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黑民终2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军，男，1978年2月18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住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南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那艳华，黑龙江海天庆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翔，黑龙江海天庆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绿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虹口区西江湾路500号。
法定代表人：张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皓钧，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上诉人王军与被上诉人上海绿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地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哈中院）曾于2016年4月29日作出（2014）哈民三商初字第105号民事判决。绿地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10日作出（2016）黑民终第451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后哈中院又于2017年6月5日作出（2017）黑01民初50号民事判决，王军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27日作出（2017）黑民终461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哈中院又于2017年12月19日作出（2017）黑01民初809号民事判决，王军仍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那艳华，被上诉人绿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皓钧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军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绿地公司偿还王军700万元钢材款及逾期利息（以7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4月26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1.5倍的标准计算）；二、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绿地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依据《还款计划》认定孟凡辉、刘佩复为钢材实际买受人错误。《还款计划》基于《赊销合同书》形成，《赊销合同书》中乙方单位处盖有绿地公司项目经理部公章，孟某某、刘某某在经办人处签字，因此《赊销合同书》主体应为绿地公司。王军所举示《结算单》载明购货单位为绿地公司，送货地点为“哈尔滨绿地世纪城”工程，收货人、仓库负责人均为绿地公司员工杨某某。《还款计划》中见证人处有绿地公司“哈尔滨绿地世纪城”项目负责人张某签字，并约定孟某某不偿还钢材款，绿地公司从其应得工程款中直接支付王军。该约定系绿地公司与孟凡辉之间责任承担方式的内部约定，对外责任应由绿地公司承担。该计划签订后，绿地哈分公司为王军出具了四张支票，虽然收款人处写明盐城市太极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太极公司），但实际并未将该支票交付太极公司，而是由绿地公司直接交付给王军。基于上述事实，可以确认案涉钢材实际买受人系绿地公司而非孟某某、刘某某。二、王军有理由相信其与绿地公司从事交易，而非孟某某、刘某某个人。本案系在建设工程施工过程中发生的钢材买卖，王军在相信绿地公司为实际施工主体的前提下，将钢材卖给现场负责人孟某某、刘某某。绿地公司举示的《工程款支付申请表》《工程形象进度统计表》《分包工程款支付情况表》《2014年10月累计完成产值统计表》、孟某某出具的《情况说明》以及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沧民终字第1393号民事判决书（以下简称沧州中院1393号民事判决书）等证据可以证实，绿地公司为“哈尔滨绿地世纪城”工程的总承包方，孟某某为该项目55#-70#楼工程的负责人，杨某某为该施工现场保管员。庭审中绿地公司亦承认施工现场只有绿地公司的牌匾，并无太极公司的办公场所，故王军有理由相信其与绿地公司工作人员从事交易，绿地公司应承担相应责任。一审判决认定王军与孟某某、刘某某个人进行交易及绿地公司将案涉工程发包给太极公司错误。
绿地公司辩称：案涉《赊销合同书》中甲方为王军，乙方为孟某某、刘某某，该合同虽加盖了绿地公司项目经理部印章，但该印章已被生效裁判确认为擅自变造形成，因此该合同的一方主体为孟某某、刘某某二人。同时《还款计划》中甲方亦为孟某某、刘某某并无绿地公司印章，绿地公司项目经理张某系出面协调王军与孟某某、刘某某之间的欠款关系，其在《还款计划》中仅作为见证人签字。该计划第三条约定，绿地公司有代孟某某、刘某某还款的权利而不产生还款义务。且本案款项的实际支付流程是绿地公司基于其与太极公司之间的承包关系，向太极公司支付工程款，太极公司收到款项之后再由孟凡辉向王军支付采购款，绿地公司从未与王军发生过直接的款项往来。因此，本案中王军系与孟某某、刘某某个人建立的买卖合同关系，与绿地公司无关。综上，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绿地公司给付钢材款700万元及逾期利息（自2014年4月26日起以700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1.5倍的标准计算至清偿完毕之日）；二、本案诉讼费用由绿地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绿地公司承包上海绿地集团哈尔滨绿洋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洋置业公司）的“哈尔滨绿地世纪城”工程。后绿地公司与太极公司签订《建设工程专业分包合同》，将“哈尔滨绿地世纪城”55#-70#楼工程分包给太极公司，孟凡辉系“哈尔滨绿地世纪城”55#-70#楼工程的负责人。2013年4月24日，孟某某、刘某某作为乙方与作为甲方的王军签订了《赊销合同书》，约定：“乙方于2013年4月24日在王军处购得钢材（钢材数量、单价、货款金额明细详见本公司结算单）。经甲乙双方协商，甲方以赊销的方式给乙方供货。从合同签订日期开始至甲方供给乙方1000吨钢材时，乙方给甲方结付全部货款的70%，余款在供货之日起三个月内结清。如在合同签订日期开始二个月内，甲方供给乙方不满1000吨钢材，乙方按合同签订日期算起二个月结算。供货方式为乙方付运费或自提”。王军在合同书首部甲方处签字，孟某某、刘某某在乙方处签字。乙方盖章处加盖了“绿地公司哈尔滨绿地世纪城项目经理部”印章。合同签订后，王军履行了供应钢材义务。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4年4月26日，孟某某、刘某某与王军签订了《还款计划》，约定：“孟某某、刘某某在哈尔滨绿地世纪城项目中采购了王军钢材，共发生880万元材料款，至今共支付80万元，尚欠800万元。经协商达成如下共识：1.孟某某、刘某某分别在2014年7、8、9、10月分批偿还王军的材料款。…3.孟某某、刘某某承诺按期按时进行还款，如逾期不还，太极公司和绿地公司有权直接从孟某某、刘某某所到工程款中扣除，直接支付给王军。孟某某、刘某某承担一切经济责任”。该《还款计划》上分别有甲方孟某某、刘某某及见证人张某、乙方王军的签字。《还款计划》签订后，王军收到出票人为绿地哈分公司、收款人为太极公司，金额分别为100万元的三张支票，支票号分别为03107993、03107994、03107995号。后该三张支票未能承兑。对上述800万元欠款，王军确认仅在2014年7月末收到了10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因买受人未按期支付钢材款，导致出卖人王军提起诉讼，首先需确定案涉钢材的实际买受人，其次才应解决案涉钢材款的给付数额及违约责任的承担问题。案涉《赊销合同书》载明的买受人系孟某某、刘某某，但却又加盖了“绿地公司项目部”印章，根据该份证据尚不能确定案涉钢材的实际买受人系孟某某、刘某某还是绿地公司。在王军与孟某某、刘某某签订的《还款计划》中，明确载明“由于孟某某、刘某某在哈尔滨绿地世纪城项目中采购了王军的钢材，已付80万元，尚欠800万元。孟某某、刘某某承诺按期还款，如逾期不还，太极公司和绿地公司有权直接从孟某某、刘某某所到工程款中扣除直接支付给王军。孟某某、刘某某承担一切经济责任。”根据前述“绿地公司有权直接从孟某某、刘某某所到工程款中扣除”的表述，可以确定孟某某、刘某某并非绿地公司的项目代表人，孟某某、刘某某与绿地公司存在工程款相互结算的情形。再根据其中“由于孟某某、刘某某在哈尔滨绿地世纪城项目中采购了王军的钢材，已付80万元尚欠800万元，孟某某、刘某某承诺按期还款及孟某某、刘某某承担一切经济责任”的表述，可以确定案涉钢材的实际买受人应系孟某某、刘某某而非绿地公司。王军所收用于货款的支票系绿地公司向太极公司开具，再由太极公司背书给供货人。如绿地公司系案涉钢材的实际购买人，其应直接向王军付款，而不应向太极公司付款，再由太极公司背书给王军，该事实亦可以证实绿地公司并非案涉钢材的实际购买人。绿地公司系案涉建设项目的发包单位，其应负的义务是与施工单位即太极公司进行工程款的结算。对施工过程中所发生的货款，绿地公司不承担给付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规定及合同相对性原则，王军主张绿地公司给付案涉钢材款的证据不足，不予支持。判决驳回王军对绿地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0,800元由王军负担。
双方当事人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2012年，绿地公司与太极公司针对“哈尔滨绿地世纪城”55#-70#楼工程签订了《建设工程专业分包合同》。太极公司出具《法人授权委托书》授权孟某某作为该公司此项目合同签订及日常管理的全权代表。同时出具《任命书》，任命孟某某为该项目的项目经理。2013年9月22日，在向“哈尔滨绿地世纪城”建设单位绿洋置业公司上报的《工程形象统计表》中，孟某某作为施工单位负责人签字。2014年10月27日，孟某某出具《情况说明》主要内容为：“哈尔滨绿地世纪城55#-70#楼工程由绿地公司总包，太极公司分包，孟某某为太极公司任命的哈尔滨绿地世纪城55#-70#楼工程经理、现场负责人。杨某某为该项目部聘用的库管员，合同履行及款项支付由太极公司委托其办理，因太极公司在该项目上没有公章，所以在结算单中加盖绿地公司项目部章，该枚公章用于作内业用。”
二审同时查明，王军举示的《收货单》《结算单》记载购货单位为绿地公司，收货人为杨某某。沧州中院1393号民事判决书认定，绿地公司是“哈尔滨绿地世纪城”工程的总承包方，与太极公司之间系内部分包关系，“哈尔滨绿地世纪城”对外施工单位是绿地公司，对外显示的是“哈尔滨绿地世纪城”项目经理部，孟某某是该项目55#-70#楼工程负责人，杨某某是施工现场保管员，该案原告献县卓兴建筑器材租赁站有理由相信孟某某的行为是绿地公司的代理行为。在本院第一次二审庭审中，绿地公司承认施工现场只有绿地公司的牌匾，现场无太极公司的办公场所。哈中院（2015）哈民三商中字第113号民事判决认定，绿地公司系“哈尔滨绿地世纪城”项目唯一取得施工资质的施工单位。
二审另查明，2014年4月26日，案涉《还款计划》签订后，绿地公司“哈尔滨绿地世纪城”工程负责人张某在该计划落款处标明，“甲方分别开给乙方2014年7、8、9、10月每月各100万元支票，乙方归还甲方之前过期的30万和270万两张支票”。绿地哈分公司交给王军三张支票，在背书人处已预先加盖太极公司公章。《还款计划》签订前，王军通过支票方式收到80万元货款，该支票形式与上述支票相同。
二审再查明，孟某某、刘某某在《赊销合同书》乙方经办人处签字。
除此，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前述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绿地公司是否应承担700万元钢材款及相应利息的给付责任。围绕该焦点问题，本院阐述分析如下：
本案中《赊销合同书》首部乙方处签字人虽为孟某某及刘某某，但合同尾部乙方单位盖章处加盖了绿地公司“哈尔滨绿地世纪城”项目部的公章。绿地公司对该公章虽不予认可，但根据《工程形象统计表》及孟某某2014年10月27日出具《情况说明》可以证实，孟某某曾持有绿地公司“哈尔滨绿地世纪城”项目部公章。且绿地公司以无比对样本，无法通过司法鉴定确认该公章的真实性为由，对该公章的真实性不申请鉴定，在此情况下，本院对该公章的真实性予以确认。此外该合同主文第一段约定“乙方于2013年4月24日在王军处赊购钢材（钢材数量、单价、货款金额明细详见本公司结算单）”亦表明《赊销合同》的主体是绿地公司。案涉合同签订后，王军将钢材送至“哈尔滨绿地世纪城”55#-70#楼工程工地，用于该工程，杨某某作为签收人为王军出具了收到货物的《结算单》，该《结算单》标明购货单位为绿地公司。沧州中院（2015）沧民终字第1393号生效民事判决认定，“哈尔滨绿地世纪城”55#-70#楼工程工地对外显示是绿地公司，该项目工地的现场照片显示杨某某为该项目保管员。绿地公司在该案庭审中亦认可孟某某为“哈尔滨绿地世纪城”55#-70#楼工程负责人，对杨某某系该项目的保管员这一事实亦未提出异议。且王军所收钢材款支票，收款人虽为太极公司，但该支票出票人均为绿地公司，王军持有支票时，已经过太极公司背书。此外，虽然案涉合同签订后，各方签订的《还款计划》约定“孟某某、刘某某按期还款，如逾期不还，太极公司和绿地公司有权直接从孟某某、刘某某所到工程款中扣除直接支付给王军”，但其仅是对还款方式进行了约定，并未改变合同主体。基于以上事实，王军有理由相信孟某某、刘某某代理绿地公司与其签订《赊销合同书》。绿地公司亦未举证证明王军对于绿地公司与太极公司之间系分包关系，孟某某、刘某某系太极公司项目负责人，案涉钢材系由该二人购买，与绿地公司无关等事实知晓，既王军在本案中为善意且无过失。因此本案孟某某、刘某某构成表见代理，其代理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的后果，直接由被代理人绿地公司承担，本院据此认定王军与绿地公司之间建立了买卖钢材合同关系。因王军向绿地公司供应了价值880万元钢材，绿地公司已支付180万元钢材款，故其应向王军支付剩余700万元钢材款。因《赊销合同书》约定：“如果到期乙方不能履行本合同，则甲方按实际钢材数量为基数，每日每吨加收十元违约金”，王军主张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1.5倍的标准计算逾期利息，该标准并未超过《赊销合同书》所约定的违约金标准，本院对于王军的该项主张予以支持。同时《还款计划》第1条约定，绿地公司应于2014年8、9、10月分别给付王军各100万元货款，绿地公司未给付2014年8月份的货款，则应以该10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1.5倍的标准，支付自2014年8月3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绿地公司未给付2014年9月份的货款，则应以该10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1.5倍的标准，支付自2014年9月3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绿地公司未给付2014年10月份的货款，则应以该10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1.5倍的标准，支付自2014年10月3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同时，《还款计划》第2条约定绿地公司应在孟某某、刘某某决算后给付剩余400万元货款，绿地公司至今未与太极公司就案涉工程款结算完毕，故绿地公司应以该400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1.5倍的标准，给付自王军起诉时（2014年9月29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王军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黑01民初809号民事判决；
二、上海绿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送达后十日内给付王军钢材款700万元；
三、上海绿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送达后十日内给付王军700万元钢材款的违约金（其中100万元自2014年8月31日起、100万元自2014年9月31日起、100万元自2014年10月31日、400万元自2014年9月29日起，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1.5倍的标准计算）。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21,600元,由上海绿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伟杰
审 判 员 李丹华
审 判 员 王景波
二〇一八年六月五日
法官助理 刘继业
书 记 员 袁露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