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湘高法民二终字第13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湖南益阳销售分公司。
代表人李枝德，该分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赵力，该分公司党委书记。
委托代理人阳少华，湖南轩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益阳银富石油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郭立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郭干辉，湖南国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湖南益阳销售分公司（以下简称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益阳银富石油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富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益法民二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6月30日，银富公司与中石油益阳分公司之间签订了《成品油买卖合同》，约定：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向银富公司提供的油品为0号柴油和93号汽油。银富公司每月向中石油益阳分公司购买柴油300吨，汽油100吨（以自然月为购油周期）。每月的购油量可在合同数量基础上，上下浮动10%。中石油益阳分公司给予银富公司油品供应价格按中石油、中石化湖南销售公司在益阳成品油批发市场对一般客户销售价格的基础上优惠50元／吨执行；如银富公司需求量超出合同约定数量，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按当期销售执行价格酌情向银富公司供油。按照先款后货原则，银富公司在提货之前将该次所购油品的价款汇入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指定账户，并经中石油益阳分公司确定到账后方可开单提货。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或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指定收款人的开户行及账号为：收款人开户行是工行桃花仑支行，账号为1912021019022313618，收款名称为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如有变更，另行约定。双方还就其他事宜进行了约定。银富公司分别于2014年1月27日、1月28日、2月18日向中石油益阳分公司购买0号柴油共计1300吨（其中900吨按7823元／吨计价，另400吨按7750元／吨计价）和93号汽油共计200吨（按8800元／吨计价），上述油品的货款总额为11900700元。银富公司已将该笔货款按照中石油益阳分公司销售负责人周新喜的指示汇入其指定的账户，即付到彭瑞华个人账户4791500元，付到李冰个人账户7109200元。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在银富公司付款后，经过内部审批程序向银富公司开具了与上述成品油类别、数量、价格和价款总额相符的付油通知单。付油通知单上载明：开票单位为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提油单位为银富公司银鑫加油站，付油地点为益阳千家洲油库，提货方式为自提。制单人为刘兴华，该公司财务人员胡波平、销售人员郑雅文均审核签名，单上加盖了中石油益阳分公司的“油品配送收款专用章”和“油品配送专用章”。银富公司已凭单在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处提走650吨0号柴油和60吨93号汽油，但从2014年3月22日起，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拒绝向银富公司交付剩余的650吨0号柴油和140吨93号汽油。经益阳市资阳区价格认证中心鉴定，银富公司成品油经营损失312649.6元，其中成品油价格调整降价损失为104520元，成品油货款资金占用利息损失为39065.7元，成品油零售可获利损失163063.9元，油罐车空驶往返误工损失为6000元。银富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向原告交付0号车用柴油（III）650吨、93号车用汽油（IV）140吨；判令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向银富公司赔偿直接经济损失和可得利益损失人民币312649.60元，赔偿银富公司为实现债权聘请律师而支付的报酬331479.98元；由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银富公司、中石油益阳分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各自义务。中石油益阳分公司以银富公司没有将购油款汇入合同约定账户为由拒付油品，认为银富公司按周新喜指示将购油款直接汇入李冰、彭瑞华的个人账户与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无关，且周新喜的个人行为不能改变合同约定、告客户书以及之前的交易习惯。在本案中，虽然双方于2013年6月30日签订的《成品油买卖合同》中约定了收款账户，但同时双方又约定该账户“如有变更，另行约定”；周新喜作为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方主管成品油销售的负责人和直接处理银富公司购油事宜的负责人，银富公司完全有理由相信周新喜是代表中石油益阳分公司要求临时变更账户。因此，银富公司按周新喜的指示将购油款汇到李冰、彭瑞华的个人账户上，这分别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六十四条规定的关于表见代理和债务人依约向第三人履行债务的法律特征。并且，双方还在合同中约定了先款后货原则，银富公司在开单提货前必须先将购油款汇入中石油益阳分公司账户，中石油益阳分公司确认银富公司的购油款到账后方可开单提货；银富公司付款后，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已通过内部严格审核程序向银富公司开具了付油通知单，且银富公司已凭单提走了其中的部分油品。这充分说明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方早已追认周新喜指示银富公司临时变更付款账户的行为和银富公司的付款行为。虽然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在庭审中一再强调其提供的《告客户书》已在双方签订上述合同时作为合同附件或补充说明直接交付给了银富公司，但银富公司对此予以否认，且该《告客户书》的公布时间早于上述合同的签订时间，银富公司方的“王飞跃”并没有直接在该《告客户书》上签字确认，而是单独在一张白纸条上签字，中石油益阳分公司不能证明签名处括号中所加内容的字迹系王飞跃的字迹，这显然不符合正常的签收形式，不能证明是王飞跃对《告客户书》的签收。由上可见，银富公司根据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方关于临时变更账户的要求向第三人的账户汇付购油款，这应视为银富公司已经依约履行付款义务，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关于这方面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拒付剩余650吨0号柴油和140吨93号汽油的行为已构成违约；对银富公司要求中石油益阳分公司交付剩余油品并承担违约责任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银富公司以价格鉴定结论为据，要求中石油益阳分公司赔偿直接经济损失和可得利益损失共计312649.6元。对其中银富公司要求赔偿降价损失、资金占用利息损失、空驶往返误工损失共计149585.7元的诉讼请求，因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对其中银富公司要求中石油益阳分公司赔偿成品油零售可获利损失163063.9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因为鉴定结论中的可得利益损失也是依据计算降价损失的相关文件得出的结论，而银富公司在收到剩余的油品后仍有获利可能，这也就是说，鉴定结论中的可得利益损失与降价损失具有交叉性和重复性。但在该鉴定结论的损失评估截止日期即2014年4月20日之后，如果银富公司的损失进一步扩大，可以就扩大的损失另行依法主张权利。
提起诉讼和聘请律师代理诉讼，这是当事人的一种权利，而非义务，律师费一般由委托人承担。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而非侵权的民事纠纷。对因非侵权的民事纠纷引起的律师费的转移支付问题，我国现行的法律和司法解释尚未作出明确规定；并且，双方当事人之间没有就在本案合同纠纷诉讼中守约方所支付的律师费应由违约方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作出约定。因此，银富公司要求将其在诉讼阶段支付的律师费纳入由中石油益阳分公司赔偿的范围，没有法律依据或合同依据，不予支持。对银富公司提出的关于本案诉讼费承担问题的诉讼请求，依法裁判。
另外，李冰、彭瑞华并非本案合同当事人。本案银富公司的诉讼请求是要求中石油益阳分公司付油，而不是要求中石油益阳分公司返还购油款。本案的诉讼标的物与李冰、彭瑞华无关，本案付油的义务和违约责任只能由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承担；并且没有证据证明本案银富公司或中石油益阳分公司与李冰、彭瑞华涉嫌犯罪有牵连，本案的处理无需以李冰、彭瑞华涉嫌犯罪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因此，本案无需按照中石油益阳分公司的要求将李冰、彭瑞华追加为被告并中止审理。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由中石油益阳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向银富公司交付650吨0号车用柴油、140吨93号车用汽油（由银富公司到中石油益阳分公司益阳千家洲油库自提）；二、由中石油益阳分公司赔偿银富公司损失149585.7元；
三、驳回银富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7310元，由银富公司负担4000元，由中石油益阳分公司负担53310元。
中石油益阳分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上诉称：1、一审法院认为周新喜与王飞跃采用手机短信形式约定变更成品油买卖合同规定的汇款账户是表见代理行为，与事实不符。实际上是李冰、彭瑞华、周新喜与银富公司在主观上形成了共同故意，在客观上将油款汇给了李冰个人账户710.92万元和彭瑞华个人账户479.15万元。该行为属于恶意串通，给中石油益阳分公司造成了特别重大损失，变更账号的行为当然无效。2、一审法院认为，银富公司对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告客户书是在成品油买卖合同之前签收的与事实不符。事实上，中石油益阳分公司与银富公司之间供油已达十年以上，是长期合作单位，告客户书指定了购油款必须汇入中石油益阳分公司账户且长期有效。3、一审法院认为提油单与提取部分油的行为是对周新喜的无效代理进行了追认，与事实不符。4、一审法院认为李冰与彭瑞华不是本案当事人是错误的，事实上李冰与彭瑞华是共同恶意串通侵占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油款的主谋。由于银富公司放任李冰、彭瑞华与周新喜恶意串通造成的损失应当自行承担。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对案情源由没有查清，责任不分，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驳回银富公司的诉讼请求，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由银富公司承担。
银富公司答辩称：1、银富公司依约全面履行了合同义务，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拒不交付货物的行为严重违约。银富公司向中石油益阳分公司购买成品油，同时按对方工作人员的要求将货款支付到其指定的银行账号，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据此开具《付油通知单》，并向银富公司交付了部分货物。后来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拒不交付剩余货物的行为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2、中石油益阳分公司的上诉请求及其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均不能成立。1、周新喜是中石油益阳分公司的销售经理，其指定付款账号的行为是其履职行为。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向银富公司开具的《付油通知单》，完全认可了周新喜的行为。所以，银富公司向中石油益阳分公司的付款行为是履行合同。2、李冰涉及刑事案件，是其个人的犯罪行为，与中石油益阳分公司的销售行为无关，并且其工作人员周新喜、郑雅文、刘兴化、胡波平等至今仍在其工作岗位上从事与之前一样的工作，不存在恶意串通。3、周新喜临时改变《成品油买卖合同》约定的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收款账号，向工作人员另行指定彭瑞华、李冰个人账号为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收款账号，在确知已经收到我公司支付到其指定账号的全部购油款后，再经其财务部、销售部审核并向我公司出具《付油通知单》，表明周新喜的这一行为已经取得其公司的同意，并非无权代理。同时周新喜临时改变《成品油买卖合同》约定的收款账号，也与该合同的约定“本合同未尽事宜，双方可签订补充协议”不相矛盾。4、银富公司与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在履行《成品油买卖合同》过程中，实际上对该合同的很多约定如成品油数量、价格、收款账号等均有较大的改变，不单只对收款账号有改变，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对此并不持异议，说明他们认可这些条款的变更。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为两个，一是银富公司依据周新喜的指示将油款付至彭瑞华、李冰个人账户是否可以认定为向中石油益阳分公司的支付；二是彭瑞华、李冰是否应作为本案的当事人。
关于银富公司依据周新喜的指示将油款付至彭瑞华、李冰个人账户是否可以认定为向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支付的问题。根据本案所查明的事实，虽然银富公司与中石油益阳分公司之间的合同对银富公司支付油款的支付账户有明确的约定，但该合同同时约定双方可以另行约定接受代替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接受支付的对象。中石油益阳分公司称其在与银富公司签订涉案合同时将《告客户书》交付给了银富公司，但银富公司对此予以否认，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银富公司已实际收到了该《告客户书》，因此中石油益阳分公司主张银富公司只能按照合同中约定的特定账户向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支付油款没有事实依据。从本案的履行过程看，银富公司按照中石油益阳分公司销售经理周新喜的指示将货款支付至彭瑞华、李冰的个人账户，付款后，中石油益阳分公司财务部、销售部进行了审核，并出具了付油通知单，该付油通知单由中石油益阳分公司职员刘兴华制作，该公司财务人员胡波平、销售人员郑雅文均审核签名，单上加盖了“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湖南益阳销售分公司油品配送收款专用章和油品配送专用章”两枚公章。按照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先款后货原则，即银富公司必须先向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支付货款，然后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才向银富公司出具提货单由银富公司提货，而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向银富公司提供的出货单并非是其经理周新喜个人伪造，而是由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内部各部门审核后以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名义向银富公司出具的真实的提货单，因此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出具提货单的行为可以认定为其已经认可收到了银富公司的油款。事实上，银富公司持上述付油通知单向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提出了付油申请，中石油益阳分公司也按照上述付油通知单的记载向银富公司履行了交付部分油品义务。上述事实表明，作为与中石油益阳分公司进行交易的银富公司，其有充分理由相信周新喜指示银富公司将涉案货款付至彭瑞华、李冰的个人账户系周新喜履行职务的行为，而非其个人行为。即使按照中石油益阳分公司的辩称，周新喜系假借单位名义要求银富公司向中石油益阳分公司以外的彭瑞华、李冰的个人账户付款，而根据所查明的事实，实施此次越权行为的人员除作为中石油益阳分公司销售经理的周新喜外，中石油益阳分公司的其他人员如刘兴华、财务人员胡波平、销售人员郑雅文都参与了此次行为。正是因为中石油益阳分公司自身内部多个部门的多名人员参与实施此次越权行为，客观上导致与其交易的第三人有合理理由信赖该行为系单位的行为。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如此众多内部人员参与实施越权行为，这表明其内部管理规范明显不健全，用人失察，对内部人员的监督管理不力，对本案损失的发生存在明显过错，导致涉案货款被犯罪嫌疑人取得，对本案所造成的损失应由其自身承担。综上所述，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所称周新喜指示银富公司将涉案货款付至彭瑞华、李冰账户系其个人行为，不应由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承担责任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彭瑞华、李冰是否应作为本案的当事人的问题。本案所审理的法律关系是银富公司与中石油益阳分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因此只能由该合同的当事人作为本案的当事人，彭瑞华、李冰只是该合同履行过程中中石油益阳分公司指定的接受给付的第三人，他们都不能因该接受给付的行为而成为银富公司与中石油益阳分公司之间买卖合同的当事人，因此彭瑞华、李冰都不能成为本案的当事人。中石油益阳分公司称因彭瑞华、李冰系与银富公司、周新喜恶意串通实施了损害中石油益阳分公司利益的行为，但其并未提供证据证明银富公司与彭瑞华、李冰系共同犯罪嫌疑人，彭瑞华、李冰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并不影响作为合同当事人的银富公司基于合同所享有的权利，因此追加彭瑞华、李冰作为本案当事人没有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7310元，由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湖南益阳销售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建红
代理审判员 李 娟
代理审判员 朱湘归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日
书 记 员 邓姣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