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吉01民再59号
再审上诉人（一审被告、再审被告）：李荫华，女，1960年7月24日出生，满族，榆树市五棵树镇小学教师（退休），现住榆树市五棵树镇繁荣街。
诉讼代理人：陈海艳，四川朗照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再审被告）王军，男，1974年9月23日出生，汉族，榆树市看守所工作人员，现住榆树市华昌街。
诉讼代理人：尹海燕，吉林崇旭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上诉人李荫华与再审被上诉人王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吉林省榆树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榆树法院）于2012年5月8日作出（2012）榆民初字第1136号民事判决，该判决生效，并进入执行程序。2016年5月2日，李荫华向榆树法院申请再审，榆树法院以院长监督程序提起，于2016年10月31日作出（2016）吉0182民监4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2017年12月27日，榆树法院作出（2017）吉0182民再3号民事判决。李荫华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上诉人李荫华的诉讼代理人陈海艳、再审被上诉人王军及其诉讼代理人尹海燕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荫华再审上诉请求：撤销（2017）吉0182民再3号民事判决的第二条；诉讼费由再审被上诉人承担。具体上诉理由：1.榆树法院再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没有查明王军没有实际支付过借款给李贯东。本案70万元借据，李荫华从未听李贯东说过，70万元借款是以现金还是以转账的方式“借”出去的，王军先说记不清了，后说“可能”是从银行直接提出现金交给李贯东，但银行流水没有任何变动痕迹，再审并未对王军自身的经济能力及借款前后财产变动情况进行核查。王军另一笔借据473645元虽被一审法院否定，但从王军提供的二张借据看，王军是一名公务员，在十个月内向一个关系谈不上密切身价过千万的商人无偿借款二次，金额超过百万，且没有任何银行流水变动，其解释只能是杜撰，但再审仅驳回了其中一份借据。2.榆树法院再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借条》、《借据》上只有李贯东的签字，不存在李贯东与李荫华夫妻双方共同举债的合意；认定本案是否真实发生和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应由王军举证。
王军辩称，李贯东生前与我父亲认识多年，关系非常好，在我父亲任职期间，李贯东用钱就经常找我父亲借，在没有发生这件事之前，我们两家关系一直非常好，70万元是陆续经过很长时间几次用我的名义借给的李贯东，我父亲也知道用于李贯东厂子的生产，而且当时我父亲在李贯东的厂子做名誉顾问，我父亲帮李贯东筹钱进行生产。借钱累计到2010年5月16日，李贯东重新出具了一份在这时间之前的借据。473645元中45万元是本金，其余是利息，是我从我姐夫处借的。70万元与李荫华还的30万元没有关系。30万元是经我父亲手借给李贯东的，是李贯东短期借款，借款时间记不清了，还款时间以银行流水为准。李贯东共向我家借款三笔，70万元、473645元、30万元，70万元没有利息。李贯东借款是为了其经营的公司的资金投入，因此李贯东存在借款的前提和基础；李贯东出具的《借据》说明王军与李贯东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且该借据发生在李贯东与李荫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李荫华应承担赔偿责任
王军向榆树法院一审起诉请求，要求李荫华偿还其丈夫李贯东向王军的借款本金117.3645万元及利息。
榆树法院一审认定事实：2010年5月3日，被告人李荫华丈夫李贯东向原告借款70万元并出具欠据，约定2010年5月16日还款。2011年3月12日，被告李荫华丈夫李贯东从原告处借款473645元，并约定2011年4月10日还款。该两笔款被告李荫华丈夫李贯东均没有偿还。2011年9月9日，被告李贯东死亡，现原告为要求被告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告诉法院。
榆树法院一审认为，王军当庭出示了李荫华丈夫李贯东出具的两枚欠据，结合双方当事人陈述应认定王军与李荫华丈夫李贯东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李荫华庭审中主张即使该笔借款存在也未用于家庭生产生活，但未提供证据，该主张不予采信；李荫华出示汇款凭证不足以证明李贯东生前曾偿还上述两笔借款。李荫华系李贯东的妻子，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该笔债务应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王军请求给付利息应予支持，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李荫华给付王军欠款本金1173654元及利息167648.1元（473654元×0.006×25个月=71048.1元；700000元×23个月=96600元），此款于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二、驳回王军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3000元，由李荫华承担，给付期同上。
王军再审主张，对除李荫华之外的其他被告人申请撤诉，要求李荫华承担2010年5月16日借款70万元，约定2010年5月30日还款这笔款的给付责任。
李荫华再审主张，没听说过李贯东借过这两笔款，李贯东也没把钱拿回家，李贯东是否借到这70万元不知道，仅凭借条而没有其他证据，不能认定借贷事实的发生。2010年6月7日李贯东偿还王军30万元的银行流水可证明李贯东与王军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但不能证明这两张借条的事实发生，至于30万元是否可抵顶借款，由法院依法裁判。
榆树法院再审查明，2010年5月16日，李荫华之夫李贯东从王军处借款70万元，约定2010年5月30日还款，2010年6月7日，李荫华之夫李贯东偿还王军30万元，余额40万元至今未付。
榆树法院再审认为，王军提供的70万元借据明确记载出借人是王军，而且注有借款日期、还款日期，结合一审卷宗李荫华提供的还款30万元的汇款单，王军也称收到30万元，从时间上看，借据在前，汇款单在后，李荫华虽然对李贯东的签字持怀疑态度，但未申请进行笔迹鉴定，综合考虑以上情况，对该证据应当采信。王军提供的473645元借据，未注明是向谁借款，王军也未提供辅助证据加以证明，且该借据上注明借的是现金，而王军认为付款方式有转账，有现金，另外，该借款数额较大，尾数是5元钱，有悖常理。因此，该证据不能充分证实双方存在借贷关系，对该证据不予采信，王军可在对该证据补强后另案起诉。对2010年6月7日李荫华的丈夫偿还的30万元，应认定是偿还王军的借款。综上，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李荫华未提供不应承担债务的证据，因此，在李贯东死亡的情况下，王军向李荫华主张权利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李贯东未按约定时间还款，王军要求给付利息，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予撤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经榆树法院审判委员会（2017）第26次会议讨论决定，判决：一、撤销（2012）榆民初字第1136号民事判决；二、李荫华偿还王军借款人民币40万元及利息（计算方法为第一段本金70万元，年利率为6%，时间从2010年5月31日起至2010年6月7日止；第二段本金40万元，年利率为6%，时间从2010年6月8日开始至40万元付清日为止）。此款判决生效后一次付清；三、驳回王军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681元，由王军承担4031元，李荫华承担3650元，给付期同上。
本院二审审理过程中，李荫华为证明其主张，提供结婚证，用以证明李荫华、李贯东于2009年8月5日结婚，二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应从2009年8月5日起至李贯东死亡止。
王军经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根据婚姻关系管理条例规定，同居期间补办结婚登记的，婚姻效力从同居开始计算。从二人子女的出生日期（李春雨是1986年出生）能看出，二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至少应从1986年开始计算。
本院对该证据认证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八条规定：“要求结婚的男女双方必须亲自到婚姻登记机关进行结婚登记。符合本法规定的，予以登记，发给结婚证。取得结婚证，即确立夫妻关系。未办理结婚登记的，应当补办登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男女双方根据婚姻法第八条规定补办结婚登记的，婚姻关系的效力从双方均符合婚姻法所规定的结婚的实质要件时起算。”虽然李荫华与李贯东的结婚证记载二人于2009年8月5日结婚，但李春雨系李荫华与李贯东的婚生女，根据上述规定，李荫华与李贯东的婚姻效力应从1986年开始计算。
王军为证明其主张，提供如下证据：
证据一：银行存款明细账（四张），证实王军本人于2009年7月28日、8月13日、9月16日分别支款5万元、6万元、2万元；王军的父亲王森林于2009年4月30日、5月4日、12月6日分别支款4.9万元、4.1万元、4万元；王军的父亲王森林于2008年8月22日支款9万元。上述款项均借给李贯东。
李荫华质证意见：2008年8月22日支款9万元的银行存款明细账没有加盖银行印章，不予质证。对其他银行存款明细帐的真实性与合法性没有异议，但对证明的问题有异议。1.王军的银行存款明细帐截取时间为2009年7月9日至9月21日，共计70天，存入17万元，支出13万元，基本保持收支平衡，从时间上看，王军提供借款时间为2010年5月16日，与银行存款明细账记载的的支款时间相差307天，看不出与本案有何关联。2.王森林的一份银行存款明细账截取时间为2009年4月26日至5月4日，共计8天，转入4万元，转出9万元，转出账号为17906的户头，看不出与本案有何关联。王森林的另一份银行存款明细账截取时间为2009年12月6日至12月21日，而借据出具的时间2010年5月16日左右，流水没有任何变化，且一个月结余6万元，都是在2010年7月分两次取走，与本案无关。
本院对该证据认证如下：上述证据仅证明王军、王森林支取存款的时间和钱数，证明不了支出的钱款借给李贯东，与本案没有关联，对上述证据不予采纳。
证据二：房地产借款抵押合同、房屋抵押登记信息、长春市龙华典当有限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证实2009年1月22日，王森林与长春市龙华典当有限公司签订房地产借款抵押合同，其中联系人一栏为李贯东。王森林将自己位于榆树市靳家村建筑面积为502.50平方米的房屋抵押给长春市龙华典当有限公司，典当公司借款25万元给王森林，借期3个月。2010年4月，王森林将该款偿还给典当公司。
李荫华质证意见：对房屋抵押登记信息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无关。对房地产借款抵押合同，合同中记载联系人一栏为李贯东，但此后全文及落款、签字、盖章均没有李贯东，说明李贯东对此事不知情。对长春市龙华典当有限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的真实性、合法性有异议，因典当行没有证人出庭作证接受法庭质询，该份证据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本院对该证据认证如下：上述证据仅证明在2009年1月22日，王森林用自家房屋作抵押，在长春市龙华典当有限公司借款25万元，合同上记载联系人为李贯东，但不能证明该款借给李贯东，与本案没有关联，对上述证据不予采纳。
本院查明，2010年5月16日，李荫华之夫李贯东为王军出具《借据》一枚，载明：李贯东从王军处借款70万元，借款日期2010年5月16日，还款日期2010年5月30日。李贯东在《借据》中借款人处签名。2010年6月7日，李贯东通过银行转账给王军人民币30万元。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本案中，王军未提起上诉，本院仅围绕李荫华的上诉请求予以审理。
关于王军与李贯东之间是否存在70万元借款事实的问题。经查，李荫华在一审提供的吉林省农村信用社汇款凭证证实，2010年6月7日，李贯东通过银行转账给王军30万元，王军证实收到该笔款，结合李贯东出具的2010年5月16日《借据》，可认定王军与李贯东之间存在借款关系。虽然李荫华对2010年5月16日《借据》中借款人处李贯东的签名持有异议，但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推翻，对其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王军与李贯东之间的债务能否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问题。经查，《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下列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一）工资、奖金；（二）生产、经营的收益；（三）……”本案中，王军证实李贯东向其借款用于长春市鑫德塑胶有限公司的经营，而在案证据不能证明李贯东从长春市鑫德塑胶有限公司获得工资、奖金或生产、经营收益，或将获得的工资、奖金、生产、经营收益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另，案涉《借据》系李贯东个人签名，没有李荫华本人签名，从风险防范、控制角度而言，在民间借贷关系中，处于优势地位的出借人为保障出借资金的安全，应尽到谨慎的审查和安全注意义务，若其本意是将款项出借给夫妻双方而非夫妻一方，其完全可以也有条件在出借款项时要求举债方通知非举债的夫妻一方并征得其同意。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王军并未尽到上述义务，故李荫华就案涉借款没有借款合意，王军与李贯东之间的债务不能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的上诉理由应予支持。
综上，案涉借款既非基于李贯东、李荫华夫妻双方共同的意思表示而产生，又无充分证据证明实际用于李贯东、李荫华夫妻共同生活，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李荫华不应对案涉借款承担还款义务，其上诉主张部分成立，应予支持。榆树法院再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吉林省榆树市人民法院（2017）吉0182民再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吉林省榆树市人民法院（2017）吉0182民再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三、驳回再审被上诉人王军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68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300元（再审上诉人李荫华垫付）均由再审被上诉人王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芶穗宁
审 判 员 周立新
代理审判员 赵 欣
二〇一八年十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常如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