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苏商外终字第00029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江苏中金再生资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江阴市临港经济开发区滨江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杨健芬，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叶艳华，北京市中伦（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保国武(CosimoBORRELLI)。
委托代理人：陈健斌，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徐丽雯。
委托代理人：陈健斌，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保华顾问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金钟夏悫道**号海富中心*座**楼。
法定代表人：保国武(CosimoBORRELLI)，该公司董事。
委托代理人：陈健斌，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柯立坤，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中金再生资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保武国（CosimoBORRELLI）、徐丽雯、保华顾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保华公司”）侵权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锡商外初字第0003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2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6月8日开庭审理了本案。中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叶艳华，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陈建斌，保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建斌、柯立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金公司一审诉称：其为香港法人独资企业，保国武、徐丽雯为香港自然人，是保华公司员工，保华公司系在香港注册的企业。2013年7月以来，保国武、徐丽雯以中国金属再生资源（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国金属公司”）临时清盘人的名义，向中金公司的员工、客户及合作银行等发送函件，声称中金公司的管理层或法定代表人采取的任何行为均为未经授权的行为，要求控制及保存中金公司的资产，还声称中金公司涉及重大欺诈活动。上述信函均同时附送香港高等法院公司清盘案2013年第210宗《命令》（以下简称“《命令》”），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的上述发函行为实质上属于“送达境外法院生效判决并要求境内相应公司配合执行”的行为，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的相关规定，该行为属于违法行为；同时，中金公司系依据内地法律注册的法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第三十六条的规定，独立享有民事权利，保国武、徐丽雯以中国金属公司临时清盘人的身份在内地广泛发函并送达香港法院的《命令》的行为，还涉嫌侵害中金公司的法人独立经营权。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在所发函件中声称中金公司“大量资金被欺诈性转移”、“中金公司（包括高管人员）涉及重大欺诈活动”，造成中金公司合作银行认为中金公司丧失资信能力，要求收紧中金公司的贷款额度并要求追加担保，甚至将中金公司起诉至法院，而且中金公司的业务合作客户也因此要求终止尚未履行完毕的多项业务合同，涉案发函行为对中金公司的信誉造成严重影响，依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以及第一百三十四条的规定，中金公司有权要求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综上，请求法院判令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一、确认其声称中金公司的“管理层或法定代表人采取的任何行为均为未经授权，未有取得内地子公司唯一大股东香港子公司的授权”及声称中金公司（包括高管人员）“涉及重大欺诈活动，大量资金被欺诈性转移”等行为侵害了中金公司的法人名誉权；二、确认其发函要求控制及保存中金公司的资产，要求中金公司停止经营、停止付款等行为，侵害了中金公司的法人独立经营权；三、停止上述侵权行为，并共同承担收回所发信函、登报赔礼道歉的责任，消除不良影响；四、赔偿中金公司商誉损失100万元；五、承担本案费用。
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一审共同答辩称：一、王玉璋已被免除中金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职务，本案起诉并非中金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自始无效，管理人无权追认；二、保国武、徐丽雯并非以个人名义发函，而是以中国金属公司临时清盘人的名义进行发函，故二者并非本案适格被告，保华公司与本案无涉，故亦非本案适格的被告；三、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的行为不符合侵害法人名誉权的构成要件，没有侵害中金公司的法人名誉权；四、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没有侵害中金公司的法人独立经营权；五、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的行为是行使股东权利的行为，既维护中国金属公司的权利，也维护中金公司的权益，不涉及香港法院清盘令的送达和执行，依法应受到法律的保护。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07年7月18日，中国金属公司在开曼群岛注册成立。2008年6月12日，中国金属公司根据香港《公司条例》第XI部在香港注册，获签发《非香港公司注册证明书》，公司编号：F16215，主要营业地址为ROOM3003A-5,30/F,THECENTRIUM,60WYNDHAMSTREET,CENTRAL,HONGKONG。2013年7月26日，中国金属公司变更主要营业地址为钟夏号海富中心一座17楼。
2013年7月26日，经呈请人香港证券及期货事务监督委员会单方面申请，香港高等法院原诉法庭出具《命令》，委任保华公司的保国武及徐丽雯为中国金属公司的临时清盘人，直至有进一步命令为止。
2013年7月30日，徐丽雯以中国金属公司临时清盘人的名义向中金公司的姜延章发函，信函的主要内容为：1、依据香港高等法院的《命令》，保国武与其获任为中国金属公司的临时清盘人，根据授权，对中国金属公司（包括其在英属维尔京群岛，香港，澳门，内地及其他地方的子公司及集团公司）任何资产的处置，必须经过临时清盘人的授权；2、在作出《命令》后，中国金属公司董事的权力已停止，临时清盘人为处理中国金属公司事务（包括与中金公司有关事务）的仅有获权代表，在直至有进一步通知前，未经临时清盘人书面授权，姜延章不得处理中金公司的任何资产或事务；3、姜延章须采取措施保护中金公司账册记录等材料，并于2013年8月16日下午5时前提供中金公司公司章程等一系列与中金公司有关的资料。
2013年8月7日，徐丽雯再次以中国金属公司临时清盘人的名义，分别向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江阴支行（以下简称“中国银行江阴支行”）、南京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江阴支行发函，除重复了其为中国金属公司临时清盘人，中国金属公司事务的一切处理必须经临时清盘人授权的观点外，信函的主要内容为：1、中国金属公司及其子公司合称集团，证监会提交香港法院的文件显示，集团及其高级管理层涉及重大欺诈活动，由于临时清盘人发现中国金属公司子公司的资产被大量转移，特别是大量资金被欺诈性地转移至集团高级管理层相联实体在内地的银行户口。基于最近获得的资料，临时清盘人关注子公司及相联实体正利用从上述欺诈活动取得的资金清偿债务，对子公司及相联公司资金的任何处置均为未经授权；2、临时清盘人现并为子公司唯一股东的仅有董事，其已要求子公司的高管及管理层不得处置子公司的任何资产及债务，包括未经临时清盘人事先书面同意而作出任何付款，临时清盘人全面保留对户口的一切权利。
上述信函均使用了保华公司专用信笺纸，均写明如有问题，请与徐丽雯或本办事处的保国武联系，并附有二者的手机、传真、邮箱等联系方式，信函结尾署名为徐丽雯。
2013年9月3日、9月5日，保国武使用保华公司专用信笺纸，以中国金属公司临时清盘人和亚洲钢铁（发展）有限公司等公司董事的名义，向中国金属公司内地子公司雇员及广州弘鑫能源金属材料有限公司寄发信函，上述信函的主要内容为：1、此为重要通知，自2013年7月26日起内地子公司管理层或法定代表人采取的任何行为均为未经授权；2、依据香港法院的《命令》，保华公司的保国武、徐丽雯被委任为中国金属公司的临时清盘人；3、由于中国金属公司内地子公司的管理层不愿与现任董事合作，为取得子公司的控制权，现任董事已对内地子公司的管理层和法定代表人进行了变更；4、现任董事及香港子公司全面保留其对内地子公司的一切权利，如有疑问，请与本办事处的徐丽雯或宋宽联系。信函后附有宋宽和徐丽雯的手机号码、办事处直线号码、传真及邮箱等信息，信函结尾署名为保国武。在寄发给雇员的信笺中，保国武声明：“阁下未获授权采取任何步骤或交易或以其他方式处理内地子公司的资产或负债。”
2013年9月3日，中国银行江阴支行以中国金属公司被清盘，严重影响其履约能力，中金公司未按要求提供新的担保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三笔信用证融资诉讼。2013年11月11日，一审法院出具（2013）锡商外初字第36-38号调解书，对上述案件进行调解结案。2013年12月5日，中国银行江阴支行以中金公司未能履行上述调解协议，无法归还到期债务为由，向江阴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江阴法院）申请对中金公司进行破产重整。2014年1月21日，江阴法院出具（2014）澄商破字第0003-1号裁定书，接受上述申请，指定江苏公证天业会计师事务所担任中金公司的管理人。
2013年10月16日，因中金公司拒绝进行工商变更登记，亚洲钢铁(发展)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中金公司和王玉璋限期办理工商变更登记。2014年1月23日，一审法院作出（2013）锡商外初字第44号民事裁定书，认为该案应由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贸易仲裁委员会）进行仲裁，驳回亚洲钢铁（发展）有限公司的起诉。2014年2月18日，亚洲钢铁（发展）有限公司向贸易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贸易仲裁委员会接受了该申请，目前该案尚未审结。
2014年9月24日，保国武以中金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向一审法院提起撤诉申请，认为王玉璋已非中金公司法定代表人，无权代表中金公司提起诉讼，本案诉讼并非中金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要求撤回本案诉讼。
2014年10月9日，保华公司以在贸易仲裁委员会作出仲裁决定前，中金公司的现任法定代表人是何人目前尚无定论，本案需以其他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为由，向一审法院申请中止本案审理。
中金公司为涉港法人独资企业，成立于2009年8月28日，营业执照上登记的法定代表人为王玉璋。
保华公司为在香港注册成立的公司，公司现任董事为保国武和GJacquelineFangonilWalsh。
2014年10月11日，中金公司管理人向北京市中伦（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北京市中伦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出具通知书，载明：在法院裁定受理破产重整之前，中金公司已委托贵所负责处理中金公司与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之间的侵权纠纷，该纠纷尚未解决，管理人决定继续请贵所履行上述委托事宜。
香港《公司（清盘及杂项条文）条例》第194条规定，“（1）清盘令一经作出，以下有关清盘人的条文即具有效力……（f）凡就某公司而获委任的清盘人属破产管理署署长以外的人，则该清盘人须以该公司的清盘人作称号，而凡就某公司而或任的清盘人是破产管理署署长，则该清盘人须以破产管理署署长兼该公司的清盘人作称号，两者皆不得以其个人姓名为称号。”
一审法院认为：
一、关于法律适用的问题
本案系侵权赔偿纠纷，保国武、徐丽雯为香港居民，保华公司为在香港注册成立的公司，故本案纠纷具有涉港因素，应当确定法律适用问题。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法人及其分支机构的民事权利能力、民事行为能力、组织机构、股东权利义务等事项，适用登记地法律。法人的主营业地与登记地不一致的，可以适用主营业地法律。法人的经常居所地，为其主营业地。中金公司为在内地注册成立的公司，故其提起本案诉讼的意思表示是否真实，应适用内地法律。中国金属公司虽然注册在开曼群岛，但其主要营业地在香港，故涉及中国金属公司临时清盘人相应民事行为能力等事项的判断，应当适用香港法律；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侵权损害赔偿纠纷应适用侵权行为地法律。中金公司认为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的发函行为构成对其法人名誉权及独立经营权的侵害，故侵权行为的结果地在内地，因此判断涉案发函行为是否构成侵权，应适用内地法律。
二、关于本案的起诉行为是否为中金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的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诉讼为中金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理由如下：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在中金公司进入重整阶段后，管理人便接管了中金公司的管理权，同时也就替代了中金公司法定代表人对企业管理的权力，管理人具有独立决策和决定权，在其明确表示对此前的诉讼行为进行追认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可以认定本案的诉讼行为系中金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次，无论中金公司的现任法定代表人是何人，其对中金公司宣告破产重整后的诉讼行为均没有干预权，故本案无需以其他案件的审理结果作为依据，保国武亦无权提起本案的撤诉申请，故对于保华公司中止案件审理的申请及保国武的撤诉申请，一审法院不予准许。
三、关于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是否为本案适格被告的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并非本案适格被告，理由如下：
首先，香港《公司（清盘及杂项条文）条例》第194条规定，凡就某公司而获委任的清盘人属破产管理署署长以外的人，则该清盘人须以该公司的清盘人作称号，不得以其个人姓名为称号。保国武、徐丽雯以中国金属公司而获任临时清盘人，故其开展清盘工作时，应以中国金属公司临时清盘人为称号，而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保国武、徐丽雯的涉案发函行为也确系以中国金属公司临时清盘人为称号，故涉案发函行为应视为保国武、徐丽雯的职务行为而非二者的个人行为。
其次，中金公司认为保华公司亦为实施涉案发函行为的主体，所提供的证据为保国武、徐丽雯发函时均使用了保华公司的专用信笺纸。一审法院认为，判断保华公司是否为实施涉案发函行为的主体，应从信函本身的外在形式特征及函件实体信息内容等方面综合分析。虽然从信函的外在形式特征看，信笺纸为保华公司所有，但由于保国武、徐丽雯不仅为中国金属公司的临时清盘人，同时亦为保华公司员工，保国武、徐丽雯使用保华公司信笺进行发函行为不能当然推定信函为保华公司所发。同时，从涉案函件的内容来看，信函的内容未涉及保华公司权益，落款者身份亦均表明为中国金属公司临时清盘人，故保华公司亦非本案适格被告。
综上，依现有证据，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并非本案适格被告，中金公司的起诉不符合法定条件。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一审法院裁定：驳回中金公司的起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120元，由一审法院退回。
中金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诉讼费由徐丽雯、保武国、保华公司负担。理由是：一审裁定适用法律不当。1、涉案函件信笺和联系地址均显示为保华公司，且徐丽雯在函件中表明，其与保国武均为保华公司的员工，徐丽雯、保国武、保华公司系侵权行为主体，为本案适格主体。徐丽雯、保国武具有保华公司代表人、临时清盘人、中金公司股东的董事、中金公司董事等多重身份，其行为并不能因为其系履行职务而免责。2、徐丽雯、保国武是专业人员，却未尽职业操守，在案件资料未经核实且香港法院未判决认定的情况下，广泛发函侮辱诽谤中金公司声誉，干涉中金公司独立经营，已经构成侵权。3、侵权行为后果范围广泛，足以导致一家正常经营的公司倒闭。4、徐丽雯和保国武是作为临时清盘人在执行香港高等法院临时清盘令的职务行为，严重违反了我国境内强制性法律规定。
徐丽雯、保国武、保华公司共同答辩称：请求驳回上诉请求，维持原审裁定。理由是：1、一审法院认为徐丽雯、保国武以中国金属公司临时清盘人名义发函，系履行中国金属公司清盘人的职务行为，两人不是本案适格被告，保华公司与中国金属公司并无关联，亦非本案适格被告，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2、中金公司的上诉请求不应涉及徐丽雯、保国武的行为是否构成实体侵权问题，是否构成侵权并不属于二审法院的审查范围。3、一审裁定认为中金公司法定代表人代表中金公司提起诉讼系该公司真实意思表示，并认可破产管理人对无效起诉行为的追认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4、徐丽雯、保国武执行中国金属公司清盘人的职务行为并非是执行香港法院的直接意思表示。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是否为本案适格被告。
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并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并非本案适格被告。
涉案信函虽然使用的是有保华公司抬头的信笺，并附有保华公司的地址，但保国武、徐丽雯在信函中明确表明二人的身份系根据香港特别行政区高等法院命令委任的中国金属公司共同或各别临时清盘人，并以临时清盘人的名义发出通知，落款也载明发信人的身份是中国金属公司共同及各别临时清盘人。因此，根据信函内容，足以认定保国武、徐丽雯的发函行为系作为中国金属公司临时清盘人在履行其职务，而非基于该二人的个人名义，亦非代表保华公司发出了涉案信函。中金公司主张因为保国武、徐丽雯具有其他身份即成为适格被告，该主张并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同时，从涉案函件内容来看，也无法认定保华公司与该二人的行为有任何关联。因此，保国武、徐丽雯、保华公司并非本案适格被告。
综上，中金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一审裁定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王天红
代理审判员 陈 亮
代理审判员 鲍颖焱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杨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