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132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密云区西田各庄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区西田各庄镇大辛庄村东雁密路99号。
法定代表人：刘振江，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策，北京君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司思，北京君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密云县墙子路综合修造厂，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区大城子镇墙子路。
法定代表人：刘希荣，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晓敏，北京市鑫宝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北京密云华贸供销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区密云镇西滨河路1号。
法定代表人：何自铭，经理。
上诉人北京市密云区西田各庄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西田各庄镇政府）因与被上诉人密云县墙子路综合修造厂（以下简称墙子路修造厂）、原审被告北京密云华贸供销公司（以下简称华贸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2018）京0118民初48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西田各庄镇政府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墙子路修造厂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墙子路修造厂承担。主要事实及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墙子路修造厂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应当予以驳回。墙子路修造厂称其与华贸公司的买卖关系发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从双方买卖关系发生至墙子路修造厂提起诉讼长达20多年，因此其起诉超过《民法通则》第158条规定的最长诉讼时效。关于墙子路修造厂是否向华贸公司主张过货款的问题，西田各庄镇政府认为，即使主张过，也不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效力。首先，华贸公司于1999年1月份关闭，于2003年10月被吊销营业执照，虽然华贸公司的工商登记一直未变更法定代表人，但何自铭已经于华贸公司关闭时离开公司，与华贸公司不存在任何关系，这一点何自铭在法庭陈述中也予以认可，而且何自铭将这个情况也明确告知了墙子路修造厂法定代表人刘希荣，但刘希荣自华贸公司关闭直至2012年8月30日开始服刑从未向有关单位主张，也未将华贸公司起诉。其次，一审判决认定“服刑期间，刘希荣亦曾向密云县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申请帮助华贸公司主张支付尚欠钢材款，未果”，该认定不具有事实依据，而且刘希荣服刑并不影响墙子路修造厂行使诉权，墙子路修造厂的投资人为大城子乡企业公司，属于集体企业，法定代表人服刑并非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定事由。二、华贸公司与墙子路修造厂是否存在买卖关系具有不确定性，钢材款项的具体数额具有不确定性。在一审庭审中，刘希荣和何自铭均陈述涉案钢材存放在密云县企业局仓库，三方均可以对刚才进行销售，因此墙子路修造厂应与密云县企业局存在委托保管关系。墙子路修造厂提交的所谓华贸公司出具的收获条并未提供原件，西田各庄镇政府对于真实性不予认可，一审法院对于收货条应当不予采信。由于三方均可以对刚才自行销售，而且时间久远，长达20多年，各方当事人对于事实情况均已模糊。因此钢材款的数额不能仅凭墙子路修造厂的陈述，只有华贸公司的财务账目才能最客观反映钢材款的问题，华贸公司并未提交财务账目，一审法院也未进行调取，导致案件关键事实缺乏证据支撑。三、一审在程序上存在错误，何自铭无权代表华贸公司出庭应诉。何自铭当庭陈述，其自华贸公司于1999年关闭后就与华贸公司不存在任何关系，人事关系及保险关系均已转出。虽然工商登记未予变更，但何自铭已经不能代表华贸公司。而且华贸公司投资人为西田各庄乡企业公司，系集体企业，一审法院未与华贸公司主管单位联系就允许何自铭出庭应诉，实属草率。何自铭也无法向一审法院提交加盖华贸公司公章的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和营业执照等材料，不具有出庭应诉资格。华贸公司作为集体企业，何自铭并非出资人，而且早已与公司脱离关系，因此其在法庭上如何陈述均对其自身不构成任何影响，这就容易使其陈述丧失真实性和客观性，加之时间久远，鉴于此，一审法院应当更加谨慎，要求华贸公司主管单位委派负责人出庭应诉才符合法律程序，调取财务账目以查明事实真相。四、一审判决西田各庄镇政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无法律依据。华贸公司投资人为西田各庄乡企业公司，西田各庄乡企业公司并非隶属于西田各庄镇政府，而且西田各庄镇政府也并非西田各庄乡企业公司的清算单位，故西田各庄镇政府不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墙子路修造厂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西田各庄镇政府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应该是从权利受到侵害时开始计算。华贸公司的营业执照虽然被吊销，但是主体资格仍然存在，是独立的主体。墙子路修造厂一直在主张权利，没有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如果法院认为诉讼时效超过，其也要求延长，一审中也陈述过。墙子路修造厂也不直接与密云企业局发生关系，华贸公司的法人直到现在也没有变更，墙子路修造厂从没有对华贸公司法人的身份提出过异议。经查询，西田各庄企业公司在成立时是经过镇政府批准，没有注册也没有独立的财产，是乡镇政府的一个部门，企业公司在机构改革中北撤销了，这种撤销也是行政行为，所以清算责任呢应该由西田各庄镇政府来承担，墙子路修造厂要求西田各庄镇政府承担连带责任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综上，请求驳回西田各庄镇政府的上诉请求。
华贸公司述称：何自铭的陈述保证对法律和事实尊重并负责。西田各庄镇政府提出华贸公司给对方销售钢材没有提供原件，一审提交的是复印件，但确实华贸公司出具的，笔迹也是公司会计的笔迹。公司关闭了，财务账目的处理及人员的安排都是政府的事情，与何自铭无关，谁关闭的谁提供。
墙子路修造厂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华贸公司支付货款788481元并自1996年1月1日起至货款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赔偿损失，西田各庄镇政府承担连带给付责任；2.本案诉讼费由西田各庄镇政府及华贸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辽宁省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出的（2001）沈经初字第254号民事调解书中查明，1993年11月26日墙子路修造厂从鞍山钢铁集团公司购买486.75吨Ф8钢材，欠付货款1323510.42元。1994年12月8日，华贸公司向墙子路修造厂法定代表人刘希荣出具收货条，其中载明，今收到刘希荣Ф8钢材472.44吨。庭审中，华贸公司法定代表人何自铭认可当时收受了472.44吨Ф8钢材，由华贸公司、墙子路修造厂及密云县企业局三方同时对外销售。原华贸公司业务科科长刘桂华于1999年12月30日出具的证明中载明墙子路修造厂委托华贸公司保管、销售的Ф8钢材单价为2950元每吨，与墙子路修造厂及华贸公司的当庭陈述一致，法院对此予以采信。庭审中，墙子路修造厂认可其自行销售了204.5吨（其中20.3吨为华贸公司销售已向墙子路修造厂支付60000元货款），即剩余267.94吨为华贸公司或密云县企业局代为销售，后何自铭陆续向刘希荣支付了20000元。墙子路修造厂认为密云县企业局系经华贸公司同意代销钢材，未直接与墙子路修造厂结算货款，故剩余267.94吨钢材款均应由华贸公司支付，对此华贸公司亦予以认可。
一审庭审中，华贸公司法定代表人何自铭认可墙子路修造厂法定代表人刘希荣一直持续向其要求支付钢材款。2012年8月30日，刘希荣因犯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被判处3年6个月有期徒刑、罚金100000元。服刑期间，刘希荣亦曾向密云县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申请帮助向华贸公司主张支付尚欠钢材款，未果。2015年5月27日刘希荣刑满释放后，先后三次起诉华贸公司及西田各庄镇政府要求支付尚欠钢材款，均因起诉主体有误而撤诉。后于2018年5月2日提起本案诉讼。
另查明，华贸公司于2003年10月被吊销营业执照，目前尚未进行清算及注销。西田各庄镇政府于2004年4月19日出具证明，其中载明，华贸公司原系我镇乡办企业，到1998年8月底总资产为1799663元，负债总额为2582397元，资不抵债。鉴于这种情况，原镇企业总公司于1999年1月份关闭该企业。经调查，在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密云分局的工商登记系统中并未查询到西田各庄镇企业总公司及与其相近似企业法人的工商档案信息，故华贸公司主办单位应认定为西田各庄镇政府。庭审中，华贸公司法定代表人何自铭及被告西田各庄镇政府均表示，华贸公司现无财产、无账册。
再查明，墙子路修造厂于2000年11月7日被吊销营业执照，停止生产经营，除法定代表人刘希荣外无其他员工。
一审法院认为：1994年墙子路修造厂将涉诉钢材交付华贸公司时双方合意为华贸公司代为保管并销售，故对于472.44吨钢材中由墙子路修造厂自行出售的204.5吨钢材墙子路修造厂与华贸公司之间为保管合同关系，而对于剩余267.94吨钢材墙子路修造厂与华贸公司之间虽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但已形成事实上的买卖关系。现华贸公司认可已收受并销售墙子路修造厂的上述钢材，应依约向墙子路修造厂支付相应货款。经核算，华贸公司尚欠付货款770423元，故一审法院对墙子路修造厂要求华贸公司支付尚欠货款788481元的诉讼请求予以部分支持。对于墙子路修造厂要求华贸公司自1996年1月1日起至货款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率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由于墙子路修造厂与华贸公司形成代为保管、销售合意时并未约定货款结算时间，且双方均未举证证明涉诉钢材于何时销售完毕，故一审法院推定以华贸公司被其主管单位西田各庄镇政府关闭的时间即1999年1月为支付墙子路修造厂利息损失的起算时间。
根据我国公司法相关规定，企业被吊销营业执照后，无清算组织负责清理债权债务的，债权人可以起诉被吊销营业执照的企业和清算主体为共同被告。集体企业以企业的开办单位、部门或投资人为清算主体。清算主体在企业歇业、撤销、被吊销营业执照等情形后一年内不尽清算责任，造成企业财产毁损、灭失、贬值等，致使债权人的债权遭受实际损失的，清算主体应对债权人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西田各庄镇政府作为华贸公司的主办单位，在1999年决定关闭华贸公司及2003年华贸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后均未尽到清算责任，应对华贸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故墙子路修造厂要求西田各庄镇政府对华贸公司欠付货款及利息承担连带给付责任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对于西田各庄镇政府认为墙子路修造厂的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且已过法律规定的最长保护期的主张，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之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但是自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权利人的申请决定延长。本案中，墙子路修造厂虽于1994年将涉诉钢材交付华贸公司保管销售，但目前无证据证明何时全部钢材销售完毕，故应以华贸公司被其主管单位西田各庄镇政府关闭的时间即1999年1月为墙子路修造厂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的时间，诉讼时效亦应自此起算。鉴于华贸公司法定代表人何自铭认可墙子路修造厂持续向其主张支付钢材款，且墙子路修造厂法定代表人刘荣希自2015年刑满释放后持续就欠付钢材款一事起诉，导致诉讼时效中断。根据民法总则的规定，民事权利最长保护期为20年即2019年，目前尚未超出此最长保护期。综上，西田各庄镇政府的主张无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为维护社会正常的经济秩序，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北京密云华贸供销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密云县墙子路综合修造厂货款七十七万零四百二十三元及利息（自一九九九年一月三十日至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利息计算）；二、北京市密云区西田各庄镇人民政府对上述判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密云县墙子路综合修造厂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期间，各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结合各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答辩及陈述意见，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在于：一、何自铭是否有权代表华贸公司出庭应诉；二、华贸公司与墙子路修造厂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关系及欠款事实；三、墙子路修造厂关于支付货款的请求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四、西田各庄镇政府应否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可以作为民事诉讼的当事人。法人由其法定代表人进行诉讼。其他组织由其主要负责人进行诉讼。本案中，华贸公司系集体所有制，投资人为西田各庄乡企业公司，根据政府文件，西田各庄乡企业公司因乡镇机构改革于2001年左右被撤销，其行政管理职能由西田各庄镇政府承担，虽然华贸公司于2003年10月1日被吊销营业执照，但该公司至今未清算注销，何自铭仍系华贸公司的登记法定代表人，故其有权代表华贸公司出庭应诉。西田各庄镇政府以何自铭无法提交加盖华贸公司公章的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及华贸公司营业执照等材料否定何自铭的出庭应诉资格，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华贸公司出具的收货条及何自铭、刘希荣的陈述等，可以认定1994年墙子路修造厂将472.44吨钢材交付华贸公司时双方合意为华贸公司代为保管并销售，其中由墙子路修造厂自行出售的204.5吨钢材墙子路修造厂与华贸公司之间为保管合同关系，剩余267.94吨钢材墙子路修造厂与华贸公司之间虽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但已形成事实上的买卖关系。现华贸公司认可已收受并销售墙子路修造厂的上述钢材，故应依法向墙子路修造厂支付相应货款。经核算，华贸公司尚欠付货款770423元，华贸公司应予支付。一审法院认定墙子路修造厂与华贸公司就涉案267.94吨钢材成立买卖合同关系并无不当，且认定剩余货款金额及利息正确，本院不持异议。西田各庄镇政府虽否认上述买卖关系和所欠钢材款项数额，但是未提供相反的证据予以推翻，故本院对其此项上诉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三。《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但是自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权利人的申请决定延长。本案中，墙子路修造厂虽于1994年将涉诉钢材交付华贸公司保管销售，但没有证据证明何时销售完毕，双方亦未约定付款时间，故一审法院认定华贸公司被关闭的时间即1999年1月作为墙子路修造厂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受到侵害的时间，此时诉讼时效期间起算并无不当。根据墙子路修造厂提交的证据及华贸公司的陈述，墙子路修造厂的法定代表人刘希荣一直持续向华贸公司主张钢材款，导致诉讼时效中断，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的规定，民事权利最长保护期为20年即2019年，目前墙子路修造厂的债权请求权尚未超过最长保护期。故，西田各庄镇政府认为墙子路修造厂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应予驳回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四。根据工商登记信息，华贸公司的投资人系西田各庄乡企业公司，西田各庄乡企业公司无工商登记信息，在2001年左右因乡镇机构改革，实行政企分开，被撤销，其行政管理职能由西田各庄镇政府承担。故西田各庄镇政府应为华贸公司的主办单位，其在2003年华贸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后未尽清算义务，故依法应对华贸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判决西田各庄镇政府对华贸公司所欠涉案货款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西田各庄镇政府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684元，由北京市密云区西田各庄镇人民政府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清波
审 判 员 邓青菁
审 判 员 高 贵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八日
法官助理 王欣欣
书 记 员 高明晓
书 记 员 张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