公安机关更能保障王网培家属及其所经营店铺的安全，即，汪小阳所称的其所提供的安全保障既无必要，其也没有证据证明其能够提供。对于其主张合同义务的第一部分，即为王季进推荐陈佳律师，本院认为该主张依据不足且与事实不符，理由如下：1.虽然本案中作为汪小阳的代理人陈佳认可汪小阳关于“在交易行为中先履行义务后付款的情形是常见的，双方达成口头合同后，汪小阳推荐的陈佳律师开展了一定的工作，王网培比较满意，后向汪小阳支付了20万元”的说法，但是，在汪小阳关于第二部分的合同义务不能成立的情况下，聘请陈佳作为辩诉律师的费用为3万元，但推荐其作为辩护律师的费用却高达20万元，远远超过律师代理费用，有违通常情形。2.从给付时间上看，20万元给付的时间为2015年7月6日，系在2015年6月21日委托陈佳担任辩护律师半个月后，虽然汪小阳陈述陈佳亦认可，王网培系为表示对陈佳工作的满意而向汪小阳支付20万元这一巨额款项，但其并未提供证据证明，甚至未能合理说明，在此期间陈佳在王季进所涉刑事案件的处理过程中作出了何种能够让社会和法律加以评判的、让王网培满意的行为。故，汪小阳的此说法亦不能成立，该陈述缺乏事实依据。综上，汪小阳关于合同义务的陈述或依据不足，或与常理及事实相悖，本院不予采信。
根据王网培的陈述，汪小阳的合同义务是在陈佳担任王季进辩护律师后，再由汪小阳聘请一位“高明”律师为王季进辩护。对于何为“高明”律师以及聘请“高明”律师所要达到的效果，王网培对此并未明确说明。本院认为，虽然王网培未能说明或者拒绝说明其与汪小阳之间合同的具体内容，但其相关陈述亦多有不合理之处,具体如下：1.其称“因开庭看到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佳竟然是替其子王季进辩护的律师，情绪失控，未能正确回答”，但开庭之时，距其子王季进2015年6月20日造成两人死亡、多辆车受损严重事故已过两年有余，并无证据证实王网培是一个容易情绪失控之人，即其未能对其所称的“情绪失控”以至“未能正确回答”提供合理解释；2.按王网培所述，2015年6月其即为王季进花费3万元聘请了陈佳律师进行辩护，再花费20万元聘请其完全不了解的所谓“高明”律师显得既无必要，也不合理；3.律师的业务能力虽然存在高、低区别，但是何谓“高明”律师，王网培未能就此作出合理说明或解释，其亦未能就其所想达到的目的及为达此目的所期望汪小阳或者其聘请的“高明”律师所采取的措施和手段进行说明或解释。即，王网培未能就其所称花费20万元聘请“高明”律师的合同目的、合同内容、合同的履行方式等方面进行合理说明，对于其相关陈述，本院均不予采信。
综合以上分析，在双方当事人对汪小阳承担的口头合同义务各执一词，且双方主张的合同内容或与事实相悖或缺乏合理性的情况下，本院认定，案涉合同目的及内容均不明确。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二条的规定，合同的内容一般包括履行期限、地点和方式。第十四条规定，要约的内容应具体明确。第六十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第六十二条第（五）项规定，履行方式不明确的，按照有利于实现合同目的的方式履行。本案中，双方当事人订立的所谓合同，上诉人王网培对合同目的未能明确，被上诉人汪小阳陈述的其已履行的合同义务依据不足或与常理及事实相悖。鉴于双方所称的合同形式为口头，在双方各执一词的情况下，对合同的形式、内容以及是否实际履行均无法固定确定，本院认为汪小阳并无取得该20万元的法律和事实依据。虽然双方均未能对于合同及履行情况作出合理说明致部分事实无法查清，但鉴于王网培主动向本院承诺，其愿意将案涉20万元赔付给其子王季进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两名受害者家属，该承诺行为不违背法律规定，且有利于弥补遭犯罪行为侵害导致受损的受害者利益。故，本院认为汪小阳应当向王网培返还20万元，此款用于赔付相关案件的受害者家属。一审法院未能对双方合同目的、内容作出认定的情况下，即以王网培提交证据不足，驳回王网培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王网培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六十条、第六十二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7)苏0106民初6777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汪小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王网培返还20万元人民币。
如果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均由被上诉人汪小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明伟
审判员 赵珺珉
审判员 陈礼苋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五日
书记员 任 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