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08民初19号
原告：湖南张家界茶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张家界市永定区滨河路御景湾2栋13楼。
法定代表人：覃学，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方仁，湖南风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理，湖南安必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张家界市农业科学技术研究所，住所地张家界市市委大楼*楼。
法定代表人：庹年初，该所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安吉彪，湖南金旅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湖南张家界茶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张家界茶业公司）与被告张家界市农业科学技术研究所（以下简称张家界农科所）商标权权属纠纷一案，本院于2017年6月19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7年10月19日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张家界茶业有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方仁、被告张家界市农业科学技术研究所的法定代表人庹年初、委托诉讼代理人安吉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张家界茶业公司起诉称，2012年8月，被告与覃学签订《股权转让及公司合作经营协议书》，约定被告以“张家界”茶商标及现金出资，占公司36%的股份。之后原、被告又签订《商标使用授权合同》，约定原告对被告持有的“张家界”茶商标享有独占排他的使用权。但是，被告一直没有办理商标使用权的备案手续。2017年3月，被告以原告没有给予分红为由，向原告发出《关于终止“张家界”茶商标使用授权合同的函》，单方终止原告对该商标的使用权。原告认为，“张家界”茶商标属于被告作为公司股东对原告公司的出资，其相应的财产权利应该属于原告所有。被告对该财产权利不再享有处分权，无权收回该商标的使用权，故被告作出的函告无效，现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原告享有“张家界”茶商标的使用权（独占排他性），并判令被告立即办理该商标的使用备案手续；2、确认被告2017年3月21日作出的《关于终止“张家界”茶商标使用授权合同的函》无效；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本案开庭审理之后，原告增加委托诉讼代理人，并向本院提交一份《代理意见》，该代理意见称：“张家界茶”商标作为原告的注册资金，《商标使用授权合同》已经被原告公司的新章程所吸收，被告发函终止原告使用其商标的行为属于抽逃注册资金，是无效行为；同时，依据《公司法》相关规定，商标授权合同解除后必然涉及对公司注册资金的减少，在被告未经股东会决议且即使召开股东会也无法通过减少注册资金决议的情况下，擅自解除合同违反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此解除行为应为无效。
被告张家界农科所答辩称，根据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及公司合作协议书，被告并非以“张家界”茶商标的使用权出资，而是以该商标的许可使用费出资，原告没有履行《商标使用授权合同》中约定的分红义务，且合同中约定的“乙方不能正常良性发展（自本协议签订第三年起连续两年不能盈利分红）”终止条件已经成就，依据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和第九十六条的规定，被告行使解除权向原告发出解除函有合同依据和法律根据。原告要求诉请确认享有商标使用权，并要求办理商标使用备案登记的诉请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根据，应当予以驳回。
庭审中，原告为证明其主张的事实，向本院提交了以下四份证据：
第一份证据：《关于终止“张家界”茶商标使用授权合同的函》，拟证明被告发函终止商标授权合同的事实。
第二份证据：2012年8月23日，被告与覃学签订的《股权转让及公司经营协议书》一份，拟证明“张家界”茶商标的使用权应该是被告作为公司股东的出资，并以此持有公司的股权。
第三份证据：2012年8月28日，原告与被告签订的《商标使用授权合同》，拟证明原告取得“张家界”茶商标独占排他性的使用权，并由被告报送商标局备案。
第四份证据：2013年2月1日，原告《公司章程修正案》，拟证明原告公司在公司章程修正案中明确将“张家界”茶商标作为被告对原告公司的出资。
被告张家界农科所对原告张家界茶业公司提供的第一、二、三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对前述三份证据的证明目的有异议。对第四份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有异议。
庭审中，被告为证明其主张的事实，向本院提交了如下三组证据：
第一组证据：《商标注册证》、《核准商标转让证明》、《核准续展注册证明》、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湘民终711号民事判决，拟证明被告有权将该商标许可给原告使用。
第二组证据：《股权转让及公司合作经营协议书》、《商标使用授权合同》、湘锦诚会审字（2017）第17035号《审计报告》、张家界农科所出具的《关于终止“张家界”茶商标使用授权合同的函》、张家界茶业公司出具的《对〈关于终止“张家界”茶商标使用授权合同的函〉的回复》，拟证明《股权转让及公司合作经营协议书》自动终止条件成就，被告终止原告使用“张家界”茶商标的合同约定条件已经成就，因此，原告不再享有“张家界”茶商标使用权，被告终止原告使用“张家界”茶商标的《函》有效。
第三组证据：《张家界市澧苑茶业有限公司新章程》（出资方式：货币）、《公司章程修正案》（仅限于公司名称变更）、《公司章程修正案》（仅限于公司地址变更），拟证明市农科所未以张家界茶注册商标的所有权或使用权出资，仅以该商标的许可使用费出资，即：股东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为货币系农科所的唯一出资方式。
原告张家界茶业公司对被告张家界农科所提交的第一、二、三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但对第三组证据的证明目的有异议。
本院经审查认为：对原告提交的四份证据，被告对第一、二、三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仅对其证明目的有异议，本院对前述三份证据予以采信并在卷佐证。被告对第四份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仅对其证明目的有异议，本院经认真核查该份证据，认为能够体现当事人对涉案商标出资形式的真实意思表示，故对此份证据予以采信并在卷佐证。对被告提交的三组证据，原告对三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仅对其证明目的有异议，本院认为前述三组证据与本案有关联，且能够证明被告与原告的商标授权使用约定情况，故对该三组证据予以采信并在卷佐证。
综合上述对证据的认定与分析并结合本案庭审笔录，本院对本案事实作如下确认：
2012年8月23日，被告张家界农科所（甲方）与覃学（乙方）签订《股权转让及公司合作经营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甲方将其持有的张家界市澧苑茶业有限公司64%的股份转让给乙方；转让后，乙方占该公司64%的股份，甲方占该公司36%的股份（其中，以“张家界茶”注册商标的使用权作价入股占10%，该份额不受公司今后增资扩股、股权转让、公司兼并影响而始终保持不变。其使用授权详见“张家界茶”商标使用许可合同）。2012年8月28日，被告张家界农科所（甲方）与张家界市澧苑茶业有限公司（乙方）签订《商标使用授权合同》，该合同约定：甲方将注册登记的第30类商标（申请号：638197）许可乙方使用在其销售的茶产品包装上；甲方许可乙方使用商标的形式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只限于乙方生产、销售的产品上许可使用。在本合同有效履行期内，甲方不使用该商标，并不再授权其他销售厂家使用甲方的第30类商标（本协议签订前张家界市农业局与张家界公园管理处达成的商标转让协议中特定的使用对象，以及因政策性原因如市政府要求申报张家界地理标志证明商标时除外）。张家界地理标志证明商标申报成功后，其他公司或个人使用该证明商标时，须得到公司同意”；同时，还约定了该合同终止的条件：乙方不能正常良性经营发展（自本协议签订第三年起连续两年不能盈利分红）时。2012年8月29日，张家界市澧苑茶业有限公司新章程第九条载明“股东出资额共计200万元，包括：覃学出资128万元，出资方式为现金，股份比例64%。张家界市农业科学技术研究所出资72万元，出资方式为现金，股份比例为36%。”2013年1月25日，张家界市澧苑茶业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湖南张家界市茶业有限公司（本案原告）。原告张家界茶业公司2013年2月1日的公司章程修正案将公司章程第九条修改为：股东出资额共计200万元，包括：覃学出资128万元，出资方式为现金，股份比例64%；张家界市农业科学技术研究所出资72万元，出资方式为现金和“张家界茶”商标，股份比例为36%。从2012年8月28日原、被告双方签订《商标使用授权合同》之日起至2017年10月19日本院开庭审理本案之日，原告既没有盈利，也没有向被告分取任何红利。2017年3月20日，张家界农科所向张家界茶业公司发出《关于终止“张家界”茶商标使用授权合同的函》，告知原告：因被告作为“张家界”茶商标的所有权人和公司股东，从原告使用该商标至被告发函之日，从未向被告分红，已经达到《商标使用授权合同》约定的终止条件，被告决定终止与其签订的使用授权合同。自此函送达之日起，原告不得再使用“张家界茶”商标。2017年3月27日，原告向被告发出《对〈关于终止“张家界”茶商标使用授权合同的函〉的回复》，对被告依据授权使用合同终止其使用“张家界茶”商标提出异议，并于2017年6月19日向本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原、被告双方争议的“张家界”商标为第30类（茶叶）第638197号注册商标，该注册商标由被告于2012年12月20日通过转让方式取得。2015年12月11日，原告起诉要求判令被告办理“张家界”茶注册商标的权属至原告名下的转让手续；本院一审判决驳回原告诉讼请求；原告不服本院判决，向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本案系商标权权属纠纷案件。张家界农科所系涉案争议第638197号注册商标所有权人。根据本案开庭审理期间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被告作为原告的股东是以“张家界”茶商标使用权出资还是以该商标的许可使用费出资；2、被告向原告发函终止商标授权使用的行为是否有效；3、解除商标授权使用合同的行为是否构成公司法所规定的抽逃出资行为。
关于争议焦点1，现行公司法规定商标可以用来出资，但对商标的出资方式却没有做出明确规定，因此，商标出资形式应以权利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为准。从原、被告双方向本院提交的《股权转让及公司合作经营协议书》、《商标使用授权合同》来看，双方当事人明确约定出资形式是涉案商标使用权。虽然在2012年8月29日签订的《张家界市澧苑茶业有限公司新章程》中对股东出资方式约定张家界农科所出资方式为现金，但结合《股权转让及公司合作经营协议书》、《商标使用授权合同》均没有约定商标许可使用费为多少，且2013年2月1日签订的《公司章程修正案》中关于张家界农科所出资方式为现金和“张家界”茶商标的表述，可以认定张家界农科所系以“张家界”茶商标使用权出资，且本案中被告以商标使用权出资这一事实已在前述2015年12月11日原告起诉被告的案件中经本院和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一、二审判决书予以确认。若如按照被告在答辩时辩称是以注册商标的许可使用费，那么在随后的《张家界市澧苑茶业有限公司新章程》、《公司章程修正案》（仅限于公司名称变更）、《公司章程修正案》（仅限于公司地址变更）中应当对出资形式变更予以明确表述，但《公司章程修正案》中仅涉及名称和地址的变更。张家界农科所没有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其是以涉案商标许可使用费形式进行出资，故张家界农科所关于系以注册商标许可使用费出资的辩称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但是，按照公司法有关股东出资的规定，作为非货币财产的出资应当转移其财产权。但本案被告在公司股权转让过程中，在保留所有权的情况下以双方签订授权使用合同的方式将诉争商标的使用权转让给原告使用，未办理财产权转移手续，仅仅办理了商标授权使用备案登记，该出资方式虽未违反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但是否构成对原告的合法有效出资在司法实践中存在争议。
关于争议焦点2，原告的法定代表人覃学通过受让被告转让的公司股权成为原告的股东，为此双方本着自愿平等、友好协商的精神，签订了股权转让和合作经营协议。随后，原告与被告就商标授权使用范围、期限等达成合意并签订了《商标授权使用合同》。按照《商标使用授权合同》第十三条，原、被告双方约定的合同终止条件：“乙方（张家界市澧苑茶业有限公司，即张家界茶业公司）不能正常良性经营发展（自本协议签订第三年起连续两年不能盈利分红）”，张家界茶业公司自2012年8月28日签订《商标使用授权合同》以来，至本院2017年10月19日开庭审理之日，已经经过5年多时间，一直没有向股东分配红利。从协议约定的“自本协议签订第三年”即2014年8月28日开始计算，至被告2017年3月20日发函解除授权使用合同，已连续超过两年时间，合同约定的终止条件已经成就。在该条款不违反合同法和其他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情况下，按照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和第九十六条之规定，被告行使单方解除权发函终止商标使用授权合同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予以支持；如因商标授权使用合同终止导致公司注册资本发生变化，由张家界茶叶公司依照我国公司法相关法定程序进行变更，由此股权变更产生的纠纷，可另行依法解决。
关于争议焦点3，纵观《公司法》及相关司法解释，都仅有关于抽逃出资行为后果的表述，而没有对行为的概念及其模式给出完整的、具体化的陈述和说明。那么，究竟解除商标授权使用合同的行为是否属于公司法所规定的抽逃出资行为。本院认为：首先，从主观上，本案被告是否具有“抽逃出资”的故意。本案从被告将其商标使用权出资始，一方面通过在原告公司章程中明确出资形式，另一方面通过以合同形式授权原告公司独占使用诉争商标，目的是想获得经营收益和扩大商标的知名度。出于此目的的考虑，在与原告公司进行平等自愿协商的基础上，约定了合同终止条件。该约定的终止条件也是在公司不能正常良性经营发展的情况下才予以行使解除权。从情理上来说，公司法允许知识产权出资，且未禁止以使用权出资，其目的即在于将商标资源及时完成产业化并产生经济效益，否则即是造成对社会资源的浪费。从法理上来说，知识产权是一种对世权、支配权，既商标的所有权包含了使用、收益、处分等权利，通过商标授权使用合同以及出资形式约定被告保留其所有权，向原告让渡了其使用权，这一行为并未违反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而在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况下，出于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和利用而解除合同，不存在主观上具有侵占公司财产的抽逃出资故意；其次，从抽逃出资的行为方式上，通常抽逃出资的表现形式主要有通过转移资产、以分配利润名义抽逃、虚增非货币资产、股权回购抽逃、抵押担保抽逃等形式，但无论何种形式，其隐秘性是不言而喻的，否则无法达到抽逃目的，因此，本案被告通过发函向合同相对方解除的方式，无论从主观上，还是从客观行为上，都不属于公司法规定的股东抽逃出资行为。即使授权使用合同终止，并不必然导致注册资金减少，按照公司法的规定，股东出资实行认缴制，被告将其商标给予原告使用，原告在其生产的茶业产品上使用被告的商标，商标的价值已固化在原告生产销售的茶业产品中。如果因授权使用合同终止导致股东出资不实或者出资不到位时即应当由其对公司其他股东和公司债权人承担相应的责任，由此产生的股权纠纷，可以另行依法解决。故原告关于被告解除商标授权使用合同系抽逃出资，违反公司法规定，应属无效行为的意见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告诉请“张家界”茶商标无权收回该商标的使用权，要求判令被告作出的函告无效，并对注册商标予以备案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800元，由原告湖南张家界茶业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次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递交上诉状副本，上诉于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刘雪飞
审 判 员 黄 磊
人民陪审员 姚天平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七日
法官 助理 符兆敏
书 记 员 龙雨茜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九十三条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
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
第九十六条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
法律、行政法规规定解除合同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的，依照其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第二十七条股东可以用货币出货，也可以用实物、知识产权、土地使用权等可以用货币估价并可以依法转让的非货币财产作价出资；但是，法律、行政法规规定不得作为出资的财产除外。
对作为出资的非货币财产应当评估作价，核实财产，不得高估或者低估作价。法律、行政法规对评估作价有规定的，从其规定。
第二十八条股东应当按期足额缴纳公司章程中规定的各自所认缴的出资额。股东以货币出资的，应当将货币出资足额存入有限责任公司在银行开设的账户；以非货币财产出资的，应当依法办理其财产权的转移手续。
股东不按照前款规定缴纳出资的，除应当向公司足额缴纳外，还应当向已按期足额缴纳出资的股东承担违约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
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地、客观地审查核实证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