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01民终59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黎某2。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琼，系黎某2之妻。
上诉人（原审原告）：黎某1，系上述两上诉人之女。
法定代理人：黎某2，系黎某1之父。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叶兰，湖南道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长沙县路口镇龙泉社区肖家冲居民组。
负责人：梁文高，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学文。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长沙县路口镇龙泉社区居民委员会。
负责人：彭刚，主任。
上诉人黎某2、王琼、黎某1因与被上诉人长沙县路口镇龙泉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龙泉社区）、长沙县路口镇龙泉社区肖家冲居民组（以下简称肖家冲组）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长沙长沙县人民法院（2017）湘0121民初75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黎某2、王琼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叶兰，被上诉人龙泉社区主任彭刚，肖家冲组组长梁文高及其委托代理人陈学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黎某2、王琼、黎某1上诉请求：一、撤销湖南省长沙长沙县人民法院（2017）湘0121民初7546号民事判决。二、确认三上诉人具有被上诉人所属集体组织成员资格。三、改判两被上诉人向三上诉人支付土地补偿款人均25443元，共计76329元。四、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两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从而导致裁判错误。一、人民法院以法律没有规定为由拒绝对上诉人的农村集体组织成员资格进行确认是错误的。二、原审判决以上诉人主动将户口迁入县城为由否定三上诉人的集体组织成员资格明显与国家及地方政策相违背。三、原审判决以无法确认集体组织成员资格从而驳回三上诉人的集体权益分配权是明显对上诉人不公平的裁决。
龙泉社区辩称，现在都是城乡一体化，户籍改革后可以不经村、组同意就将户口迁入，所以如何认定请法院综合考虑。
肖家冲组辩称，《长沙县农村集体组织成员资格界定指导意见（试行）》（长县政发[2016]41号）规定，户籍迁出集体经济组织，其成员资格即丧失。第三次确权时都要家家户户签字，黎某2家自己签字确认了有哪些成员，当时就没有黎某2。黎某2因读书将户口迁出本组，户籍性质已变为非农，根据组上制定的村规民约及本组户主大会决定，非农户籍不能参与分配，此方案的制定属于集体经济组织自治的范畴，符合法律规定。故此黎某2不享有分配权。
黎某2、王琼、黎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黎某2、王琼、黎某1具有长沙县路口镇龙泉社区肖家冲居民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2、判令龙泉社区、肖家冲组向黎某2、王琼、黎某1支付土地补偿费76329元；3、龙泉社区、肖家冲组承担诉讼费、保全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黎某2于1975年3月3日出生，随父母登记户口于肖家冲组，1984年土地承包时分配有土地，2009年土地承包合同上仍登记为经营承包权共有人。2006年7月黎某2因购买星沙商品房将户口迁出至长沙县星沙街道。在星沙无固定职业，但在星沙长期生活、工作。2016年12月1日，以投靠父母的方式，将户口迁回肖家冲组其父亲黎长云户。王琼原籍长沙县春华镇农业户口。1993年考入长沙大学，将户口迁入学校，毕业后在长沙市建筑公司工作，将户口迁至长沙市雨花区候家塘。2004年与黎某2结婚。2006年从长沙市建筑公司失业。于2016年12月2日，以夫妻投靠的方式将户口迁至肖家冲组黎长云户。黎婉彤于2008年8月31日生，户籍随父亲登记于长沙县星沙街道（城镇户口），在星沙生活、就读。2016年12月2日以父母子女投靠的方式将其户口从星沙迁至肖家冲组黎长云户。因G107调规改道工程项目需征收肖家冲组部分土地，该项目于2016年10月启动，2017年3月发出项目补偿费公示，2017年9月发出临时用地补偿公示。肖家冲组于2017年2月22日、11月30日、12月1日、12月8日先后多次召开户主大会，议定分配方案，12月中旬将最后的方案予以公布。该组共获得土地及青苗补偿费4172811元，人均分配25443元。未分配给黎某2、王琼、黎某1。
一审法院认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确定问题涉及公民权利、义务，是公民的一项基本权利问题，具有行政管理的性质，应当由相关法律、法规明确作出规定。在没有法律、法规明确规定之前，人民法院囿于司法不能突破法律的原则，不宜擅自作出裁决，此为其一。与此同时，该问题既涉及某个公民权益，也涉及相关集体经济组织及其成员的利益，因此属于集体经济组织中的重大事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涉及村民重大利益的事项均应经村民民主议定，即属于村民自治的范围。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因未实际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其向有关行政部门解决。一审法院理解该条规定的精神是，土地承包经营权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基本权利，同时因其具有行政管理性质以及属于村民自治的范畴，人民法院不应作为民事案件受理。相行之下，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问题，也是一项基本权利问题，也同样具有行政管理及村民自治的属性，因此人民法院也应予以同样对待，即关于当事人提出确认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应从程序上予以驳回。从实体问题上看，确定某人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应以其在该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生产、生活并依法登记常住户口为基本原则，这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自然共同体特征的必然要求。同时也应当考察其在该组织中承担义务、享受权利、对该组织生产资料的依赖情况、是否在其他集体经济组织享有权益、是否有其他社会保障等诸多因素进行综合考量，不能仅凭户口登记、婚姻登记来确定。对于2016年户籍政策变化前，自出生起便登记为集体经济组织常住户口并且户口一直没有异动的，除考录为公务员等特殊情形外，通常可认定其持续具有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但在2016年户籍政策变化后自出生起便登记户口在集体经济组织内的人员，因此时登记户口无需经村、组及村民民主议定，是否具有成员资格，则应考虑其父母或其投靠的其他直系亲属的成员资格以及集体经济组织其他成员的认同等问题。当然，如果其父母本身具有成员资格，那么他（她）因出生自然取得成员资格。如果是投靠其他直系亲属（祖父母、外祖父母），则既要考虑这些直系亲属的成员资格问题，也应考虑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认同问题。对于自出生起便为城镇户口的人员，因其不具有农村集体组织自然共同体的基本属性，而难以成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对这类人员，无论通过什么理由和方式将户口迁入集体经济组织，其是否取得该组织的成员资格并享受相关待遇，应当由村民民主议定。对于出生后户籍登记为集体经济组织常住户口，但因读书、工作、婚姻等原因将户口迁出后长期在外生活、工作，表明其对集体经济组织的生产资料依赖程度较低，同时也表明其已放弃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这类人员重新迁回户口后，是否保留或重新取得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一来要考虑权利、义务对等的原则，二来基于自然共同体特征，该集体经济组织中其他成员是否认同也是十分重要的因素。这两个方面均需要一定的时间和条件的积累，当相关条件成熟时，方可成为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有回迁人员提出因考入大中专学校而迁出户口是当时的政策规定，不得已而迁出。一审法院认为，对此类情况要考察的重点不是是否迁出户口的问题，而是迁出后回迁的情形，如果必须在外落户的情形消除后及时迁回户口，并享受相关权利，承担相关义务，则表明其不愿放弃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那么其成员资格通常能够保留。如果如上所述户口迁出后长期在外生活、工作而未将户口迁回原籍，这表明其已放弃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相当长时期后迁回户口，其要求恢复或重新取得成员资格则是一个较为复杂的问题，既需要具备一定的实质条件，还需要集体经济组织经过法定的民主议定程序等等方可解决。举轻而明重，对于并非政策原因，而是基于其他考虑自动将户口迁出，长期在外生活、工作，然后迁回户口的情形，至少也应与上述因政策原因迁出户口的情形同样对待。对于外来人员，包括因婚姻而迁入的人员，首先应考察其迁入前是否属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还应考察迁入后是否共同生产、生活、对集体经济组织所尽义务、其他成员是否认同等多方面因素综合考量。一审法院在此前审结了大量的出嫁女提起诉讼的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案件，一般都支持了出嫁女作为原告的诉讼请求。出嫁女案件是典型的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案件，它与该类回迁户案件的最大区别是：出嫁女自出生起取得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其户籍没有异动，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其成员资格一直存续，不能因为其已与本集体组织以外的人结婚就丧失成员资格，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村、组集体经济组织通常对此亦无异议，出嫁女通常也并未提出确认成员资格的诉讼请求。因此出嫁女案件无需就成员资格问题进行审理，作出认定，法院仅审理其要求享受相关待遇的诉讼请求，是侵权之诉。而这类回迁户案件，必须就原告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问题进行审理确定，而这类确权之诉，基于上述原因，人民法院不能作为民事案件受理，而应当予以驳回。诚然，对于大多数农民来说，征收拆迁涉及重大的利益，每个相关人员设法争取利益最大化实属人之常情，一审法院对此充分理解并予以高度重视。然而，人民法院审理案件更注重的是法律的适用以及在此前提下各方利益的平衡。试想如果某人户口迁出后长期在外生活，相当长时期后迁回户口，而迁回户口时未经集体经济组织及其大多数成员的认可，甚至大多数成员对于本组织内新增加了人员根本不知情（户籍政策放宽后无需经村、组集体经济组织同意，即可将户口迁入），迁回后不久即要求确认其成员资格并享受相关待遇，在这种情形下若人民法院判决支持其诉讼请求，会显得十分荒谬，没有法律依据，有悖公平原则，也不合情理，难以为公众所接受。长沙县人民政府于2016年6月23日下发长县政发（2016）41号文件，对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界定提出指导意见。一审法院对该文件的实质内容不作评说。但可以明确的是，该文件仅是针对基层集体经济组织在认定成员资格时的指导性意见，而不是强制性规范，更不是人民法院审理案件时必须遵行的法律、法规、政策。因此一审法院在审理案件时可将该文件作为参考，但不能将其作为裁判的依据。综上，黎某2、王琼、黎某1提出确认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请求，从程序上应予驳回。而不能确定成员资格，黎某2、王琼、黎某1提出的分配征收补偿款的请求便失去了前提，亦应当予以驳回。综上所述，黎某2、王琼、黎某1是否重新取得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需要具备一定的条件，一审法院就该案驳回黎某2、王琼、黎某1的诉讼请求后，不影响其此后当相应条件具备时成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并享受相关待遇，或有新的事实发生后另行起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黎某2、王琼、黎某1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708元，减半收取854元，保全费783元，共计1637元，由黎某2、王琼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黎某2、王琼、黎某1是否具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是否应当获得征收补偿费。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确定问题涉及公民权利、义务，是公民的一项基本权利，应当由相关法律作出规定。在没有法律规定之前，人民法院不宜作出裁决。与此同时，该问题既涉及某个公民权益，也涉及相关集体经济组织及其成员的利益，因此属于集体经济组织中的重大事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涉及村民重大利益的事项均应经村民民主议定，即属于村民自治的范围。因此，一审法院裁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关于黎某2、王琼、黎某1提出确认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的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主管范围，应从程序上予以驳回。
黎某2、王琼、黎某1请求享受相关待遇的诉讼请求，是侵权之诉，属于法院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黎某2的父母及祖辈在龙泉社区集体经济组织生产生活，黎某2因出生而原始取得龙泉社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黎某2虽于2006年将户口迁出，但并未实际享受城镇居民身份利益。2009年8月长沙县政府发放的长沙县农地承包权（2009）第0700728023号《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显示，以家庭为单位，黎某2与其父亲黎长云、母亲彭炎培共同享有2.96亩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承包期限为1996年12月31日至2026年12月30日。肖家冲组提交的《湖南省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登记信息摸底表》显示，截至2015年9月19日，《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上黎长云一家承包的2.96亩土地仍由黎长云一家承包。因黎某2享有对龙泉社区肖家冲组土地的承包经营权，集体经济组织的土地被征收，其作为承包权人理应获得征收补偿款。2016年12月2日，王琼、黎某1将户口迁入肖家冲组，迁入户口时未经集体经济组织及其大多数成员的同意，未经龙泉社区肖家冲组认可其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其在肖家冲组也没有任何土地的承包经营权，故对于王琼、黎某1请求分配征收补偿款的诉讼请求予以驳回。依照《肖家组107调规征收资金分配到户汇总表》，补偿款共计4172811元，肖家冲组原认可的164人加上黎某2共计165人纳入分配，人均获得征收补偿款25289元。
综上，黎某2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王琼、黎某1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长沙长沙县人民法院（2017）湘0121民初7546号民事判决；
二、长沙县路口镇龙泉社区肖家冲居民组、长沙县路口镇龙泉社区居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黎某2支付25289元土地征收补偿款；
三、驳回黎某2、王琼、黎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708元，减半收取854元，保全费783元，共计1637元，由黎某2、王琼负担818.5元，由长沙县路口镇龙泉社区肖家冲居民组、长沙县路口镇龙泉社区居民委员会负担818.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08元，由黎某2、王琼负担854元，由长沙县路口镇龙泉社区肖家冲居民组、长沙县路口镇龙泉社区居民委员会负担85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念红
审 判 员 王晓虹
审 判 员 张文欢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曾慧红
书 记 员 柴 清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