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最高法民再17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范万章，男，汉族，1943年2月26日出生，住宁夏回族自治区石嘴山市大武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兴平，范万章之子。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涛，宁夏致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宁夏远洲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红寺堡区人民医院东侧东方世纪城二十五号商业楼。
法定代表人：史志远，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海智，宁夏辅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范万章因与再审申请人宁夏远洲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远洲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6）宁民终95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2月29日作出（2016）最高法民申322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范万章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兴平、刘涛，远洲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史志远及委托诉讼代理人施海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范万章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二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范万章的全部诉讼请求，判令一审、二审、再审诉讼费用均由远洲公司承担。1、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案外人任占林于2011年1月26日代表远洲公司收取的800万元承包费，在2011年7月8日王中华出具的承诺书中予以了明确追认，应当认定上述款项系由远洲公司收取。范万章在一审、二审时自认已退还的1400万元，是在认定远洲公司收取3300万元基础上的自认，二审法院若区分任占林款项和远洲公司的款项，应当向当事人释明。2、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二审判决没有明确案由，却贸然认定合同无效。本案合同的性质，二审判决未予明确，虽然签订但未实际履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规定并非强制性效力性条款。认定合同无效，一审、二审法院应当向范万章行使释明权，告知其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即便合同无效，也只是部分无效，违约条款应当有效，范万章有关利息的主张应予支持；即便合同无效，远洲公司作为专业采矿权公司，因自己管理不善、放任行为，收取承包费用后又以实际控股股东不知情为由不予认可，是具有重大过错的一方，二审判决不应因此驳回范万章有关利息的主张。
远洲公司辩称，远洲公司没有签订《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也没有收到范万章支付的款项。范万章所称其已经支付了3300万元承包费的主张不能成立。案外人任占林与远洲公司没有关联，范万章将任占林收取的800万元亦认定为远洲公司收取的承包费没有依据。远洲公司也没有收到二审判决认定的2500万元，因2000万元的收据所盖的财务专用章是案外人王中华伪造，收取500万元的银行账户是王春玲、王中华等人伪造印章开设，王中华已将该笔款项转出。《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为虚假的合同，是否有效不影响本案的判决结果。范万章不是善意第三人。
远洲公司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二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驳回范万章的诉讼请求，判令一审、二审、再审费用均由范万章承担。1、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二审判决认定王春玲之夫为王中华，代表远洲公司与范万章签订了《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认定范万章之子范兴平向王中华电汇承包费2000万元，但没有证据显示王中华是王春玲之夫、范兴平是范万章之子。远洲公司没有授权王中华从事任何行为，没有收取任何款项。本案为王中华冒用远洲公司名义收取他人款项的行为，远洲公司对此不应承担任何责任。2、二审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上加盖的远洲公司合同专用章、财务专用章，与远洲公司在二审庭审中出示的在公安部门备案的真实印章不一致，是伪造的，此事实已被生效判决（宁夏回族自治区中卫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卫民初字第13号民事判决）所确认。二审判决认定这些印章是远洲公司当时的法定代表人王春玲另行刻制的，并认为这些印章亦属于远洲公司的真实印章，此认定没有证据支持。这些印章是王中华首先在《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上使用的，王中华刻制印章的可能性最大，而王中华与远洲公司没有任何关系。退一步讲，即使印章是王春玲刻制的，没有法律规定法定代表人可随意刻制印章，没有规定法定代表人刻制的未经批准备案程序的印章合法有效。3、二审判决对于远洲公司调取证据的申请不予处理在程序上违法。二审立案后，远洲公司向二审法院递交了《调取证据申请书》，申请对王中华收到的2000万元的资金流向进行调查，申请调取远洲公司在黄河农村商业银行新华街支行账户的开设文件以及范万章转入该账户的500万元的资金流向。这两份证据直接关系到涉案款项的流向问题，是认定本案主要事实的证据，但二审法院拒绝调取，在判决中对此也未作说明，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七条、第十九条有关规定。4、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关于认定印章真伪的法律适用错误。依据《国务院关于国家行政机关和企业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印章管理的规定》等行政法规、规章规定，印章必须依照国家规定的程序进行刻制、备案、管理和使用。在本案中，王中华在《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使用的印章没有办理过任何准刻手续，属于伪造，不具有合法性和法律效力，不能代表远洲公司。王春玲在《补充协议》上使用的也是伪造的印章，也不能代表远洲公司。王中华、王春玲等人伪造印章的行为，应当定性为个人的违法、犯罪行为，而非职务行为。（2）二审判决关于认定善意第三人的法律适用和事实认定错误。二审判决将范万章视为善意第三人，此认定有悖常理。范万章对于其上千万元的被骗具有重大过错，对于《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的签署没有尽到注意义务，没有对对方交易主体尽到必要的审查义务，包括审查对方是否是煤矿的实际控制人、是否具有履行合同的能力等，因此称不上善意。范万章在与王中华等人进行所谓煤矿开采权的交易过程中存在重大过失，由此导致的损失只能由其自己承担。远洲公司对于王中华、王春玲和范万章之间的交易毫不知情，远洲公司的印章始终由法定代表人高海洲掌握控制，该印章为银川市兴庆区公安分局备案准刻，从未办理过变更挂失等手续，远洲公司也从未收到过范万章的一分钱，二审判决违反公平正义。
范万章辩称，1、关于王春玲与王中华、范万章与范兴平之间的关系的问题。已生效法律文书可以证实：王春玲与王中华系夫妻关系，案涉期间，王春玲持有远洲公司30%的股份，是远洲公司的董事长。远洲公司对上述事实明知。除去上述人物关系，在王中华出具的法律文书中，有远洲公司或王春玲的合法授权，范万章有理由相信其可以代表远洲公司。范万章与范兴平之间的关系与本案缴纳承包费的认定无关，2011年7月8日的承诺书对承包费用缴纳的总额予以了确定，范兴平只是代缴其中的一笔，用以说明该承诺书的原始依据。2、关于公章系伪造的问题。经鉴定，王春玲的签字系其本人所签，即便公章系伪造，王春玲作为法定代表人，其签字行为应当代表远洲公司对外发生法律效力。3、关于调取证据问题。远洲公司申请调取的银行信息，为其自己公司的，没有理由申请法院调取。资金流向问题与本案没有关系，故远洲公司的该项理由无法律依据。
范万章向宁夏回族自治区石嘴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范万章与远洲公司签订的《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2、判令远洲公司返还范万章工程承包款及迟延利息共计29824515.56元（计算方式为：欠款本金1900万元+2011年10月1日至2014年5月20日共32个月的利息10824515.65元，利息按6.15%的4倍计算）；3、诉讼费用由远洲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3月8日，范万章与远洲公司签订《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一份，约定远洲公司将其在宁夏吴忠市红寺堡开发区线驮石矿区刘家沟湾煤矿Fl断层北侧露天煤矿开采承包给范万章，承包方式为包干提成，远洲公司按范万章开采的煤炭数量50元／吨提取管理费。承包期自2011年范万章收到远洲公司开工通知之日起至2013年露天开采批复日期止（宁煤安发〔2009〕122号）两年。总承包费为2500万元，合同签订之日，范万章向远洲公司支付承包费2000万元，开工建设时支付剩余承包费500万元，双方还就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该合同加盖远洲公司合同专用章，王中华在委托代理人处签名。2011年5月31日，远洲公司与范万章签订《补充协议》一份，约定本次承包费500万元，总计2500万元的开采承包费全部交清，承包方式变更为2011年6月至2013年露天开采批复日期止（宁煤安发〔2009〕122号）；范万章露天开采出的煤炭经市场销售优先收回范万章前期缴纳的2500万元承包费，然后剩余开采煤炭远洲公司开始每吨提取50元管理费。如远洲公司不能按照上述承诺履行则双倍退还范万章已缴纳的2500万元的承包费。该合同由王春玲签名并加盖远洲公司合同专用章。范万章于2011年2月1日向远洲公司支付承包费2000万元、于2011年6月1日向远洲公司账户转账支付承包费500万元，范万章自认远洲公司已退还其1400万元。范万章以远洲公司拒不退还剩余承包费为由提起诉讼。
同时查明，2010年9月20日起，远洲公司法定代表人为王春玲，公司股东为高海洲、王春玲，高海洲持有70%股权，王春玲持有30%股权。
2011年5月30日，王春玲与高海洲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王春玲将远洲公司30%的股权转让给高海洲，股权转让价款为300万元。约定转让款在王春玲提供符合工商登记部门所需的全部转股手续，并经工商登记部门确认有效后由高海洲在3日内一次性支付。同日，远洲公司召开第二次股东会，会议决议股东一致同意王春玲将自己享有的公司30%的股权转让给高海洲。免去王春玲执行董事职务并不再担任公司法定代表人，选举高海洲为公司执行董事并担任法定代表人，任期三年，并对公司章程进行修改。2012年9月25日，远洲公司向工商部门申请变更法定代表人为高海洲，工商部门予以变更登记。
另查明，2011年9月29日，远洲公司在宁夏日报、新消息报刊登公告，声明高海洲自2011年5月30日起担任远洲公司执行董事并兼任法定代表人，免去王春玲法定代表人职务。王春玲在任职期间对公司印鉴无使用权，凡未经高海洲签字许可即以远洲公司名义启用的任何印鉴均系伪造，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由此签订的协议均是非法和无效的，所产生的一切法律后果与远洲公司无关。
一审法院判决：一、远洲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范万章承包费1100万元；二、驳回范万章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0923元，由范万章负担120473元，远洲公司负担7045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远洲公司负担；鉴定费18000元，由远洲公司负担。
范万章和远洲公司均不服一审判决，向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上诉。范万章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范万章的全部诉求。远洲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范万章的诉求。
二审法院查明，2011年3月8日，王春玲之夫王中华代表远洲公司与范万章签订了《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远洲公司明确了拐点坐标，并加盖了其公司合同专用章。2011年5月31日，远洲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春玲与范万章签订了《补充协议》，并加盖了远洲公司合同专用章。2011年2月1日，范万章之子范兴平向王中华电汇承包费2000万元，远洲公司出具了该款收款收据；2011年6月1日，范万章向远洲公司账户转账支付承包费500万元。范万章自认远洲公司已退还其1400万元。2011年1月26日，范万章向任占林电汇货款300万元、银行转账300万元、支付现金10万元；同日，任占林出具收条收到范万章交来煤矿押金610万元。2011年4月28日，高海洲（甲方）与宁夏河东综合工业园区华能置业有限公司（乙方）、王中华、王春玲（丙方）签订《股权转让补充协议》。2011年5月30日，王春玲与高海洲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相同。
二审法院认为，一审期间，远洲公司以其前法定代表人王春玲及王中华涉嫌伪造公司印章，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并作出撤销案件决定书，认为该案没有犯罪事实，故远洲公司主张本案涉嫌刑事犯罪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二审庭审后，远洲公司向二审法院提交了《追加被告申请书》，要求追加王春玲、王中华为本案被告参加诉讼。经审查，2010年9月16日，远洲公司变更公司法定代表人为王春玲。作为远洲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的王春玲及其丈夫王中华与范万章签订案涉协议时，其行为系代表远洲公司进行的民事活动，亦系履行职务行为，且远洲公司亦向范万章出具了收款收据，认可收到范万章的款项，故王春玲、王中华不是本案适格被告，远洲公司申请追加王春玲、王中华为本案被告的理由不能成立，二审法院不予准许。二审庭审后，远洲公司向二审法院提交了《司法鉴定申请书》，要求对范万章提交的相关证据中的印鉴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经审查，高海洲自认其始终管理与控制着远洲公司备案印鉴，未向任何单位或个人移交。高海洲虽将远洲公司转让给王中华、王春玲为股东的宁夏河东综合工业园区华能置业有限公司，不再担任远洲公司法定代表人，并将法定代表人变更为王春玲，但其并未向王春玲移交远洲公司的相关备案印鉴，且将备案印鉴占为己用，导致王春玲另行刻制了远洲公司的相关印鉴，对外进行民事活动。据此，由于高海洲的行为，导致远洲公司存在两套印鉴，即使进行司法鉴定亦不能否定案涉证据中的相关印鉴是远洲公司的真实印鉴，且该印鉴均由远洲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王春玲进行加盖并签字确认，故远洲公司申请司法鉴定已无必要，二审法院不予准许。双方当事人签订的《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及《补充协议》，约定远洲公司将其煤矿发包给不具备采矿资质条件的范万章进行开采，名为收取承包金，实为对价将其煤炭资源部分转移给范万章，应视为名为承包实为转让采矿权，且未经审批，违反了开采矿产资源必须经依法审批取得采矿权，从事矿产资源开采必须符合规定的资质条件，采矿权人不得将采矿权以承包等方式转让给他人开采经营的国家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同应确认为未生效，一审认定合同无效不当，故范万章主张合同有效或部分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因案涉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予返还。王春玲在担任远洲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以远洲公司名义与范万章签订了案涉协议，收取了范万章2500万元承包费，且远洲公司亦向范万章出具了收款收据。一审依据双方签订的均加盖了远洲公司合同专用章的两份协议，且远洲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王春玲签字确认了《补充协议》，远洲公司出具的加盖了远洲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款收据等证据，范万章有理由相信上述印章系远洲公司的真实印章，且与其签订协议系远洲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收取了其交纳的承包费的认定并无不当，故远洲公司主张该印章不真实，其未收到案涉款项，且本案与其无关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审判程序合法，处理适当，但对合同认定为无效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三条、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二审法院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55174元，由范万章负担67374元，远洲公司负担87800元。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庭审过程中，远洲公司提交以下两份证据：1、股权转让合同复印件。合同中记载股权出让方为王春玲，受让方为南京金可尔工贸实业有限公司。远洲公司以此证明该股权转让合同是王春玲以个人名义签订的，范万章的款项亦是由王春玲个人收取的，该合同第四条载明王春玲在远洲公司期间签订的一切合同均由王春玲承担法律责任。范万章对该份证据质证认为，该份证据为复印件，无法与原件核实，对真实性有异议。且该份证据仅能代表王春玲与案外人之间的意思表示，对范万章不产生效力，不能证明本案《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的签订及履行是王春玲的个人行为。2、另案的民事起诉状、案件受理通知书，远洲公司以此证明因黄河银行违规为王春玲开设银行账户，远洲公司已对黄河银行提起诉讼，追究其法律责任，收取范万章500万元的账户正是此违规开设的账户。范万章对此质证认为，对真实性无异议，但该份证据和本案没有关联性，不能实现远洲公司的证明目的。收取案涉款项的账户是否存在虚假开设以及恶意串通等事实和范万章没有关系，不影响远洲公司承担责任。
庭审过程中，范万章对其再审请求及理由作了以下变更：1、对于《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的效力，其主张为未生效。2、对于已付承包费的数额，其主张为3110万元，少于再审申请书中主张的3300万元。除了二审已经认定的2500万元外，其认为案外人任占林于2011年1月26日收取的610万元也是代表远洲公司收取的承包费，所以远洲公司收取的承包费共计3110万元。在此基础上，范万章将其再审请求中的第二项明确为：判令远洲公司返还范万章工程承包款1710万元及迟延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为：以1710万元为本金，自2011年10月1日起，按照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年利率计算至2017年5月20日）。
审理过程中，远洲公司提交《重新司法鉴定申请书》、《调取证据申请书》和《追加被告申请书》，申请对《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和《补充协议》中远洲公司的合同专用章的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对2011年3月8日收据中的远洲公司财务专用章的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申请调取范万章向王中华转入的2000万元以及500万元的资金流向，调取远洲公司在黄河农村商业银行新华街支行账户的开设文件和预留印鉴是否属实；申请追加王春玲为本案被告参加诉讼。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当事人的再审请求和诉辩情况，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为：一、《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的签订及履行应否由远洲公司承担相应民事责任；二、《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的效力如何认定、应否解除；三、远洲公司应向范万章返还的承包费的数额如何认定，应否支付利息以及利息数额如何认定。
关于焦点一，《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的签订及履行应否由远洲公司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已查明事实及工商登记情况，在案涉《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补充协议》签订时以及范万章支付2500万元承包费时，王春玲是远洲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及《补充协议》均是以远洲公司的名义签订，《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上盖有远洲公司的合同专用章，《补充协议》上有王春玲的签字和远洲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对《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的内容再次予以了确认。收到2000万元的收据上亦盖有远洲公司的财务章，500万元亦是转至远洲公司的银行账户。这表明王春玲明确是以远洲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而非其个人身份签订或认可《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及《补充协议》并收取承包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八条、第四十三条规定，企业法人的法定代表人是代表企业行使职权的负责人，企业法人应当对它的法定代表人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故王春玲以远洲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从事的上述行为应当认定为职务行为，远洲公司对此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
王春玲是职务行为而非个人行为，故本院对远洲公司提交的《追加被告申请书》不予准许。王春玲在本案中使用的合同专用章、财务专用章即使为私自刻制，基于其法定代表人的身份，也不影响其职务行为的成立和远洲公司对外责任的承担，故本院对于远洲公司提交的《重新司法鉴定申请书》不予准许。至于远洲公司和王春玲内部的权利义务关系，可另行解决。
关于焦点二，《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的效力如何认定、应否解除的问题。
对于《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的效力，范万章主张为未生效，远洲公司主张为无效。本院认为，根据《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的约定，远洲公司将案涉煤矿交由范万章开采经营，承包期限为两年，范万章支付承包费及管理费，远洲公司保证各项手续真实、合法、有效，做好指导、协调、服务工作，保证范万章在承包期内能够正常生产经营，保证范万章的开采区域面积和储量，并且双方还约定如果范万章因经营管理不善或严重违法经营，远洲公司可解除承包合同或者更换经营者，如果因远洲公司原因导致范万章无法正常施工、开工建设，远洲公司应返还承包费用；如遇自然灾害、政府政策行为及社会异常事件导致范万章无法进行开采，远洲公司应退还剩余承包费。根据上述约定，远洲公司虽是将案涉煤矿的生产经营权交由范万章，但是有两年的期限，并且远洲公司仍要继续履行采矿权人的法定义务，如办理各项手续、保证范万章能够正常生产经营等，并且承担非因范万章原因导致的经营风险。另一方面，在范万章经营管理不善或严重违法经营时，远洲公司有权解除该合同、更换经营者。这些约定均表明远洲公司让渡的仅是案涉煤矿在一定期限内的生产经营权，并不是采矿权全部权益，双方没有变更采矿权主体的意思表示，且远洲公司不退出煤矿的管理。故从上述约定看，《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应认定为采矿权承包合同，而非变更采矿权主体的采矿权转让合同。有关采矿权承包，现行法律、行政法规并无禁止性规定，作为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应为有效。一审、二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虽为有效，但范万章在一审时诉请解除，远洲公司主张《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不是其意思表示并主张无效，表明其亦无继续履行之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应予解除。解除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范万章作为承包人要求返还承包费，符合该条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焦点三，远洲公司应向范万章返还的承包费数额如何认定，应否支付利息以及利息数额如何认定的问题。
关于范万章已经缴纳的承包费数额，范万章主张为3110万元，远洲公司主张其没有收到该款项。本院认为，2000万元虽然是汇入了王中华的账户，但远洲公司对此笔款项出具了收据且加盖了财务章，表明远洲公司认可收到此笔款项；另外500万元是直接汇入了远洲公司的账户，远洲公司虽主张该银行账户是王春玲私刻印章擅自开设，但此为远洲公司和王春玲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不影响远洲公司对外责任的承担，此500万元应认定为由远洲公司收取。远洲公司主张该500万元进入公司账户后随即转出并申请调取资金去向，本院认为，是否转出的事实以及款项其后的用途均不影响对范万章已经支付完成该500万元事实的认定，故本院对远洲公司提交的《调取证据申请书》不予准许。
一审、二审时，范万章主张其已经缴纳的承包费数额为3300万元，再审期间，其主张已经缴纳的承包费数额为3110万元，此为其对自己民事诉讼权利的处分，应予以准许。除了一审、二审判决认定的2500万元外，范万章主张其于2011年1月26日支付给案外人任占林的610万元也应算作其支付给远洲公司的承包费。对于此笔款项，远洲公司不予认可，范万章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任占林收取该笔款项是经过远洲公司授权，并且该笔款项是在《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签订之前支付，而《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对该笔610万元款项的支付并没有提及。《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明确约定承包费的数额为2500万元，范万章足额支付了2500万元，并没有扣除610万元，所以范万章有关610万元也应算作其支付给远洲公司的承包费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与其自身行为也相互矛盾，该主张不能成立。综上，范万章已经支付的承包费数额为2500万元，根据一审、二审判决书载明，范万章自认远洲公司已退还其1400万元，故远洲公司尚应返还范万章的承包费数额为2500万元-1400万元=1100万元。
因利息是资金的法定孳息，故在远洲公司向范万章返还承包费时，应一并支付相应利息。范万章支付完毕2500万元承包费的时间为2011年6月1日，其一审诉请起算利息的时间为2011年10月1日，此为其对于自己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的处分，本院对此予以准许。其一审诉请支付利息的期间为2011年10月1日至2014年5月20日，其再审请求支付利息的期间为2011年10月1日至2017年5月20日，已经超出了一审的诉讼请求，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五条第一款规定，对于超出的部分本院不予审理。关于利率，因双方当事人对此无约定，可认定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综上，远洲公司应向范万章支付的利息为：以1100万元为基数，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为计算标准，自2011年10月1日计算至2014年5月20日。
综上所述，范万章有关支付利息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远洲公司的再审请求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2016）宁民终95号民事判决和宁夏回族自治区石嘴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石民初字第87号民事判决；
二、解除范万章与宁夏远洲矿业有限公司签订的《露天煤矿开采协议书》；
三、宁夏远洲矿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范万章返还承包费1100万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为：以1100万元为基数，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为计算标准，自2011年10月1日计算至2014年5月20日）。
四、驳回范万章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0923元，由宁夏远洲矿业有限公司负担82623元，范万章负担1083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和鉴定费18000元，由宁夏远洲矿业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55174元，由宁夏远洲矿业有限公司负担94624元，范万章负担605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明义
审 判 员 方 芳
代理审判员 于 蒙
二〇一七年九月一日
书 记 员 张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