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30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广航鸿通线缆销售中心，经营场所北京市大兴区黄村镇狼垡二村村委会东20米北京长丰园世纪农贸市场内**号。
经营者：吴珊，女，1990年7月12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保定市雄县雄州镇亚古城村2区**号。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海军，北京市世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赤峰光大光伏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翁牛特旗乌丹镇山嘴子村。
法定代表人：张亚棋，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子芳，北京仁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广航鸿通线缆销售中心（以下简称广航销售中心）因与被上诉人赤峰光大光伏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光大光伏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5民初228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广航销售中心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海军，被上诉人光大光伏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子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航销售中心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广航销售中心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光大光伏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在一审庭审中，广航销售中心向一审法院提供了与光大光伏公司业务人员张学武的9段录音，时间分别是2017年5月至8月间双方之间的通话情况，这些通话综合来看能够看出广航销售中心向光大光伏公司一再追讨货款，光大光伏公司故意推诿不给的客观事实，这些通话能够证明光大光伏公司欠款的事实情况。且一审判决中载明“广航销售中心提供的录音证据中，张学武一再表示钱没有到位”已经表明张学武对欠广航销售中心的货款是认可的，只是暂时公司没有钱。一审法院竟然对于这样的事实置若罔闻。从情理上和生活常识上讲，如果某人打电话给不欠货款的人索要货款，对方会是何种态度？对方是不是会以敲诈勒索报警？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来频繁接听电话纠缠吗？如果光大光伏公司事实上不欠广航销售中心货款，为什么光大光伏公司还要屡次接听广航销售中心的电话来应付、推诿，为什么光大光伏公司不报警而任凭广航销售中心向其追讨？2.一审判决载明“广航销售中心也未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其实际送货的数量和价值”也是错误的。在一审庭审中，广航销售中心已经提供了双方之间的合同，此合同明确记载了货物的数量、规格、价格以及运费的承担情况，此处已经非常清楚记载了该事实情况，同时在此合同中，清楚地盖有光大光伏公司的公章以及经办人张学武的个人印章。对此光大光伏公司也没有提出异议。故一审法院认定广航销售中心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送货数额的结论是完全错误的。二、一审判决对于证据的审查判断断章取义，判决推理逻辑混乱。1.审查判断证据应综合分析全部证据，而不是针对某些个别证据单独对待。应结合录音证据中的语音、语调以及针对对话所处的环境来分析判断，而不是生硬、机械地生搬硬套。在广航销售中心提供的9段录音中，总体上看，均体现了这样一个事实，即广航销售中心向光大光伏公司追讨货款，光大光伏公司消极应付、推诿，总是说钱不到位，暂时不能付款。至于广航销售中心和光大光伏公司核对有关情况，此时光大光伏公司已经意识到被起诉的可能，故针对关键问题避而不答，光大光伏公司始终未明确对广航销售中心表示不欠钱，而代之以“不清楚”“不记得了”敷衍了事。尤其关键的是2017年8月17日双方的通话，张学武说：“你谈完要钱嘛？如果不要钱我就跟你谈，这事在这搁着呢，谈有什么用？”这清楚表明张学武对欠钱的事实是明确承认的，而对于这样关键的证据，一审法院却没有提及，明显是针对证据审查有所取舍地使用，对于广航销售中心有利的证据不用。2.民事诉讼中，对于真伪不明的事实，审查判断证据应该运用优势证据原则以及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一审庭审中，广航销售中心提供包括合同、录音、短信等记录来予以证明货物已经发送于光大光伏公司处且签收，广航销售中心的通话录音也证明了光大光伏公司有欠款的事实，对此一审判决也是认可的，只是针对具体欠款数额存疑。关于此点，广航销售中心已经提供了合同，合同并不是一个总的数额，而是针对具体的货物有单价，有数额，有总货款，为此广航销售中心已经尽到证明责任，而光大光伏公司对于数额并没有否认。同时光大光伏公司在一审中没有提供任何一份证据。在双方证据的数量上，广航销售中心的证据明显具有优势，从生活常理、交易习惯等看，广航销售中心的诉求明显是合法合理的，反之光大光伏公司却拿不出任何证据来反驳广航销售中心的要求。广航销售中心的证据完全能够达到让人“合理相信的程度”，符合证明标准。光大光伏公司的行为明显不符合常理。从根本上讲，本案并不属于疑难复杂，事实是很清楚的。如果广航销售中心当初让光大光伏公司出具欠条，或是保留送货清单，本案就不会到二审的地步。广航销售中心的错误就是太相信光大光伏公司了，遇上一个不讲诚信的企业，但既成事实不能改变。
光大光伏公司辩称，不同意广航销售中心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一审判决。光大光伏公司未收到涉案货物，张学武没见过文某，也不认识文某。
广航销售中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光大光伏公司支付货款人民币140950元；2.请求判令光大光伏公司依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以140950元为基数向广航销售中心支付罚息（时间从2014年9月1日至2017年8月31日），共计20085元；3.判令光大光伏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广航销售中心提交盖有光大光伏公司合同专用章的购销合同复印件一份，记载甲方光大光伏公司，乙方广航销售中心，甲方向乙方订货合计价值140950元，合同签订后，乙方根据甲方需求提供合同中约定的电线电缆，货到甲方工地后一个月之内付清。广航销售中心称其通过邮箱收到该份合同，此后其按照合同约定向光大光伏公司发货。
2016年1月16日，广航销售中心文某向光大光伏公司张学武发送短信要求结算电缆款，未获回复。
广航销售中心提交文某与张学武的通话录音9段，其中2017年6月28日的录音中，文某问“我说这款的金额你还记得吗?14万多一点?”，张学武回复“我不知道,到时候査一下吧”，文某问“那这款怎么着啊?”，张学武未正面回复，称一会儿打电话过去。2017年6月30日的电话录音中，文某问“那欠款到底怎么着啊”，张学武回复“现在还不行呢，钱还不到位呢”。2017年7月17日的电话录音中，文某问“你那货还在那呢吗”，张学武回复“现在我也不知道”，文某问“这货你收到了吗当时”，张学武回复“我不知道啊”。2017年7月18日的电话录音中，文某问“你这款还付不了了呗”，张学武回复“我昨天就和你说了”，文某问“那得什么时侯付啊这款”，张学武回复“得下个月，这个月到不了”。光大光伏公司对录音的真实性未提出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广航销售中心主张光大光伏公司尚欠货款共计140950元，但广航销售中心提供的录音证据中，张学武一再表示钱没到位，但未对欠款数额作出确认，故该录音证据亦无法证明所欠广航销售中心货款数额。广航销售中心也未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其实际送货的数量及价值。一审法院认为，广航销售中心负有举证证明其发货量及送货数额的的义务，现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送货数额，故无法认定光大光伏公司欠其货款140950元，广航销售中心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对广航销售中心要求光大光伏公司支付货款140950元并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于2018年1月22日作出（2017）京0115民初22830号民事判决：驳回北京广航鸿通线缆销售中心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二审审理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广航销售中心提供证人文某出庭作证，证明其作为广航销售中心业务员与光大光伏公司张学武就涉案货款多次交涉，光大光伏公司欠广航销售中心货款。文某表示其曾旁听了本案一审的庭审过程。广航销售中心提供证人白某出庭作证，证明白某介绍文某与张学武认识并达成涉案买卖合同，2014年9月初陪同文某到光大光伏公司找张学武要账，张学武表示电缆质量还可以，但光大光伏公司资金紧张，目前结算不了，之后白某又多次当面或通过电话向张学武提及要账的事，张学武每次都表示缓一缓，马上就有钱了，从未说过没收到货、不欠广航销售中心货款。光大光伏公司对文某、白某的证人证言不认可。本院经审查认为，由于文某曾旁听本案一审庭审过程，本院对其在二审期间出庭作证的证人身份不予认可。对于白某的证人证言，其证明力需结合本案其他证据综合予以认定。
本院另查，光大光伏公司称张学武系该公司股东及财务经理，负责公司对外付款事宜。广航销售中心称文某系该中心业务员，负责与光大光伏公司涉案买卖合同相关事务。
光大光伏公司对广航销售中心提供的9段文某与张学武电话通话录音的通话日期及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不认可光大光伏公司的证明主张。该9段录音部分内容如下：2017年5月19日文某致电张学武。文某问“张总，怎么样那边？行了吗?”张学武答“兄弟，还不行呢，要行我就给你打电话了，几乎就要行了”；“钱中了，我就去（北京）。”2017年6月28日文某致电张学武。文某问“我说合同金额你还记得吗？14万多一点？”张学武答“我不知道，到时候查一下吧”；“我这忙着呢，有事。”2017年6月30日文某致电张学武。文某问“那欠款到底怎么着啊？”张学武答“现在还不行呢，钱还不到位呢”；“得段时间”；“你等着吧。”2017年7月17日文某致电张学武。文某问“这货你收到了吗？当时？”张学武答“我不知道啊”；“那我不知道啊问问吧”。文某又问：“问谁啊？”张学武未回答。2017年7月18日文某致电张学武。文某问“你这个款还付不了呗”；“那得什么时候付啊这款？”张学武答“得下个月，这个月到不了。”文某问“那你给我出个手续？”张学武答“还出什么手续啊？那有数的东西，谁收到啥东西都有签字。”文某表示“这么长时间出个手续双方都要有个保证”。张学武答“等等吧，钱快了。”2017年7月25日文某致电张学武。文某问“这个月月底怎么样啊？”张学武答“现在也定不了，不好说，现在就是等钱。”2017年8月2日文某致电张学武。文某问“什么时候付？”；“这个月能付吗？”张学武答“能。”2017年8月7日文某致电张学武。文某问“怎么着呢，办好了吗？”张学武答“没有呢，办好你就知道了。”2017年8月17日文某致电张学武。文某问“能付了吗？”张学武答“不能”。文某表示“你这都多长时间了，三年了都。”张学武答“这肯定是件事，肯定三年了，三年也到现在了，别说三年几年了，说那没用了，解决现在的事吧，等我电话吧”；“反正快了”。文某表示“那你给我出个手续啊？”张学武答“你那不是有吗？”文某称“我这有合同，那你给我出个手续？”张学武答“那有它就行，就管事”。文某又称“你给我出个手续。”张学武答“没用，马上下来钱了，出那个有啥用，早就没出，出那干啥啊”；“没事，你放心吧”；“等我电话吧，等我弄好了，就给你安排了”；“现实一点，把钱整出来”。文某又问“这个月底呢？”张学武答“应该没问题”。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广航销售中心提供该中心工作人员文某与光大光伏公司财务经理张学武之间的电话录音证明广航销售中心与光大光伏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且光大光伏公司拖欠货款未付。该录音证据反映出张学武与文某相识，文某一直向张学武索要货款，并提及货款金额为14万元多一点、发生于三年前，而张学武在2017年5月至8月前后三个月的电话通话中从未表示未收到货物，从未表示拒绝付款，仅是一再表示钱没到位，且在最后一次电话通话中明确表示月底付款应该没问题，要文某放心。上述录音证据能够佐证广航销售中心陈述的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以及光大光伏公司欠付货款的事实。光大光伏公司虽否认存在涉案买卖合同关系以及收到涉案货物，但并未提供反驳证据，亦未就张学武在上述录音证据中的通话内容进行合理解释。比较双方当事人在本案中的举证情况，广航销售中心提供的证据形成了证据优势，本院对广航销售中心主张的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且光大光伏公司欠付货款的事实予以采信。关于欠款数额，由于广航销售中心未能提供购销合同原件，光大光伏公司对其提供的电子邮件所附合同文本不予认可，而其提供的录音证据仅称货款金额为14万元多一点，超过14万元以上的部分缺乏充分证据证明，故本院确认光大光伏公司欠付货款的数额为14万元。关于广航销售中心诉讼主张的罚息一节，由于广航销售中心未能提供购销合同原件，不能证明双方当事人在订立买卖合同时对货款支付时间以及相关责任达成了明确约定，故广航销售中心要求光大光伏公司支付罚息，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光大光伏公司在一审庭审中所提出的广航销售中心诉讼请求超过诉讼时效一节，广航销售中心提供的证据能够证明其一直在向光大光伏公司主张权利，诉讼时效发生中断，光大光伏公司关于已过诉讼时效的抗辩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广航销售中心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中合理的部分予以支持，对不合理的部分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处理结果错误，本院二审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5民初22830号民事判决；
二、赤峰光大光伏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给付北京广航鸿通线缆销售中心货款14万元；
三、驳回北京广航鸿通线缆销售中心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760元，由北京广航鸿通线缆销售中心负担210元（已交纳），由赤峰光大光伏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负担155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3520元，由北京广航鸿通线缆销售中心负担420元（已交纳），由赤峰光大光伏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负担31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盈
审 判 员 石 东
审 判 员 周 维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 贾凯迪
书 记 员 张晓雪
书 记 员 赵 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