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闽01民终79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罗源县碧里乡碧里村第一村民小组，住所地福建省罗源县碧里乡碧里村长基自然村。
负责人：范振文，小组长。
上诉人（原审被告）：罗源县碧里乡碧里村第二村民小组，住所地福建省罗源县碧里乡碧里村长基自然村。
负责人：陈为勇，小组长。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许俊成，福建世好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叶秋渊，福建世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长情，男，1982年4月12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罗源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向先，福建谨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光辉，福建谨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罗源县碧里乡碧里村第一村民小组（以下简称第一村民小组）、罗源县碧里乡碧里村第二村民小组（以下简称第二村民小组）因与被上诉人黄长情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罗源县人民法院（2018）闽0123民初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黄长情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案涉分配方案是全体村民按法定程序表决之结果。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仅是组织者，不负有法定分配义务，无权也无义务对案涉分配方案进行合理化评估及纠纷风险预测。二、65000元系根据补偿款总额27422200元及分配方案确定的符合条件的420人均分所得。一审法院既已认定案涉分配方案侵犯黄长情实体权益，却又根据该分配方案做出再分配，且黄长情可分得的钱款还是65000元，相互矛盾，也将导致大部分村民分不到65000元，引发无数诉讼，不利于社会稳定。三、案涉土地补偿款属于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集体所有，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有权按法定程序做出分配方案，黄长情不符合分配条件，无权要求支付土地补偿款。四、黄长情的诉请实际是对分配方案不服，认为该方案剥夺了其作为村民的基本权利，本案应交由人民政府处理，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五、即便本案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由于法律并未规定土地补偿款由全体村民均分，且案涉分配方案适用全体村民，并未针对黄长情个人，故该分配方案并未侵犯黄长情的合法权益。六、即便案涉分配方案侵犯黄长情的合法权益，黄长情也应提起撤销分配方案之诉，而不是提起本案诉讼。
黄长情辩称，一、根据《最高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十四条规定，本案应由法院立案审理。二、法律虽明文规定村集体财产的处置应由村民民主议定，但滥用民主议定程序剥夺小部分村民享有分配权利的土地补偿款分配方案，当属违法而应认定无效。三、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是村集体财产的管理者，其承担民主议定的组织和领导责任，有责任也有能力对议定内容做出充分和合理的研判，留有必要余地。四、根据相关司法解释，村民对土地补偿费分配方案不服提出诉讼的，法院不予受理。
黄长情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支付黄长情土地补偿款65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系罗源县碧里村下属的自然村，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为其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因罗源湾北侧码头建设，罗源县人民政府（2011）93号专题会议纪要，确认碧里村土地纳入征收范围，征用田园地面积合计933.684亩，补偿款27,422,200元。2017年11月12日，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组织召开了村民小组会议讨论补偿款分配方案，两个村民小组共105户，105户代表中有89个户代表参加会议，其中，87个户代表同意，0个不同意，2个弃权。2017年11月15日，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制作并公示了《长基村田园地补偿分配方案》，符合分配条件的420人，按补偿款27,422,200元均分，每人应分得65,000元，分配补偿款办法具体为：1.属于有土地所有权，户口在册的村民每人分得65,000元；2.属于有土地所有权，户口未在册的村民每人分得65,000元（即户口外迁，包括妻、子女）；3.属于有土地所有权的子、女、孙、孙女及男丁配偶，且户口在册的村民每人分得65,000元；……。依据该分配方案，黄长情不符合补偿款分配主体资格。以上分配方案中土地所有权实为土地使用权。另查，黄长情于2009年5月21日因夫妻投靠，户籍由福建省罗源县洪洋乡移入罗源县碧里村，并于2010年8月24日分户，户籍地仍为碧里村，户主陈果熙系其岳父。因整体搬迁，现黄长情及其家庭成员已被政府安置于罗源县滨海新城，并入住安置房。黄长情已在办理农村医保，并如期缴纳医保费用。此外，在村委会换届选举过程中，黄长情已依法享有基层群众自治组织的选举权利，并尽到选举义务。
一审法院认为，土地作为农民赖以生存发展的资源，当土地被国家征收征用后，其生产、生活必然直接受到损害，因此，集体土地被征收后，地上的务农村民应当是实际补偿主体，所得利益或补偿理应归村民所得。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系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虽系土地所有者，但实质仅为全体村民的组织体、利益管理者和权利保护者，而非利益的享有者，故村民作为补偿款受益主体不存在异议。本案的争议焦点应归纳为：第一，法院是否具有本案的司法管辖权；第二，黄长情是否具有征地补偿款分配主体资格。结合案件事实，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得出如下结论：一、法院对本案具有司法管辖权。1.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四项，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依法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本案属于集体经济组织和其成员之间因承包地征收补偿款分配产生的纠纷，法律关系及主体均符合该条规定。2.程序合法不等于实体合法，村民有权对集体经济组织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民事权益的分配行为提起诉讼。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认为村民小组系行使法律赋予的补偿款分配的权力，即使村民对分配方案有异议，也无权起诉。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村民小组作为征收土地的所有权人和管理人，有权依据民主议定程序决定补偿款的分配方案，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依照法定程序召开村民会议，议定、公示程序均符合法律规定，程序合法，没有争议。但程序合法不等于实体合法，村民小组的分配方案不仅要求程序合法，还应当做到实体合法，即不得侵害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合法的实体权益，换言之，集体经济组织的分配方案若侵害村民合法民事权益的，当事人有权向法院提起诉讼。因此，无论是程序上还是实体上，法院对本案均具有司法管辖权。二、截止分配方案作出时，黄长情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具备征地补偿款分配主体资格。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黄长情已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请求支付相应份额，应予以支持。鉴于农村组成人员身份多样，传统习俗印记浓厚，故审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是否具备征收补偿款分配主体资格时，应当结合各方因素，采取“复合标准说”，即尊重村民自治的前提下结合户籍标准、生活保障基础来源标准以及其他合理标准综合认定。1.黄长情于2009年5月21日因夫妻投靠取得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且在征地补偿款分配方案确定之时黄长情常驻户籍仍落户于，理应作为家庭成员之一享有征地补偿款的受益权。2.黄长情至今一直在被征收土地上生产生活，未在其他地区享有承包地利益，也未享有城镇社会保险等其他替代性基本生活保障，可以认定其生活保障基础源自被征收土地。3.作为村民，黄长情在落户后即在本村办理农村社会保险，并履行了农村医保保费缴纳义务，已实际享受集体经济组织的利益，且在村委会换届选举过程中，黄长情亦履行了选举义务。综上，黄长情符合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具备征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主体资格，理应分得征收补偿费用分配份额。此外，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作为负法定分配义务的基层群众自治组织，有能力也有义务对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方案进行合理化评估以及纠纷风险预测，换言之，本应在分配之初即采取积极措施加以防范，但因疏忽未实际操作，因此所致的不利后果应由集体经济组织即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共同负担。故一审法院按照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依民主议定程序确定并公示的分配数额65,000元确定征地补偿费。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第一百三十一条、第一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第二十八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罗源县碧里村第一村民小组、罗源县碧里村第二村民小组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黄长情征地补偿费65,000元。案件受理费1425元，减半收取计712.5元，由罗源县碧里村第一村民小组、罗源县碧里村第二村民小组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根据本案现有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陈述，罗源县人民政府对案涉土地补偿款27422200元分两期发放，每期发放一半金额；第一期补偿款已发放至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处，符合案涉分配方案确定的分配条件的共有420个村民，每人已领取32500元；第二期补偿款未发放至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处，未进行分配，由于发生包括本案在内的28件案件纠纷，部分款项已被一审法院财产保全。黄长情陈述，其对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关于补偿款总额及分期发放的事实及金额无异议；第一期补偿款已发放给村民，第二期补偿款政府已发放至罗源县碧里村民委员会，但政府认为第二期补偿款应待本批系列案件纠纷解决后再发放，故未实际发放至村民个人手中。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以下简称《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有关征地补偿款的分配方案属于涉及村民利益的事项，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同时，《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规定，村民会议的决定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案涉分配方案虽系经民主议定程序做出，但程序合法不等于实体合法。若案涉分配方案侵害了村民的合法权益，受侵害人有权提起民事诉讼寻求救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亦规定：“下列涉及农村土地承包民事纠纷，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四）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本案中，黄长情认为案涉分配方案侵害了其作为村民的基本权利，要求参与案涉土地补偿款的分配，本案纠纷属于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的纠纷类型。故一审法院受理本案纠纷，并无不当。
关于黄长情是否具备案涉土地补偿款的分配主体资格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程序，决定在本集体经济组织内部分配已经收到的土地补偿费。征地补偿安置方案确定时已经具有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人，请求支付相应份额的，应予支持。……”。案涉分配方案做出前，黄长情已落户，案涉分配方案做出时其户籍地，且黄长情一直在被征收土地上生产和生活，未在其他地区享有承包地利益、亦未享有城镇社会保障等其它替代性基本生活保障。综合考虑上述事实，一审法院认定黄长情的基本生活保障来源于被征收土地、黄长情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该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依据上述司法解释规定，黄长情作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对案涉27422200元土地补偿款享有分配相应份额的权利。
关于黄长情应分得的土地补偿款数额问题。一审法院按照案涉分配方案确定的分配数额65000元认定黄长情应分得的补偿款数额，然该65000元系根据补偿款总额27422200元及案涉分配方案确定的符合条件的成员（不包括黄长情在内）均分所得。而黄长情有权参与案涉土地补偿款的分配，必然导致每人可分得的补偿款数额发生变化，每人实际分得的数额将少于65000元。另，双方当事人均确认第二期补偿款并未发放至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处。故一审判决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于判决生效后即向黄长情支付补偿款65000元，该处理方式不当，未考虑到其他大多数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权益。综合考虑案涉土地补偿款的总额、实际到位情况及双方已确认“案涉分配方案确定的符合条件的成员每人已实际领取32500元补偿款”的事实，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应先向黄长情支付32500元补偿款。黄长情最终应分得的补偿款总额，由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依法通过民主议定程序讨论决定，届时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应向黄长情补发剩余款项。
综上，第一村民小组、第二村民小组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罗源县人民法院（2018）闽0123民初6号民事判决；
二、罗源县碧里村第一村民小组、罗源县碧里村第二村民小组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黄长情征地补偿费用32500元；
三、驳回黄长情的其他诉讼请求；
四、驳回罗源县碧里村第一村民小组、罗源县碧里村第二村民小组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25元，减半收取计712.5元，由罗源县碧里村第一村民小组、罗源县碧里村第二村民小组负担356.3元，由黄长情负担356.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25元，由罗源县碧里村第一村民小组、罗源县碧里村第二村民小组负担712.5元，由黄长情负担71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一萍
审 判 员 马 青
审 判 员 黄 锋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江丽丽
书 记 员 林雨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