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1）深中法民一终字第11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定坚，男。
委托代理人袁仲刚，广东郎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小云，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蔡益农，男。
委托代理人王丽平，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定坚为与被上诉人蔡益农合同纠纷一案，原审法院受理后于2008年8月18日作出（2007）深福法民一初字第1874号民事判决，判令蔡益农应偿还黄定坚欠款1357238.39元，蔡益农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于2009年12月11日作出（2009）深中法民一终字第320号民事裁定，认为原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且对本案欠条的形成原因未予以查明，故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原审法院重新审理后，作出（2010）深福法民一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上诉人黄定坚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本院经二审审理查明，上诉人黄定坚向法院提交一份《欠条》，写明：”乙方（债务人，指蔡益农）向甲方（债权人，指黄定坚）借款，双方经核对，乙方截止2007年3月31日共欠甲方人民币1357238.39元”。该《欠条》上有黄定坚和蔡益农的签名，落款时间为2007年4月9日。在本案第一次开庭审理期间，蔡益农一方陈述其从来没有签过这样一张欠条给黄定坚，并于2007年7月30日向原审法院申请对该《欠条》上的签名进行鉴定，但到2008年7月17日，蔡益农又以”黄定坚陈述该欠条是其与采时公司合作的结算款项，由蔡益农代为结算，加之鉴定费用高昂”为由，向原审法院申请撤销笔迹鉴定。原审法院于2008年8月18日作出（2007）深福法民一初字第1874号民事判决，判令蔡益农应偿还黄定坚欠款1357238.39元后，蔡益农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在审理期间，依照蔡益农的申请，委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该《欠条》上蔡益农的签名进行了鉴定，该所在比对有蔡益农签名的《民事上诉状》、工商局备存的有蔡益农签名的《企业登记授权委托书》等样本后，于2009年2月21日出具粤南（2009）文鉴字第45号鉴定意见书，结论为：”《欠条》落款处蔡益农的签名是其本人书写”。蔡益农对该鉴定结论不服，并提出了异议，但未提出重新鉴定的申请。在本案庭审过程中，蔡益农一直陈述其从来没有签过该份《欠条》。
关于前述《欠条》的由来，黄定坚在原审法院2007年8月27日庭审时陈述，其在香港工作的上司是蔡益农哥哥蔡益筰，因要打开市场，经蔡益筰介绍，黄定坚与采时公司合作，该公司是蔡益农妻子涂瑛开办的，蔡益农在该公司担任总经理职位，在合作期间，因没有及时打款给供应商，双方发生发生争议，后来蔡益农写了欠条，确认了该给供应商的货款及付给黄定坚的利润。当时欠条上没有盖采时公司印章，是因为蔡益农称该公司是其妻子的公司。在原审法院2007年12月25日的庭审中，黄定坚又陈述，双方存在一些合作，黄定坚挂靠在蔡益农所在公司名下，因此有一些账款往来，2007年3月31日经双方核对确认蔡益农欠黄定坚款项130多万元，因当时蔡益农经济困难，所以写了一张《欠条》。在本院2009年9月28日庭审中，黄定坚陈述，其与蔡益农认识后谈合作的事情，蔡益农说可以用他妻子的采时公司进行全盘操作，但不同意黄定坚加股份进去，只是让个人合作，之后黄定坚有一些货款进了采时公司的账户，另外进行了一些资金的补充，所有货款都进到了采时公司，后来感觉不能和蔡益农合作，就和蔡益农进行结算，就产生了本案的欠款。在原审法院2010年6月7日庭审中，黄定坚陈述，其经蔡益农哥哥介绍认识蔡益农，其与蔡益农哥哥和另一台湾人想在国内销售进口颜料，蔡益农可以提供\'采时公司\'作平台，所以双方合作开展业务，合作一段时间后，双方协议中止合作关系，确定金额后，蔡益农在黄定坚面前签署了本案的《欠条》，《欠条》上之所以写”借款”是黄定坚法律意识薄弱所致。在本院2009年10月10日的庭审中，蔡益农的哥哥蔡益筰到庭作证，陈述其与黄定坚、蔡益农和另一案外人孙茂峰合作，通过采时公司在国内销售化工产品，黄定坚投入了款项，但对中间涉及的货款并不清楚。此外，黄定坚在2005年1月25日、2005年7月1日分三次汇入蔡益农账户共计人民币45万元。
本院另查明，双方所称的采时公司全称为深圳市采时颜料有限公司，其法定代表人涂瑛为该公司总经理和大股东，所持出资比例占95％，与蔡益农为夫妻关系，采时公司另一股东为涂欣，所持出资比例占5％，为蔡益农妻妹。采时公司另出具两份《证明》，写明黄定坚和蔡益农分别系采时公司销售主管和陶瓷玻璃颜料部经理。在2006年6月至2006年12月间，采时公司每月向黄定坚支付1万元。对该款项，黄定坚在原审法院2007年8月27日庭审中陈述为”主要是为了合作的诚意，当时这样说是聘到采时公司，从2006年6月份开始工作，开始领工资。我们合作，其实也是借采时公司进行产品销售，因为我们合作在国内也没有相应的实体”。在原审法院2007年12月25日的庭审中，黄定坚陈述：”因为当时双方合作，我有打钱到采时公司账户，作为运作资金，所以我每月从采时公司领取1万元，实际上是我付给公司，然后再付回来的”。在原审法院2010年6月7日庭审中，黄定坚又陈述：”该1万元不是月薪，是业务经费”。
以上事实，有上诉人黄定坚、被上诉人蔡益农提交的证据及当事人的庭审陈述为证，本院予以确认。
原审认为，黄定坚提交了署名为蔡益农的的欠条，蔡益农否认欠条系自己签名，同时又不要求作笔迹鉴定，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法院确认涉案欠条”蔡益农”的签名系蔡益农所签。关于欠条形成的原因，黄定坚在几次庭审中的陈述各有不同：一为双方以采时公司为平台进行合作，双方中止合作关系并确定金额后，蔡益农签署了本案的欠条；一为黄定坚与采时公司合作，蔡益农写了欠条，确认了该给供应商的货款及付给黄定坚的利润，当时欠条上没有盖采时公司印章，是因为蔡益农称该公司是其妻子的公司。黄定坚的上述陈述，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与蔡益农或者与采时公司有合作关系或经济往来。是黄定坚与蔡益农之间进行的合作，还是黄定坚与采时公司之间的合作，黄定坚在几次庭审时的表述是不一致的。根据蔡益农提交的转账凭证，采时公司从2006年6月至2006年12月每月向黄定坚支付1万元。黄定坚对上述款项几次庭审表述均不相同，或是业务经费，或是工资，或是运作资金。黄定坚对合作过程的表述自相矛盾，不足以让法院采信。无论是黄定坚与蔡益农合作，还是黄定坚与采时公司合作，黄定坚均未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明。按照蔡益农签名的欠条，涉及金额达130多万元，如双方确有合作关系，应当有相应的资金往来凭证，但黄定坚没有提交任何凭证。对于欠条所述款项的构成，黄定坚表述记不清楚，该欠条书写于2007年4月9日，黄定坚于2007年6月28日诉至法院，时间不足三个月，且该案一直在诉讼过程中，黄定坚表示已经记不清130多万元款项的构成，故法院不予采信。综上，黄定坚虽提交了欠条，但欠条所述款项为借款，本身存在瑕疵，其对欠条形成的几次表述亦有矛盾之处。黄定坚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债权债务关系的存在。对黄定坚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驳回黄定坚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7142元、保全费2608元，均由黄定坚负担。
上诉人黄定坚不服重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其理由为：一、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部分有误。1、关于欠条形成的原因。上诉人的几次表述虽然不是完全吻合，但绝非互相矛盾。因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合作，是通过被上诉人任总经理和实际控制的采时公司作为平台进行的，上诉人作为非法律专业人士，偶尔提及与采时公司存在一些合作关系，是可以理解的。2、关于2006年6月至2006年12月采时公司每月支付给上诉人1万元的款项用途。一审判决认为上诉人在庭审中说法自相矛盾，并由此认为上诉人的主张不足采信。上诉人认为”业务经费”、”工资”、”运作资金”之间难以划上清晰的界限。无论采用何种名目，均足以证明被上诉人利用采时公司作为平台与上诉人进行合作的事实关系，名称都只是一种形式而已。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合理。一审判决已经认定欠条的签名是被上诉人所签，同时，被上诉人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签名是被胁迫所为，上诉人已经提交了较为充分的证据证明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除非被上诉人有证据证明该签名是被胁迫所为，那么欠条中涉及的债权债务关系应当得到认定。一审判决还因为”上诉人对款项的构成表述记不清”，就推定债权债务关系不存在。要知道，欠条所涉的结算款项，起始时间是2002年，中间来来往往，很难把每笔都记得清楚，所以此点不能作为理由。
被上诉人蔡益农答辩称：一、黄定坚在案件审理中关于欠款形成的陈述前后矛盾，而且对欠款的过程的表述也前后不一，这不是黄定坚系非法律人士所能解释的。黄定坚从2002年9月起至2007年3月每月从采时公司领取1万元工资，对于其领取工资的事实黄定坚都予以认可。在其后的庭审过程中却说是领取资金，没有分清三者的关系，这种解释是说不通的。二、黄定坚仅凭一张借条提起诉讼，无其他证据，而几次庭审情况表明欠条上的借款是不存在的，该欠款的内容是虚假的，即使是蔡益农签名，黄定坚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是合作关系，但没有提供证据。三、本案的欠条是一份孤证，该份孤证与黄定坚的陈述矛盾，仅凭一份虚假的公证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欠条》上蔡益农签名的真实性问题，二是该《欠条》上约定的欠款是否存在，对此，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关于《欠条》上蔡益农的签名问题，虽然蔡益农一直坚持该签名不是其本人所写，但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出具的鉴定结论认为，该签名确为蔡益农书写。之后，蔡益农对该鉴定结论提出异议，认为笔迹鉴定时从深圳市工商局调取的样本上的签名不一定是其本人字迹，但鉴定样本中还有蔡益农向本院提交的民事上诉状中的本人签名，并且蔡益农虽提出异议，但没有申请重新鉴定，故本院依照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出具的鉴定结论，确认《欠条》为蔡益农所写。
关于《欠条》上写明的欠款真实性问题，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黄定坚虽对《欠条》的由来前后陈述不完全一致，但其陈述并无矛盾之处，即黄定坚通过蔡益农哥哥蔡益筰认识蔡益农，通过蔡益农妻子涂瑛担任法定代表人的采时公司开展合作，经营进口颜料生意，后双方进行结算，总计拖欠黄定坚货款、利润和投资款1357238.39元，蔡益农为此出具了《欠条》，同时在合作期间，黄定坚依托采时公司推销产品，并从采时公司处领取收益。蔡益农认为黄定坚的陈述前后矛盾，这一观点与本院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另外，黄定坚确从其个人帐户汇给了蔡益农款项45万元，蔡益农提交书面材料称这笔钱之后存入采时公司帐上，这与黄定坚所述双方为合作经营，黄定坚曾将部分资金打给采时公司的说法相吻合，此外，蔡益农的哥哥蔡益筰也到庭作证，确认黄定坚与蔡益农合作的情况，由此，黄定坚的陈述并不矛盾，其交代的《欠条》的形成过程亦符合常理，本院予以采信。另一方面，即便如蔡益农所称，与黄定坚有合作关系的是采时公司，但蔡益农个人出具《欠条》，考虑到采时公司的股东为其妻子和妻妹，这一行为可视为其愿意对采时公司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在这种情况下，蔡益农仍应按照《欠条》的约定履行偿还义务。蔡益农一直声称该笔欠款并不存在，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说明为何其会向黄定坚出具《欠条》，故本院依照查明的事实，确认双方签订的《欠条》真实有效，且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各方应遵照执行，蔡益农应在黄定坚主张之日起偿还欠款，并支付逾期支付产生的利息，黄定坚于2007年6月28日向法院起诉追偿，蔡益农应从该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逾期利息。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0）深福法民一重字第2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蔡益农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上诉人黄定坚人民币1357238.39元并支付相应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从2007年6月28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
三、驳回上诉人黄定坚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7142元、保全费260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142元，鉴定费人民币26000元，由被上诉人蔡益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雅 媛
审 判 员 张 辉 辉
代理审判员 唐 国 林
二〇一一年十月九日
书 记 员 易静（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