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泉民终字第36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安市水头镇后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南安市水头镇后坑村。
法定代表人李天轮，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康劲松、张仕清，福建天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宏发集团（中国）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南安市水头镇大盈工业区，组织机构代码61152911-4。
法定代表人林移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阮志强，福建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安市水头镇后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后坑村委会”）与被上诉人宏发集团（中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发公司”）确认合同有效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南安市人民法院（2014）南民初字第12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原告宏发公司（乙方）和被告后坑村委会（甲方）于2005年8月20日签订了一份《山地承包经营合同》，其合同的主要内容为：为适应市场经济发展，开发利用山地，壮大集体经济，经甲方村两委、村民代表会议表决通过，甲方将自己所属的山地发包给乙方；甲方所属山地面积约4000多亩，包括埕美头的田地约300亩（田地租金由甲方负担），李文得承包北坪茶场、王文选承包碎石场、李天资承包碎石场三块林地承包期限为20年，期满后林地归属乙方所有；承包期限70年即2005年8月20日起至2075年8月20日止；总承包款人民币45万元，本合同签订生效之日由乙方一次性支付给甲方，由甲方开具收款字据给乙方。此外，双方还在合同第五条约定：甲方无条件协助支持乙方行使山地承包经营权，确保乙方承包经营权利的实现。原告宏发公司在合同上加盖了公司公章、其法定代表人林移来亦在合同上签字确认；被告后坑村委会在合同上加盖了南安市水头镇后坑村民委员会公章、时任法定代表人李元凯亦在合同上签字确认。
在签订《山地承包经营合同》之时，被告后坑村委会向原告宏发公司提交了《村民代表大会记录》一份，根据该份《村民代表大会记录》的记载，村民代表李水利、李金龙等11人在上面签名。
合同签订后，原告宏发公司接管该片承包的山地，成立南安市宏发果林开发有限公司对所承包的山地进行管理、投资。南安市宏发果林开发有限公司在山地上种植巨尾桉，于2006年7月25日办理了林权证［南林证字（2006）第21003号］，在所种植的巨尾桉成长后，南安市宏发果林开发有限公司委托南安市南兴森林资源技术服务有限公司对伐区情况进行调查设计，并于2013年11月向林业部门申请采伐其种植的184亩巨尾桉，因被告后坑村委会对承包合同提出异议，无法完成审批手续。
2011年4月间，南安市水头镇后坑村村民就宏发公司承包山地等事项向福建省信访局提出申诉、信访。南安市农业与海洋局接到信访件后对反映的问题进行调查核实，并于2011年6月9日作出回复，其查实的主要内容为：1.没找到当时的会议记录，据说丢失。当时参加会议讨论的村干部、村民小组长都证实，会议上公布的承包期限是50年、承包金60万元；但会议对承包的具体地块、面积、承包的具体条款都没有讨论。2.《山地承包经营合同》的具体内容和合同的签订由被上访人李元凯独自一人经办，没有其他人参与。承包期限由50年变为70年，承包金由60万元变为45万元其他人都不知道。被上访人李元凯也表示，具体的承包合同、承包方案没有张榜公布。
李元凯因犯有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挪用资金罪、贪污罪于2012年5月17日被南安市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七年，但该份刑事判决不涉及本案的承包合同。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原审法院依法向南安市水头镇后坑村村民李水木、李金龙、陈振国、李水利、李飞跃、李正确、李成取调查核实《村民代表大会记录》村民代表签名一事，上述村民称李元凯只是在开会时大概说过要将山地承包给宏发集团，对承包合同的内容不知情，也没有在《村民代表大会记录》上签名。
原审判决认为，后坑村村民李水木、李金龙、陈振国、李水利、李飞跃、李正确、李成取等人向法院陈述称其对《山地承包经营合同》的具体内容不知情，也没有在《村民代表大会记录》上签名，其陈述与南安市农业与海洋局调查查实的情况一致，李元凯在被调查时也称具体的承包合同、承包方案没有张榜公布，上述证据均可互相印证。后坑村委会虽有在村委会议上提到将山地承包给宏发公司，但在未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就具体的承包期、承包金额进行讨论决定的情况下，就与宏发公司签订《山地承包经营合同》。原后坑村委会主任李元凯与宏发公司签订《山地承包经营合同》的行为违反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关于“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经村民会议或授权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的规定，但该规定主要是为加强对村民委员会活动进行监督管理的管理性规定，并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所以，不能因违反此管理性规定而认定合同无效，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依本规定第二条所起诉的案件中，对发包方违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大会决议，越权发包的，应当认定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确定其应承担的相应责任。属本条前款规定的情形，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一年，或者虽未超过一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的，对原告方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可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平原则，对该承包合同的有关内容进行适当调整”。该司法解释虽在2008年12月18日被废止，但取而代之的《物权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对于民主议定程序与承包合同效力的认定方面没有作进一步的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3条“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效力时，对合同法实施以前成立的合同，适用当时的法律合同无效而适用合同法有效的，则适用合同法”规定，该司法解释作出上述规定的目的在于尽量将合同认定为有效，从而维护社会秩序的稳定和经济的发展。本案争议的合同仍可参照签订当时生效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认定合同效力。本案的《山地承包经营合同》签订于2005年，直至2011年之前，后坑村委会均未对合同效力提出异议，在本案诉讼过程中才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已远远超过法律规定一年的时间，且宏发公司对所承包的山地进行了大量的投资，现后坑村委会以未召开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违反民主议定原则为由，要求确认合同无效，对宏发公司有失公平，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山地承包经营合同》的签订虽不符合法定程序，但切合农村实际，主体适格，内容合法，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且没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法应确认为合法有效。根据合同约定，被告后坑村委会负有协助原告宏发公司行使承包经营权的义务，因此，原告要求确认合同有效、被告后坑村委会履行加盖公章义务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被告后坑村委会认为合同显失公平，但并未提出撤销合同或变更合同之诉讼请求，故不进行审查，可由当事人另行主张权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二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条、第二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原告宏发集团（中国）有限公司与被告南安市水头镇后坑村民委员会于2005年8月20日签订的《山地承包经营合同》合法有效。二、被告南安市水头镇后坑村民委会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履行加盖“南安市水头镇后坑村民委员会”公章之义务，以协助原告宏发集团（中国）有限公司办理林木采伐申请手续。
宣判后，原审被告南安市水头镇后坑村民委员会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后坑村委会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村民代表大会记录》签名是假冒的，不能作为认定事实和判决的依据，也不能以该记录作为认定被上诉人为善意第三人的依据，且从《村民代表大会记录》和《山地承包经营合同》的内容来看，签约双方存在串通伪造的可能。因此，原审认定宏发公司有合法的理由相信该份《山地承包经营合同》的签订是经过村民代表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讨论通过是错误的。二、原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来认定《山地承包经营合同》是否有效是错误的。该司法解释于2008年12月18日废止后已丧失法律效力，不具有法律的溯及力，关于承包经营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应依法适用《物权法》、《土地管理法》及《农村土地承包法》的规定。因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宏发公司答辩称，一、村里是否召开村民代表大会以及《村民代表大会记录》的签名是不是村民所签都与被上诉人无关，因为开会及记录属于村委会内部的事情，内部手续是否完整应由上诉方负责，被上诉人签订合同时是有偿善意的；二、2005年签订的《山地承包经营合同》明确写明合同的签订是经过村两委、村民代表讨论通过决定的，合同上加盖的村委会公章是真实的，被上诉人承包经营九年都没有人提出异议。合同签订后，被上诉人按承包合同的约定进行履行，现树木也已经符合砍伐标准，大量事实证明合同是合法有效的。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后坑村委会对原审认定的被告宏发公司成立南安市宏发果林开发有限公司对所承包的山地进行管理、投资这一事实表示不清楚，被上诉人对原审认定的2011年4月份南安市水头镇后坑村村民就宏发集团承包山地等事项向福建省信访局提出申诉、信访，信访局进行答复以及原审法院向村民调查核实《村民代表大会记录》村民代表签名这两部分事实表示不清楚。除以上事实外，双当事人对一审查明认定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对当事人没有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双方当事人二审的争议焦点是：1.上诉人后坑村委会与被上诉人宏发公司签订《山地承包经营合同》程序是否合法，承包合同是否有效。2.如果承包合同有效，上诉人后坑村委会是否应履行加盖村委会公章、协助宏发公司办理林木采伐申请的义务。
二审审理中，上诉人后坑村委会提供一份《杉木经营管理承包合同》的公证书，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山地承包经营合同》侵犯了他人的承包经营权，《山地承包经营合同》无效。被上诉人宏发公司质证对公证书的真实性及关联性有异议，《杉木经营管理承包合同》的内容是承包杉木的管理，且从2005年被上诉人承包经营山地开始至2014年2月份提起诉讼时止，一直没有人对被上诉人承包的事实提出异议，该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直接予以确认。另外，综合南安市农业与海洋局《关于水头镇后坑村村民反映村财问题的回复》查实的情况及原审法院对后坑村村民李水木、李金龙、陈振国、李水利、李飞跃、李正确、李成取等人的调查情况，可以认定原后坑村委会主任李元凯在代表村委会将山地发包给宏发公司时并没有事先经后坑村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
本院认为，上诉人后坑村委会在对本案诉争的土地进行发包过程中，应依照法律所规定的原则、程序、方式进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关于民主议定原则的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上诉人后坑村委会与被上诉人宏发公司2005年8月20日签订的《山地承包经营合同》没有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发包程序不合法，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损害村集体的利益，同时也损害了其他村民的合法权益，应为无效合同。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规定确认承包合同无效有时间上和合同实际履行上的限制，但该司法解释已经于2008年12月18日被废止，不具有法律效力。原审法院参照该司法解释的规定认定《山地承包经营合同》有效错误，应予纠正。上诉人提供的《杉木经营管理承包合同》的公证书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上诉人主张本案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被上诉人要求确认合同有效，并要求后坑村委会履行加盖公章义务、协助办理林木采伐申请手续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应予驳回。对于合同无效后的处理问题，双方当事人可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上诉人后坑村委会的上诉请求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原判事实认定事实清楚，但法律适用错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及国务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南安市人民法院（2014）南民初字第125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宏发集团（中国）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8050元，均由宏发集团（中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董耿瑜
审 判 员 孙志坚
代理审判员 张兴裕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陈美治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
第四十八条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
由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的，应当对承包方的资信情况和经营能力进行审查后，再签订承包合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一十五条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二年。申请执行时效的中止、中断，适用法律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规定。
前款规定的期间，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规定分期履行的，从规定的每次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未规定履行期间的，从法律文书生效之日起计算。
国务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
第二十九条诉讼费用由败诉方负担，胜诉方自愿承担的除外。
第三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改变第一审人民法院作出的判决、裁定的，应当相应变更第一审人民法院对诉讼费用负担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