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陕07民终2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洋县溢水镇人民政府。
住所地：洋县溢水镇上溢水村。
法定代表人：王炜铭，该镇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新虎，陕西秦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亚红,女,汉族,1978年5月10日出生,，住洋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罗登云,女,汉族，1965年4月5日出生,住城固县，系逝者蒲永双之妻，蒲汕汕、蒲思思之母。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蒲汕汕,男,汉族，1988年8月13日出生，住上海市，系罗登云与蒲永双之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蒲思思,女,汉族，1990年05月26日出生,住西安市，系罗登云与蒲永双之女。
蒲汕汕、蒲思思二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罗登云，系其二人之母。
原审被告:洋县文化广电局。
住所地：洋县洋州街道办事处园林路***号。
法定代表人：夏永光，该局局长。原审被告:洋县溢水镇综合文化站。
临时负责人：雷磊，该站工作人员。
上诉人洋县溢水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镇政府）因与被上诉人刘亚红、罗登云、蒲汕汕、蒲思思及原审被告洋县文化广电局（以下简称广电局）、洋县溢水镇综合文化站（以下简称文化站）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洋县人民法院(2017)陕0723民初9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镇政府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2、依法确认上诉人无需向被上诉人刘亚红偿还借款24800元；3、判令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原审认定事实不清，被上诉人刘亚红主张的借款原因存疑，其提供的证据不足，根本无法证明上诉人与其之间存在借款事实。首先，被上诉人刘亚红称蒲永双2015年6月下旬向其借款事由为“修缮文化站房屋资金周转困难，亟需3000元”，而事实是，2015年6月蒲永双向刘亚红提出借款需求时，尚不存在文化站修缮的事实，故双方不存在借款的基础事实。其次，在刘亚红向法院递交的借条内容上，并未体现文化站的名称及修缮房屋等借款用途。因蒲永双当时掌管文化站的印章，其在借条上加盖文化站印章的行为是其个人行为，在没有其他证据证明文化站授权蒲永双对外借款，也没有证据证明该款项确实用于修缮文化站房屋的情况下，就无法证实在该借条上加盖文化站印章系文化站的意思表示，亦无法证明该借款与文化站存在关联。再次，被上诉人刘亚红向原审法院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已实际向蒲永双交付款项24800元。二、原审认定蒲永双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判决上诉人承担还款义务错误。1、蒲永双无权代上诉人对外签订借款合同。上诉人对借条的事完全不知情，在此之前，蒲永双从未向上诉人及上级领导提及缺少资金，上诉人也从未授权他、委托他，更没有任何领导应允他代理上诉人向他人借钱修缮文化站房屋，该借条上文化站的印章系蒲永双在上诉人及文化站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加盖，且蒲永双的行为事后没有得到上诉人和文化站的追认，应该由蒲永双承担责任，在蒲永双去世的情况下，应由其法定继承人承担责任。2、本案中蒲永双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表见代理是指代理人虽不具有代理权，但具有代理关系的某些表面要件，这些表面要件足以使无过错的第三人相信其具有代理权，相对人主观上须为善意、无过失是表见代理成立的基础性要件。本案中，被上诉人刘亚红所述事实已足以表明其并非“善意且无过失”。（1）、刘亚红称借款理由是“修缮文化站房屋”，却未要求在借条上添加这一借款用途；（2）、借条出具时间为2015年6月份，实际上文化站房屋修缮发生于2015年8月份之后，对此刘亚红并未进行核实，自始至终未向文化站或上诉人进行确认，也未在蒲永双去世后尽快向文化站或上诉人的其他工作人员追要借款；（3）、刘亚红称交付借款的地点为其家中，刘亚红并未将出借款打入文化站所开设的银行账户，应认定刘亚红没有尽到合理注意义务。综上，法院不能认定刘亚红在该借款中属于“善意且无过失”。3、上诉人对蒲永双擅自使用文化站印章的行为不应承担责任。文化站系上诉人内设事业单位机构，不是独立法人，不能作为独立主体对外借款，文化站印章主要为文化站业务开展提供服务，将文化站印章交由蒲永双保管，但并没有授权蒲永双适用该印章对外借款，且对外借款也不是文化站应有的工作职能，对这一事实刘亚红理应知晓。
被上诉人刘亚红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答辩人出借的事实及借款人陈述的借款用途属实。（1）、文化站的书面申请报告证实了文化站围墙需要进行维修。借款发生在2015年6月30日，2015年7月28日文化站提出书面维修报告，但没有得到镇政府的维修资金，所以借款在先，报告在后，并不矛盾。况且，提出书面报告这是政府部门内部运行程序，不能对抗发生借款关系的答辩人；（2）、答辩人陈述的借款用途与证人证言、及报告等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如果不是借款人在借款时说明了借款用途，证人和答辩人又怎么知道文化站要进行维修？二、法律并未强制性的规定在借条中必须载明借款用途。三、蒲永双系文化站站长，因文化站的事务其对外能够代表文化站，不存在授权的问题。蒲永双系站长，同时说明借款用途是用于文化站，还加盖了文化站的印章，作为出借人的答辩人是有理由相信其具有借款的权限。四、答辩人的取款凭证与借条能够相信印证，共同证明答辩人已经履行了出借义务。五、蒲永双的行为完全构成表见代理。蒲永双系文化站的站长，因修缮文化站，带着文化站公章向答辩人借款，答辩人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就是代表文化站借款，不需要另行授权；如果他是为镇政府其他部门借款，才需要有授权。六、被答辩人镇政府应向答辩人刘亚红对其职能部门因正当事由产生的借款承担还款责任。
被上诉人罗登云、蒲汕汕、蒲思思辩称，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文化站、广电局未发表意见。
刘亚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六被告共同偿还原告借款24800元；2、要求六被告共同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蒲永双于2012年12月5日被洋县文化广电局任命为文化站负责人。2015年6月30日，蒲永双以修缮文化站为由向原告刘亚红借款24800元，同日蒲永双向原告出具了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刘亚红现金贰万肆仟捌佰元（24800.00元），限期一年时间（即2016年6月30日还清）”。蒲永双在该借条借款人处签字，加盖了个人私章，该借款出具后蒲永双又加盖了文化站的公章。该笔借款双方未约定利息。2015年7月28日，文化站向被告镇政府提出书面报告，请求对院内围墙进行修缮，经费从文化经费中支出，并附工程预决表。后经镇政府同意后，蒲永双代表文化站与承包人史春龙签订了合同，约定工程总造价18983元，完工通过验收2个月内付清工程款。2015年12月14日，通过蒲永双经手，镇政府对18983元工程款进行了支付。上述该借款到期后，原告多次找蒲永双，但一直未予支付原告。2017年3月28日，蒲永双突发疾病死亡。另查，2011年6月1日中共洋县县委、洋县人民政府下发《中共洋县县委、洋县人民政府关于印发〈洋县乡镇机构改革实施方案〉的通知》（洋发（2011）8号）文件，明确规定乡镇文化综合服务站以镇管理为主，上级业务主管部门指导的管理体制。2017年5月5日，洋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等部门联合下发洋人社发（2017）51号文件，将全县镇文化站、广播站工作人员整体划入所在镇（办）公用事业社会事务服务站，并由所在镇人民政府负责管理。庭审结束后，被告罗登云提交了有被告蒲汕汕及蒲思思签名并捺印的落款日期为2017年10月24日的《放弃遗产继承声明书》。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款关系受法律保护。原告与蒲永双之间所发生的借贷事实有借条、中国邮政储蓄银行洋县溢水支行的取款凭证及证人白建珠的证言为证，对于该借贷事实的真实性依法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该借款究竟由文化站、广电局、镇政府单位承担还款义务还是蒲永双继承人即被告罗登云、蒲汕汕、蒲思思个人承担还款义务，本案涉及到表见代理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表见代理即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表见代理是法律对于保护善意第三人所创设的一项民事法律制度。从本案所查明的事实来看，证人白建珠证明，借款当时蒲永双曾告知刘亚红该借款是要用于文化站修缮房屋，该陈述与原告刘亚红当庭对蒲永双借款用途陈述事实一致，且蒲永双在向原告出具借条时又加盖了文化站公章，2015年8月开始文体站也客观上进行了修缮工程。从这一事实判断，原告作为一名农村家庭妇女，对文化站具体帐目并不知情，对于文化站负责人是否有权对外借款、文化站与镇政府之间的内部财政程序运作并不了解的情况下，原告有理由相信该借款用于文化站的修缮工程中去。虽在借款过程中原告有疏忽审查镇政府或广电局究竟是否授权蒲永双对外借款、蒲永双能否代表文化站对外借款之嫌，但该疏忽也符合一般农村家庭妇女的认知能力。审理中，被告文化站、广电局、镇政府虽均不认可白建珠该证人证言，但并未提供反驳该证人证言的证据。白建珠作为本案借贷发生时的唯一证人，其证人证言与借条上文化站的公章及日后文化站确实进行修缮的客观事实可以形成证据链，达到了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因此依法对于借款时蒲永双曾告知原告该借款用于文化站修缮房屋这一事实予以采信，基于上述判断认定原告具备善意第三人身份。蒲永双作为文化站的负责人，持文化站公章向原告借款并告知原告该款用于文化站修缮工程，原告作为善意第三人以此理由相信蒲永双代表被告文化站对外借款，并向原告出借了款项，该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理应由被告文化站承担该借款的偿还义务。但文化站作为被告镇政府的镇属事业单位，不具有法人主体资格，没有独立的财产，不具备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能力，因此其民事责任由被告镇政府承担。庭审中，被告镇人民政府虽向法院提交了给承包人史春龙支付的税务发票等相关证据，以证明镇政府对文化站修缮工程有专门财政支出且文化站不存在资金困难，但文化站资金拨付属于其内部财政运行情况问题，文化站资金是否充余、蒲永双是否有权对外借款等无法对抗作为善意第三人的原告。如该借款确未用于文化站修缮工程中，被告镇政府在承担本案借款偿还责任后，可依法向实际用款人即蒲永双的相关继承人进行追偿。被告广电局，依据《中共洋县县委、洋县人民政府关于印发〈洋县乡镇机构改革实施方案〉的通知》（洋发（2011）8号）及洋人社发（2017）51号文件的规定，与被告文化站虽有业务指导关系，但因不具有人事、财事上的隶属关系，因此该被告不承担本案借款的民事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二百零六条之规定，判决：一、由被告洋县溢水镇人民政府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刘亚红偿还借款24800元；二、驳回原告刘亚红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10元，由被告洋县溢水镇人民政府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均未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本院依法确认一审认定的事实。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刘亚红与蒲永双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刘亚红是否已实际向蒲永双交付了24800元。二、蒲永双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溢水镇政府是否应当承担还款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刘亚红与蒲永双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刘亚红是否已实际向蒲永双交付了24800元。
合法的借贷关系依法受到法律保护。刘亚红与蒲永双之间的借贷关系有借条、中国邮政储蓄银行洋县溢水支行取款凭单、证人白建珠证言为证、刘亚红陈述佐证，证据之间相互印证，符合常理，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证明借款的真实性，故对于本案借款真实性依法予以确认。在刘亚红未向蒲永双实际支付款项的情况下蒲永双向刘亚红出具借条不符合常理，故，镇政府上诉提出刘亚红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已实际向蒲永双交付了24800元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二，蒲永双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溢水镇政府是否应当承担还款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仍然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
认定本案蒲永双的借款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应从以下几点进行判断：一、蒲永双与溢水镇政府之间是否存在代理权的表象。本案中，借款行为发生时，蒲永双系溢水镇文化站负责人，持有文化站公章，向刘亚红借款时告知借款的用途为文化站修缮，而且文化站修缮的事实确实存在。据此，蒲永双以文化站的名义向刘亚红借款与镇政府之间存在代理权的表象。镇政府上诉虽提出没有对蒲永双授权借款，蒲永双无权代镇政府对外签订借款合同，但刘亚红作为一名农村家庭妇女，文化站与镇政府之间的内部财政运作程序并不了解，对于文化站负责人是否有权对外借款、对文化站具体账目并不知情，在这种情况下，刘亚红有理由相信该笔借款用于文化站修缮。二、蒲永双是以个人名义还是文化站名义与刘亚红实施的借款行为。本案中，蒲永双向刘亚红借款时告知其借款用于文化站修缮，以文化站负责人的名义向刘亚红借款，在中共洋县溢水镇委员会空白红头文件上书写借条，蒲永双签名，加盖私印和文化站公章，可以认定，在整个借款过程中，蒲永双是以文化站的名义向刘亚红借款。三、刘亚红在借款时对蒲永双代理权的审查是否已尽到审慎注意义务，是否属于善意无过失。1、刘亚红陈述其与蒲永双是在镇文化站组织跳广场舞时认识，跳舞的时候看到文化站的围墙有问题，需要进行修缮；2、蒲永双告知刘亚红借款用途为文化站修缮，2015年6月30日借款，2015年7月28日文化站向镇政府打报告修缮文化站围墙，文化站修缮的事实也确实存在；3、刘亚红借款时出于谨慎的考虑，将村长白建珠叫到她家，对借款的事实做以见证（一审中白建珠对借款的事实予以证实）；4、蒲永双向刘亚红借款的借条是书写在中共洋县溢水镇委员会空白红头文件上，蒲永双签名，并加盖私印和文化站公章。以上事实，造成刘亚红相信蒲永双向其借款是为文化站的修缮而借款，并非蒲永双个人借款。故在本案借款过程中，刘亚红已尽到审慎注意义务，且善意无过失。如果说本案中刘亚红存在疏忽之处，那就是在借款过程中刘亚红对溢水镇政府是否授权蒲永双对外借款、蒲永双能否代表文化站对外借款疏于审查，但身为文化站的站长且蒲永双携带文化站公章向刘亚红借款，该疏忽符合一般农村家庭妇女的认知能力。综上，蒲永双的借款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理应由文化站承担该借款的偿还义务。因文化站作为溢水镇政府的镇属事业单位，不具有法人主体资格，没有独立的财产，不具备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能力，故其民事责任由溢水镇政府承担。如该借款确未用于文化站修缮工程中，溢水镇政府在承担本案借款偿还责任后，可依法向实际用款人即蒲永双的相关继承人进行追偿。一审判决溢水镇政府承担还款责任并无不当，二审依法予以维持。
综上，上诉人溢水镇政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维持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210元，由上诉人洋县溢水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熊稷藜
代理审判员 康 馨
代理审判员 李 涛
二〇一八年六月八日
书 记 员 郭菁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