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民再240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陈林娥，女，1964年7月12日出生，汉族，住桐乡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军、沈洁利，浙江绿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湖州盛兴建材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州市善琏镇窑里村。
法定代表人：沈鑫昌，该公司总经理。
一审被告：张建新，男，1963年5月3日出生，汉族，住桐乡市。
申诉人陈林娥因与被申诉人湖州盛兴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兴公司）、一审被告张建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嘉商终字第624号民事判决，向浙江省人民检察院申诉。浙江省人民检察院作出浙检民（行）监[2015]33000000153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6）浙民抗1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董燕飞、郭雯出庭。申诉人陈林娥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军、沈洁利以及被申诉人盛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沈鑫昌到庭参加诉讼，一审被告张建新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判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举证责任分配不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六项规定，本案依法应予再审。（一）涉案借款应当认定为张建新个人债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规定，对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如果举债人配偶举证证明所借债务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则其不承担偿还责任。本案中，陈林娥已提供公证书、保证书等证据，对其与张建新之间的婚姻财产状况作了充分说明，双方因感情不和，于2002年进行财产公证并分居多年，盛兴公司主张张建新在离婚前21天举债43000元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不合常理；在借款久拖不还甚至张建新入狱后，盛兴公司始终未向陈林娥主张，也从侧面证明其主观上认为款项出借的对象是张建新个人而不是夫妻双方。由于本案借款发生在张建新与陈林娥夫妻分居期间，对于该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的事实，举证责任应当转移由债权人承担，原审以“陈林娥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本案借款没有用于家庭生活”为由，将该借款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在举证责任的分配上存有不当。另一方面，盛兴公司法定代表人沈鑫昌承认其与张建新是“关系很好的同学”，比较了解张建新与陈林娥的夫妻关系状况，对于他们在2002年通过公证分割夫妻财产的事实，应当属于明知。以此情况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本案借款也应以张建新个人财产清偿。（二）本案借款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涉案借条中虽未载明还款日期，但根据沈鑫昌和张建新在原审庭审中的陈述，可以认定双方对还款期限进行了口头约定，该债务属于短期借款，原判认定该借款属于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债务，存有不当。盛兴公司在二审诉讼期间明确陈述，张建新经多次电话催讨后于2010年10月13日归还了7000元借款，据此可以推定双方约定的还款期限是2010年10月13日之前，而张建新归还7000元借款的行为系诉讼时效中断的事由，本案诉讼时效从该日起重新计算。由于盛兴公司未能举证证明此后又出现催讨借款等诉讼时效中断的事由，故至其于2014年4月22日提起本案诉讼时，已远远超过二年诉讼时效期间。
申诉人陈林娥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盛兴公司诉讼请求。
盛兴公司辩称，对于张建新与陈林娥离婚的具体事实，盛兴公司并不知情，但张建新直到2010年10月13日归还7000元时，仍然与陈林娥一起生活，此后盛兴公司法定代表人沈鑫昌催讨借款时，张建新、陈林娥一家人仍然共同生活，本案借款应当认定为张建新与陈林娥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至于诉讼时效问题，既然借款属于客观事实，无论到什么时候都需要归还，请求法院根据事实和法律作出客观公正的判决。
盛兴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张建新、陈林娥立即归还借款43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3月18日，张建新向盛兴公司借款43000元，2010年10月13日归还7000元。张建新与陈林娥于2010年4月8日离婚，2002年至2003年间，二人之间已经产生矛盾。一审法院判决：一、张建新、陈林娥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盛兴公司借款36000元；二、驳回盛兴公司其余的诉讼请求。如果张建新和陈林娥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75元，保全费470元，合计1345元，由张建新和陈林娥负担。
陈林娥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盛兴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3月18日，张建新向盛兴公司借款43000元，并于同日出具借条一份，抬头为“湖州盛兴建材有限公司借条”，借款人为张建新，借款金额为43000元，借条中并未约定还款期限。2010年10月13日，张建新以银行转账方式归还盛兴公司7000元。2011年3月份，张建新因犯罪入狱。张建新与陈林娥曾系夫妻关系，二人于2010年4月8日离婚。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张建新对涉案借条的真实性并无异议，争议焦点主要有二，一是本案借款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二是盛兴公司的请求是否已过诉讼时效期间。关于争议焦点一。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因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本案借款发生于张建新和陈林娥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借款数额较小，借条中亦未写明借款用途，无法认定该笔借款超出了日常生活需要的范围，且陈林娥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关于本案借款没有用于家庭生活的主张，故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关于争议焦点二。张建新在一审期间并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亦未就本案提起上诉。至于陈林娥所提盛兴公司请求已过诉讼时效期间的主张，张建新和盛兴公司并未在借条中约定还款期限，亦无证据证明双方事后曾就还款期限另行达成合意，故本案借款在性质上属于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债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之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本案中，盛兴公司虽主张曾向陈林娥催讨过借款，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陈林娥对此予以否认，故无证据证明本案借款的诉讼时效因盛兴公司的催讨而中断，对陈林娥的主张，不予支持。关于一审审理程序，一审法院已经按照法律规定将案件审理程序的转换和承办法官的变更告知当事人，程序合法，陈林娥就此所提上诉理由亦不成立。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于2014年12月16日作出（2014）浙嘉商终字第62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00元，由陈林娥负担。
再审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材料。对原判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民间借贷关系中，以张建新名义对外所负债务，发生在其与陈林娥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陈林娥若主张该种对外的借款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则应举证证明存在以下四种例外情形之一：其一，债权人与举债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其二，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即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债权人知道该约定；其三，债权人与举债人串通，虚构债务；其四，债务系举债人在从事赌博、吸毒等违法犯罪活动中产生。盛兴公司作为夫妻关系之外的债权人，对于涉案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并不负有举证证明责任。从诉讼情况看，陈林娥尽管主张涉案借款属于张建新个人债务，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本案存在上述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的例外情形，故应就此承担不利的诉讼后果。至于其与张建新于2002年8月20日签订的“夫妻财产分割协议”，虽已经公证证明，但其中只是对相关房产约定归陈林娥所有，此外则明确载明“未分割的财产仍作为夫妻的共有财产”，根据该协议内容，显然无法认定双方已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财产归各自所有”；退一步讲，即使张建新、陈林娥已于2002年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也没有证据证明盛兴公司知道该项约定，故本案并不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的情形。原判将涉案借款认定为张建新与陈林娥的夫妻共同债务，并无不当；检察机关就此提出的抗诉意见以及陈林娥的相关申诉理由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诉讼时效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第十六条规定：“义务人作出分期履行、部分履行、提供担保、请求延期履行、制定清偿债务计划等承诺或者行为的，应当认定为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的当事人一方'同意履行义务'。”本案借条中没有明确载明还款期限，但是，从查明的事实看，举债人张建新在2010年10月13日曾向盛兴公司法定代表人沈鑫昌归还7000元借款，根据这一部分还款的行为，结合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以及相关当事人在原审诉讼中的陈述，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足可认定，涉案借款在2010年10月13日之前（至迟于2010年10月13日当日）即已到期，相应地，本案诉讼时效也应从张建新归还该部分借款时开始或者重新开始计算。在此之后，张建新及陈林娥均未再次还款，盛兴公司尽管主张其多次向张建新、陈林娥催讨欠款，但并没有相应证据证明，故应当认定诉讼时效没有发生中断，至盛兴公司于2014年4月22日提起本案诉讼时，已经超过了2年诉讼时效期间。检察机关就该问题所提抗诉意见以及陈林娥的相应申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陈林娥在本案一、二审诉讼中就已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原判未予支持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但是，债务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债权人只是丧失胜诉权而已，实体权利本身并不消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八条规定：“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当事人自愿履行的，不受诉讼时效限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也规定：“当事人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人民法院不应对诉讼时效问题进行释明及主动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进行裁判。”据此，就张建新而言，鉴于其在原审诉讼中并未提出任何有关诉讼时效的抗辩，一审判决后没有提起上诉，二审判决生效后，也没有申请再审或申请检察机关抗诉，故对于原判主文涉及张建新的部分，本院仍然予以确认。
综上，检察机关抗诉意见以及陈林娥申诉理由部分成立，予以相应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四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六条、第十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嘉商终字第624号民事判决及浙江省桐乡市人民法院（2014）嘉桐洲商初字第126号民事判决；
二、张建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归还湖州盛兴建材有限公司借款36000元；
三、驳回湖州盛兴建材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张建新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75元，诉讼保全费470元，合计13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00元，均由张建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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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陈建勋
代理审判员 赵恩勰
代理审判员 沈 伟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许亚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