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2民终240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凯威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东台市东进大道1号科创大厦19楼。
法定代表人：张国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信和，上海辉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许菁。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曹鑫，江苏滨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上海柏盛物业管理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长宁区哈密路1955号5F-687室。
法定代表人：郦公敏，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原审被告：上海桑逸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奉浦工业园区奉浦大道111号1幢1032室。
法定代表人：曹晓云，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原审被告：蒋华。
原审被告：伍宏林。
上诉人江苏凯威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威公司）与被上诉人许菁，原审被告上海柏盛物业管理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柏盛公司）、上海桑逸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桑逸公司）、蒋华、伍宏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阴市人民法院（2017）苏0281民初66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凯威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许菁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2013）锡民初字第0066号民事判决书并未支持许菁要求的40万元律师费，许菁对此并未上诉，即使从判决次日起计算，本案起诉也已超过诉讼时效，且本案还违背一事不再理的原则。2、许菁与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锦天城律所）签订《专项法律事务委托合同》，委托曹锦彭律师代理该民间借贷案件，代理期限自合同签订之日起至该案执行终结。该案一审已胜诉，许菁在二审中聘请江苏开炫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开炫律所）律师并支付1051125元律师费为恶意扩大损失，应由许菁自行承担。
许菁辩称，原判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充分，请维持原判。
柏盛公司、桑逸公司、蒋华、伍宏林未发表意见。
许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凯威公司赔偿许菁律师费损失460万元。2、判令柏盛公司、桑逸公司、蒋华、伍宏林对凯威公司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5月7日，许菁（贷款人）与凯威公司（借款人）签订了《最高额贷款合同》一份，同时与柏盛公司签了《最高额抵押合同》，另与柏盛公司、桑逸公司、蒋华、伍宏林签订了《保证合同》，约定凯威公司向许菁申请贷款3000万元，柏盛公司将其名下的上海市长宁区虹井路889弄2、6、7、8、10号住宅设定抵押担保，柏盛公司、桑逸公司、蒋华、伍宏林为本次借款提供无限连带责任。凯威公司未履行还款义务，其实现债权的费用由凯威公司承担。抵押与保证担保的范围包含实现债权的律师费。2011年5月16日，许菁向凯威公司支付了2000万元的贷款。
因凯威公司未能按约归还借款。2013年许菁委托锦天城律所代理一审诉讼，双方签订了《专项法律事务委托合同》，约定律师费40万元，合同约定代理事项委托的阶段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至上述案件调解、执行或案外和解完成为止，合同有效期自签订之日起至本案执行终结止，锦天城律所指派曹锦彭律师代理诉讼。2013年7月1日，曹锦彭代理许菁向本院提起一审诉讼，请求判令凯威公司偿还其本金2000万元及逾期利息6647507.88元，凯威公司支付律师费40万元。柏盛公司、桑逸公司、蒋华、伍宏林对凯威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013年11月27日、2014年2月27日、5月28日，曹锦彭律师、许菁丈夫王侠参加一审诉讼，本院经过三次开庭审理，2014年7月4日作出一审判决，凯威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许菁借款19625980元及相应利息，柏盛公司、桑逸公司、伍宏林、蒋华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关于许菁主张40万元的律师费，因许菁至一审判决之日尚未支付律师费用，律师费用尚未实际产生，故对许菁律师费用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2017年4月11日，锦天城律所向许菁开具了40万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同年4月21日，许菁以银行转账方式支付了40万元律师费。
因凯威公司不服本院一审判决，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许菁作为被上诉人委托开炫律所代理诉讼，2014年10月16日双方签订了委托代理合同，根据合同约定，开炫律所的服务包括民事案件的二审代理、执行代理，按照江苏省律师费收费标准，许菁支付律师费120万元，开炫律所指派宁飞律师代理诉讼。2015年1月30日，宁飞、宋圆两律师出庭参加二审诉讼。同年4月9日，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苏民终字第00398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4年12月8日、2015年4月23日、2015年7月17日，2016年11月4日许菁以银行转账方式分别向开炫律所支付律师费60万元、10万元、20万元、20万元，另外10万元现金支付，合计120万元，2016年10月31日，开炫律所向许菁指定的江苏虹茂置业有限公司开具了120万元的增值税专用发票。
以上，许菁共计支付给锦天城律所、开炫律所律师费用160万元。
判决生效后，开炫律所继续代理借贷案件的执行。宋圆、陈灿两律师代理许菁提出执行异议，2017年3月8日，本院作出（2017）苏02执异2号执行裁定书，异议人要求继续执行的请求并无不当，撤销本院（2015）锡执字第216号结案通知书。
另查明，2016年9月26日，许菁与滨江律所签订了委托代理合同一份，约定滨江律所接受许菁委托，指派金曹鑫律师作为代理人参加申请执行活动，代理费用为100万元。
另外，许菁自认，2017年5月19日，许菁与滨江律所同时补签了两份委托代理合同，第一份合同落款时间为2014年6月12日，合同约定滨江律所指派金曹鑫律师作为代理人参加一审诉讼，代理费用为90万元。第二份合同落款时间为2015年2月1日，内容为滨江律所接受许菁委托，指派金曹鑫律师参加二审诉讼，代理费用为90万元。
2017年5月19日，许菁与滨江律所再次签订委托代理合同一份，内容为滨江律所指派金曹鑫律师代理本案一审诉讼，律师费用为20万元。
以上，滨江律所律师费合计300万元。2017年5月19日，许菁以银行转账方式支付了300万元律师费。
再查明，本案立案受理后，凯威公司向江阴市公安局控告许菁及滨江律所虚假诉讼。江阴市公安局依职权进行了调查，2017年8月10日，江阴市公安局出具澄公（要）不立字（2017）231号不予立案通知书：杜歆，你（单位）提出控告的江苏凯威化工有限公司被虚假诉讼，我局经审查认为不构成犯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条之规定，决定不予立案。
上述事实，有最高额贷款合同、保证合同、民事判决书、执行裁定书、委托代理合同、转账凭证、增值税专用发票、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不予立案通知书及当事人的陈述予以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一审双方争议焦点：一、许菁支付给锦天城律所的40万元律师费能否再次在本案中主张。二、许菁支付给开炫律所的120万元律师费用有无必要。三、许菁支付给滨江律所的280万元律师费是否是虚假诉讼、是否应当由凯威公司承担。
关于争议焦点一：许菁支付给锦天城律所的40万元律师费。一审法院认为，2013年7月1日，许菁在借贷案件中主张40万元律师费，当时并没有实际支付给锦天城律所。（2013）锡民初字第0066号民事判决书中也明确对于许菁诉请主张的律师费，因许菁至今尚未支付该笔律师费用，该费用尚未实际产生，故对许菁的律师费诉请，不予支持。2017年4月21日，许菁支付了40万元律师费以后，同年5月22日再次向一审法院起诉，属于在新情况、新理由出现时起诉，且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故许菁可以在本案中向凯威公司主张支付给锦天城律所的律师费。许菁与锦天城律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约定，代理事项委托的阶段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至上述案件调解、执行或案外和解完成为止，但是锦天城律所曹锦彭律师作为代理人参与了一审诉讼，并未作为诉讼代理人在二审、执行裁判文书中出现，结合江苏省律师收费标准，一审法院酌定锦天城律所律师费用20万元部分由凯威公司承担，其余部分由许菁自行承担。
关于争议焦点二：许菁支付给开炫律所的120万元律师费，凯威公司及伍宏林主张，2013年许菁与锦天城律所的委托合同明确了代理期限为一审、二审、执行。许菁在一审胜诉的情况下，没有必要再次聘请开炫律所代理二审、执行，律师费120万元应由许菁自行承担。一审法院认为，1、被告凯威公司因不服（2013）锡民初字第0066号民事判决书上诉于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为此，许菁在王侠未作为二审、执行阶段代理人的情况下，另外聘请开炫律所代理二审诉讼。根据2011年许菁与凯威公司签订的《最高额贷款合同》约定，许菁实现债权的律师费用由凯威公司承担，凯威公司在二审诉讼时知道许菁委托了开炫律所代理诉讼，应当预见到有律师费产生。2、王侠并未代理二审、执行，故在二审、执行阶段委托代理人只有曹锦彭一名代理律师的情况下，许菁再行聘请代理人参加诉讼，符合法律规定，但是许菁要求凯威公司承担的律师费用不得超过江苏省律师费收费标准。3、2013年，许菁起诉凯威公司的诉讼标的为本金2000万元，利息6647507.88元，合计26647507.88元。根据2013年江苏省律师费收费标准，非重大、疑难、复杂案件，二审期间最高律师费收费为700750元。因开炫律所继续代理执行阶段，执行阶段律师费应当在二审基础上减半收取，上限应为350375元。据此，许菁支付给开炫律所的二审、执行阶段律师费即为1051125元。故凯威公司应当赔偿许菁支付给开炫律所的律师费1051125元，超出的148875元应当由许菁自行承担。
关于争议焦点三：许菁支付给滨江律所的280万元律师费，凯威公司及伍宏林主张，许菁与滨江律所签订的三份委托代理合同是虚假的，且一审、二审、执行阶段滨江律所及金曹鑫律师均没有参与过，280万元律师费应由许菁自行承担。许菁主张，重大、疑难、复杂案件可以在普通案件的1-5倍进行收费，2013年许菁诉凯威公司的民间借贷案件，许菁实际支付律师费440万元，符合江苏省关于重大、疑难、复杂案件的收费标准。一审法院认为，1、本案立案受理后，凯威公司向江阴市公安局控告许菁及滨江律所虚假诉讼，2017年8月10日，江阴市公安局出具澄公（要）不立字（2017）231号不予立案通知书，因不构成犯罪，不予立案。2、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关于2013年民间借贷案件的基本情况，许菁提供了（2013）锡民初字第0066号及（2014）苏民终字第00398号民事判决书。根据两份判决书，可以认定2013年许菁诉凯威化工的民间借贷案件一审法院为本院，涉案借贷标的本金为2000万元，案件其他情况一审法院无法确认。因此，许菁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认定2013年许菁诉凯威公司等民间借贷案件为重大、疑难、复杂案件，律师费收费应当按照疑难、复杂案件确定，一审法院不予支持。3、2013年，许菁诉凯威公司民间借贷案件中，锦天城律所律师及王侠、开炫律务律师分别独立代理了一审，二审、执行，滨江律所律师并没有作为诉讼代理人在一审、二审、执行裁判文书中出现。在一审、二审、执行均有两名诉讼代理人代理诉讼的情况下，许菁另外再聘请其他律师事务所代理诉讼，超出了凯威公司的合理预期。许菁要求凯威公司赔偿支付给滨江律所的280万元律师费损失，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2011年5月7日，许菁与凯威公司签订的《最高额贷款合同》，与柏盛公司签订的《最高额抵押合同》，与柏盛公司、桑逸公司、蒋华、伍宏林签订的《保证合同》均合法有效。《最高额贷款合同》明确约定了实现债权的费用由借款人承担，凯威公司应当赔偿许菁为实现2000万元债权支付的合理律师费，包含支付给锦天城律所律师费20万元，支付给开炫律所律师费1051125元，以上合计1251125元。柏盛公司、桑逸公司、蒋华、伍宏林自愿担保的范围包含实现债权的律师费，故应对1251125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许菁的该部分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超出部分应由许菁自行承担，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许菁因本案支付给滨江律所的20万元律师费，不属于贷款合同约定为实现2000万元债权支付的律师费，许菁主张由凯威公司承担，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凯威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许菁为实现债权支付的律师费损失1251125元；二、柏盛公司、桑逸公司、蒋华、伍宏林对凯威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许菁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6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48600元。由凯威公司、柏盛公司、桑逸公司、蒋华、伍宏林负担21060元，许菁负担27540元。
二审中，凯威公司、许菁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议。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一、许菁在本案中主张支付给锦天城律所的40万元律师费是否违背一事不再理原则，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二、许菁支付给开炫律所的1051125元律师费是否为恶意扩大损失。
本院认为：
一、许菁在本案中主张支付给锦天城律所的40万元律师费不违背一事不再理原则且并未超过诉讼时效。理由如下：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八条规定，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发生新的事实，当事人再次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2013）锡民初字第0066号民事判决书以许菁至判决时尚未支付该笔律师费用，该费用尚未实际产生为由，对许菁的主张未予支持。许菁并未对该判决提起上诉，是对法院不支持尚未实际支付的律师费的认可。2017年4月21日，许菁向锦天城律所支付律师费40万元。至此，关于许菁为实现债权所支出律师费用的事实发生了变化，许菁基于生效裁判发生法律效力后新发生的事实有权再次提起新的诉讼，并不违背一事不再理原则。许菁于2017年4月21日支付给锦天城律师40万元律师费后，于同年5月22日向一审法院起诉主张由凯威公司承担律师费损失，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二、根据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许菁支付给开炫律所的1051125元律师费为恶意扩大损失。
1、许菁与凯威公司签订的《最高额贷款合同》约定许菁为实现债权的律师费用由凯威公司承担。许菁与柏盛公司、桑逸公司、蒋华、伍宏林签订的《保证合同》约定担保范围包含为实现债权的律师费用。上述两份合同是双方当事人合意的结果，凯威公司于签订《最高额贷款合同》时就应当预见许菁为实现合同项下的债权所支出的律师费用应由其承担，但律师费的数额应以不超过江苏省律师费收费标准为限。
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当事人、法定代理人可以委托一至二人作为诉讼代理人。许菁为实现债权在各诉讼阶段可以至多委托两名诉讼代理人参与诉讼。因凯威公司不服（2013）锡民初字第0066号民事判决提起上诉，在一审委托诉讼代理人未参与二审诉讼的情况下，许菁委托开炫律所律师代为参与诉讼，并未超过法定限额。
3、凯威公司主张许菁与锦天城律所签订的委托合同明确了代理期限为一审、二审和执行，在一审胜诉的情况下，许菁应继续委托锦天城律所的曹锦彭律师，没有必要再次聘请开炫律所代理二审及执行。本院认为，民事诉讼两审制的设定就是为了纠正可能出现的错误判决，凯威公司对一审判决不服提起上诉，就存在通过二审程序撤销一审判决的可能性，被上诉人在二审期间重新委托其他诉讼代理人参与诉讼亦不为法律所禁止，不应以（2013）锡民初字第0066号民事判决书支持许菁绝大部分诉讼请求为由，剥夺其委托其他诉讼代理人参与二审诉讼的权利。
4、开炫律所受许菁委托于2015年1月30提指派宁飞、宋圆两位律师出庭参加二审诉讼，并由宋圆、陈灿两位律师在执行程序中代许菁提出执行异议。开炫律所为许菁提供相应的法律服务，许菁按约定付款120万元，已实际履行相应付款义务。一审法院根据2013年江苏省律师费收费标准酌定许菁支付给开炫律所二审及执行阶段的律师费为1051125元，并未超过律师收费标准。即使该1051125元相较于许菁委托锦天城律所的40万元律师费偏高，但基于凯威公司在一审中所提出的抗辩意见及相关诉讼执行风险，许菁于二审及执行阶段另行以不超过律师费收费标准的价格委托开炫律所参加诉讼存在其合理性，一审法院酌定凯威公司赔偿许菁支付给开炫律所的律师费为1051125元并无不当。
综上，凯威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060元，由江苏凯威化工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陆 超
审 判 员 李 骏
审 判 员 酆 芳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宋婉龄
书 记 员 李 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