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2民终74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玉飞，女，1965年12月8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址浙江省永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汝玫，上海铭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漾恩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青浦区。
法定代表人：蒯磊，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公民。
上诉人李玉飞因与被上诉人上海漾恩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漾恩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2018)沪0118民初63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8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玉飞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民事判决,改判驳回漾恩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原审重审；2、本案一、二诉讼费由漾恩公司承担。
事实和理由：本案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具体如下：一、原审判决的主要依据为漾恩公司提供的《借款申请表》、《付款审批单》以及证人谢某的证言，但上述证据均不符合证据的三性原则,也不符合日常的商事惯例,因而不能作为定案依据。首先，涉案《借款申请表》并非由李玉飞本人填写和递交,同时未反映由李玉飞本人的签名确认，且事后也无证据证明李玉飞本人对此予以了追认；漾恩公司的解释理由为该表实际系由案外人谢某受李玉飞委托而填写办理的，但漾恩公司对此却未能提供由李玉飞出具的授权委托书。其次，证人谢某一审到庭作证时表示“李玉飞委托其处理事务一般通过微信交代；涉及本案人民币200万元(以下币种同)的借款事宜，李玉飞当时仅仅只是打了一个电话予以交代办理”，谢某的上述表述明显不符合常理，200万元的借款不是小事,岂可仅凭电话指示而不出具委托手续就可以办理的，且更没有事后不向李玉飞进行汇报和要求予以签字确认的道理；证人谢某与漾恩公司之间目前还有事务往来,属于利害关系人，因而其证言可信度极低，故不能作为本案系争借款事实的主要认定依据。据此，原审认定漾恩公司与李玉飞存在涉案200万元借款关系，缺乏相应的证据支持，且事实依据不足。二、依据李玉飞在原审中提交的电子银行回单和汇款明细表可以证明，在漾恩公司成立时，李玉飞所实际投入的款项金额为477.5157万元。而在本案漾恩公司诉称的“200万元借款”发生之后,李玉飞又继续向漾恩公司账户汇入了金额计102.5157万元的款项。因此，即便根据原审作出的涉案借款关系成立的判决认定意见，对于李玉飞的已还款金额至少也应认定为102.5157万元，而并非仅为其中的一笔金额为49万元的汇款款项，原审对此存在事实认定上的逻辑矛盾。三、本案系争的200万元款项，实际系基于此前李玉飞对漾恩公司存在超额投资的事实，因而在经公司两股东协商同意而予以返还该款项。综上，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本案在漾恩公司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借款诉讼，而李玉飞对此抗辩该转账系基于漾恩公司向其偿还之前多投资的款项并对应提供相应证据后，漾恩公司仍应就其主张的借款关系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
漾恩公司辩称，该公司坚持原审的诉讼理由。2016年9月30日，李玉飞因个人所需，向漾恩公司借款200万元，并约定1个月内归还，逾期则按月利率1.3%付息。为此，李玉飞指派其代理人谢某到漾恩公司的财务处办理申请借款的手续，经漾恩公司总经理蒯磊批准同意后，漾恩公司将涉案借款项汇入李玉飞名下银行账户。借款到期后，李玉飞仅于2017年1月4日归还借款本金49万元，剩余借款本金及利息至今未还。故请求：维持原判，驳回李玉飞的上诉。
漾恩公司向一审起诉请求：判令李玉飞归还漾恩公司借款本金151万元及借款利息(具体为：以151万元为本金、自2016年11月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月利率1.3%计算；以49万元为本金，自2016年11月1日起至2017年1月4日止，按月利率1.3%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5月，李玉飞与蒯磊投资设立漾恩公司，公司注册资本为500万元，其中，蒯磊出资255万元，李玉飞出资245万元，认缴时间为2026年5月3日。2016年8月，漾恩公司增资至2,000万元，其中，蒯磊出资1,020万元，认缴时间为2026年5月18日；李玉飞出资980万元，认缴时间为2026年5月4日，并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申请办理了增资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有关漾恩公司的设立、增资、章程修订等事宜所需的股东手续及签名，均由谢某代表李玉飞着手进行办理并代李玉飞签名确认。
2016年9月30日，谢某向漾恩公司出具“借款申请表”一份，内容为：借款申请人李玉飞，借款金额200万元，支付方式汇款，汇入账户：中国工商银行杭州浙大支行李玉飞，账号XXXXXXXXXXXXXXXXXX，事由：个人暂借临时周转1个月如逾期按月息1.3分计付，借款申请人：李玉飞，代办人：谢某(本表系按李总和蒯总指示代办的)。
同日，漾恩公司财务人员填写“付款审批表”一份，内容为：收款人李玉飞，金额200万元，账号XXXXXXXXXXXXXXXXXX，事由往来款，董事长审批意见：准借1个月，逾期按1.3%计算，并对应由漾恩公司法定代表人蒯磊的签名和落款时间2016年9月30日。当日，漾恩公司财务人员向李玉飞名下银行账户汇款200万元，用途注明为往来款。2017年1月4日，李玉飞向漾恩公司账户汇入款项49万元。
漾恩公司在原审审理中表示，李玉飞因个人所需，与漾恩公司法定代表人蒯磊商量向漾恩公司暂借款200万元，借款期限1个月，逾期按月息1.3%计付利息；漾恩公司的两股东蒯磊与李玉飞在经商量后，由李玉飞委托谢某至漾恩公司财务处办理借款申请并联系对应付款事宜，在蒯磊就漾恩公司财务填写的付款审批表予以签名同意后，漾恩公司向李玉飞个人账户汇款200万元；事后，李玉飞仅归还款项49万元。
李玉飞则表示，其确认收到本案系争的款项200万元，但该款属于公司退还的其多支付的投资款，因为此前漾恩公司的两股东经协商后达成一致，即各自按股权比例同步向漾恩公司进行出资，故该200万元款项并非为借款。此后，其向后漾恩公司支付的一笔49万元款项也并非还款，属于其对漾恩公司的再投资；其并没有委托谢某向漾恩公司办理借款手续。
漾恩公司为此提出申请，要求谢某作为证人到庭作证。
谢某到庭陈述称：其与漾恩公司的两股东均相识多年，由于李玉飞长期不在上海，因而在漾恩公司设立时，李玉飞就委托其代为办理漾恩公司的设立事宜，相关所需手续均是由其代表李玉飞进行办理，包括代表李玉飞对公司章程进行签名确认等；2016年9月30日，漾恩公司的两股东在就李玉飞申请向漾恩公司借款事宜进行协商后，李玉飞即电话通知其到漾恩公司财务处办理申请借款的手续，借款申请表中的所有文字内容均由其代表李玉飞而书写，填写和提交该借款申请表时，其与李玉飞进行过沟通和确认，包括借款期限及逾期还款利息等事宜。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诉讼主张应提供相应的证据加以佐证。李玉飞收到本案系争的款项，但主张该款项并非系向漾恩公司的借款，自己也从未委托谢某办理相关的借款手续，而是漾恩公司的两股东在经协商按各自股权比例同步对漾恩公司进行出资后，就此前李玉飞多支付的投资款决定予以退还的款项，其之后支付给漾恩公司的款项也不是还款，而是其按约对漾恩公司后续经营所需资金的投入。但李玉飞对此抗辩意见未能提供相应的依据，且漾恩公司也不予确认。相反，漾恩公司主张涉案款项为李玉飞向漾恩公司申请的借款，并为此提供了“借款申请表”等证据材料加以证明，对应证据材料虽未反映经李玉飞本人的签名确认，但从谢某长期来代表李玉飞经手漾恩公司的业务以及作为证人所陈述的情况分析，漾恩公司的主张以及证人谢某的陈述意见更为符合交易习惯和客观事实，故确认漾恩公司与李玉飞存在借贷关系。综上所述，合法的借贷关系受到法律的保护，李玉飞收取漾恩公司借款后，未能按约归还漾恩公司借款，侵犯了漾恩公司的合法权益，理应立即归还，并承担相应的逾期还款利息。据此，对于漾恩公司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李玉飞的抗辩意见缺乏足够的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规定，原审判决：一、李玉飞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漾恩公司借款151万元；二、李玉飞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漾恩公司借款利息(其中：以151万元为本金、自2016年11月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月利率1.3%计算；以49万元为本金、自2016年11月1日起至2017年1月4日止、按月利率1.3%计算)。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1,153.90元，减半收取计10,576.95元，由李玉飞负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依据漾恩公司提供的证据，原审查明的事实基于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一、原审审理中，李玉飞提供了2015年5月25日的网上银行交易摘要(建设银行)、2016年1月5日的网上银行交易摘要(工商银行)各一份，以及蒯磊于2016年11月19日出具的借条复印件一份，用于证明：蒯磊通过先后向李玉飞借款200万元、55万元的方式，用于履行其对漾恩公司认缴的255万元股东出资。对此，蒯磊在原审中表示确认。
二、原审中，李玉飞提供了在2016年5月26日至2017年1月4日期间发生的八笔汇款明细的中国工商银行电子银行回单复印件，付款人均为李玉飞，收款人为漾恩公司和蒯磊，其中，收款人为漾恩公司的汇款金额分别为：2016年8月16日的300万元(附言：投资款)、2016年12月2日的34.3万元(附言：无)，2016年12月15日的19.2157万元(附言：投资款)，2017年1月4日的49万元(附言：无)，后三笔汇款均发生在本案系争借款之后；收款人为蒯磊的汇款金额分别为：2016年5月26日的200万元(附言：上海投资款)、2016年6月27日的75万元(附言：无)、2016年12月2日的35.7万元(附言：借款)、2016年12月27日的55万元(附言：往来)，后两笔汇款发生在本案系争借款之后。
针对上述发生在涉案系争借款之后的三笔收款人为漾恩公司的汇款，以及两笔收款人为蒯磊的汇款，李玉飞陈述其意见为：在漾恩公司的两股东即蒯磊和李玉飞达成“今后按各自股权比例同步向漾恩公司进行投资，并因此先行向李玉飞退还200万元多支付的投资款”的协商意见后，两股东基于公司经营的需要，分别于2016年12月2日按各自股权比例向漾恩公司投入款项35.7万元、34.3万元；于2016年12月27日、2017年1月4日向漾恩公司投入款项57万元、49万元；其中，蒯磊的投资来源于同期李玉飞向蒯磊提供的借款；另外，上述李玉飞于2016年12月15日向漾恩公司支付的一笔19.2157万元投资款项，也是针对蒯磊的一笔同期20万元的款项。由此表明：本案李玉飞就系争200万元性质所作抗辩意见，具有事实依据，可以从上述款项的流转事实中得到印证，法院对此应予采信。
三、2016年8月1日，漾恩公司形成将公司注册资本增资至2,000万元的“股东会决议”和对应公司“章程”各一份，其中，股东李玉飞的签名均由谢某代为签署。在本案二审中，李玉飞明确对上述“股东会决议”和公司“章程”的效力不予确认，并表示对于金额如此巨大的增资事宜，按常理其不可能委托谢某代为经手，更何况谢某实际也没有其出具的授权委托书，由此反而能够证明谢某与蒯磊存在损害李玉飞合法权益的共同故意，其证言不具有可信性，对本案系争事实不具有证明效力。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诉讼主张应当提供相应的证据加以佐证。漾恩公司主张李玉飞曾因个人需要，在经与漾恩公司法定代表人蒯磊协商后，向漾恩公司申请暂借款200万元。为此，漾恩公司提供了涉案“借款申请表”、“付款审批表”，以及漾恩公司向李玉飞名下银行账户汇款200万元的转账凭证等证据加以证明。对于漾恩公司所提供证据中的“借款申请表”、“付款审批表”，李玉飞抗辩对应的填写内容并非其本人所书写，更未经其签名确认，不具有证据的证明效力；关于谢某所作证词，一未有其出具的授权委托书加以印证，二因谢某与漾恩公司之间存在一定的利害关系，故其证词不可信；至于200万元款项汇入其名下银行账户的问题，李玉飞解释系基于此前其对漾恩公司存在超额投资的事实，因而在经公司两股东协商同意后，决定予以返还该款项，且对应转账凭证所注明的款项用途也为往来款而非借款。基于上述事实，本案漾恩公司主张与李玉飞之间存在借款关系的主要依据为200万元的银行转账凭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其他债务的，在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因此，当本案李玉飞举证在涉案款项发生前其对漾恩公司的实际投入近500万元，以及蒯磊对漾恩公司的255万元出资也系其通过借款而为蒯磊实际提供；在涉案款项发生后，漾恩公司的两股东蒯磊和其本人，对漾恩公司所需经营资金也确实按各自股权比例同步进行出资的事实，可以印证李玉飞所持的抗辩意见，因此，本案从客观常理以及对应证据所具有的优势证明力而言，李玉飞对涉案200万元款项给付原因所持抗辩意见，更具合理性，也更符合客观事实，本院对此予以采信。至于漾恩公司主张的借款关系，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依法难于成立。据此，本案原审认定借款事实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另需要指出的是，原审认定的已还款金额，也与对应的款项流转事实不符。
综上，李玉飞的上诉请求成立，依法应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青浦区人民法院(2018)沪0118民初639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上海漾恩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全部原审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减半收取的案件受理费10,576.9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153.90元，均由被上诉人上海漾恩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法官助理黄宇宏
审 判 长 高增军
审 判 员 王益平
代理审判员 丁海宁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黄宇宏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
第十七条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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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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