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民终190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东莞市丰海海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塘厦镇田心社区塘龙西路***号-A。
法定代表人：周惠棋，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凡，广东恒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李平，男，1972年11月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
委托代理人：吕仁平，浙江震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莞市丰海海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海公司）与被上诉人李平船员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7）浙72民初20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平于2017年9月29日向宁波海事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诉讼请求：1.判令依法解除李平与丰海公司于2017年1月2日签订的《国内油船船员上船协议》；2.判令丰海公司支付李平自2017年5月1日起至实际解除用工协议之日的工资（暂计至2017年10月1日为18万元）；3.确认李平就上述工资款对“丰盛油16”轮享有船舶优先权；4.本案诉讼费用由丰海公司承担。李平在一审庭审中明确工资计算截止时间为2018年1月1日。事实与理由：李平于2017年1月2日起在丰海公司“丰盛油16”油轮担任船长一职，约定每月工资36000元。丰海公司按月发放工资至2017年4月30日止。但从2017年5月1日起的工资，丰海公司未发放。丰海公司拖欠李平工资的行为已经构成违约，故诉至法院。
丰海公司在一审答辩中称：李平与丰海公司不存在劳务合同关系，丰海公司没有支付李平工资的义务。李平诉请缺乏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其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丰盛油16”轮系丰海公司所有并经营管理的船舶。2017年1月2日，李平与丰海公司签订了《国内油船船员上船协议》，合同约定李平担任“丰盛油16”轮船长；工资标准为每月36000元，其中基本工资11725元，加班费12730元，在船工作期间在岸休假工资3350元，用人单位支付的社保1000元，工作津贴5695元、协议奖1500元；丰海公司超出一个月不支付劳动报酬的，李平有权解除合同。同年1月6日，李平上船履职。自上船之日至2017年4月30日，李平的工资已经获得清偿。2017年9月25日，李平委托代理人向丰海公司发出律师函，催讨其被拖欠的工资并请求进行协商。
另查明，2017年1月16日，“丰盛油16”轮在东营港装运油品发生溢油事故，此后李平等船员上岸。同年4月16日，李平因无法履职离开东营港，该船停运至今，李平作为“丰盛油16”轮船长身份至今未被海事行政管理部门注销。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船员劳务合同纠纷。李平与丰海公司间的船员劳务合同关系依法成立并生效。涉案船舶因溢油事故至今仍处停运状态，致李平无法上船履职，此非双方在订立合同时可以预见的情形，继续履行本合同已不能实现其目的，且丰海公司拖欠8个月余的工资未付，符合合同约定的解除条件，故李平要求解除双方之间的船员劳务合同的诉请合理，予以支持。同时，综合合同订立的目的、李平事实上在岸所提供劳动的强度远不及在船工作的状态，以及作为涉案船舶船长身份迟迟未获注销，导致其丧失另行上船工作机会等因素，酌定李平可主张的月工资标准为28800元。丰海公司应付其工资为231329.03元【28800*（8+1/31）】。再者，李平主张的系船员工资，且在2017年4月16日下船后一年内向丰海公司主张船舶优先权，符合我国《海商法》的相关规定，故李平对“丰盛油16”轮享有船舶优先权，但应在2018年4月15日之前通过法院扣押“丰盛油16”轮行使对该船享有的船舶优先权。综上，对李平诉请有理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一审法院于2018年1月26日作出（2017）浙72民初2073号民事判决：一、解除李平与丰海公司签订的《国内油船船员上船协议》；二、丰海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平工资款231329.03元；三、李平就上述工资款对丰海公司所有的“丰盛油16”轮享有船舶优先权；四、驳回李平的其余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790元，减半收取2895元，由李平负担579元，丰海公司负担2316元。
丰海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驳回李平全部诉请，由李平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具体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丰海公司与李平间存在合同关系缺乏依据。李平提交的《国内油船船员上船协议》是复印件，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且李平未提交有效的工资发放记录，故不能证明其与丰海公司存在劳务合同关系。2.李平对“丰盛油16”轮不享有船舶优先权。3.一审法院酌定李平可主张的月工资标准28800元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4.一审法院关于合同有效期的认定缺乏事实依据，高级船员的合同期一般为6±2月，即有效期最多为8个月。
李平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李平与丰海公司间存在用工合同关系，一审法院认定李平提交的《国内油船船员上船协议》复印件的真实性依据充分。首先，“丰盛油16”轮系丰海公司所有，李平在一审中提交的船员证书也明确载明李平于2017年1月份开始登船担任“丰盛油16”轮的船长职务。丰海公司在上诉中否认与李平存在合同关系，其应该举证在2017年1月之后，“丰盛油16”轮系由其他单位支配或者运营管理，但其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其次，丰海公司的经营办公地址在东莞市，李平在“丰盛油16”轮登轮工作时是在舟山，双方通过邮件传输的方式订立用工合同符合常理，且丰海公司在一审庭审时认可其单位船长的工资构成及标准与李平提供的《国内油船船员上船协议》完全相同。因此，在双方存在用工事实以及丰海公司未提供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该复印件的真实性与合法有效性正确，丰海公司的上诉理由经不起推敲。二、丰海公司在用工期间存在拖欠李平工资的情况，且时间长久，显然构成根本违约，李平有权要求解除用工协议，并要求丰海公司支付拖欠的工资。因“丰盛油16”轮出现溢油事故后，李平的工作地点及工作强度均发生变更，一审法院认定对李平的工资标准予以适当调低，已经从公平的角度充分考虑了丰海公司的利益。综上，丰海公司的上诉事实及理由不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本案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丰海公司的上诉意见及李平的答辩意见，本院对二审争议焦点分别归纳并具体评析如下：
一、关于丰海公司与李平之间是否存在船员劳务合同关系。李平认为双方存在船员劳务合同，并在一审中为支持其诉请，提交了其船员服务薄、适任证书、《国内船员上船协议》复印件和催讨工资的律师函等证据材料。丰海公司否认双方存在船员劳务合同，其对李平的船员服务薄和适任证书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国内船员上船协议》的真实性有异议，认为是复印件，不能认定；对律师函确认已经收到，但对催讨工资的内容不予认可。本院认为，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规定，无法与原件核对的复印件不能单独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但有相关证据印证的复印件可以确认其真实性。1.从李平的《船员服务薄》相关栏目记载的事实看。李平于2017年1月7日起在启东上船，在丰海公司所有的“丰盛油16”油轮担任船长职务；而“解职离船日期与地点”栏为空白。2.从丰海公司的陈述看。丰海公司在一审庭审认可李平的船长职务，且确认李平2017年5月1日之前工资已经支付。故，即使不论《国内船员上船协议》是否真实，不可否认双方之间存在事实上的船员劳务合同关系。另外，丰海公司关于船长的月工资标准一般为36000元的陈述，也与讼争的《国内船员上船协议》约定的月工资标准一致。3.从李平向丰海公司发送的催讨工资的律师函内容看。律师函中提到双方于2017年1月2日签订《国内船员上船协议》，但自2017年5月1日之后，丰海公司未按约发放工资，要求尽快协商工资拖欠事宜。丰海公司在一审诉讼中认可收到函件，但不认可其内容。本院认为，丰海公司虽抗辩否认收到的律师函内容，但并没有提供相反证据支持其抗辩。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规定，可以确认律师函内容的真实性，可以印证双方曾签订《国内船员上船协议》。4.从情理上看。丰海公司不否认李平的船长之职，而船长不同于一般船员，属特殊职务，是一艘船舶上的最高指挥官和总负责人，丰海公司聘用李平担任如此重要的船长职务，却未与李平签订书面合同，对船长的相关职责以及权利义务等不作出书面约定，不符合常理。此外，讼争协议落款乙方处有李平的签字与捺印，李平关于双方以电子邮件的方式签订协议的解释亦符合情理。考虑航运行业的特殊性，当船长、船员与船舶所有人不在同一区域的情况下，以传真或电子邮件等更为灵活、效率的方式签订船员劳务合同，不违反我国《合同法》第十一条关于书面合同签订方式的规定。本案中，涉案船舶所有人丰海公司住所地在广东省东莞市，而李平的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双方当事人距离较远，通过电子邮件方式签订船员劳动合同具有较大可能性。
综上，一审法院根据民事诉讼“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证明责任分配原则，结合双方当事人陈述和有效证据，确认讼争《国内船员上船协议》的真实性，认定丰海公司与李平之间存在船员劳务合同关系正确。该协议合法有效，但涉案船舶因溢油事故至今仍处停运状态，客观上致合同无法继续履行，且丰海公司拖欠李平8个月余的工资，也符合合同约定的解除条件，故，一审法院支持李平的诉请，判决解除双方之间的船员劳务合同亦正确。
二、一审法院酌定丰海公司尚欠李平的月工资标准是否合理。2017年1月2日双方签订的《国内船员上船协议》约定李平的月岗位工资标准为36000元，约定期限为12个月。但一审法院充分考虑涉案船舶在2017年1月16日发生溢油事故后，李平等船员已经上岸以及李平于2017年4月16日离开东营港，未在船上履行船长职责等事实，综合考量双方合同订立目的、在岸工作强度及李平涉船船长身份未注销导致的李平丧失其他上船工作机会等因素，酌情确定李平可主张的月工资标准为28800元，属于一审法院依法行使自由裁量权，且裁量的结果并无明显不当。
三、李平是否对“丰盛油16“轮享有船舶优先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船长、船员和在船上工作的其他在编人员根据劳动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劳动合同所产生的工资、其他劳动报酬、船员遣返费用和社会保险费用的给付请求”具有船舶优先权。在李平与丰海公司之间存在船员劳务合同关系的情况下，李平要求丰海公司给付船长工资的请求，属于法律规定的船舶优先权范围；且其在2017年4月16日下船后一年内提出该项诉请，符合法律规定的提出船舶优先权请求的期限。故一审法院认定李平对案涉船舶“丰盛油16”轮享有船舶优先权正确。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妥当。丰海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790元，由上诉人东莞市丰海海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向红
审判员 王健芳
审判员 樊清正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日
书记员 陈 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