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九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赣04民终92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西省三丰农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永修县云山经济开发区工业园，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6042505441978XC。
法定代表人：蔡美娇，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霞，江西凌科安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三查，男，1968年5月7日生，住江西省九江市永修县，系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省东阳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东阳市振兴路1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783147520035D。
法定代表人：楼正文，该公司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省东阳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江西九江分公司，住所地：九江市濂溪区长虹大道286号侨泰综合楼1007室，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60402MA366C2M60。
负责人：王国丰，该分公司负责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国丰，男，汉族，1975年4月1日出生，浙江省东阳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江西九江分公司负责人，住九江市濂溪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阳，男，汉族，1979年9月28日出生，住九江市浔阳区。
以上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肖麟，江西仰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西省三丰农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浙江省东阳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阳三建公司”）、浙江省东阳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江西九江分公司（以下简称“九江分公司”）、王国丰、杨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永修县人民法院（2018）赣0425民初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三丰公司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永修县人民法院（2018）赣0425民初50号民事判决书，将该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本案案涉款项来源是否合法目前正处于公安机关的调查当中，可能属于犯罪所得，而一审法院罔顾被上诉人“先刑后民”的申请，在刑事案件未查清的情况下未依法中止审理，迳行对本案作出判决属于严重的程序错误，依法应当发回重审。被上诉人杨阳涉嫌贷款诈骗罪的刑事犯罪，永修县公安机关已于2017年对该案立案侦查，目前仍处于侦查阶段，而本案中被上诉人杨阳通过潘某,4支付给上诉人的500万元还款亦属于目前公安机关调查的范围，如果该案涉款项500万元系赃款，将不产生任何债权消灭的结果，因此该刑事案件的调查结果将直接影响本案的判决结果。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的规定“民间借贷的基本案件事实必须以刑事案件审理结果为依据，而该刑事案件尚未审结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中止诉讼。”，一审法院应当按照“先刑后民”原则，裁定中止审理，待刑事案件查清之后再行对本案进行审理。然而，一审法院在刑事案件未查清前迳行对本案作出判决，属于严重的程序违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调查杨阳所涉刑事案件材料，依法将本案发回重审。二、一审法院依据案外人于2014年的转账记录就据此认定案涉款项系由被上诉人九江分公司提供，属于明显的事实认定错误。一审过程中，被上诉人九江分公司提供了三份转账凭证，用以证明案涉款项系由其提供用以清偿其自身对上诉人的借款，但是该组证据存在明显的不合理之处：1、该转账凭证的发生时间分别在2014年的10、11、12月份，而潘某,4向蔡三查还款的时间却发生在2015年10月，时隔一年之久，一审法院如何判断该款项即为一年前往来转账的款项？2、该三份转账的转出人均非被上诉人九江分公司，收款人亦非潘某,4，被上诉人九江分公司既未提供转出人系代其转出的证据、也未提供相关收款人在收款后转账至潘某,4的证据，一审法院在仅存该份孤证的情况下如何认定潘某,4转出的案涉款项系由被上诉人九江分公司提供。3、三份转账凭证共计转账金额为503万元，潘某,4转出的案涉金额为500万元，金额亦无法对应。一审法院存在明显的事实认定错误。三、本案借款虽未明确在借据中约定利息，但存在实际的利息约定及支付行为，法院应依法支持上诉人的利息请求。四、潘某,4于2015年10月8日还款的500万系偿还杨阳对三丰公司的400万元借款，而非本案诉争借款。杨阳于2014年12月31日、2015年1月16日向三丰公司借款共计400万，三丰公司蔡三查曾多次向杨阳催款。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条：债务人的给付不足以清偿其对同一债权人所负的数笔相同种类的全部债务，应当优先抵充已到期的债务；几项债务均到期的，优先抵充对债权人缺乏担保或者担保数额最少的债务；担保数额相同的，优先抵充债务负担较重的债务；负担相同的，按照债务到期的先后顺序抵充；到期时间相同的，按比例抵充。但是，债权人与债务人对清偿的债务或者清偿抵充顺序有约定的除外。故杨阳委托潘某,4支付的500万应优先清偿缺乏担保的，即杨阳作为借款人的400万元债务。剩余款项方可支付杨阳担保东阳三建500万元的债务。另从常理看，在杨阳对三丰公司同时作为借款债务人和担保债务人的情况下，杨阳归还的款项应先归还其自身借款，而非承担担保责任偿还东阳三建的借款。本案中，杨阳自始未出现，如潘某,4的证词属实，则杨阳是违背常理地认为其款项系归还东阳三建借款的。出现该违背常理的背景有二：第一，从杨阳为东阳三建筹措借款并为其担保可知晓各方关系非常密切；第二，杨阳因涉及刑事犯罪，银行职务亦被解除，对外负债累累、资不抵债。鉴于上述背景可知，出现该违背常理的情形系因出现了道德风险，杨阳已与东阳三建私下达成某种协议或默契的可能性极大，请求法院查明事实，杜绝该道德风险的发生。综上，无论从法理还是情理，该还款均应先行偿还杨阳对三丰公司的400万借款。
被上诉人东阳三建公司、九江分公司、王国丰、杨阳辩称，1、本案被上诉人之一杨阳通过永修公安局的立案侦查已定性为无罪释放，检察机关没有批准逮捕，故上诉人所述的杨阳涉嫌经济犯罪的问题陈述不实；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3、上诉人就涉案事实曾多次提起诉讼，已自认收到了被上诉人东阳三建公司、九江分公司、王国丰的还款，被上诉人的还款是基于上诉人的指定账户要求进行的还款行为，双方已再无任何经济往来，但是仍然坚持滥用诉权，其目的是为了阻碍被上诉人东阳三建公司、九江分公司、王国丰正常的工程款收款行为，已经对被上诉人造成了严重的财务负担，故被上诉人东阳三建公司、九江分公司、王国丰保留追诉上诉人滥用诉权而造成的财务成本损失及相应的诉讼费开支的权利。
三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判令被告东阳三建公司及被告九江分公司归还借款本金500万元，并从借款之日起至借款本息清偿之日止，按月利率2%支付借款利息（暂计算至起诉之日，利息为380万元）；判令被告王国丰、被告杨阳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告九江分公司因承揽建筑工程需资金周转，通过被告杨阳介绍，向原告三丰公司借款500万元，2014年9月30日被告九江分公司向原告出具借据一份，载明：“今借到江西省三丰农业有限公司人民币：伍佰万元整（￥5000000）。借款人：浙江省东阳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九江分公司。担保人：王国丰。日期：2014.9.30。担保人：杨阳。”加盖了九江分公司的公章，双方未约定利息。2014年9月30日原告从江西省三丰农业有限公司（账号：72×××13）向王国丰（账号：72×××27）转账300万元；2014年10月10日从袁小兔（账号：10×××84）向沈燕燕（账号：62×××42）转账195万元；2014年11月27日从江西省三丰农业有限公司（账号：72×××13）向王国丰（账号：72×××27）转账5万元，合计500万元。被告九江分公司收到500万元借款。2014年10月15日王国丰向沈燕燕转款200万元；2014年11月26日从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九江分公司向郭胜华转款200万元，用途为三丰农业往来款；2014年12月23日从广厦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九江分公司向许七秀转款103万元，合计503万元。2015年10月8日潘某,4应被告杨阳指示，向蔡三查转款500万元，潘某,4出庭作证称：其与原被告均不认识，其受杨阳委托帮王国丰还三丰公司的500万元欠款，具体往来细节其不清楚。原告三丰公司认可收到潘某,4转来的500万元。经查，原被告在借款之前并不相识，系经被告杨阳介绍。沈燕燕系潘某,4的妻子，杨阳系潘某,4姐姐的男友。诉讼中，原告向本院申请财产保全，申请冻结被告九江分公司在永修县城投大厦的工程款，并提供保函担保，本院于2018年1月12日裁定冻结了被告九江分公司在永修县建设局工程款880万元。原告三丰公司曾于2017年10月22日向本院起诉，要求被告归还借款本金108.44万元及利息52.56万元，后撤诉。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九江分公司通过杨阳介绍，向原告三丰公司借款500万元，收款账号为王国丰及案外人沈燕燕。被告曾在2014年10月15日、2014年11月26日、2014年12月23日分三次向案外人沈燕燕等人转款503万元，其中向郭胜华转款用途标注为“三丰农业往来账”，2015年10月8日案外人潘某,4受杨阳委托向原告三丰公司转款500万元，明确该款系归还被告欠原告的500万元。综上，原被告经杨阳介绍后达成借贷关系，双方之间的汇款往来系通过杨阳的亲属等关联账号发生，被告能提供清晰合理的收、还款往来，且潘某,4明确表示转给蔡三查的500万元系受杨阳委托归还被告欠原告的借款，原告亦认可收到该款，故本院认为被告已经通过杨阳向原告归还了借款500万元。原告诉称双方口头约定了利息，因双方未书面约定利息，且被告予以否认，本院不予支持。原告申请调查内容与本案无直接的关联，本院不予采纳。被告九江分公司辩称要求原告赔偿因滥用诉权对被告公司所造成的损失，因被告九江分公司未提出反诉并举证，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法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江西省三丰农业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3400元及保全费5000元由原告江西省三丰农业有限公司承担。
二审中,上诉人三丰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三组证据。第一组证据：1、蔡三查身份证及《情况说明》；2、一审法庭庭审笔录（第一次）。（证明内容：证人潘某,4当庭陈述该账户当时入账2000万元。该陈述与公安立案侦查的时间与金额一致）。证明目的：1、500万元还款款项正处于公安机关的侦查当中，可能为杨阳涉嫌刑事犯罪的赃款（总计涉案金额2000万元），存在被追缴的可能性；2、500万元还款的款项来源为杨阳，而非一审判决中认定的浙江省东阳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江西九江分公司。第二组证据：1、杨阳分别于2014年12月31日、2015年1月16日出具的《借条》；2、银行转账凭证（共计五张），分别为：2014年12月31日永修县三和棉花收购加工有限责任公司转账至蔡美娇200万元、2014年12月31日蔡美娇转账至邱隆华200万元、2015年1月16日江西省三丰农业有限公司转账至蔡美娇共计200万元、2015年1月16日蔡美娇转账至九江广隆置业有限公司200万元；3、蔡美娇在九江银行建昌支行的银行账户流水；4、蔡美娇身份证及《情况说明》；5、江西省三丰农业有限公司、永修县三和棉花收购加工有限责任公司《说明》。证明目的：蔡美娇对杨阳的共计400万元借款，实际出借人为江西省三丰农业有限公司。第三组证据：1、2014年9月30日，江西省三丰农业与九江银行永修支行签署的《借款合同》；2、2014年9月30日，江西省三丰农业收到九江银行永修支行贷款500万元；3、2015年10月17日，九江银行永修支行出具的《说明》。证明目的：1、江西省三丰农业在杨阳的请求下，从九江银行永修支行贷款后将贷款金额出借至浙江省东阳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江西九江分公司；2、就该笔借款，江西省三丰农业本身需要承担银行的贷款利息，其转借至浙江省东阳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江西九江分公司存在约定利息。
被上诉人东阳三建公司、九江分公司、王国丰、杨阳针对上诉人三丰公司提交的证据质证认为：关于第一组证据，对于蔡三查情况说明的证据不予质证，因蔡三查是上诉人的公司实际控制人，其所出具的情况说明不具有真实性；对于一审法庭庭审笔录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转款2000万元及杨阳的收款使用与本案没有直接关系，被上诉人的还款是按照双方中介人的指定还款，2000万元的转款与否与本案没有关系。关于第二组证据，可以证实上诉人与杨阳之间有直接的民间借贷关系，既没有约定还款利息也没有约定还款账户，所以不能作为上诉人合理还款的排除证据，对其关联性有异议。银行转账凭单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理由同2000万元转款一致。对蔡美娇的证言质证意见同蔡三查一致。江西省三丰农业有限公司、永修县三和棉花收购加工有限责任公司《说明》，仅仅是上诉人与其关联公司设置的流水行为，与本案借款还款事实无直接关联，真实性无从认定。关于第三组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但于被上诉人的还款行为无任何关联。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本案是否适用“先刑后民”原则，裁定中止审理，待本案中被上诉人杨阳涉嫌经济犯罪案件查清之后再行对本案进行审理？二、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九江分公司已经通过杨阳向上诉人三丰公司归还了借款500万元，是否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三、本案是否应支持借款利息请求？四、500万元还款款项是否系偿还杨阳对三丰公司的400万元个人借款？
关于第一个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基本案件事实必须以刑事案件审理结果为依据，而该刑事案件尚未审结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中止诉讼。”，该条是关于人民法院在处理民间借贷案件中，与刑事案件发生关联时，对民事程序予以终止处理的原则和条件。只有民事案件基本事实无法查明，必须以刑事案件审理结果为依据，且与民事案件关联的刑事案件必须属于已进入审理阶段的，才可以“先刑后民”，裁定中止民事诉讼。本案民间借贷纠纷基本事实已查明，被上诉人杨阳涉嫌经济犯罪问题只是在公安立案侦查阶段，目前尚无国家司法机关对案涉还款款项来源是否合法、是否属于犯罪所得赃款进行定性，且与本案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无直接的关联性，故对上诉人申请法院调查、裁定中止诉讼、将本案发回重审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第二个问题：本案一审查明被上诉人九江分公司通过杨阳介绍，向上诉人三丰公司借款500万元，收款账号为王国丰及案外人沈燕燕。被上诉人九江分公司曾在2014年10月15日、2014年11月26日、2014年12月23日分三次向案外人沈燕燕等人转款503万元，其中向郭胜华转款用途标注为“三丰农业往来账”，2015年10月8日案外人潘某,4受杨阳委托向三丰公司转款500万元，明确该款系归还被上诉人九江分公司欠上诉人三丰公司的500万元。据此，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三丰公司与被上诉人九江分公司经杨阳介绍后达成借贷关系，双方之间的汇款往来系通过杨阳的亲属等关联账号发生，被上诉人能提供清晰合理的收、还款往来，且潘某,4明确表示转给蔡三查的500万元系受杨阳委托归还被上诉人九江分公司欠上诉人三丰公司的借款，上诉人亦认可收到该款，故认为被上诉人九江分公司已经通过杨阳向上诉人归还了借款500万元。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故本院对上诉人三丰公司的此项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第三个问题：上诉人三丰公司诉称双方口头约定了利息，因双方在借款合同中未书面约定利息，被上诉人予以否认利息约定，上诉人三丰公司未能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进行证实，故本院对上诉人要求支付借款利息的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第四个问题：2015年10月8日案外人潘某,4受杨阳委托向三丰公司转款500万元，明确该款系归还被上诉人九江分公司欠上诉人三丰公司的500万元，且上诉人已自认收到此款。上诉人主张500万元还款款项系偿还杨阳对三丰公司的400万元个人借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故本院对上诉人此项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三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3400元,由上诉人江西省三丰农业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新友
审判员 尹 强
审判员 刘 敏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马善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