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乐民再终字第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消费质量报传媒有限责任公司（原市场与消费报社、消费质量报社），住所地：成都市锦江区东大街下东大街段328号6层。
法定代表人：廖翥，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晓龙，男，该公司工作人员。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省乐山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原四川省乐山工商行政管理局)，住所地：乐山市市中区天星路349号。
法定代表人：岳仲文，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华，女，四川省乐山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直属分局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冬梅，女，四川省乐山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亲淑，女，1954年1月16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亲陶（邓亲淑之姐），女。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玉菡，上海市锦天城（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乐山广播电视台（原乐山市电视台)，住所地：乐山市市中区春华路***号。
法定代表人：先斌，台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天晴，女。
原审原告邓亲淑因与原审被告四川消费质量报传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消费质量报）、四川省乐山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以下简称市工商局）、乐山广播电视台（以下简称乐山电视台）名誉权纠纷一案，前由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于2002年1月21日作出（2000）乐中民初字第85号民事判决，邓亲淑不服并提起上诉。因其未按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通知的期限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该院于2002年6月18日作出（2002）乐民终字第96号民事裁定，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原审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经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该院于2014年4月1日作出（2010）乐中民监字第3号民事裁定，进入再审。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5月28日作出（2014）乐中民再字第1号民事判决。上诉人消费质量报、上诉人市工商局均不服（2014）乐中民再字第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消费质量报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邓亲淑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理由：消费质量报第一篇报道只说名店坊“涉嫌”售假，并未定性，该报道所描述的事情经过，有乐山市公安局民警鄢柏桦的证言证实，并经生效裁判文书（段国磊起诉名誉权、肖像权纠纷一案）予以确认，并无虚假；得知所售服装被鉴定为真品后，消费质量报及时作出的第二篇报道肯定了名店坊并未售假，故消费质量报两篇报道均不构成对名店坊的名誉权侵权。一审法院认定的损失范围超出法律规定，主动帮助邓亲淑收集证据，程序不当，在证据的采信方面不采信书证（定额税票据）而采信税务局工作人员的证言，明显偏袒邓亲淑，滥用自由裁量权，错误认定损失。
市工商局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追加深圳市金盾服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盾公司）为被告，查清事实，依法撤销一审判决，驳回邓亲淑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理由：在争议最大的是否售假问题上，因为金盾公司出尔反尔引发本案纠纷，市工商局在一审中要求追加金盾公司为本案被告，一审法院未追加，遗漏了主体。市工商局邀请新闻媒体参与报道打假行动、告知鉴定结果均是行政行为，不是民事侵权行为，且消费质量报所作独立报道未经市工商局审稿，乐山电视台的新闻报道市工商局只审查了文字稿件，文字稿件全文不涉及“名店坊”和“邓亲淑”字样，故市工商局与两家媒体不构成共同侵权，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已有生效裁判文书（段国磊案）认定消费质量报和乐山电视台的报道内容客观真实，这一事实市工商局无需再另行举证，现一审法院做出与生效裁判文书相反的事实认定和实体处理，明显违法。邓亲淑至今不能提供商标使用许可合同和商标许可备案材料等证据证明其为真品，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门市装修、空调安装、被扣押衬衣污损损失不属于名誉权受损所致的经济损失。两家新闻媒体报道之后，税务机关核定的被上诉人营业额不降反升，故邓亲淑不存在名誉权侵权损失。
一审法院存在多处程序严重违法，在法庭调查未结束时就已印制好判决书，没有保障诉讼当事人行使抗辩权；与本案相关联的段国磊案件正在申诉复查，本案应当先行中止等待该案的处理结果；一审法院不允许邓亲淑在再审程序中增加索赔金额违反程序法；一审法院在出示证据时存在程序错误，不将证据交由当事人验看，只是将证据的部分内容予以口头宣读，导致上诉人受到误导作出错误的质证意见；一审判决书没有载明证据认证过程，没有说明采信或不采信的理由。
邓亲淑辩称：市工商局在未收到过任何人对名店坊投诉的情况下，半年之内连续两次对名店坊采取扣押措施，两次的鉴定结果都是全部系金盾真品，但市工商局向新闻媒体透露捏造的虚假信息，导致媒体错误报道严重损害名店坊的名誉权。消费质量报的第一篇报道，名为“涉嫌”，其实通篇采用“谩骂、恐吓、耍赖、狡辩”之类的带有明显人格贬损色彩的用词，对事情经过描述失实，使用经过剪辑修改的照片作为配图，配图文字纯属捏造，极尽挖苦讽刺，仅有的一份证人证言，邓亲淑在一审已经提交了证人公安民警鄢柏桦于2002年6月11日向单位提交的交代材料予以推翻；金盾公司举报信根本没有涉及名店坊，消费质量报不顾邓亲淑的反对，第二篇报道以金盾公司错误举报、错误鉴定作为推卸责任的借口，继续捏造事实，故两篇报道都构成侵权。乐山电视台的报道反复出现名店坊及其工作人员的镜头，足以误导观众认为名店坊在销售假金盾服饰，事后又拒不更正，构成侵权。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并增加赔偿邓亲淑不足的项目和金额。
乐山电视台述称：金盾公司先后作出两份截然相反的鉴定，且怠于将正式文书送交市工商局、电视台、报社，在本案中至关重要，应当追加其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乐山电视台基于市工商局提供的权威信息作出的报道，内容真实合法，事前经过了市工商局审稿，已经尽到了审慎的审查义务，不构成侵权，事后金盾公司和市工商局未及时将更正结果告知电视台，乐山电视台在发布新闻时并非刻意失实，相应的侵权责任应由金盾公司和市工商局承担。乐山电视台与消费质量报的报道属于没有关联的两个独立行为，无论是否侵权，均不可能构成共同侵权，故应驳回邓亲淑要求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消费质量报共同赔偿损失的不当请求。一审法院认定的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撤销一审判决，支持消费质量报、市工商局的上诉请求。
邓亲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消费质量报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并赔偿邓亲淑名誉损失3万元、医药费986.90元、差旅费2014.60元、广告费1965元、误工费3640元、间接经济损失50374元、直接经济损失294203元，共计383183.5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0年5月25日上午，市工商局根据全省的统一部署，对乐山市范围内经销“金盾”服装的部分商店进行了突击检查，乐山电视台、消费质量报分别派记者参加了此次行动中乐山市市中区片区的检查，并跟踪进行了采访。市工商局在检查邓亲淑经营的“名店坊”时，以邓亲淑涉嫌经销假冒“金盾”服装为由，扣留了长袖衬衣2件、短袖衬衣25件，共27件（含样品4件），并向邓亲淑出具了乐山工商扣字（2000）第78号《扣留财物通知书》。5月27日，金盾公司向市工商局出具鉴定书一份，载明上述扣留封存邓亲淑的“金盾”品牌服装纯属假冒“金盾”品牌产品。当日，市工商局将该结论电话告知了乐山电视台。5月28日，市工商局公平交易科以书面形式告知消费质量报：“我局5月25日所查名店坊涉嫌金盾服装一案，经深圳金盾服装有限公司5月27日技术鉴定纯属假冒，特告知贵报。”乐山电视台记者在接到市工商局的通知后，将草拟的《我市开展名牌服装专项打假行动》一文交其审核，市工商局公平交易科5月28日签署意见：“5月25日，全省工商系统根据金盾公司举报情况对金盾专卖店以外的商家所经营的金盾衬衣集中统一检查。5月27日，金盾公司鉴定人员对扣留的产品进行鉴定，结论为“纯属假冒”之情况属实。”此后，因邓亲淑对该鉴定结论有异议，要求重新鉴定。5月29日，金盾公司技术人员再次对扣留的衬衣进行鉴定，并口头答复为真品。5月30日，市工商局向邓亲淑出具了说明一份，载明：我局2000年5月25日依法扣留邓亲淑经营的“金盾”衬衣短袖25件、长袖2件经深圳市金盾服装有限公司现场鉴定属旧款式真品金盾衬衣。并于当日解除了对邓亲淑衬衣的扣留，同时出具给邓亲淑乐工商解字（2000）第01号《解除行政强制措施通知书》，但市工商局未将此情况向乐山电视台和消费质量报说明。
2000年6月6日，消费质量报在《消费质量报》第二版以《乐山市“金盾”打假，“名店坊”涉嫌被查》为题，报道了5月25日工商部门检查的经过，文章中提及了在邓亲淑经营的名店坊检查时执法人员有受阻的情况，对衬衣是否假冒，文章未作结论，只称作“涉嫌假冒”。6月7日，乐山电视台以新闻的形式，由播音员口播及显现字幕，报道了《我市开展名牌服装专项打假行动》一文，并配合了在乐山市中区检查时拍摄的镜头。6月8日，邓亲淑以被查服装系真品为由要求乐山电视台停播上述新闻，乐山电视台于当天停播。8月10日，金盾公司以书面形式函告乐山市工商局“2000年5月29日下午5时，在乐山市工商局公平交易科办公室对其所扣金盾衬衣进行了鉴定，……乐山名店坊业主邓亲淑长袖贰件、短袖贰拾伍件全部是真品……根据工商部门提议，现以书面形式对5月29日鉴定进行补充，即业主邓亲淑销售的金盾衬衣系金盾公司提供，特此确定。”8月17日，消费质量报在《消费质量报》第二版“回音”栏目，以《“老子”不识“儿子”，金盾举报失误，乐山名店坊叫苦不迭》为题，报道了因金盾公司的失误，造成原认定为“纯属假冒”，后又鉴定为真品的局面，对邓亲淑涉嫌假冒的服装，在文章中载明经金盾公司书面证实是真品。2000年9月11日，邓亲淑以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消费质量报侵害其名誉权为由起诉来院。
审理中，邓亲淑向法庭提供了自己的流水账证明直接经济损失、房屋租赁及因开业所耗费用等间接损失和1999年12月至2000年12月经营期间所缴纳的定额税发票等证据，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消费质量报均认为邓亲淑所述损失的计算无合法依据，不应认定，虽然税务发票是有效的依据，但不能证明邓亲淑的损失主张。
一审在审理中，对市工商局要求追加金盾公司作为被告参加诉讼的请求予以驳回。
一审法院认为：消费质量报针对邓亲淑经营的名店坊涉嫌被查进行报道，并未指出是假货，且在得知邓亲淑系真品的材料后以“回音”方式说明了经工商部门调查证实为真品的情况，因此其报道是客观真实的且履行了更正义务，无侵权行为；乐山电视台的相关新闻报道系根据市工商局提供的材料及审核意见播出的，其主观上无过错，但其新闻报道客观上给邓亲淑造成了不良影响，应对播出的新闻予以更正；市工商局作为不实新闻材料的提供者，应当承担侵权之责。
邓亲淑提供的部分损失依据系间接证据，不能证明其损失；邓亲淑自己所做流水账不符合财会制度要求，也不能证明其损失；邓亲淑提供的定额税发票显示，其缴税营业额没有减少，即其经营收入并未减少，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和消费质量报的行为未给邓亲淑造成经营损失，邓亲淑的主张与其所举证据相互矛盾，故对其主张的经济损失不予支持；邓亲淑提出因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和消费质量报的侵权行为致其精神受损，要求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和消费质量报支付医疗费及精神损害费，因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受损害的后果，也不予支持。
总之，邓亲淑提供的证据只能证明乐山电视台和市工商局的行为造成其名誉受损害，乐山电视台和市工商局应在相应范围内为邓亲淑消除影响，恢复名誉，但邓亲淑不能证明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消费质量报的行为造成其经营受损的事实，为此，一审法院于2002年1月21日作出如下判决：一、市工商局应在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乐山日报》上公开向邓亲淑赔礼道歉；二、乐山电视台应在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乐山电视台对2000年5月25日邓亲淑被扣“金盾”衬衣系假冒作更正报道；三、驳回邓亲淑要求消费质量报承担侵权责任的诉讼请求；四、驳回邓亲淑要求乐山电视台、市工商局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该案诉讼费用15150元，由邓亲淑负担9090元，市工商局负担6060元。
一审法院再审认定的事实：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基本一致。
再审还查明，邓亲淑原系四川省犍为县岷江阀门厂职工，1998年内部下岗。1999年10月租赁乐山市市中区玉堂街25号原乐山市新华书店左侧小门市壹间(租期3年)，向工商部门申请领取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经营服装、日用百货销售，门市店名为“名店坊”。同年11月9日，乐山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直属分局以邓亲淑经营金盾产品有假冒金盾商标嫌疑为由，扣留了其部分西服、衬衣、西裤、皮带、钱包等，后于同年12月15日解除扣留财物，并作出说明：经金盾公司鉴定，此批金盾服装、皮具确属真品。
因邓亲淑夫妻均为下岗职工等因素，税务机关在其开业初期核准其计税金额或销售收入为当时的起征点即5000元，1999年11月至2000年6月，邓亲淑即按此计税金额向税务机关纳税。2000年7月27日，税务机关向邓亲淑发出《定期定额户纳税通知书》，核定其第三季度营业额为每月10000元。邓亲淑书面提出“受媒体名誉侵权，由此营业额下降，经济受损，申请减免税收”，税务机关经调查认为“该户目前经营比较困难，三季度暂核定为6千，下季度再作调整”，邓亲淑即按6000元营业额缴纳7-9月税额。2000年10月24日，税务机关通知其第四季度每月按营业额10000元纳税，邓亲淑提供了10-11月份的完税证，证实其该两月按10000元销售收入纳税。2000年12月16日，邓亲淑申请注销税务登记。税务机关审查后，于同年12月18日准予注销税务登记。随后，邓亲淑停止经营。
2000年6月6日，《消费质量报》刊登《乐山市“金盾”打假，“名店坊”涉嫌被查》一文，文章报道其记者随乐山市工商局在邓亲淑经营的“名店坊”查扣涉嫌假冒“金盾”衬衣的情况，将邓亲淑及员工辩解不存在假冒商品的情形描述为“……店家顿时像炸了锅，谩骂、恐吓、耍赖、狡辩等表演都出现了……随后又大吵大闹直至威胁相逼……”。同年8月17日，《消费质量报》第二版“回音”栏目，刊登《“老子”不识“儿子”，金盾举报失误，乐山名店坊叫苦不迭》一文，对市工商局扣押“名店坊”经营的金盾衬衣先被鉴定为“纯属假冒”，后又被鉴定为真品，以及市工商局解除扣押并出具证明材料的情况进行了说明。庭审中，消费质量报不认可后文是前文的更正报道。
2000年6月7日，乐山电视台播出新闻《我市开展名牌服装专项打假活动》，“由于名牌效益……一些违法经营者乘机以假冒产品冲击市场……市工商局组织执法人员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了一次名牌服装专项打假活动……对我市市场上销售的假冒金盾系列衬衣进行了集中抽查……共查出假冒金盾短袖衬衣90多件、长袖8件，总价值约3万余元……”，并配合了市工商局在邓亲淑经营的“名店坊”检查时拍摄的画面，其中有邓亲淑及其员工的影像。
市工商局此次打假行动经乐山电视台、《消费质量报》报道后，邓亲淑先后多次往返乐山与成都，分别向三家单位及其主管部门反映情况、澄清事实，要求消除影响、更正报道。同时支出声明广告费1965元，通过电视台、橱窗广告的形式发表声明，公布其经营的金盾系列产品均属真品的两次抽查结果。后委托律师搜集证据，于2000年9月11日提起诉讼。
审理中，邓亲淑还提供了门市租赁合同、门市租金收据、开业费用支出票据、货物托运凭证、服装销售的流水账、广告费发票、材料打字复印费收据、律师代理费发票、交通费发票等证据证明其经营情况及损失，另外还提供了乐山市精神病医院的病情证明和医疗费票据，证明其被医院诊断为“反应性精神病”以及治疗的情况。
再审中，乐山电视台申请追加深圳市金盾服装有限公司作为本案被告参加诉讼，该院予以驳回。
再审审理中，该院组织双方进行调解，但因对是否承担责任、承担责任的方式以及赔偿金额等问题不能达成一致意见，调解未成。
一审法院再审认为：名誉权是指公民和法人就其自身属性和价值所获得的评价。该案的争议焦点是：一、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消费质量报是否侵害邓亲淑名誉权？二、如果构成侵权，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消费质量报分别承担责任比例是多少？三、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消费质量报分别承担责任的方式和赔偿损失的金额是多少？
一、关于侵权责任。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问的解答“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因新闻报道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
本案中，市工商局在开展打假行动时通知有关新闻媒体参加并跟踪采访报道，以邓亲淑涉嫌经销假冒“金盾”服装扣留了其经营的“金盾”衬衣。金盾公司于5月27日鉴定为假冒产品后，市工商局当日电话告知电视台采访记者，次日将此情况书面告知了消费质量报，并在电视台采访记者送审的文字稿件上签署意见。因邓亲淑提出异议，金盾公司于5月29日再次鉴定，确认邓亲淑被扣金盾衬衣全部是真品。市工商局于5月30日解除扣押，退回邓亲淑全部被扣金盾衬衣并出具证明和说明，但未将此情况告知电视台和报社。市工商局在明知邓亲淑对“假冒”的鉴定结论有异议，却在重新鉴定之前为新闻媒体审稿并签署意见。在金盾公司的重新鉴定结论出来后也没有及时向新闻媒体通报，属于提供新闻材料不真实，对新闻媒体的失实报道造成邓亲淑名誉损害应承担责任。
乐山电视台播出的新闻《我市开展名牌服装专项打假活动》，虽未明确指明报道对象系邓亲淑经营的名店坊，但以其店铺、员工为背景，播报了市工商局在全市范围收缴假冒金盾衬衣的情况。该新闻内容使公众理解是有特定指向的，导致他人误认为名店坊有出售假冒商品的行为。加之乐山电视台应邓亲淑申请停播该条新闻后，并没有作相应的更正报道，损害了邓亲淑的名誉权，故应承担侵权的民事责任。
消费质量报刊登的《乐山市“金盾”打假，“名店坊”涉嫌被查》，直接将“名店坊涉嫌被查”作为新闻主题，特定指向明确；且报道的文字中有贬损他人人格之词语，超出了新闻报道应当理性、客观的合理限度，丑化了邓亲淑的形象，损害了邓亲淑的名誉，已构成侵权，亦应承担责任。
二、责任比例方面，市工商局在明知邓亲淑对第一次鉴定有异议，却在重新鉴定之前通知媒体进行报道，在邓亲淑被扣金盾衬衣被鉴定为真品后不及时通知相关新闻机构，属于提供新闻材料不真实，对造成邓亲淑名誉权被侵害负有主要责任。乐山电视台和消费质量报基于市工商局提供的情况和核实意见作出的报道，就侵权原因衡量，应当负次要责任。该院根据再审的情况，确定分别由市工商局承担80%、乐山电视台承担10%、消费质量报承担10%的赔偿责任。
三、关于民事赔偿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十问的解答“公民、法人因名誉权受到侵害要求赔偿的，侵权人应赔偿侵权行为造成的经济损失；公民并提出精神损害赔偿要求的，人民法院可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具体情节、给受害人造成精神损害的后果等情况酌定。”邓亲淑作为合法经营者，其名誉权受到侵害，除要求侵权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外，还就侵权行为导致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请求赔偿。
（一）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支出的费用。新闻媒体曝光后，邓亲淑为消除影响支出声明广告费1965元；分别找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消费质量报说理、要求更正报道，往返乐山-
成都向报社、省工商局反映情况等，产生交通费、误工费等费用，根据再审查明的事实，该院酌情确定该部分费用与声明广告费合计为5000元。
（二）精神损失。邓亲淑因遭遇名誉侵权，造成其精神痛苦，结合该案的实际情况，该院酌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000元。
（三）关于经营损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问的解答“因名誉权受到侵害使生产、经营、销售遭受损失予以赔偿的范围和数额，可以按照确因侵权而造成客户退货、解除合同等损失程度来适当确定”。由于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消费质量报的侵权行为，邓亲淑经营的名店坊商业信誉下降，销售受到影响，损失明显存在。再审中，该院调查了税务机关及当时的相关人员，均证明当时定额税票据载明的销售收入通常不能反映商户的真实经营情况。因邓亲淑提供的证据无法确定其实际经营损失，根据再审的情况，综合考虑邓亲淑提供的服装销售流水账、关门后托运服装的保价金额、其经营多个品牌服装的情况，以及市场经济的经营风险、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消费质量报的侵权行为对其经营造成了一定的影响等因素，对其经营损失包括销售收入的减少、门市装修、空调安装等投资损失、扣押鉴定衬衣被油彩污损不能销售的损失等等，该院适当确定为90000元。
对于邓亲淑主张的医药费，因不属名誉权纠纷案件审理范围，该案不予处理；对其生活补助费、律师代理费的主张，因无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乐民再字第2号民事判决书，是对邓亲淑丈夫段国磊诉讼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消费质量报名誉权、肖像权纠纷案件作出的认定，不能作为该案判决的依据。
综上，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消费质量报均侵害了邓亲淑的名誉权，邓亲淑的部分诉讼请求，应予支持。根据上述分析及认定，该院确定邓亲淑的经济损失、精神损害抚慰金及为消除影响、恢复名誉支出的费用合计为100000元，由市工商局赔偿80000元、乐山电视台赔偿10000元、消费质量报赔偿10000元，并分别向邓亲淑赔礼道歉、作更正报道。
该案一审判决在侵权责任的认定及对当事人部分赔偿请求的认定上，存在不当处理情形；对邓亲淑的各项赔偿请求一概不予支持，未考虑能够支持的相关赔偿请求依据，部分重要证据未予认定，且法律适用不当，应予纠正。该案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第一百三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50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问答第（一）项、第十问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问答第1、4款、第十问答，《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维持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00）乐中民初字第85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即一、市工商局应在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乐山日报》上公开向邓亲淑赔礼道歉；二、乐山电视台应在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乐山电视台对2000年5月25日邓亲淑被扣“金盾”衬衣系假冒作更正报道；二、撤销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00）乐中民初字第85号民事判决第三、四项，即三、驳回邓亲淑要求消费质量报承担侵权责任的诉讼请求；四、驳回邓亲淑要求乐山电视台、市工商局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三、消费质量报在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其发行的报刊上对2000年5月25日邓亲淑被扣金盾衬衣涉嫌假冒作更正报道；四、在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市工商局赔偿邓亲淑80000元，乐山电视台赔偿邓亲淑10000元，消费质量报赔偿邓亲淑10000元；五、驳回邓亲淑的其余诉讼请求。一审诉讼费用15150元，由邓亲淑负担8150元（已预交2600元），四川省乐山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负担5600元，乐山广播电视台负担700元，四川消费质量报传媒有限责任公司负担700元。
本院二审认定的事实：2000年5月29日金盾公司工作人员到市工商局，口头告知2000年5月25日名店坊被扣押的服饰全部系金盾真品。2000年5月30日市工商局公平交易科解除了扣押并向邓亲淑出具书面说明，确认2000年5月25日名店坊被扣押的服饰全部系金盾真品，但市工商局未及时向消费质量报和乐山电视台告知金盾公司的口头鉴定、市工商局解除扣押以及已出具书面说明等情况。市工商局接到金盾公司2000年8月10日出具的关于邓亲淑被扣押服饰系金盾真品的书函后，于次日告知了消费质量报和乐山电视台。
本院对一审法院再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存在以下争议焦点：
一、诉讼主体问题。
市工商局作为专管市场的行政机关，其开展打假行动、通知新闻媒体随行采访、通报鉴定结果、审查相关新闻稿件均属于执行职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一条之规定：“国家机关或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在执行职务中，侵犯公民、法人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市工商局提供的新闻信息与本案所涉新闻报道存在关联性，邓亲淑将市工商局和消费质量报、乐山电视台作为民事诉讼的共同被告并无不当，故市工商局关于其执行职务不应成为民事赔偿案件适格主体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金盾公司与消费质量报和乐山电视台没有任何接触，也未向市工商局以外的任何单位或个人散布关于名店坊的任何信息，其向市工商局提交举报材料、鉴定结果都不存在扩散之故意，也不能预知其所提交材料会作为新闻报道之素材，金盾公司的行为与媒体的新闻报道之间不存在关联性，不应在邓亲淑起诉名誉权侵权案件中成为被告，故市工商局认为本案应当追加金盾公司作为被告的上诉请求，既无事实根据，又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市工商局、消费质量报和乐山电视台是否侵害名店坊的名誉权。
市工商局在2000年5月27日、28日分别向乐山电视台和消费质量报提供名店坊售假的消息后，2000年5月30日根据金盾公司工作人员的口头告知解除了扣押并向邓亲淑出具被扣押商品为金盾真品服饰的书面说明，却不及时将解除扣押、已出具证明等新情况及时告知乐山电视台和消费质量报,没有尽到因先前的提供消息行为而负有的更正告知义务，放任侵权后果的产生，应认定为侵害名店坊的名誉权。
乐山电视台的新闻报道虽然文字稿件内容不涉及名店坊和邓亲淑字样，但在金盾服饰专项打假行动的报道中反复出现名店坊及其工作人员的镜头，名店坊又恰好是一间经营金盾服饰的商铺，足以令观众产生名店坊售假的误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1998)》第六问之规定：“六、问：新闻单位报道国家机关的公开的文书和职权行为引起的名誉以纠纷，是否认定为构成侵权？答：新闻单位根据国家机关依职权制作的公开的文书和实施的公开的职权行为所作的报道，其报道客观准确的，不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其报道失实，或者前述文书和职权行为已公开纠正而拒绝更正报道，致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当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新闻媒体对于行政机关职权行为的合法性、所涉内容的真实性，不负有审查义务，乐山电视台相信市工商局关于名店坊售假的书面通知并无过错，该报道虽然足以令观众产生误解，但乐山电视台如实报道市工商局的打假行动不应当认定为侵害名店坊名誉权。其后，乐山电视台接到市工商局的更正通知但拒不作出更正报道，致使名店坊的名誉受到损害，这一行为应当认定为侵害名店坊名誉权。
同理，消费质量报接到市工商局告知的名店坊售假信息后，作出的《乐山市“金盾”打假，“名店坊”涉嫌被查》虽然足以令读者产生名店坊售假的误解，但因为消费质量报依法对市工商局提供的打假信息不负有审查义务，故该报道关于售假问题的报道不属于侵害名店坊的名誉权。但是消费质量报在该报道中用了大量篇幅描述打假的过程，称邓亲淑及其店员实施了大量谩骂、耍赖、狡辩、恐吓之类言行，该事实除了民警鄢柏桦的证言外，没有其他证据证实，而鄢柏桦当时是否在事发现场，双方当事人各说不一，消费质量报主张该事实存在又不能提交鄢柏桦的在场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邓亲淑主张该报道使用的照片存在修改和丑化，消费质量报不能提供照片底片进行比对，也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应认定该报道关于邓亲淑及名店坊其他店员言行的描述不具有真实性，对名店坊进行了贬损性评价。根据1997年2月1日起施行的《出版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出版物的内容不真实或者不公正，致使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的，其出版单位应当公开更正，消除影响，并依法承担民事责任”，消费质量报的这一报道既不真实也不公正，应当认定为侵害名店坊的名誉权。
消费质量报接到市工商局的更正通知后及时刊登了《“老子”不识“儿子”，金盾举报失误，乐山名店坊叫苦不迭》一文，该报道虽然在举报人身份及名店坊是否系金盾专卖店的细节问题上不够严谨，但明确告知了读者名店坊所售金盾服饰为真品，且全文未对名店坊有任何贬损和丑化，故该报道并未侵害名店坊的名誉权。
邓亲淑之夫段国磊另案起诉市工商局、消费质量报和乐山电视台侵犯其肖像权、名誉权，但段国磊个人的肖像权、名誉权与名店坊的名誉权因被侵权主体不同，导致两案侧重审查的事实并不一致，故消费质量报和市工商局关于本案应引用、参照段国磊案件生效裁判文书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三、邓亲淑的损失范围。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1993）第十问之规定：“十、问：侵害名誉权的责任承担形式如何掌握？答：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和第一百三十四条的规定，可以责令侵权人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可以书面或口头的方式进行，内容须事先经人民法院审查。恢复名誉、消除影响的范围，一般应与侵权所造成不良影响的范围相当。公民、法人因名誉权受到侵害要求赔偿的，侵权人应赔偿侵权行为造成的经济损失；公民并提出精神损害赔偿要求的，人民法院可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的具体情节、给受害人造成精神损害的后果等情况酌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1998)第十问之规定：“十、问：因名誉权受到侵害使生产、经营、销售遭受损失予以赔偿的范围和数额如何确定？答：因名誉权受到侵害使生产、经营、销售遭受损失予以赔偿的范围和数额，可以按照确因侵权而造成客户退货、解除合同等损失程度来适当确定”和最高人民法院1989年12月12日（1989）民他字第28号《关于徐良诉上海文化艺术报社等侵害名誉权一案的复函》：“……三、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况，两被告对原告徐良因进行诉讼而支付的合理的、必要的费用，应酌予赔偿”之规定，邓亲淑的损失包括精神损害抚慰金、为消除影响支出的声明广告费、找市工商局、乐山电视台、消费质量报和四川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产生的必要交通费、误工费和因侵权所致的经营损失。一审法院再审酌情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除经营损失以外的前述其他损失共计5000元，并无不当。
名店坊因为被新闻媒体曝光涉嫌售假，必然会令一部分消费者产生误解并取消购买计划，销售量受到影响的事实客观存在，众所周知个体工商户的经营管理模式较为松散、粗放，要求其提供详细、规范的经营账目予以证明显属苛求，税务机关确定的个体工商户计税金额和实际经营状况并不完全等同，一审法院再审酌情认定其经营损失的方式并无不当，但对于赔偿项目的确认存在错误。门市装修、空调安装是经营品牌服饰店所必需的支出，门市装修（包含空调等附属设施）的价值不会因为名誉权受到侵害而减少，个体工商户的名誉权受到损害与门市的使用价值没有关联性。被扣押的衬衣因油彩污损不能销售的损失，是行政强制措施（扣押）所致，不是名誉权侵权行为所致，也不应在本案中进行赔偿。综上，一审法院再审认定邓亲淑的经营损失为9万元，部分有误，本院认为应以7万元为宜。
四、本案的责任比例如何分担。
市工商局在向邓亲淑出具被扣押商品为金盾真品的书面说明后，如果及时通知消费质量报和乐山电视台暂缓报道，即可完全避免本案侵权后果的发生，市工商局放任侵权后果的发生酿成本案诉讼，应负本案主要责任。消费质量报在新闻报道中超出市工商局告知的内容，其报道内容部分违反真实、公正原则，其过错小于市工商局，大于仅存在拒不更正过错的乐山电视台，故本院认为市工商局应承担5万元的赔偿责任，消费质量报应承担2万元的赔偿责任，乐山电视台应承担1万元的赔偿责任。
五、一审判决的程序问题。
再审合议庭2015年5月28日庭审时出示了该院依职权调取的对税务机关工作人员的两份调查笔录和对邓亲淑本人的询问笔录，双方当事人对此三份笔录发表了质证意见，庭后对庭审笔录也签字认可。案件是否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并非程序法规定的民事诉讼必经程序，不影响各方当事人行使诉辩权利。宣判当天制作并送达判决书并不违反程序法的规定，市工商局上诉主张判决书未经审判委员会讨论，且在法庭调查结束前就已经印制了判决书，程序严重违法的上诉理由，缺乏证据证实，本院不予采纳。
虽然本案与段国磊案件的事实存在一定的关联性，但本案不以段国磊案件的处理结果为前提，不符合法定中止条件，故市工商局上诉要求本案中止等待段国磊案件的处理结果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市工商局上诉主张一审法院不允许邓亲淑在再审程序中增加索赔金额违反程序法，但邓亲淑二审明确表示愿意另案诉讼主张权利，故一审法院并不违反程序法。
市工商局上诉主张一审法院在再审过程中，出示证据存在程序错误，未将证据交由当事人查看，只是将证据的部分内容予以口头宣读，导致其受到误导作出错误的质证意见。该主张缺乏证据证实，本院不予支持。
判决书的写作格式不属于可上诉的法定事由，市工商局上诉主张判决书没有载明证据认证过程，没有说明采信或不采信的理由系程序违法，缺乏法律依据。
0) {$(\"#divTool_Summary\").ContentSummary({ data: dirData });}});$(function()
{\r\n var jsonHtmlData =
\"{\\\\\"Title\\\\\":\\\\\"曹天生交通肇事罪一审刑事判决书\\\\\",\\\\\"PubDate\\\\\":\\\\\"2015-1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