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民终12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A.P.穆勒-马士基有限公司（A.P.M?ller-M?rskA/S）。
代表人：雅某某·斯某某某某某（JXXXXSXXXXXXXX）。
代表人：文某某·克某某(VXXXXXXCXXXX)。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放，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孔靖媛，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扬州市润发长虹集装箱水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某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洋，上海伟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焦玉同，上海伟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中国外运长江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林某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昱昆，上海格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中国外运长江有限公司集运事业部。
代表人：王某某。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昱昆，上海格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A.P.穆勒-
马士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马士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扬州市润发长虹集装箱水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发长虹公司）、原审第三人中国外运长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外运长江公司）、中国外运长江有限公司集运事业部（以下简称中外运公司集运事业部）海上、通海水域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15）沪海法商初字第24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马士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润发长虹公司无权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造成事故的原因是涉案船舶稳性不足，其中重要原因在于负责配载的大副不会计算船舶稳性，因此润发长虹公司未能配备合格的船员；二、涉案船舶稳性不足的另一个原因是船舶双层底及左右边舱未进行压载，装货前未取得集装箱重量和高度信息，也无任何航海日志或者其他记录显示船方在船舶开航之前和开航当时对于船舶缆绳及其他设备进行过任何的检测，涉案船舶不适航、不适货。并且有关船舶是否适航、适货，举证责任在船方而不在马士基公司。综上，润发长虹公司应当被认定为对涉案事故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以下简称《海商法》）第二百零九条规定的“故意或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不作为”，无权限制赔偿责任。
润发长虹公司答辩认为：首先，作为“润发长青”轮的船舶所有人，润发长虹公司符合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的主体资格。马士基公司主张的债权属于限制性债权，润发长虹公司提出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具有法律依据。对于马士基公司提出润发长虹公司无权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的理由不能成立。首先，润发长虹公司为“润发长青”轮配备了完备、合格的船舶设施和船员，并有有效证书，不存在不适航、不适货的情形。第二，对于《海商法》第二百零九条之规定，“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的举证责任在马士基公司。本次事故的责任人为海事事故的责任人，即使马士基公司举证证明船员或者其他方有可能有轻率地作为或者故意不作为的行为，也不是润发长虹公司的行为，润发长虹公司不因此丧失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的权利。因此，请求本院驳回马士基公司的上诉请求。
中外运长江公司、中外运公司集运事业部共同答辩称：请求法院依法作出认定和审理。
马士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润发长虹公司无权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应当全额赔偿马士基公司遭受的损失。事实和理由：2014年11月12日0420时左右，润发长虹公司所属的“润发长青”轮在洋山港一期码头五号泊位装货时，因缆绳断裂，导致“润发长青”轮与码头发生触碰，35个集装箱落海，共计101个集装箱不同程度受损。马士基公司因涉案事故遭受集装箱、货物、检验费、集装箱超期使用费等损失共计人民币4,269,261.24元。由于事故发生当日并未出现气象灾害等异常天气状况，装货时发生缆绳断裂应当认定为船舶在开航前处于不适航、不适货状态。润发长虹公司没有检查缆绳的安全状况，雇佣的大副不会计算船舶稳性，因此润发长虹公司没有尽到确保船舶适航、适货的义务，可以认为本次事故系由润发长虹公司故意或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的不作为所造成，润发长虹公司无权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应当全额赔偿马士基公司遭受的损失。
一审法院查明：
“润发长青”轮，船籍港扬州，船舶登记号0607140XXXXX，总吨6,409，净吨3,589，船舶所有人为润发长虹公司。
2014年11月11日2300时左右，“润发长青”轮在洋山港一期码头五号泊位开始进行涉案航次的装箱作业。12日0305时左右，船舶出现向左舷倾斜，码头方暂停装箱作业。0330时，船方要求码头对已装船的集装箱位置作了微调，船舶倾斜幅度相应减小。随后，装箱作业继续进行，并采取左右对称的装箱措施以保持平衡。约0400时，船舶再次出现右倾2度的状况，码头停止装货。船方遂电话通知现场调度（FA），要求将右舷内侧2个集装箱吊离。现场调度（FA）将该要求告知了中控控制员，中控控制员同意了该要求，但此时船舶倾斜程度已逐渐加剧，现场工人感觉到危险，立即乘上吊具离开船舶。约0416时，船舶倾斜达20度左右，集装箱开始倒落，船舶向外移动摇晃，前后各一根缆绳断裂。此时，现场工人还在吊具上移动过程中。之后，船舶在剩余缆绳作用下，回撞码头。约0430时，船舶恢复平稳并加固缆绳。
“润发长青”轮的核定经营范围为国内沿海和长江中下游外贸集装箱内支线班轮运输，航区为沿海（武汉——上海洋山港）。根据“润发长青”轮《海上船舶检验证书簿》显示，事故发生时，“润发长青”轮应当持有的各类船舶证书齐全，且均在有效期内。最低安全配员要求为11人，事故航次实际配员11人，由润发长虹公司招雇。11名船员中，1名持海船船员适任证书，其余10名船员持内河船员适任证书，但均持有长江至上海洋山深水港区航线的签注证书。
另查明：
（一）中外运公司集运事业部与润发长虹公司签订有一份《委托运输合同》，约定中外运公司集运事业部将其组织的集装箱委托润发长虹公司的“润发长青”轮承运，费用按航次和舱位结算。合同自2014年7月1日起生效，有效期1年。
（二）根据事故发生后海事部门对相关人员的调查询问记录和船舶配/积载图显示，涉案航次中，中外运公司集运事业部以《配载清单》的方式向润发长虹公司下达了装货计划，清单中仅有箱量、箱型、目的地、卸港码头等信息，未显示每一集装箱的重量和总重。船方在实际配载时，未进行船舶稳性计算。船上当值的大副不会计算船舶稳性，而是根据箱位和港口顺序，凭经验制作配载图，且配载图上只有简单的代表集装箱空箱、重箱的符号，没有具体的集装箱箱号和重量信息。
（三）在事故发生时，“润发长青”轮双层底及左右边舱未进行压载。在船舶3号货舱后部靠近机舱位置左右两舷各有一个假箱柜，可以通过机舱内的水泵来调节船舶平衡。事故当时，该两个假箱柜中有部分压载水。
（四）“润发长青”轮管事贾某某在海事部门询问笔录中确认其系润发长虹公司法定代表人刘某某的表弟，船上与润发长虹公司及中外运公司集运事业部的联系主要由其负责。
（五）没有证据表明事故当时存在恶劣、异常气象条件。
一审法院认为：
润发长虹公司是“润发长青”轮的船舶所有权人，符合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的主体资格。马士基公司主张的债权是在“润发长青”轮2014年11月12日海事事故中遭受的货物、集装箱、集装箱超期使用费损失，系船上发生的或与船舶营运直接相关的财产损失，属于限制性债权。润发长虹公司据此提出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具有法律依据。
针对马士基公司提出的润发长虹公司无权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的理由，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集装箱从“润发长青”轮上倒落的起因是船舶失去平衡，继而缆绳断裂，故缆绳断裂并非集装箱倒落的原因，缆绳断裂和集装箱倒落均是船舶失去平衡的结果。因此，不论缆绳是否存在质量问题、润发长虹公司及其船员是否对缆绳进行了必要的检查，都与涉案事故的发生没有必然因果关系。即使涉案事故的发生与缆绳有关，但并不是船舶只要存在不适航、不适货的情况，润发长虹公司就必然丧失限制赔偿责任的权利，还需证明该不适航、不适货是润发长虹公司“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所引起。对此，举证责任在于马士基公司。现马士基公司仅以航海日志上未记载检查过缆绳、事故当时无恶劣气象条件，就认为船舶存在不适航、不适货的情况，且系润发长虹公司故意或者明知地不作为所造成，该举证依据还不够充分。
涉案事故发生在于“润发长青”轮的稳性不足。首先，“润发长青”轮的双层底及左右边舱未进行压载，是导致船舶稳性不足的重要因素之一。其次，装货前，船方在未取得集装箱重量和高度信息的情况下，只是根据箱位和港口顺序进行配载，未计算船舶稳性，“润发长青”轮大副在接受海事部门调查时也表示其不会计算船舶稳性，这进一步增加了船舶因稳性不足而出现倾斜的现实风险。第三，装货过程中，当0305时左右船舶出现初稳性高度不够的现象时，船方并未引起足够重视，只是通过移动已装船集装箱和对称装载的方法，使船舶保持正浮状态，但仍没有对船舶初稳性高度进行计算，并相应采取增加稳性高度的必要措施，最终导致船舶倾斜程度逐渐加剧，引发本次事故。由此可见，“润发长青”轮当值的船员对涉案事故的发生存在明显的过失，润发长虹公司作为“润发长青”轮的船舶所有人，应对此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但是，需要区分的是，船员的过错行为对于船舶所有人是否对外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和船舶所有人是否丧失限制赔偿责任的权利具有不同的法律意义。在一般民事责任归责原则下，润发长虹公司应就其所雇佣的船员在职务内的行为对外承担民事责任，但在丧失海事赔偿责任限制权利问题上，《海商法》第二百零九条所规定“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仅指“责任人本人”的行为，即润发长虹公司的行为。本案中，“润发长青”轮当值船员事先未进行压载、配载时未计算船舶稳性、船舶出现倾斜时未及时采取有效应对措施，但没有证据证明在此过程中有润发长虹公司直接参与或授意。在船员均持有有效适任证书的情况下，也难以认定润发长虹公司在选任船员方面存在足以令其丧失海事赔偿责任限制权利的情形。马士基公司提出，“润发长青”轮上的管事与润发长虹公司法定代表人具有亲属关系，是船东代表，其在场而未对船员的过失进行监管，可认定润发长虹公司在涉案事故中存在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行为。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即使“润发长青”轮管事与润发长虹公司法定代表人具有亲属关系以及负责船上与润发长虹公司的联络，但并不能就此当然得出其行为即是润发长虹公司行为的结论。在船舶应如何装卸、航行的具体操作上，船员也并非听命于该管事，而是按照船长、大副等船上职务的职权行事，故马士基公司的此项主张难以成立。
综上，润发长虹公司具有法律规定的可以限制赔偿责任的主体资格，涉案讼争的损失属于限制性债权的范畴，而马士基公司未能举证证明润发长虹公司本人在涉案事故中存在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行为，故润发长虹公司有权就“润发长青”轮涉案事故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相关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十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之规定，判决：润发长虹公司有权就“润发长青”轮于2014年11月12日发生的海事事故所引起的海事赔偿请求享受责任限制。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二审中也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本案系海上、通海水域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二审中各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润发长虹公司是否有权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
根据《海商法》第二百零五条规定：本法第二百零七条所列海事赔偿请求，不是向船舶所有人、救助人本人提出，而是向他们对其行为、过失负有责任的人员提出的，这些人员可以依照本章规定限制赔偿责任。第二百零九条规定：经证明，引起赔偿请求的损失是由于责任人的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造成的，责任人无权依照本章规定限制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相关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十八条之规定前述规定中的“责任人”是指海事事故的责任人本人。因此，就公司作为船舶所有人时，对于其所雇人员引起损失的行为是否无权享受限制赔偿责任的，需有证据证明对于导致责任限制权利丧失的故意或过失，必须是应该被视为公司自己或者其本身所具有的故意或过失。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船舶事先未进行压载、配载时未计算船舶稳性、船舶出现倾斜时未及时采取有效应对措施，当值船员对涉案事故的发生存在明显过失。但船员不能代表公司，即本案中目前并无证据证明润发长虹公司存在丧失责任限制的法定情形，故马士基公司关于润发长虹公司因船员过失无权享受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海事赔偿责任限制相关纠纷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十九条规定：海事请求人以发生海事事故的船舶不适航为由主张责任人无权限制赔偿责任，但不能证明引起赔偿请求的损失是由于责任人本人的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造成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就目前在案证据，马士基公司仅以船舶事先未压载以及航海日志上未记载检查过缆绳、事故当时无恶劣气象条件等，认定船舶不适航、不适货，且系润发长虹公司故意或明知地不作为，事实依据并不充分。
综上，马士基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引发涉案事故的行为系润发长虹公司本人的故意或者明知可能造成损失而轻率地作为或者不作为，故其依据《海商法》第二百零九条的规定，主张润发长虹公司不能限制赔偿责任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马士基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辰旻
审 判 员 周 燡
代理审判员 许毅瑾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陈 曦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