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虹民四(民)初字第1138号
原告何晓鲜。原告何晓星。原告何晓云。原告何晓红。原告何晓光。原告何晓平。原告何晓颖。上述七原告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唐建立，上海市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述七原告共同的委托代理人肖蓉，上海市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岳阳中西医结合医院。法定代表人房敏。委托代理人沈涛，北京市大成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原告何晓鲜、何晓星、何晓云、何晓红、何晓光、何晓平、何晓颖与被告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岳阳中西医结合医院(以下简称“岳阳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何晓鲜、何晓星、何晓光、何晓平、何晓颖及其委托代理人唐建立律师、肖蓉律师，原告何晓云、何晓红的委托代理人唐建立律师、肖蓉律师，被告岳阳医院的委托代理人沈涛律师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告何晓鲜、何晓星、何晓云、何晓红、何晓光、何晓平、何晓颖诉称，2011年8月底，七原告的母亲宋某某因摔倒致右手腕处骨折，上石膏后在家休养一周左右，感觉身体不适，于同年9月6日入住被告医院调治，一个月后情况良好，能自由行走，基本不挂盐水，仅按医嘱口服一些药物。10月7日中午，干部病房老年科肖医生突然来电，称“老人一些指标不好，两次ST波改变，与心内科会诊后认为患者随时有可能发生心梗，建议做PCI手术”，要求家属签字，遭患者家属拒绝。次日肖医生休息，病房的其他医生在没有任何手术风险告知谈话的情况下，让不知情的患者女儿在手术告知书上签字。2011年10月9日15时许，患者宋某某被送入心内科导管室做PCI手术。在心脏冠脉造影过程中，医生认为患者冠脉分支中的前降支、回旋支分别有80%、90%狭窄，要求给予植入两根进口支架并通知家属支付2,880元。家属去医院附近银行取钱来回不到半小时，但却被告知手术不成功，不收费了。18时许患者情况发生变化，其左侧股动脉手术穿刺处伤口开始不断流血，医生用纱布按压伤口进行止血。19时30分许，伤口仍在不停出血，家属询问医生为何不打止血针，被告知打了止血针后支架容易脱落。至21时30分许，医生在按压了近三个半小时后，无视患者仍在出血的情况，草率包扎伤口后将患者从手术室转至心内科观察病房。转到观察室后患者仍出血不止，此时患者出现皮下出血红肿。22时30分许，患者出现第一次昏迷，经输血后苏醒，但皮下出血没有得到有效控制，且出血面积在慢慢扩散。至23时30分许，家属发现患者的左腿出血现象愈加严重，整条腿紫青色发肿，但医院除了用手按压止血外，已无计可施。10月10日零时40分许，患者出现第二次昏迷。2时15分许，前来会诊的长海医院心血管科医生给患者进行了伤口缝合及包扎处理，然后观察了一段时间，见伤口止血纱布上没有血迹，说“可以了，但伤口绷扎不能太紧也不能时间过长”，随后离开病房。凌晨3时许，家属发现患者左腿内出血现象已迅速扩散至腿腕下方，又紫又肿，同时右腿也出现内出血现象，家属立即呼唤医生。过了一段时间后，医生开始对患者的左腿进行开口放血，此时一边在输血，另一边在放血，整条左腿惨不忍睹。此时患者的生命体征也逐渐地衰弱，左脚底、嘴角、耳朵等多处出血，腹部、胸部发肿，最后直至头颅也变大变肿，生命体征完全消失。10月10日9时50分，医生向家属宣布患者因失血性休克死亡。原告认为被告的诊疗行为存在以下过错：1、未如实告知手术风险，且行PCI手术无指证；2、医方术前、术中未履行谨慎用药注意义务，未测量患者体重、且未对老年患者减量，肝素超剂量使用导致患者术后出血不止，直至失血性休克；3、手术记录中已明确术前诊断左髋关节置换术后，仍草率选择左侧股动脉作为穿刺口，导致术后止血困难；4、医方未采取任何有效的抢救措施，最终导致患者死亡。术前未做凝血功能检查，除入院作一次检查外，术中直至死亡也未作凝血功能检查，也未按医疗规范查明患者腹膜后是否有血肿，也未腹腔穿刺查明是否存在不凝结的血液，也未做床旁片或B超查明患者实际出血量，故救治不力也是导致死亡的一个原因；5、病历出院记录互相矛盾，无用药护理记录，缺失术后所有化验报告。鉴于被告的上述过错现原告起诉来院要求被告赔偿丧葬费30,216元、死亡赔偿金219,255元、交通费4,259元、住宿费330元、律师费35,000元、鉴定费6,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252,219元。审理中原告变更死亡赔偿金为314,65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78,889元，其余诉请不变。被告岳阳医院辩称，患者冠状动脉狭窄率明确超过75%，手术适应证明确；术前谈话规范，取得患者家属同意并签名；术前相关化验检查全面；手术操作及用药规范，手术成功，血管成型，支架植入效果良好；术后止血处理规范、出现并发症后抢救全力以赴，措施得当；抢救未成功致患者最终死亡考虑为原因不明的凝血功能严重障碍。经审理查明，2011年9月6日原告的母亲宋某某因“周身骨痛20年，右手腕骨骨折1周”入住被告岳阳医院。9月27日出院。同日患者因“反复胸闷心慌20余年，加重3周”再次入住被告处。宋某某2006年曾行左髋关节置换术。入院查体：血压150/60mmHg，神清，心率86次/分，律尚齐，未及明显病理性杂音；两下肺呼吸音低粗，两下肺可及散在湿罗音。入院诊断：冠心病、心功能不全、心功能Ⅲ级；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左侧胸腔积液、右下肺切除术后；原发性高血压3级、极高危组；2型糖尿病；骨质疏松、左髋关节置换术后、右手腕骨折；脑梗塞后遗症。入院后予以强心、利尿、扩冠、抗感染等治疗。10月7日患者胸闷，偶有刺痛，呈阵发性发作。查心电图示：窦性心律不齐，T波改变。心肌酶谱：谷草转氨酶101U/L(参考值15-46U/L)、CK-
MB32U/L(参考值<16U/L)。心内科会诊,予法安明5000IU并建议行冠脉造影明确病因。10月8日血常规：白细胞5.1×109/L(参考值4-10×109/L)、血红蛋白94g/L(参考值110-160g/L)。10月9日16时在局麻下行冠状动脉造影术+冠状动脉成形术。术中见左冠主干正常、前降支近中段狭窄80％，回旋支近中段局限狭窄90％，右冠轻度不规则。行PCI术前动脉鞘管内推注肝素6000U。术后血管闭合器闭合穿刺血管，见穿刺处仍有渗血，按压3小时，观察5分钟，穿刺处未见出血，予加压包扎，转入心内科。22时患者自觉头晕伴全身冷汗。查体：血压80/50mmHg，左下肢出现较大皮下血肿。处理：伤口加压压迫止血，多巴胺、阿拉明升压，长源雪安、生理盐水扩容。22时50分患者左下肢血肿明显，皮下血肿包块大约15×15厘米，至膝上10厘米左右，右下肢深静脉穿刺处皮下亦有6×6厘米血肿，左侧耳廓破损处渗血不止。予输血、止血等治疗。据护理记录：23时30分患者神志不清，牙龈出血。10月10日患者仍神志不清，血压维持在90-115/50-60mmHg。9时30分患者突然呼吸停止，予呼吸兴奋剂、强心、升压等抢救。9时50分心电图呈一直线，宣告临床死亡。死亡诊断：失血性休克；冠心病、PIC术后；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左侧胸腔积液、右下肺切除术后；原发性高血压3级、极高危组；2型糖尿病；骨质疏松、左髋关节置换术后、右手腕骨折；脑梗塞后遗症。本案审理中经原告申请，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后，本院委托上海市医学会对被告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医疗过错，该过错是否构成医疗损害以及损害等级和医疗过错的责任程度进行鉴定，沪医损鉴[2014]061号《医疗损害鉴定意见书》中的分析意见载明：患者因“反复胸闷心慌20余年、加重3周”入住医方，医方给予冠脉造影及支架植入治疗，术后发生穿刺点出血，进展为失血性休克，最终死亡。根据其症状及心电图检查，行冠脉造影有指证，患者冠脉狭窄程度70％，有心肌缺血的临床表现，行支架植入是可选择的治疗方法。但医方在诊疗过程中存在以下过错：1、肝素剂量过量。冠脉介入治疗中肝素剂量应按每公斤体重100U计算。送鉴病史中未能提供患者确切体重，但记录“患者形体偏瘦”，医方术中给予肝素6000U，不能排除存在使用肝素过量的过失。2、止血诊疗不完善。患者术后动脉穿刺处出血不止，医方给予局部按压处理，但按压时间长达3小时未进一步查明出血原因，未采取更为有效的止血方法。上述过错与患者发生出血及失血性休克，最终死亡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但由于患者为高龄(86岁)，超声检查发现两下肢动脉多发斑块形成，穿刺点容易出血；同时存在冠心病、高血压、糖尿病、慢性支气管炎等多种疾病，对失血耐受力低，上述因素也是其失血后病情迅速发展的原因。故医方承担对等责任。2014年3月31日，上海市医学会作出鉴定意见为：1、本例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2、岳阳医院在医疗活动中存在肝素用量过量及针对止血诊疗不善的医疗过错，与患者死亡的人身损害结果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3、参照《医疗事故分级标准(试行)》，患者的人身损害等级为一级甲等。4、本例医疗损害医方的责任程度为对等责任。鉴定费3,500元(被告已垫付)。原告为此次诉讼，聘请律师支付律师费35,000元。庭审中原、被告对以下赔偿项目及金额达成一致：丧葬费30,216元、住宿费330元。上述事实由医疗损害鉴定意见书、律师费发票以及庭审笔录等佐证，并对上述证据当庭进行质证，本院予以确认。审理中，双方各执己见，调解不成。本院认为，一、关于民事损害赔偿责任的确定。医疗活动具有高度专业性，医疗科学属于生命科学领域，具有相当复杂性，并同时具有一定的风险性，故对于一起医疗纠纷是否构成医疗损害或存在医疗过错，尚有赖于具有专业知识、经验、技能的专家作出判断。本案原、被告间的医疗争议经医学会进行医疗损害鉴定，其鉴定程序合法，分析客观，在目前尚无证据足以否认或反驳该鉴定结论的情况下，本院认为上海市医学会分析意见的判断具有合理性，鉴定结论具有证明力，该鉴定意见应作为确定本案被告民事责任的依据。被告在诊疗过程中未测患者体重，未测凝血功能，过量使用肝素，致患者术后出血不止。在患者出血不止时，被告按压止血3小时未进一步查明出血原因，未采取更为有效的止血方法，至患者失血性休克，最终死亡。另外被告在实施诊疗措施时，未考虑患者高龄、基础疾病多、体质相对差等因素，且在手术风险告知、病历书写等方面略有瑕疵。相较患者高龄、多种自身疾病而言，被告的过错程度略高。本院根据上述情况酌情调高责任比例，确定被告对于患者死亡的损害后果承担70%的民事赔偿责任。二、民事损害赔偿责任的范围：1、对于原、被告在庭审时均予以确认的赔偿项目及金额，系当事人自主处分其民事权利，且于法不悖，本院予以照准；2、交通费：患者在治疗期间，其家属为陪护以及事发后的鉴定，均有交通费用的支出，本院酌情确定为1,000元；3、鉴定费：原告主张的鉴定费6,000元，系其自行委托北京京城明鉴医学科技有限公司所做法医鉴定论证意见书而产生的费用，且该费用原告出示的证据系收据，本院对此不予认可，故对于原告的此项诉请不予支持；4、精神损害抚慰金：患者宋某某因被告诊疗行为中存在的过错而死亡，其家人的精神确实遭受巨大的痛苦，本院根据被告的过错程度酌情单独确定为4万元；5、律师费：原告主张此费用于法有据，但主张的数额过高，本院酌情单独确定为1万元；6、死亡赔偿金：患者宋某某系本市城镇居民，按照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851元/年)计算五年，应为219,255元。原告增加的诉讼请求因在法庭辩论终结后提出，本院不予准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岳阳中西医结合医院赔偿原告何晓鲜、何晓星、何晓云、何晓红、何晓光、何晓平、何晓颖丧葬费30,216元、死亡赔偿金219,255元、交通费1,000元、住宿费330元，合计250,801元的70%，计175,560.70元；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岳阳中西医结合医院赔偿原告何晓鲜、何晓星、何晓云、何晓红、何晓光、何晓平、何晓颖精神损害抚慰金4万元、律师费1万元，合计5万元；三、原告何晓鲜、何晓星、何晓云、何晓红、何晓光、何晓平、何晓颖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7,416.31元，由原告何晓鲜、何晓星、何晓云、何晓红、何晓光、何晓平、何晓颖负担3,313.31元、被告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岳阳中西医结合医院负担4,103元；本案鉴定费3,500元，由被告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岳阳中西医结合医院负担。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周 浩
人民陪审员 郭 瑛
人民陪审员 丁金龙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日
书 记 员 陆 燕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第五十四条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但未造成严重后果，受害人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一般不予支持，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情形判令侵权人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人民法院除判令侵权人承担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外。可以根据受害人一方的请求判令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