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再3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建邺区江东中路108号16层、17层、18层。
负责人：陈雪松，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陆军，江苏苏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锐，江苏苏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南京大陶路桥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江宁经济技术开发区丹阳大道65号。
法定代表人：陶敬路，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倪善桥，江苏维世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出庭手续
再审申请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南京大陶路桥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陶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宁商终字第2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2月29日作出(2015)苏申三商申字第0033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1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平安公司委托代理人杨锐、被申请人大陶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倪善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9月27日，大陶公司诉至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称：：2012年10月21日，投保人南京公用水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公用水务公司）与平安公司签订了一份保单号为11009001900070851037的建筑工程一切险及第三者责任险保险单。保单约定，被保险人：公用水务公司、承包商分包商和/或约定分包商、有关联专业供应商和/或顾问工程师、监理公司、设计单位和/或供货商以及由业主确定的与工程项目有关的有关权力和利益的其它关联方。保险标的：南京市城北地区污水收集支管完善工程。保险期限：1.建筑安装期：自2012年10月20日0时起，至签发全线竣工验收合格移交时止，本保险期限将自动顺延180天，并不因此加收任何附加保险费。本保单总保险期限不超过60个月。2.保证期：自工程全部竣工验收之日起24个月。其中约定第三者责任险的责任范围：在本保险期限内，因发生与本保险单所承保工程直接相关的意外事故引起工地内及邻近区域的第三者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下列条款的规定负责赔偿。另在“特别约定条款”第10条中，双方约定，被保险人雇佣的非投保人以外的员工，包括与本项目施工相关的正式及临时雇用、招聘的工人等，由于施工过程中造成的各种伤害、伤亡，由此引发的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约定在本保单第三者责任项下处理，共享同样的责任限额与免赔额。
2012年11月，投保人公用水务公司与大陶公司签订了一份城北地区污水收集支管完善工程施工SG3段《施工合同》。合同约定，由大陶公司承包迈化路、红山路、恒嘉路、营苑南路等四条路污水收集支管和北苑东路污水主管及其附属工程施工及保修。因此，大陶公司作为承包人享有前述保险单中被保险人的一切权利和义务。
2013年5月20日，大陶公司在城北地区污水收集支管完善工程施工过程中，使用挖机卸管时，挂钩意外脱落砸伤卸管工人谢某，导致谢某经抢救无效死亡。事故发生后，大陶公司与死者家属达成赔偿协议，向死者家属支付赔偿金100万元。大陶公司赔偿后向平安公司理赔，平安公司以“伤亡人员为南京宁江给排水管道有限公司雇佣的卸管工人，属于除外责任中在工地现场从事与工程有关的工作职员、工人”为由拒绝赔偿。双方就事故理赔事宜一直无法协商解决。故诉至法院，请求法院依法判令平安公司支付保险赔款49.9万元。
平安公司一审辩称：首先，根据双方签订的建筑工程第三者责任险条款的第一条关于责任范围的约定，因发生与本保险单所承保工程直接相关的意外事故引起工地内及邻近区域的第三者人身伤亡，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由保险人平安公司承担。死者谢某为南京宁江给排水管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江公司）的员工，该公司系承保工程的材料供应商，依据保险合同对被保险人范围的约定，承保工程材料供应商及与工程项目有关的权力和利益的关联方均属于被保险人，故谢某不属于第三者责任险中约定的第三者。虽然在特别约定第十条中，约定将被保险人雇佣的非投保人以外的员工发生的人身伤亡扩展为保险责任，但该约定的实质仅仅是将投保人即公用水务公司员工因承保工程直接相关的意外事故引起的伤亡纳入保险责任，并不包括其他被保险人员工的人身伤亡，因而谢某也不属于特别约定中的第三者。其次，本案导致谢某死亡的直接责任人为挖掘机驾驶员李福军，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侵权责任人为李福军，大陶公司承担侵权责任无法律依据。同时，依据大陶公司与南京建淳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淳公司）签订的案涉工程转包协议第十二条第3款的约定，对于施工中建淳公司发生的一切事故或造成人员伤亡均由建淳公司自行处理，大陶公司不承担法律责任。案涉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是孔双宝违反吊装专项方案，租用挖掘机指使李福军驾驶挖掘机卸装管材，应由孔双宝、李福军承担责任。因此，大陶公司向死者家属的赔付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属于自愿补偿，当然不能向保险人索赔。最后，第三者责任险条款第二条除外责任第一项约定，保险人对工程所有人、承包人或其他关系方或他们所雇用的在工地现场从事与工程有关的职员、××不负责赔偿。死者谢某为宁江公司员工，事发时正在工地现场协助卸载管材，宁江公司系承保工程的材料供应商，属于前述约定的关系方，故保险人有权拒赔。因此，大陶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其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10月21日，公用水务公司就其南京市城北地区污水收集支管完善工程在平安公司投保建筑安装工程一切险及第三者责任险。保单号：11009001900070851037。该保险合同约定，被保险人为：南京公用水务有限公司、承包商分包商和/或约定分包商、有关联专业供应商和/或顾问工程师、监理公司、设计单位和/或供货商以及由业主确定的与工程项目有关的有关权力和利益的其它关联方。建筑安装工程一切险的保险金额为2400万元，第三者责任险每次事故赔偿限额为600万元，累计赔偿限额为600万元，每人每次赔偿限额为50万元。每次事故免赔额为1000元。总保险费50400元。保险期限：1.建筑安装期：自2012年10月20日0时起，至签发全线竣工验收合格移交时止，本保险期限将自动顺延180天，并不因此加收任何附加保险费。本保单总保险期限不超过60个月。2.保证期：自工程全部竣工验收之日起24个月。保险标的为：南京市城北地区污水收集支管完善工程。其中约定第三者责任险的责任范围：在本保险期限内，因发生与本保险单所承保工程直接相关的意外事故引起工地内及邻近区域的第三者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下列条款的规定负责赔偿。另外，双方在“特别约定条款”第10条中约定，被保险人雇佣的非投保人以外的员工，包括与本项目施工相关的正式及临时雇用、招聘的工人等，由于施工过程中造成的各种伤害、伤亡，由此引发的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约定在本保单第三者责任项下处理，共享同样的责任限额与免赔额。保险合同还对责任范围、除外责任等作了明确约定。（以下为二审法院补充的保险条款）《建筑工程一切险条款》第五十五条释义对意外事故定义为：指不可预料的以及被保险人无法控制并造成物质损失或人身伤亡的突发性事件，包括火灾和爆炸。第二十一条第（二）款约定：工程所有人、承包人或其他关系方或其所雇用的在工地现场从事与工程有关工作的职员、××造成的损失、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第二十八条第（四）款约定：被保险人及其代表的故意行为或重大过失行为造成的损失、费用和责任，保险人不负责赔偿。案涉《建筑/安装工程一切险条款及附加条款》第二条第三者责任险部分第（二）款除外责任第1）项约定：工程所有人、承包人或其他关系方或他们所雇用的在工地现场从事与工程有关工作的职员、××，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第三条总除外责任部分第（二）款约定：被保险人及其代表的故意行为或重大过失引起的任何损失、费用和责任，保险人不负责赔偿。
2012年11月，公用水务公司作为发包人与大陶公司签订了《城北地区污水收集支管完善工程施工SG3段施工合同》，将前述承保工程发包给大陶公司施工，并约定了工期、价款等内容。个体人员孔双宝得知大陶公司承包城北地区污水收集支管完善工程施工SG3段后，使用建淳公司的相关资质和委托书，与大陶公司签订《城北地区污水收集支管完善工程施工SG3段工程合同协议书》，约定大陶公司在业主核定的结算总价基础上收取建淳公司20%的管理费，将案涉被保险工程转包给建淳公司，协议第九条第2项约定，建淳公司应按有关规定严格采取有效的安全防护措施，在合同执行期内如发生安全事故，要立即向大陶公司报告，并自行承担全部责任及经济损失。根据第十二条第3项的约定，建淳公司对本工程安全施工负全部责任，对施工生产中，建淳公司发生的一切事故或造成人员伤、残、以及任何财产等损失均由其自行处理，大陶公司不承担法律责任。协议签订后，孔双宝作为负责人负责该工程施工。
2013年5月20日10时许，在施工工地北苑东路与网板路路口，孔双宝违反专项吊装方案，租赁案外人所有并由李福军驾驶的挖掘机在施工现场，使用挖掘机吊卸球墨铸铁管。在卸管过程中，挖掘机抓斗不慎砸中工程材料供应单位和运输单位宁江公司雇佣的卸管工人谢某，后谢某经抢救无效死亡。孔双宝与李福军口头约定一个台班（1台机器加1个驾驶员作业8小时）支付2700元。大陶公司与死者家属达成赔偿协议，由大陶公司赔偿死者家属各项损失100万元，大陶公司已向死者家属支付赔偿款100万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2年10月21日，公用水务公司与平安公司签订保单号为11009001900072357331的雇主责任险保险合同一份，该保险合同约定，保险期限自2012年10月20日0时起至建设工程移交之日止；本保单总保险期限不超过60个月，永久伤残、死亡每人赔偿限额为60万元；还对责任范围、除外责任等作了明确约定。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保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根据保险条款第二部分第三者责任险关于保险责任范围的约定，在保险期限内，因发生与保险单所承保工程直接相关的意外事故引起工地内及邻近区域的第三者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规定负责赔偿。而本案中的死者谢某系宁江公司雇佣的卸管工人，其在工作中遭遇的工伤（亡）事故，存在直接事故责任人，要求大陶公司对死者谢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大陶公司自愿向死者谢某家属支付的100万元，可以向相关责任人追偿。故大陶公司向平安公司主张第三者责任险保险责任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不予支持。平安公司的拒赔理由于法有据，应予以采信。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作出（2014）建南商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驳回大陶公司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785元，由大陶公司负担。
大陶公司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平安公司赔付大陶公司保险金50万元。事实与理由为：（一）一审判决事实不清。一审庭审中，大陶公司发现保险单中的1000元免赔额系针对财产损失而非人身损失，故当庭将诉讼请求由49.9万元变更为50万元，庭审笔录已记录在案。但一审判决仍认定大陶公司诉请49.9万元，属于事实认定错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认定大陶公司向死者家属赔偿100万元没有法律依据，可以向相关责任人追偿，该认定错误。本案存在侵权及工伤两种法律关系，但本案仅处理侵权法律关系，并不涉及工伤事故责任。在造成谢某死亡的侵权法律关系中，大陶公司具有不可推卸的法律赔偿责任，承担赔偿责任有法律依据。理由如下：1.大陶公司系案涉工程法律上的承包主体；2.大陶公司虽与建淳公司签订了转包合同，但因其不具有相应的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仍由大陶公司派人从事技术和管理工作，故建淳公司实际从事的为劳务工作。《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劳务派遣期间，被派遣的工作人员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派遣的用工单位承担侵权责任。劳务派遣单位有过错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3.大陶公司与建淳公司签订的转包合同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八条而无效，其中关于“发生伤亡事故由建淳公司自行处理，大陶公司不承担法律责任”的约定也不具有法律效力；4.《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八十六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将生产经营项目、场所、设备发包或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相应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的……导致发生生产安全事故给他人造成损害的，承包方、承租方承担连带责任。”故大陶公司将案涉工程转包给建淳公司，应对谢某的死亡事故承担连带责任。案涉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系与保险单所承包工程直接相关的第三者伤亡意外事故，依法应当由大陶公司承担经济赔偿责任，平安公司理应予以理赔。二审庭审中，大陶公司撤回上述第一项上诉理由，其诉讼请求仍以一审起诉状载明的49.9万元为准。
平安公司二审辩称：1.谢某系供货商的工作人员，不属于第三者，其死亡不属于本案保险责任范围；2.谢某并非投保人公用水务公司工作人员，故其死亡事故亦不符合案涉保险条款第十六条附加条款第10款的约定；3.即使谢某的死亡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但根据案涉保险条款第三者责任险中除外责任第1）项［与案涉《建筑工程一切险条款》第二十一条第（二）项规定一致］及总除外责任第（二）项［与案涉《建筑工程一切险条款》第二十八条第（四）项规定一致］的规定，该事故属于免责范围；4.本案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八十六条的规定。该法第二十四条将工程项目统称为建设项目，故第八十六条所指的生产经营项目并非指称建设工程；该法颁布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之前，本案直接侵权人为挖掘机手李福军，其与大陶公司之间既无合同关系，亦无雇佣关系或者劳动关系。综上，一审判决正确，应予以维持，请求驳回大陶公司的上诉请求。
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另查明：案涉建筑工程一切险投保单投保人声明处载明：本人确认已收到了《建筑工程一切险条款》及附加条款，且贵公司已向本人详细介绍了条款的具体内容，特别就该条款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包括但不限于责任免除、投保人及被保险人义务），以及付费约定的内容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完全理解，并同意投保。公用水务公司在投保人签章处盖章确认。案涉《建筑工程一切险条款》第十八条保险责任约定，在保险期间内，因发生与本保险合同所承保工程直接相关的意外事故引起工地内及邻近区域的第三者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依法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约定负责赔偿。第五十五条释义对意外事故定义为：指不可预料的以及被保险人无法控制并造成物质损失或人身伤亡的突发性事件，包括火灾和爆炸。第二十一条第（二）款约定：工程所有人、承包人或其他关系方或其所雇用的在工地现场从事与工程有关工作的职员、××造成的损失、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第二十八条第（四）款约定：被保险人及其代表的故意行为或重大过失行为造成的损失、费用和责任，保险人不负责赔偿。案涉《建筑/安装工程一切险条款及附加条款》第二条第三者责任险部分第（二）款除外责任第1）项约定：工程所有人、承包人或其他关系方或他们所雇用的在工地现场从事与工程有关工作的职员、××，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第三条总除外责任部分第（二）款约定：被保险人及其代表的故意行为或重大过失引起的任何损失、费用和责任，保险人不负责赔偿。
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均确认大陶公司系本案被保险人。平安公司认为大陶公司将案涉工程非法转包给建淳公司以及对工程现场管理不到位的行为构成重大过失，符合案涉保险条款总除外责任第（二）项的免责事由。大陶公司则认为，施工中发生意外事故在所难免，且囿于施工企业固定工人数量所限，实践中违法分包无法避免，本案建淳公司系劳务派遣单位，仅负责案涉工程劳务部分，故大陶公司不构成重大过失。大陶公司另主张《建筑/安装工程一切险条款及附加条款》第二部分第三者责任险第（二）款除外责任第1）项为上段内容“由于震动、移动或减弱支撑而造成的任何财产、土地、建筑物的损失及由此造成的任何人身伤害和物质损失；”的补充说明，平安公司用错了标点符号，上述分号应为冒号；平安公司则认为该条中的1）、2）、3）、4）项约定并非对震动、移动结果的补充说明，而是相互独立的。
双方对案涉《建筑/安装工程一切险条款及附加条款》“特别约定”条款第10条的内容如何理解产生分歧，大陶公司认为：该条系对第三者责任险范围的扩大，包含所有施工人员；公用水务公司已为其员工投保雇主责任险，故没有必要再将其员工包含在第三者责任险中；《建筑工程一切险条款》第二十一条第（二）款与该条内容相互矛盾，应以该条内容为准；该条系格式条款，应作出对平安公司不利的解释。平安公司则认为：因雇主责任险的赔偿限额较少，且与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障范围及风险不同，该条通过双重否定方式，将投保人公用水务公司的员工纳入到第三者范围中。
谢某出生于1963年12月14日，生前户籍地为江苏省海安县李堡镇桑周村二十六组41号。江苏省海安县公安局李堡中心派出所2014年3月27日出具编号为2014032701的《户籍信息证明》一份，载明谢某为户主，周继萍为妻子，谢淑诚为女儿。大陶公司与周继萍、谢淑诚签订《赔偿协议书》一份，约定就谢某因人身损害一事，大陶公司一次性赔偿周继萍、谢淑诚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丧葬费、精神抚慰金等所有费用合计100万元。2013年5月23日，大陶公司将该100万元打入其员工李斌账户，李斌将该款通过江苏紫金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江宁支行营业部以银行本票形式转给周继萍。同日，周继萍、谢淑诚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大陶路桥建设有限公司关于谢某死亡一事的赔偿金壹佰万元整（人民币）。”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4）玄刑初字第20号刑事判决书（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检察院指控李福军、孔双宝犯重大责任事故罪一案）查明：“案发后，大陶公司代表施工方赔偿被害人谢某亲属人民币100万元，被害人亲属对李福军、孔双宝的行为予以谅解。”
江苏省2013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2538元，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为13598元，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57985元。
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本案保险责任应如何认定。
二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均确认大陶公司为案涉保险合同的被保险人，该公司主张其已向死者谢某家属赔偿100万元，要求平安公司按照案涉保险条款的约定赔付保险金49.9万元。根据在案证据分析，平安公司应按约向大陶公司赔付49.9万元保险金，理由为：
（一）谢某死亡事故属于本案保险责任范围。虽然案涉事故属于安全生产事故，但亦属不可预料，且大陶公司无法控制的情形，符合案涉保险条款第十八条及第五十五条的约定，平安公司应按保险条款约定负责赔偿。
（二）根据案涉《建筑工程一切险条款》第二十一条第（二）款及《建筑/安装工程一切险条款及附加条款》第二部分第三者责任险部分第（二）款第1）项的约定，谢某作为工程关系方宁江公司雇佣的职员，其人身伤亡属于免赔范围。但大陶公司主张根据《建筑/安装工程一切险条款及附加条款》“特别约定”条款第10条，平安公司应对案涉事故承担保险责任。上述第10条将“被保险人雇佣的非投保人以外的员工，包括与本项目施工相关的正式及临时雇佣、招聘的工人等，由于施工过程中造成的各种伤害、伤亡，由此引发的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纳入案涉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双方当事人对上述“非投保人以外的员工”产生争议。二审法院认为，平安公司认为此处系双重否定的表述方式，应定义为“投保人员工”，但根据通常理解，如需表达“投保人员工”，直接陈述即可，没有必要使用双重否定表示肯定的句式。因此，此处宜理解为“非投保人员工”或“投保人以外员工”更符合合同本意，两重否定仅起到着重强调的作用。另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故即使对该文字内容有两种以上解释，因案涉保险条款均为平安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亦应作出不利于该分公司的解释，即该条款系将被保险人雇佣的投保人以外的员工纳入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
（三）案涉保险条款规定，被保险人要求平安公司承担保险责任还应符合保险条款关于“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的约定。根据已查明事实，大陶公司作为案涉工程承包人，将工程非法转包给不具有相应资质的孔双宝，孔双宝、李福军在生产、作业中违反安全管理规定导致谢某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2014年修正）第一百条第一款的规定，生产经营单位将生产经营项目、场所、设备发包或者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者相应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导致发生生产安全事故给他人造成损害的，与承包方、承租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案涉事故的直接责任人虽系孔双宝、李福军，但大陶公司作为工程承包人，存在非法转包行为及将工程承包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者相应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的双重违法行为，与造成实际损害后果的直接责任人具有共同过错，构成共同侵权，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三条规定：“法律规定承担连带责任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部分或者全部连带责任人承担责任。”故大陶公司向受害人家属赔偿100万元于法有据。关于大陶公司与建淳公司合同协议书中约定的事故责任承担方式，该约定系该两公司之间的内部约定，不能对抗事故受害人或其家属等第三人，故依据该条款认定大陶公司不应对谢某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
（四）关于赔偿数额。谢某虽为农业户口，但其生前在城镇工作，收入主要来源于城镇，故其死亡赔偿金等费用应按城镇相关标准计算，故仅死亡赔偿金（32538元×20年＝650760元）一项即已超过大陶公司诉讼请求数额，且并未超出相关法律规定标准，应予支持。
（五）平安公司二审主张大陶公司将案涉工程非法转包给建淳公司以及对工程现场管理不到位的行为构成重大过失，符合案涉保险条款总除外责任第（二）项亦即《建筑工程一切险条款》第二十八条第（四）款规定的免责事由。二审法院认为，大陶公司的行为不符合该免责条款规定。首先，我国相关法律对重大过失的概念及含义未进行明确规定，在此情况下，案涉保险条款对何谓重大过失亦未进行明确界定，使得投保人及被保险人对自身行为是否适用该免责条款没有清晰明确的判断标准。其次，该条款中的重大过失应指对事故发生本身具有直接影响的行为，故虽然大陶公司将工程非法转包给不具有相应资质的实际施工人，但该行为对案涉事故的发生不具有直接影响力，导致案涉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为实际施工人违反安全管理规定。据此，即便平安公司已就其所称免责条款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亦不能据此主张免赔。
综上，大陶公司的上诉主张有事实和法律根据，二审法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一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七条、第六十五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八条、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一百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4）建南商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二、平安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付大陶公司保险金49.9万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8785元，合计17570元，均由平安公司负担。
平安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案涉事故不在保险责任范围内。第三者是指保险人和被保险人及其员工以外的其他主体。谢某是宁江公司的员工，宁江公司是案涉第三者责任险的被保险人。因此，谢某当然不是案涉第三者责任险的第三者。案涉保险合同中的“非投保人以外的员工”以双重否定表示肯定，意指投保人的员工，反映了投保人给其自身员工优先保障的目的，没有歧义，不存在两种以上理解的问题。二审判决将上述约定理解为“非投保人员工”或“投保人以外员工”，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谢某不是第三者责任险中的第三者，特别约定也未将所有被保险人的员工扩展为第三者，案涉事故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二）本案符合保险人免责条件。1.保险合同约定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工程所有人、承包人或其他关系方及其所雇佣在工地现场从事与工程有关的工人的人身伤亡。谢某是工程材料供应单位和运输单位宁江公司的员工，因此，对其死亡平安公司有权主张免赔。2.保险合同约定被保险人及其代表的故意或重大过失造成的损失、费用和责任，保险人不负责赔偿。本案中，大陶公司明知个体人员孔双宝要承接案涉工程，不但同意其要求，还指导其使用建淳公司的名义承接工程。大陶公司将案涉工程非法转包给不具有相关资质的施工单位，被南京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处罚，直接责任人孔双宝也被判决犯重大责任事故罪。显然，大陶公司对案涉事故有重大过失。（三）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规定，大陶公司将案涉工程违法分包，其对分包的工程就不再享有保险利益。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大陶公司的诉讼请求。
大陶公司提交意见称：（一）大陶公司与上海饮安管业有限公司发生合同关系，宁江公司不是案涉工程的供应商，其只是受上海饮安管业有限公司的委托将管材送至案涉工地。因此，宁江公司不是被保险人，其员工谢某系案涉保险合同的第三者。（二）“非投保人以外的员工”这一条款约定的“包括与本项目施工相关的正式及临时雇用、招聘的工人等，由于施工过程中造成的各种伤害、伤亡，由此引发的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约定在本保单第三者责任项下处理，共享同样的责任限额与免赔额”内容来看，“非投保人以外的员工”的本意是扩大第三者责任险的范围，因此二审判决对“非投保人以外的员工”理解正确。（三）案涉事故不属于免责事由。案涉事故系由李福军直接造成，与大陶公司非法转包无关。综上，请求驳回平安公司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相同。
本院另查明：2014年1月6日，就案涉事故，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作出（2014）玄刑初字第20号刑事判决，判决李福军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孔双宝犯重大责任事故罪。
本案再审争议焦点是：“特别约定条款”第10条中约定的“被保险人雇佣的非投保人以外的员工”如何理解。
本院再审认为：“特别约定条款”第10条中约定的“被保险人雇佣的非投保人以外的员工”是指“被保险人雇佣的投保人的员工”。首先，“非投保人以外的员工”的表述虽然拗口，但根据文义解释，双重否定即为肯定，只能解释为“投保人的员工”，不应产生二审法院关于“非投保人员工”或“投保人以外员工”的解释，更不应产生大陶公司关于“所有施工人员”的解释。其次，从整体解释和目的解释来看，《建筑/安装工程一切险条款及附加条款》除外责任中明确约定：“工程所有人、承包人或其他关系方或他们所雇用的在工地现场从事与工程有关工作的职员、××”，保险人不负责赔偿。如果按平安公司的解释，那么意味着水务公司将保险范围由通常意义的第三者拓展为包括自己的员工，符合水务公司投保的目的。如果按照二审法院解释上述特别约定条款，那么意味着投保人水务公司为其他公司的员工投保，却把自己的员工排除在保险范围之外。该解释显然不合情理，亦不符合水务公司投保目的。再次，虽然水务公司在投保第三者责任险的同时投保了雇主责任险，但是后者的保险范围是仅对预先确定的水务公司的雇员（且不超过20名）所受伤亡，而前者的保险范围是“被保险人雇佣的非投保人以外的员工，包括与本项目施工相关的正式及临时雇用、招聘的工人等”所受伤亡，无须预先提交员工名单，也没有20人的限制，亦即前者保险范围更大。因此，水务公司将第三者责任险的保险范围拓展为第三者和自己的雇员，与其投保的雇主责任险并不完全重复。综上，二审判决对“被保险人雇佣的非投保人以外的员工”的解释错误，应解释为“被保险人雇佣的投保人的员工”。
大陶公司称宁江公司不是案涉工程的供应商。本院认为，宁江公司受上海饮安管业有限公司的委托将管材送至案涉工地，符合《建筑/安装工程一切险条款及附加条款》关于“被保险人为：南京公用水务有限公司、承包商分包商和/或约定分包商、有关联专业供应商和/或顾问工程师、监理公司、设计单位和/或供货商以及由业主确定的与工程项目有关的有关权力和利益的其它关联方”的约定，因此，宁江公司属于案涉保险合同约定的被保险人，根据《建筑/安装工程一切险条款及附加条款》除外责任中关于“工程所有人、承包人或其他关系方或他们所雇用的在工地现场从事与工程有关工作的职员、××”，平安公司不负责赔偿的约定，宁江公司员工谢某不属于案涉保险合同的第三者。
因谢某不属于案涉保险合同约定的第三者，亦即谢某的死亡不属于案涉保险合同约定的赔偿范围，故平安公司对因谢某的死亡不承担赔偿责任。况且被保险人对案涉事故有重大过失，平安公司也因此有权不予赔偿。《建筑/安装工程一切险条款及附加条款》总除外责任还约定：被保险人及其代表的故意行为或重大过失引起的任何损失、费用和责任，平安公司不负责赔偿。大陶公司将案涉工程转包给建淳公司，根据案涉保险合同对被保险人的定义，建淳公司亦系被保险人。建淳公司在施工过程中，其负责人孔双宝违反专项吊装方案，致使谢某死亡，为此孔双宝被判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因此，建淳公司对案涉事故的发生亦有重大过错，平安公司对该事故造成的损失不负责赔偿。
综上，平安公司的再审申请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4）建南商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宁商终字第254号民事判决。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8785元，合计17570元，均由南京大陶路桥建设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史承豪
审 判 员 王 欣
代理审判员 刘海平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潘 雁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