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高法民抗字第00002号
抗诉机关：重庆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邱沛英。
委托代理人：易超，重庆津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史俊花，重庆津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高显友。
申诉人邱沛英与被申诉人高显友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重庆市大渡口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渡法民初字第00734号民事判决。邱沛英与高显友均不服提起上诉。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3日作出（2012）渝五中法民终字第4501号民事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邱沛英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2013年5月9日，本院作出（2013）渝高法民申字第00225号民事裁定书，驳回了邱沛英的再审申请。2014年8月29日，重庆市人民检察院向本院提起抗诉。本院于2014年10月11日作出（2014）渝高法民抗字第0000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4月7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再审申请人邱沛英的委托代理人易超、史俊花，被申请人高显友到庭参加了诉讼，重庆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庞伟华、冉雯出庭履行职务。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查明：2009年7月26日，邱沛英与高显友签订《厂房租赁合同》，约定：高显友将位于大渡口区建胜镇四胜村15社的厂房约1900平方米、办公楼约300平方米租给邱沛英使用,每月租金1万元,邱沛英每季度付一次款，租期三年;高显友负责厂房的维修。合同签订后，双方按合同约定履行各自义务。2011年4月22日，因刮风下雨，导致厂房墙体垮塌，房顶彩钢瓦落在高压线上，当供电公司送电时引发火灾，厂房内的物品受到损坏。此后，双方就损失赔偿问题进行协商。2011年7月15日，邱沛英和高显友签订《协议书》，载明：2011年4月22日刮风下雨导致甲方（高显友）租给乙方（邱沛英）的房屋垮塌，彩钢瓦落在高压线上，供电公司送电时发生燃烧造成乙方损失50万元以上（包括发动机、化妆品、葡萄酒等），甲方提出赔乙方11万元，其中付现钱3万元，冲甲方第3年准备涨价的租金8万元，第4年起租金按赵鹏的租金标准执行。乙方表示无法接受，甲方认为这是天灾人祸也表示不可能再做任何让步，否则只能断水断电收回厂房。经吴社长调解，乙方同意了下列协议：一、甲方赔乙方11万元，付现钱3万元，冲甲方第3年准备涨价的租金8万元，第4年起租金按赵鹏的租金标准执行。二、原双方订立的租赁合同继续有效，甲方保证不断水断电影响乙方生产，否则造成的一切损失由甲方赔偿。三、本协议双方签字即生效。协议书除邱沛英和高显友的签字外，社长吴文平也在协议书上签字。
一审法院另查明，截止法庭辩论终结前，租赁房屋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也未得到主管部门批准。
邱沛英一审时诉称：2009年7月26日，邱沛英与高显友有签订《厂房租赁合同》，合同约定由邱沛英承租位于大渡口区建胜镇四胜村15社的厂房，租期三年。合同签订后双方依约履行合同。2011年4月22日因刮风下雨，厂房倒塌后送电导致火灾，致使邱沛英厂内的发动机、化妆品及葡萄酒等物品毁损，直接财产损失达613301.04元。邱沛英与高显友虽然于2011年7月15日签订了《协议书》，但该《协议书》中的赔偿条款系高显友乘人之危，且使用胁迫等手段所致，不是邱沛英真实意思表示，故邱沛英提出诉讼请求：一、撤销《协议书》中的赔偿条款；二、高显友赔偿邱沛英火灾导致的损失613301.04元。
高显友辩称：邱沛英所言并非事实。邱沛英与高显友签订的《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非受胁迫所致。高显友并非适格被告。
一审法院针对双方的争议焦点，分别评判如下：
一、厂房租赁合同效力问题
根据司法解释规定，“出租人就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规定建设的房屋，与承租人订立的租赁合同无效。但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经主管部门批准建设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有效。”截止本案法庭辩论终结前，租赁房屋都没有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也未得到主管部门的批准，双方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无效。邱沛英认为厂房租赁合同有效的意见不能成立，不予采纳。高显友关于厂房租赁合同无效的意见成立，一审法院予以采纳。
二、损害事实及损失金额问题
2011年7月15日，邱沛英和高显友签订了《协议书》，在签订的协议书中，高显友对损坏事实予以认可，证人证言关于损坏事实的陈述也能够与协议书相印证，高显友现无证据推翻协议书中载明的损害事实，故可以认定本案损害事实的存在。高显友对此的答辩意见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关于损失金额，因高显友在协议书中认可了损失金额为50万元以上，邱沛英提供的存放协议虽然不能直接证明财物价值，但可以证明受损害的物品品种，故损失金额以高显友认可的金额予以确定，至少5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为50万元。
三、过错问题
高显友将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经主管部门批准建设的厂房出租给邱沛英，而厂房修建后未经验收，厂房质量得不到保证，现因刮风下雨，厂房墙体垮塌，房顶彩钢瓦落在高压线上，在供电公司送电时引发火灾，高显友存在过错，对邱沛英造成的损失应承担赔偿责任。邱沛英作为租赁方，有义务了解租赁厂房的状况，而邱沛英在未经了解或了解后仍租赁使用质量得不到保证可能造成人身财产损害的厂房，其后厂房发生垮塌和火灾，邱沛英也有过错，可减轻对方责任。高显友关于对损害事实的发生没有关系，高显友主体不适格，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答辩意见不能成立，不予采纳。
四、撤销协议书赔偿条款的理由
合同法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本案中，邱沛英财产受到损害正处于危难之际，双方在协商赔偿时，高显友提出只赔偿11万元损失，并以断水断电收回厂房来迫使邱沛英接受，高显友的行为属于乘人之危，使对方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签订协议，邱沛英有权请求撤销赔偿条款。邱沛英请求撤销赔偿条款的理由成立，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高显友对此的答辩意见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由于过错侵害他人财产的，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受害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赔偿责任。本案中，高显友具有主要过错，邱沛英具有次要过错，应当减轻高显友对邱沛英的赔偿责任，由高显友承担对邱沛英损失65%的赔偿责任，即由高显友赔偿邱沛英财产损失32.5万元（50万元×65%）。高显友乘人之危，使邱沛英违背真实意思签订赔偿条款，邱沛英有权请求撤销赔偿条款。故邱沛英请求撤销邱沛英和高显友签订的协议书中的赔偿条款的主张成立，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邱沛英请求高显友赔偿财产损失613301.04元的主张，一审法院支持由被告赔偿财产损失32.5万元，其余部分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判决:一、撤销高显友与邱沛英于2011年7月15日订立的《协议书》的第一条，即甲方赔乙方11万元，付现钱3万元，冲甲方第3年准备涨价的租金8万元，第4年起租金按赵鹏的租金标准执行；二、高显友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邱沛英财产损失32.5万元；三、驳回邱沛英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410元，由邱沛英负担3700元，由高显友负担3710元。
邱沛英、高显友均不服一审判决，向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邱沛英的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高显友赔偿损失613301.04元；2、一、二审诉讼费由高显友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2011年7月15日的《协议书》中已载明“导致厂内发动机、化妆品及葡萄酒等价值50万元以上的损失”，这基本能确定损失金额的范围，再结合协议书、存放协议、存放清单、消防信息记录及证人证言等材料，我的实际损失为613301.04元。2、我和高显友签订的《租赁合同》是有效的，因为在这份合同中并没有谈到高显友将没有房产证的厂房出租给我，就只能推定房屋是有房产证，至于实际交付的房屋不合法、不合格的问题，那是合同履行中的问题，并不影响这份合同的效力。3、火灾发生后，我才知道房屋是未经验收的，我曾追问过高显友，但高显友矢口否认，在一审审理过程中，我才确切地知道没有房产证这一事实。因此，我不存在过错，高显友应赔偿全部赔偿责任。另邱沛英针对高显友上诉答辩称，高显友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
高显友上诉并答辩称：一审判决错误，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2、一、二审诉讼费由邱沛英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我与邱沛英签订合同后，我即将厂房交付给她使用，邱沛英却恶意拖欠租金长达数月。2011年4月22日，厂房发生了火灾。邱沛英一告知我，我马上对厂房进行了维修，随即恢复了生产。但邱沛英为了达到不交付恶意拖欠的租金的目的，即借口火灾对其厂内物品造成了损失为由要求我赔付，并以租金予以抵扣，我为了厂房租赁行为能够顺利实施，同意让步进行协商。2011年7月15日，邱沛英自行打印了一份协议交给我签字，同时她还通知了社长吴文平在该协议上签字作为见证。但协议签订后，邱沛英却出尔反尔，不按协议内容执行，继续拖欠租金。后邱沛英为了达到其非法目的，即将我告上法院，一审法院在未查明事实真相的情况即作出了一审判决，是错误的。2、一审法院对厂房墙体垮塌原因、火灾原因、厂房内是否有物品受损、受损物品的名称和数量均未查明，认定我胁迫邱沛英签订协议也是错误的，事实上该协议是邱沛英请人写好后才交给我签字的，协议书的内容是邱沛英单方面陈述书写的，我不认可，火灾原因也是没有查明的，损失的数量也是邱沛英自行虚报的，没有证据可以证明。3、我出租的厂房没有建设工程许可证，在签订合同之前邱沛英是知道的，但她仍然与我签订了合同，她也存在过错。现在火灾的原因未查明，不能认定我就有过错。不能以我在《协议书》上签了字就认为我认可了邱沛英的损失有50万元。协议的内容是邱沛英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能认定我乘人之危。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4、我不是本案的适格被告，邱沛英的本次诉讼以及在一审中撤回对其它人的起诉，完全是因为其另有企图。
二审审理过程中，高显友向二审法院申请证人吴文平出庭作证，拟证明2012年7月15日达成的协议是邱沛英和高显友经过协商后达成的，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并非受到胁迫后签订的。邱沛英质证后认为证人吴文平对火灾起因的陈述与高显友的陈述不一致，且吴文平与本案存在利害关系，其证明内容不真实。
二审查明的其它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二审法院认为，在邱沛英与高显友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中虽约定“由高显友负责厂房的维修”，但高显友承担的维修义务仅为邱沛英能够开展正常的业务活动所需的厂房安全保障。合同签订后厂房即处于邱沛英的控制下，相对于高显友而言，邱沛英应承担更大的安全注意义务。2011年4月22日，因天气原因导致厂房墙体垮塌，房顶彩钢瓦落在高压线上。此时邱沛英对厂房的异常情况未尽到充分的安全注意义务，未能及时排除安全隐患，当供电公司送电时引发了火灾。故对于厂房内物品的损失，应由邱沛英承担主要责任。经过协商，2011年7月15日邱沛英与高显友签订了《协议书》，由高显友赔偿邱沛英11万元。如邱沛英认为该协议书的内容损害了其合法权益，完全可以拒绝在该协议书上签字，通过法律途径予以解决。从当时参与双方纠纷调解的社长吴文平在二审中的证言看，《协议书》是双方自愿协商的结果，并无乘人之危或胁迫的情形。现邱沛英在该协议书上签名，则视为其已自愿接受了该协议书的内容。邱沛英以该协议书系受高显友的胁迫被迫签订为由，要求高显友根据协议书以其他证据确定的金额予以赔偿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审法院不予支持。高显友称协议书是邱沛英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应被撤销的上诉理由成立，二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结合二审新出现的证据，二审法院认为，一审判决在撤销理由认定、损失金额的确定、责任大小的划分等内容上有明显不当，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重庆市大渡口区人民法院（2012）渡法民初字第0073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邱沛英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410元，由邱沛英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4820元，由邱沛英负担。
其后，邱沛英向本院提起再审申请，2013年5月9日，本院（2013）渝高法民申字第00225号民事裁定书以《协议书》是双方自愿协商的结果，没有乘人之危或胁迫情形，吴文平系重庆市大渡口区建胜村15社的社长，其出庭作证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为由，驳回了邱沛英的再审申请。
重庆市人民检察院抗诉意见认为：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2）渝五中法民终字第4501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一、终审判决驳回邱沛英要求撤销《协议书》的诉讼请求系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趁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9条规定：“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相要挟，迫使对方做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本案中，邱沛英与高显友签订《协议书》时，邱沛英已遭受房屋垮塌及火灾事故的损害，正处于危难之际，双方在协商赔偿时，高显友只同意赔偿11万元，远低于协议中载明的邱沛英的损失金额，邱沛英明确表示无法接受，但因高显友以断水断电收回厂房相要挟，迫使邱沛英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签订协议，应当认定《协议书》系邱沛英受到胁迫而签订，依照法律规定，邱沛英要求撤销《协议书》的诉讼请求理应得到支持。虽然高显友在二审中申请证人吴文平出庭作证，但经审查，吴文平并不知道双方的协商过程，其仅是作为见证人在协议书上签字，且其证言不能推翻《协议书》中记载的胁迫内容，故终审判决认定并无趁人之危或胁迫的情形，驳回邱沛英的诉讼请求，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
二、终审判决认定应由邱沛英承担主要责任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二十条规定：“出租人应当履行租赁物的维修义务，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本案中，邱沛英和高显友在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中明确约定“由高显友负责厂房的维修”，该维修义务应当包括为邱沛英开展正常的业务活动提供所需的厂房安全保障。但经审查，高显友租赁给邱沛英的厂房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主管部门批准建设，该厂房修建后未经验收，厂房质量得不到保证，后因刮风下雨，该厂房墙体垮塌，房顶彩钢瓦落在高压线上，导致供电局送电时引发火灾，故本案火灾事故的主要原因，系由于高显友出租的厂房存在质量问题而导致墙体垮塌、房顶彩钢瓦脱落所致，高显友作为厂房的出租人对此应负主要责任。现终审判决以邱沛英未尽到充分的安全注意义务为由，认定对于厂房内物品的损失，由邱沛英承担主要责任，显属失当，应当予以纠正。
邱沛英申诉要求撤销《协议书》，并由高显友赔偿其财产损失613301.04元。事实和理由如下：第一，（1）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不当，2011年7月15日签订的协议书双方确认火灾损失为50万元以上，结合协议书、存放协议、存放清单、消防信息记录及证人证言等材料，已经形成证据锁链，所以实际损失为613301.04元。（2）本案事实清楚，责任明确。出租房屋坍塌的责任应由出租人承担。《厂房租赁合同》约定，在租赁期间出租人对出租物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出租物的检查、维修责任应由出租人承担。出租物发生大面积坍塌，其已经不符合出租的条件，邱沛英第一时间通知高显友对房屋进行检查和维修，即将出租物交还于出租人使其归还于出租人的控制下，而高显友到厂房粗略查看后便离开，未查看到厂房彩钢瓦翘搭在高压线上，短路造成火灾的责任由高显友负责。房屋坍塌的责任应当由高显友全部承担。（3）高显友以断水断电、不准生产、强行收回厂房等手段要挟，邱沛英为了维持正常的生产经营活动，不得不被迫签订了《协议书》。邱沛英的损失在50万元以上，高显友却只同意赔偿11万元，客观上也是显失公平的条款，所以《协议书》应当予以撤销。（4）证人吴文平的证言不能证明《协议书》是双方自愿协商的结果，吴文平在协议书上签字，他对协议书产生的过程并不知晓，他并未参与协商的过程，只是在事后补签了个字。
高显友辩称：《协议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也由证人吴文平进行在场见证。涨价部分之前也是有口头约定的，对方也默认。协议是对方打印出来，我签了字，吴文平也是对方要求来见证此事。对于断水断电的问题，是对方没有缴纳房租，我才说了断水电的问题。对方的损失是我们工人去清理的，是堆的烂东西，对方也不存在生产损失，本次事故是天灾人祸，我已经做了一定的补偿。
本院审理查明，《存放协议》签订的双方当事人为大渡口区伟前机械厂（邱沛英）和重庆嘉特铃动力机械有限公司。邱沛英表示其并非《存放协议》上载明物品的所有人。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二审相同。
本案的关键问题在于：邱沛英与高显友签订协议时，是否受到胁迫，或者存在乘人之危的情形，导致邱沛英做出了违背自己真实的意思表示。
邱沛英主张签订协议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其真实意思表示的基础是其实际损失，实际损失的依据是2011年7月15日的《协议书》中已载明的“导致厂内发动机、化妆品及葡萄酒等价值50万元以上的损失”等相关内容。但关于邱沛英的实际损失，第一，邱沛英仅举示了《存放协议》及相关明细，但并未举示相关证据证明《存放协议》所载明物品已经依据协议放置于本案所涉房屋内，所以，是否有《存放协议》所载明的物品遭焚毁的事实本身存疑。第二，即使《存放协议》为真实，且相关物品确实被放置在本案涉诉房屋内，但根据邱沛英在庭审中的陈述，该财产的所有人为重庆嘉特铃动力机械有限公司。就目前的证据而言，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重庆嘉特铃动力机械有限公司或其他人要求邱沛英赔偿该财产损失，所以，邱沛英凭借《存放协议》及相关明细主张自己遭受财产损失，其理由和证据并不充分。第三，火灾前，邱沛英与高显友签订了房屋租赁协议，其后房屋即由邱沛英实际控制、占有和使用，《存放协议》的签订、履行的真实情况，高显友显然并不知晓。火灾过后，所有物品即遭焚毁，无法确定焚毁物品的种类、数量、质量、品质等具体情况。所以在本案中，高显友无从知晓损失财产的具体情况和金额。邱沛英并未提供证据证明高显友知晓损失金额的具体过程，《协议书》载明的损失金额内容并无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第四，2011年7月15日的《协议书》实际是火灾发生后当事人就财产损失订立的和解协议，以和解方式解决民事争议取决于当事人双方的合意，是以当事人放弃部分权利来实现的，其中亦包括当事人放弃对事实的抗辩权，所以，《协议书》载明“导致厂内发动机、化妆品及葡萄酒等价值50万元以上的损失”的内容并不能当然作为直接认定事实的唯一依据。基于前述分析，本院认为，邱沛英主张其损失50万元以上的意见，因无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
从全案的证据和案情来看，第一，高显友声称“断水断电、收回房屋”，其仅是表达了不愿意再继续租赁的意见，试图以其自身态度来向邱沛英施加压力，但该意见表达并未达到要挟的程度；且邱沛英与高显友之间签订的租赁协议无效，高显友收回房屋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所以不能将高显友的意见表达认定为胁迫行为。第二，从实际损失的角度而言，根据前述分析，50万元以上的财产损失，邱沛英并未予以证实，所以，并不能以此为由得出《协议书》违背邱沛英真实意思表示的结论；第三，高显友声称“断水断电、收回房屋”向邱沛英施加压力，但该行为不足以使邱沛英不能表达其真实意思，如邱沛英认为该协议书的内容损害了其合法权益，完全可以拒绝在该协议书上签字，通过法律途径予以解决。第四，从分担民事责任的角度而言，邱沛英与高显友签订的《厂房租赁合同》因本案涉诉房屋未取得工程建设规划许可证或经主管部门批准建设的而无效。在签订合同时，就房屋质量问题，出租人有提供证据予以证明的义务，承租人有相应的审慎注意的义务。本案中双方均未尽到对房屋产权、安全的审慎注意义务，当事人之间因房屋质量问题发生的财产损害事实，邱沛英和高显友均有过错，均应承担相应责任。本案中的《厂房租赁合同》无效，邱沛英与高显友之间使用厂房的民事行为不能基于合法的租赁关系受到法律保护，亦不应适用租赁方面的法律法规确定彼此的权利义务。租赁合同签订后，房屋实际由邱沛英控制、占有和使用，邱沛英应对事实上占用的房屋承担更大的安全注意义务，对相应的损失，应当承担更大的民事责任。所以，从损失的分担角度而言，亦不能证明《协议书》违背邱沛英真实意思表示、显失公平的结论。
综上所述，邱沛英以《协议书》系受高显友的胁迫，高显友趁人之危，签订《协议书》系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为由，要求撤销《协议书》，并要求高显友赔偿损失的申请再审的理由不能成立。原审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2012）渝五中法民终字第4501号民事判决书。
一审案件受理费7410元，由邱沛英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4820元，由邱沛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渠波
代理审判员 罗 序
代理审判员 顾鲁晓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张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