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九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赣04民特1号
申请人：尹建辉，男，1986年2月15日出生，汉族，住址：江西省南昌市高新技术开发区。
委托代理人：李元龙，江西柴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淼根，江西柴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江西中煜程塑业股份有限公司（曾名九江中煜程塑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九江市浔阳区城东工业基地-1，社会统一信用代码913604006809387980。
法定代表人：楼柏木，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钟检长，江西惟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人尹建辉与被申请人江西中煜程塑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至裁定主文前简称：中煜程公司）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本院于2017年1月10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申请人尹建辉申请撤销事项：撤销九江仲裁委员会（2016）九仲裁字第12号裁决书。事实和理由：2016年1月30日，被申请人以2014年3月23日与申请人签订了《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申请人在合同约定的时限内没有完成回收货款任务为由，向九江仲裁委员会提起商事仲裁。在仲裁程序中，申请人提出了申请人是被申请人的销售业务员，《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是公司内部业务承包合同，属于劳动争议，发生的纠纷应依据处理劳动争议的相关法律法规予以解决，不是商事仲裁的范围的抗辩意见。九江仲裁委员会于2016年8月2日作出了（2016）九仲裁字第12号裁决书。申请人认为九江仲裁委员会（2016）九仲裁字第12号裁决书违反法律规定，理由如下：
一、九江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本案
1、申请人在2015年4月14日前与被申请人存在劳动关系，工作内容是担当被申请人的产品销售业务，2014年3月23日与被申请人签订《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后，仍是以被申请人业务员的身份对外开展工作。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是基于双方具有劳动关系，为更好地完成工作任务的责任状。有基本养老保险个人账户对账单、2014年4月20日被申请人投标文件（尹建辉项目经理）、2014年8月14日被申请人与抚州万志文的对账单（业务员尹建辉）、被申请人网站公告（2015年4月14日正式与申请人解除劳动关系，从即日起所涉及业务往来属个人行为，与被申请人无关）为证。2、九江仲裁委员会（2016）九仲裁字第12号裁决书认为，劳动关系与内部承包经营关系并存时，首要是审查双方发生争议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是劳动关系纠纷的应按劳动争议案件处理，是承包合同纠纷的按合同案件处理。劳动合同关系存续期间劳动合同双方签订的合同是否属于经济合同，关键要从签订合同的内容看双方主体是否具有平等性。企业内部管理者与劳动者签订的合同应当区分为自主经营的承包合同和目标责任制合同。自主经营的承包合同是指企业作为发包方将企业内部事务的全部或一部分承包给下属职能部门、分支机构或职工个人，由承包方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并约定双方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该类承包合同实际上是企业经营权承包，只不过不是对外承包，而是对内承包而已。该类承包合同具有以下特点：（1）合同所指向的标的是企业经营权，而不是企业经营权的某些权能；（2）承包方在签订合同时有完全的自主选择权，其完全有权选择不签订合同，且不签订合同并不影响作为职工个人在企业内所应享有的权利；（3）承包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独立于企业的领导管理，其遵循的只是合同的约定，在承包经营事项方面有权不接受企业超越合同约定而强加的义务；（4）在具体的承包经营过程中，承包方享有完全的自主经营权，包括经营决策、人事安排、资金管理使用等方面的自主权；（5）承包经营的盈亏与企业无关，风险由承包方自负，企业通常只享有权利，如利润分成等。在该类承包合同中，承包方的独立性超越了隶属性，除了劳动关系这根纽带以外，与企业外部承包没有两样，这类劳动合同关系存续期间劳动合同双方签订的合同可以认为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合同。而目标责任制合同是指企业为完成一定的生产、销售目标，将生产、销售环节层层分解，而与下属职能部门、分支机构或职工个人签订的明确双方责、权、利的协议。目标责任制合同名为合同，实为企业内部的管理制度。该类合同具有以下特点：（1）合同没有明确的标的，合同内容只是涉及企业生产、销售的某些环节；（2）承包方往往是企业内部某些特定岗位的职工个人（如销售人员），承包方在签订合同时不享有完全的选择权，如不签订，就有可能面临下岗的危险；（3）承包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既要遵守合同的约定，还要接受企业意志的约束；（4）承包方在履行合同中不享有经营决策、人事安排、资金管理使用等方面的自主权，通常只有建议权；（5）履行合同的后果归于企业，承包方往往既不是债权人也不是债务人，承包方通常不参与利润分成，只是按约定获取奖金和其他费用。
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的《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内容明显是企业内部业务承包责任制的一种形式。涉案的《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中约定，产品销售报酬按回收货款的0.5～1.5%提取，还要求销售人员承担未回收货款的返还责任，并且还要承担合同签订前已经发生的2013年度遗留的被申请人应收账款722419.57元的归还责任。如果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合同，要求合同相对人承担合同签订之前就存在的，与合同相对人无关的企业（用人单位）应收账款之债务，既不合法也显失公平，平等主体之间是不可能签订这种合同的。只有在管理者与被管理者这种不平等主体之间，劳动者（被管理者）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饭碗不被打破，委曲求全地签订。按照合同约定，如果劳动者有一笔货款不能收回，就要倾家荡产，饿死街头，合同内容本身也极不平等。
仲裁依据的《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中：第6.3条中约定被申请人为申请人缴纳社保医保；第7.2条中约定2013年度公司应收账款722419.57元是申请人的工作责任，由申请人负责收回；第8.1和8.2条限定申请人销售区域，跨区销售必须按被申请人《跨区域销售管理制度》办理；第8.4条约定产品价格不能由申请人自主定价；第8.6条约定货款必须汇入被申请人指定账号，否则追究申请人职务侵占罪责任；第8.8条约定产品有质量问题由被申请人负全部责任；第8.10条如申请人无法收回货款，由被申请人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第9.1条约定申请人必须遵守被申请人管理制度。这些条款均符合企业目标责任制合同的特点，足以证明《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不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合同，而是管理者与被管理者之间的承包责任书。企业内部实行生产责任制，由企业与员工之间订立责任制合同，这些都只是企业内部的管理措施，是一种生产经营管理手段，当事人之间仍然是一种管理和被管理的关系，双方地位不平等，应属于劳动法等法律调整，不应当受仲裁法调整。
劳动部劳险字〔1992〕27号《关于企业内部个人承包中保险待遇问题的复函》指出：“企业与职工个人签订承包合同，是企业内部经营管理的一种方式。企业经营机制的转变，并未改变企业和职工的劳动关系，也未改变承包者的职工身份，因此企业应按照国家现行政策保障职工的社会保障权益。”劳动部劳办发［1993］224号《关于履行企业内部承包责任合同的争议是否受理的复函》指出：“企业实行内部责任制后与职工签订的承包合同与劳动合同有很大差别，一般不属于劳动合同，因此在工作中应防止用承包合同代替劳动合同的倾向。但是，如果承包合同中包含有工资福利等应在劳动合同中规定的劳动权利义务方面的内容，则该合同带有劳动合同的某些属性。职工与企业因执行承包合同中有关劳动权利义务方面的规定发生的争议，属于劳动争议。当地仲裁委员会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劳动争议处理条例》规定的受案范围予以受理。”劳动部劳办发〔1994〕142号《关于承包合同引起劳动争议问题的复函》指出：“关于黔东南州仲裁委员会请示仲裁委员会对引起劳动争议的前因，即承包合同的标的、内容及应承担的违约经济责任是否有权明确实体的问题，我们认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按照《关于履行企业内部承包责任合同的争议是否受理的复函》（劳办发〔1993〕224号）处理职工与企业因执行承包合同有关劳动权利义务方面的规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时，应商有关部门，依据有关法律、法规，对涉及承包合同中非劳动权利义务方面的标的、内容及应承担的违约经济责任予以确认。如果这些条款不与国家法律、法规相抵触，则可以作为处理上述劳动争议的依据。”从劳动部三个复函的内容可以看出，首先，劳动部确认了企业内部承包合同中企业和职工的劳动关系；其次，劳动部提出了企业内部承包合同与劳动合同存在很大的差别；第三，劳动部认为职工与企业因执行承包合同中有关劳动权利义务方面的规定发生的争议，属于劳动争议；第四，劳动部主张在处理劳动争议时，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有权对涉及承包合同中非劳动权利义务方面的标的、内容及应承担的违约经济责任予以确认，并作为处理劳动争议的依据。显然，劳动部认可了企业内部承包合同中包含有劳动合同的成分，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在处理劳动争议时有权对非劳动权利义务事项作出确认。仲裁法第二条明确规定，平等主体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发生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适用仲裁。仲裁法调整的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调整的是民事合同。对于不是平等主体之间签订的合同不受仲裁法调整。企业内部的目标责任承包合同是企业内部的一种管理措施，是一种不平等的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不适用仲裁法，九江仲裁委员会因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的《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作出（2016）九仲裁字第12号裁决书于法无据。
二、九江仲裁委员会（2016）九仲裁字第12号裁决书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
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的《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中约定的仲裁条款，其含义应该是清楚的，即仲裁的内容是2014年度销售业务中发生的债务纠纷。申请人2014年2月26日签字的应收账款确认表722419.57元，是签订《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之前就已经存在的被申请人的应收账款，并且申请人是在签订《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之前签的字，不是2014年度的产品销售任务。九江仲裁委员会（2016）九仲裁字第12号裁决书却裁决不属于仲裁协议范围的事项，明显违法。
综上所述，被申请人在与申请人没有正式解除劳动关系之前，利用签订产品销售合同的形式，把企业应收货款甚至还包括签订合同之前企业应收货款的回收责任强加于劳动者个人，是典型的将企业风险恶意转嫁给劳动者的行为。被申请人这种行为是利用其所谓的平等主体的合法外衣，转嫁经营风险给作为业务经办人的劳动者，违背了劳动行政立法对劳动者特殊保护的目的，是一种严重的违法行为。本案是一起典型的劳动争议案件，九江仲裁委员会（2016）九仲裁字第12号裁决书所裁决的事项，依法仲裁委员会既无权裁决又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请求人民法院依法撤销九江仲裁委员会于2016年8月2日作出的（2016）九仲裁字第12号裁决书。
被申请人中煜程公司述称，一、申请人认为合同没有实际履行，与事实不符。申请人购买货物后，可以自由掌握。二、双方之间签订的合同是平等经济合同纠纷，申请人认为不属于仲裁范围，不符合相关的法律规定和事实。撤销理由不符合仲裁法第58条的规定，没有法律依据。三、劳动关系中止手续没有办理，不影响其他的经济合同纠纷，被申请人也没有胁迫申请人签订委托销售合同。如果存在胁迫情形，申请人需要提供证据。申请人可以通过劳动争议主张权利，没有必要签订委托代理销售合同，申请人有一定的利益成分。签订合同以后，申请人不对被申请人进行管理。申请人对外签订合同，有的是以申请人名义签署。被申请人没有任何客户信息和资料，被申请人只有协助追讨货款的义务。申请人的申请不符合法律规定，应裁定驳回申请人撤销仲裁请求。
经审查查明：2016年8月2日，九江仲裁委员会作出（2016）九仲裁字第12号裁决：一、尹建辉于本裁决书送达之日其5日内向九江中煜程塑业有限公司支付未收回货款846129.86元；二、尹建辉于本裁决书送达之日其5日内向九江中煜程塑业有限公司支付支付截至2016年2月1日的逾期还款利息合计237435.70元，以及自2016年2月2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逾期还款利息（以借款本金846129.86元为基数，利率按月利率1.5%计算至付清之日止）；三、本案仲裁费14626元（受理费11251元，处理费3375元）由尹建辉承担。未按本裁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六十二条，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裁决为终局裁决，自作出之日起发生法律效力。
尹建辉原系中煜程公司的业务员，双方存在劳动合同关系。2014年2月26日，尹建辉在中煜程公司于2014年2月24日出具的《应收账款确认表》上签字，承诺722419.57元款项由尹建辉负责催收，如到2014年5月31日为止未回款，自2014年6月1日开始按月息1.5%计算利息，若以上应收款在2014年12月31日仍未收回，则由被申请人承担清偿责任。
2014年3月23日，双方签订《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1份，约定“订立合同双方：九江中煜程塑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甲方）；尹建辉（以下简称乙方），销售区域：南昌、新余、宜春，结算价格：出厂价（面价），详见甲方提供的《2014年产品出厂价格表》，甲方以面价的折扣作为与乙方结算价格，乙方不得低于或高于此价格向客户销售。货款结算方式：经销商制：全款提货（即货款必须汇入甲方指定账户），大客户制：按招标文件要求和合同内天确定。乙方销售费用结算，是指甲方根据乙方实际完成销售量应支付给乙方的费用及报酬。实行全款提货的，按货款实际回收额的1.5%结算；仅完成销售任务80%的，按1%结算；仅完成50%的，按0.5%结算。乙方不得私自编制销售价格，销售价格一律以甲方同意制定的价格为准，所有货款必须汇入甲方指定账户。乙方必须遵守甲方公司管理制度。合同期暂定1年，自2014年3月23日至2015年2月23日止。负责的销售区域和销售任务，确定了销售方式为经销商制和大客户制，对货款结算方法和乙方销售费用结算做了详细约定。乙方2013年度的应收账款722419.57元作为三个月授信额度，至2014年5月31日到期，并自2014年6月1日开始按月息1.5%计算利息，若以上应收款在2014年12月31日仍未收回，则由乙方直接向甲方偿还，乙方偿还后可享有向相关客户的追偿权。若因履行该合同发生的纠纷，协商不成则双方任何一方均可向九江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
2014年5月14日，尹建辉在申请人中煜程公司出具《应收账款确认表》上再次签字，该确认表具明123710.29元款项由尹建辉负责催收，如到2014年8月31日为止未回款，自2014年9月1日开始按月息1.5%计算利息，若以上应收款在2014年12月31日仍未收回，则由尹建辉承担清偿责任。
2015年4月14日，中煜程公司在其公司网站上发出通知，解除和尹建辉等5人的劳动关系，并申明尹建辉等5人所涉业务往来和各类事务纠纷均属其个人行为，与中煜程公司无关。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双方之间关于履行《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及2份《应收账款确认表》而产生的纠纷，是否可以仲裁。《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条规定，平等主体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发生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可以仲裁。第三条规定，下列纠纷不能仲裁：（一）婚姻、收养、监护、扶养、继承纠纷；（二）依法应当有行政机关处理的行政争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规定，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六条规定，劳动合同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确立劳动关系、明确双方权利义务的协议。本案中，双方之间签订的《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及2份《应收账款确认表》，首先，从合同双方主体来看，分别为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申请人尹建辉时为被申请人销售业务员；其次，从合同内容来看，《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约定了产品销售方式、价格、回收货款及销售费、报酬的结算。2份《应收账款确认表》，明确了申请人的货款催收义务。申请人尹建辉无自主经营权利，属于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签订的企业内部目标责任考核协议。综上所述，双方之间关于履行《2014年度产品销售合同书》及2份《应收账款确认表》而产生的纠纷，不属于平等主体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发生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不可以仲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五十九条、第六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撤销九江仲裁委员会（2016）九仲裁字第12号裁决。
申请费400元，由被申请人江西中煜程塑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审判长 高 猛
审判员 晏纯贵
审判员 郑敏红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日
书记员 余 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