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商）终字第91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大唐移动通信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学院路29号92号楼。
法定代表人黄志勤，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宫艳芳，女，1972年5月13日出生，大唐移动通信设备有限公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胡拥军，北京市仁人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紫光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东路1号院2号楼清华大学紫光大楼202室。
法定代表人齐联，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徐长博，北京市天平（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君飞，北京市天平（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大唐移动通信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紫光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原名称紫光数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紫光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126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0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刘彧担任审判长，法官谭峥、吴扬新参加的合议庭，并于2014年12月1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大唐公司之委托代理人宫艳芳、胡拥军，被上诉人紫光公司委托代理人徐长博、张君飞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紫光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2012年9月6日，紫光公司与大唐公司签订《购货协议》，约定紫光公司向大唐公司销售5496851元的电子设备，大唐公司自合同签订后90天内（即2012年12月6日以前）支付全部货款。紫光公司在合同签订后依约向大唐公司交付全部货物，但截至2012年12月28日，大唐公司没有支付任何货款，给紫光公司造成了重大的经济损失，故紫光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大唐公司：1、支付欠款5496851元；2、支付逾期违约金（自2012年12月7日起按逾期金额日千分之一的利率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3、承担本案诉讼费。
大唐公司在一审中针对紫光公司的起诉答辩称：认可与紫光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紫光公司至今未向大唐公司交付协议项下的货物，因此无权要求大唐公司支付货款及违约金。本案涉案货物是紫光公司从案外人北京安信声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信声公司）采购后向大唐公司供货，但安信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彭浩川在原审开庭审理时已到庭作证并出具情况说明，该人也在海淀经侦大队调查时明确表示安信声公司从未向紫光公司交付过涉案货物，在紫光公司没有从安信声公司购得货物的情况下不存在向大唐公司交付货物的可能性，这是法律上的客观交付不能。另外，在《购货协议》约定的交货地点自始至终没有属于紫光公司的货物，大唐公司也没有在此提取过货物，双方约定的提货地点属于鸿迅物流有限公司的仓库，在原审二审期间，该物流公司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证实存放在该公司仓库中的与涉案货物名称一致的货物所有权属于安力博发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力博发公司），自2012年6月20日至2013年8月29日从未有人在此提过货，也就是说从本合同的签订之日至原审二审完毕期间，货物的所有权都属于安力博发公司，不是紫光公司，也不是安信声公司所有。综上所述，紫光公司从未向大唐公司交付过货物，故不同意紫光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9月6日，紫光公司（供方）与大唐公司（需方）签订《购货协议》一份，约定大唐公司向紫光公司采购光端机、工作站、光隔离器及放大器，货款共计5496851元；交货方式为供方负责将货物运至需方指定地点，需方自提，提货地址为北京市顺义区空港物流基地物流园八街七号，提货联系人吴怡；在货到收货方的当日内，如供方未收到异议，则视为产品签收合格；结算方式为需方在签订合同之日起90日（自然日）内向供方支付全部货款，付款时间为2012年12月6日；需方如果未能如期付款，每逾期一日，须缴纳相当于欠款金额千分之一的违约金。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
合同签订后，大唐公司在紫光公司出具的收货确认单上盖章，确认收到合同项下货物。
2012年9月19日，紫光公司向大唐公司开具了合同价款全额的增值税发票。大唐公司认可收到增值税发票并已办理抵扣手续。
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届满后，大唐公司未向紫光公司支付货款。
2013年2月1日，大唐公司向紫光公司发出《往来账项询证函》，载明：根据大唐公司账簿记录，截止至2012年12月31日，大唐公司尚欠紫光公司5496851元。
大唐公司至今未向紫光公司支付货款。
上述事实，有本院认定的上述证据和双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为：根据该院认定的上述证据，结合双方当事人的当庭陈述，能够认定紫光公司与大唐公司签订的《购货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同内容未违反国家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紫光公司与大唐公司就此形成买卖合同关系。
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紫光公司是否已经履行了交货义务。对此该院认为，大唐公司盖章的收货确认单系紫光公司已交货的直接证据，结合大唐公司收到紫光公司开具的全额增值税发票后已办理抵扣手续、大唐公司向紫光公司出具询证函确认欠款事宜，以上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形成完整证据链条，可以证明紫光公司已经履行了交货义务。大唐公司主张紫光公司未履行交货义务的理由为：第一，本案所涉货物系紫光公司从案外人安信声公司购入，但安信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彭浩川在原一审中曾出庭证明安信声公司从未向紫光公司交付过涉案货物，故紫光公司亦不可能向大唐公司交货；第二，购货合同约定的交货地点系案外人鸿讯物流有限公司的仓库，该物流公司曾在原审二审中向原二审法院证实其仓库中与涉案货物名称一致的货物所有权属于安力博发公司，2012年6月20日至2013年8月29日间，从未有人在此提货。针对大唐公司的主张，该院认为，首先，彭浩川作为大唐公司的证人出具的有利于大唐公司的证言，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其证明力不足，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其次，鸿讯物流有限公司称其仓库中存放的与涉案货物名称一致的货物系由安力博发公司于2012年6月20日存入，一直无人提货，后该批货物于2013年8月15日被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查封。鸿讯物流有限公司作为涉案货物的保管方，其知晓货物的最初存入方，但对货物在存放期间的所有权转移情况，鸿讯物流有限公司并不必然知晓，故鸿讯物流有限公司称涉案货物由安力博发公司存入，并不必然得出涉案货物始终属安力博发公司所有的结论。综上，大唐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亦不足以推翻紫光公司提交的证据，该院对大唐公司的主张不予采信。
基于以上认定，该院认为，紫光公司作为货物的出卖方，已依约履行了交货义务，大唐公司作为买受方，在受领货物后亦应依约履行支付货款的义务，根据双方关于付款期限的约定，大唐公司应于2012年12月6日付清货款，其拖欠紫光公司的货款5496851元至今未付的行为已构成违约，应立即将尚欠款项给付紫光公司，并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故紫光公司要求大唐公司支付货款5496851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关于紫光公司要求大唐公司支付自2012年12月7日起算、按日千分之一的标准计算的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因合同约定的付款时间为2012年12月6日，故紫光公司主张自2012年12月7日起算违约金并无不当。关于违约金的计算标准，该院认为，违约金作为当事人约定一方违约时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价款或因违约产生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其适用应以补偿为原则，考虑到紫光公司的实际损失，结合涉案合同的履行情况、大唐公司的过错程度及合同价款、合同的预期利益、大唐公司关于违约金过高的主张，该院将违约金计算标准酌减为日万分之五，故该院对紫光公司该项诉讼请求中自2012年12月7日起算，按照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的违约金部分予以支持，超出部分，该院不予支持。大唐公司关于紫光公司交付不能的抗辩理由，缺乏证据支持，该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大唐公司给付紫光公司货款五百四十九万六千八百五十一元，并支付违约金（以五百四十九万六千八百五十一元为基数，按照每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自二Ο一二年十二月七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紫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大唐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海民初字第12630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驳回紫光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二、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紫光公司负担。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一审法院在紫光公司没有提交任何新证据的情况下，却基于同样证据、同样事实得出了与原二审法院完全不同的认定，属于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紫光公司在本案重审中，除原一审、二审提交的收货确认单外，一直没有提交任何其他实际交付货物的相关凭证，但一审法院却置原二审法院“交货证据不充分”的认定于不顾，在无实际交货新证据的佐证下，依然做出了紫光公司已经交付货物的认定，此属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二、一审法院以“彭浩川作为大唐公司的证人出具的有利于大唐公司的证言，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其证明力不足，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的认定错误。紫光公司在本案原一审、二审及重审中，均明确表示本案涉案货物是从安信声公司采购后再转售给大唐公司的，所以，安信声公司是否向紫光公司交付货物，是紫光公司能否向大唐公司交付货物的前提，结合彭浩川的证言及原二审法院调查笔录两份证据，以及紫光公司在原一审、二审、重审中的陈述，彭浩川的证言并非是孤证，与原二审法院的调查笔录一起，完全形成了紫光公司自始不能交付货物的完整证据链条。三、一审法院以“鸿讯物流有限公司称涉案货物由安力博发公司存入，并不必然得出涉案货物始终属安力博发公司所有的结论”的认定错误。原二审法院调取的证据显示：2012年6月20日，安力博发存放货物，涉案货物仅存放一次，期间没有人提走，2013年8月15日被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查封。据此，被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查封的该宗货物的所有人亦是安力博发公司，并非安信声公司。四、本案所涉合同是标的物名称、型号、数量、交付方式、交付地点均为相同的四份合同中的一环，四份合同构成封闭交易环路。一审法院在没有查清该封闭交易环路内四份合同的性质以及各环之间是否有交货这一基本事实的情况下，就断然作出紫光公司与大唐公司已经完成交货的结论是错误的。五、一审法院未履行向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经侦大队调取证据职责。
紫光公司在本院审理中答辩称：一、涉案合同项下的货物真实存在，系紫光公司所有。彭浩川作为大唐公司的证人出具的有利于大唐公司的证言，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其证据力不足，不应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紫光公司与案外第三人安信声公司签订采购合同，购入涉案货物并存放于北京市顺义区空港物流基地物流园八街七号，即鸿讯物流有限公司仓库。同时紫光公司向安信声公司支付了相应货款。涉案买卖合同系紫光公司与大唐公司于2012年9月6日签订，可见涉案合同签订时货物已存放于交货地点，且在紫光公司与安信声公司签订采购合同并支付了相应货款时，涉案货物的所有权在不改变货物存放地的情况下已移转给紫光公司。鸿讯物流有限公司作为涉案货物的保管方，其知晓货物的最初存入方，但对货物在存放期间的所有权转移情况，鸿讯物流有限公司并不必然知晓，故大唐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二、紫光公司依约履行货物交付义务，而大唐公司理应支付相应货款并承担违约责任。涉案合同签订后，紫光公司即依约履行了交付货物以及向大唐公司开具合同价款全额的增值税发票等义务，大唐公司也已接受货物并出具验收合格的收货确认单，并办理抵扣税费手续。且大唐公司在紫光公司提起诉讼后，还向紫光公司发出过询证函，以确认欠付货款事宜。涉案合同明确约定交货方式为至指定地点需方自提。大唐公司坚称紫光公司未向其交货，而事实确是大唐公司从未到合同约定的提货地点去提过货。合同除明确约定交货的时间地方方式外，还明确约定了货物的风险自收货方签收后转移到需方，即大唐公司出具验收合格的收货确认单时货物风险已转移给大唐公司。另据，大唐公司提供的（2013）京长安内经证字第3329号公证书第66页，大唐公司明知其作为合同相对人理应向紫光公司支付相应货款并承担迟延履行的违约责任。
在二审期间，本院依法补充查明如下事实：紫光公司对大唐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二的形式真实性认可，但对证据二的内容真实性不予认可。该份证据载明如下主要内容：彭浩川利用旗下安信声公司与紫光公司签订购销合同，没有实际货物交接。
在紫光公司与大唐公司签订的《购货协议》第八条约定：在需方货款未实际全部支付前（指款项实际到供方指定账户），该批货物的所有权归供方所有。紫光公司在二审询问中认可，依据该条约定，紫光公司享有货物所有权才能供货，不可以供应其他公司的货物。
在二审询问中，紫光公司认可：《购货协议》中的货物属于无需登记报备的动产。根据紫光公司与安信声公司之间的合同，紫光公司应当去指定地点顺义区空港物流基地物流园八街七号自提货物，但是并没有提走而直接留给大唐公司，而大唐公司也没有去该指定地点提取货物。
《购货协议》约定的交货地点系案外人鸿讯物流有限公司的仓库，该物流公司曾在原审二审中证实其仓库中与涉案货物名称一致的货物所有权属于安力博发公司，2012年6月20日至2013年8月29日间，从未有人在此提货，货物在2013年8月15日被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查封。本案二审期间，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向本院证实，该批货物已被华夏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申请执行，被申请执行人为安力博发公司，没有案外人对该批货物所有权提出异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尚有双方当事人在二审审理期间的笔录、本院的询问笔录在案佐证。
本院经审理认为：
一、关于紫光公司与大唐公司签订《购货协议》的法律关系问题。从主观意愿看，紫光公司认为是基于买卖货物而签订的《购货协议》，大唐公司认为是基于提升公司业绩签订的《购货协议》，因此双方作出的意思表示均是为了达成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从客观情况看，在提货地点存有《购货协议》约定的货物，至于货物能否实际交付属于合同履行问题，不影响《购货协议》的法律性质。即使本案合同关系之外的第三方公司存在利用买卖关系以达成融资的目的，但并不影响本案《购货协议》双方主体形成合法有效的买卖合同关系。综上，紫光公司与大唐公司签订的《购货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国家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紫光公司与大唐公司就此形成买卖合同关系，双方均应按照《购货协议》约定的内容履行各自义务。
二、关于证据认定问题。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之规定，与一方当事人或者其代理人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出具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因此，虽然彭浩川是作为大唐公司的证人出具证言，但是并无证据证明彭浩川与大唐公司之间存在何种利害关系，一审法院对彭浩川的证言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三、关于紫光公司是否履行交货义务的问题。第一，紫光公司认可其销售给大唐公司的货物是从案外人安信声公司购买，但是安信声公司法定代表人彭浩川出庭证明安信声公司从未向紫光公司交付过涉案货物。另，依据鸿讯物流有限公司关于货物的存放情况以及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的查封情况，可以相互佐证认定存放在仓库的涉案货物所有权人并非紫光公司。第二，涉案合同货物属于无需登记的一般动产，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之规定，动产物权的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紫光公司认可没有提取存放在仓库中的涉案货物，并未实际占有涉案货物，故紫光公司无法主张对涉案货物的所有权。因为仓库中的货物从存放后无人提货，所以在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物权发生变化的前提下，从货物的实际交付流转情况可以认定仓库中货物的所有权并未发生变化。第三，根据《购货协议》第八条中关于“所有权保留”的条款，紫光公司在大唐公司未支付货款的前提下仍享有货物的所有权。依据该条款之约定，紫光公司向大唐公司提供货物的前提条件为紫光公司享有货物的所有权。但是如上所述，紫光公司并非涉案仓库中货物的所有权人，也没有可以处分这批货物的依据。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二款之规定，紫光公司因未取得所有权或者处分权致使标的物所有权不能转移，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因为紫光公司的履约方式不符合《购货协议》约定以及法律规定，所以大唐公司无需向紫光公司支付货款。
综上，紫光公司无法按照《购货协议》履行交付货物义务，不具备向大唐公司主张货款的基础事实依据。一审法院对于违约责任的认定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1263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紫光电子商务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五万一千八百一十七元，由紫光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五万一千八百一十七元，由紫光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至本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彧
代理审判员 谭 峥
代理审判员 吴扬新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康 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