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1民终56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田思静，女，汉族，1983年9月15日出生，住武汉市青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艳明，湖北谦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穗，男，汉族，1960年3月12日出生，住武汉市武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包自峰，江西秦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湘林，男，汉族，1971年10月5日出生，住武汉市洪山区，
上诉人田思静因与被上诉人杨穗、原审被告张湘林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青山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7民初13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田思静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一审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一审法院重审；2.请求判令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涉案房产过户系上诉人与原审被告因离婚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含婚前财产）的行为，而不是一审法院认定的“无偿转让财产”行为。1、上诉人与张湘林离婚签订的《离婚协议书》已经过洪山区民政局婚姻登记中心确认，就该协议内容而言，夫妻财产的分割不存在张湘林明显向上诉人转移的事实，相反张湘林分割所得的财产价值远大于上诉人，其财产不存在积极减少的事实。2、《离婚协议书》早于2015年1月5日即已签订并于2015年11月10日登记备案，协议签订之时，被上诉人的债权还未发生，双方之间不存在恶意转移财产的故意和目的，系履行双方在被上诉人债权产生前的协议内容，该行为不符合被上诉人行使撤销权的条件。3、一审涉案房屋过户签订之《存量房买卖合同》（成交价12万元）名为“买卖”实为“赠与”与事实和法律不符。我们认为，离婚分割财产在婚后财产和婚前财产共同分割时，一方未分得婚内财产，仅分得部分婚前财产，不能否认离婚财产分割协议的合法性、有效性，一审法院将上诉人实际分得的财产孤立出来认为是张湘林的婚前财产，上诉人取得该财产系张湘林赠与所得，是片面的，是对法律事实的错误认定，二审法院应予以纠正。二、被上诉人主张撤销权的基础债权系刘建华个人债务，张湘林并没有实际取得杨穗的任何财产，刘建华的个人财产以及追缴赃款系被上诉人实现债权的重要来源和保障，张湘林的行为并没有影响或者减少刘建华的偿债能力，一审认为张湘林转移财产的行为导致被上诉人的合法债权难以实现，依据不足。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鄂01刑初38号《刑事判决书》认定的事实为：刘建华先后骗取杨穗46万元、200万元，共计246万元，其中200万元就是本案被上诉人主张撤销权的基础债权，而该判决中的涉案赃款即包含本案被上诉人主张的债权，该债权已由另案刑事判决认定应继续追缴，并发还给被害人，即本案被上诉人。由此可见，被上诉人债权实现的渠道没有因为张湘林的行为而受到任何影响。三、一审法院以上诉人无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在2016年1月已明知上诉人为涉案房产受让人和无法推定被上诉人全面了解张湘林财产状况的情况下，认定不应以此为其行使撤销权的起算时间，系事实认定错误。1、被上诉人于2016年1月27日即已知晓包含涉案房屋在内的三套涉案房屋产权变更的信息，已明知张湘林名下所有房产已过户情况，事实上已经全面知晓张湘林财产状况，根本不用推定。2、被上诉人于2016年1月27日亦知晓案涉房屋过户给上诉人的事实，因为房屋档案查询基本信息系全部档案信息的一部分，被上诉人查询到了基本信息，我们有理由认为被上诉人查询到了涉案房屋过户给上诉人的事实（一审法院大量不合理推定，然而此处明显应合理推定却不推定），却说“无证据证明”，显然一审法院在对事实评判上采用双重标准，明显有失偏颇。3、撤销权期限（除斥期间）自撤销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算，此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包含前述有关客观事实和推定事实，即自2016年1月被上诉人即已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四、一审法院枉顾基本事实，大量推断上诉人与张湘林逃避债务转移财产，证据不足，不能成立。1、一审认为三套房屋密集过户，有转移财产规避债务之嫌，认定不妥。三套房屋过户均系张湘林对婚前财产（以及夫妻共同财产）的合理分割、处置，该三套房屋中的两套房屋已经过户或者出售，均系合法处置财产（包含为了履行本案基础债权发生之前已经签订协议之过户行为），被上诉人未行使撤销权。本案房屋过户亦系基础债权发生之前离婚协议的履约行为，不属于消极减少财产的规避债务行为。2、一审认为“明显不合常理”以及“转移财产规避债务”，系无理推断，错误认定事实。而且，一审继续推定上诉人对张湘林名下资产异动亦当知情，从而进一步推定上诉人有恶意逃债（转移财产规避债务）的行为，均系不合理推断，与客观事实不符。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上诉人依法向贵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诉请。
杨穗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诉讼费用包括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均应该由这个上诉人承担。第一，涉案房产过户确实属于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一审法院对该事实的认定是正确的。房产管理部门办理房产过户的依据是张湘林，也就是这个本案的原审被告，与上诉人田思静所签订的这份武汉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而不是双方所签订的离婚协议。第二，离婚协议的效力应该是在原审被告张湘林与上诉人田思静实际离婚，并在婚姻登记处办理备案手续之日起发生法律效力，这是离婚协议的一个生效要件，并且在婚姻登记处备案之日起，是在2015年的11月10日，这个时间恰恰是这个这个原审被告张湘林与被上诉人杨穗发生债权债务关系,相差一个月。他的借款发生时间是在2015年的10月10日，那么他在这个一个月之后一天也不多，正好一个月就赶紧到婚姻登记处办理的协议离婚，并且办理了备案手续。所以他这个离婚协议的效力应该是在债权债务关系发生之后成立的。至于双方在什么时间签订的离婚协议，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他可以随便写个时间，什么时间签订的，一切都是以婚姻登记处的备案手续为准。第二、关于这个主张撤销权的基础债权问题，本案所主张的撤销权的基础是本案的案外人刘建华，与原审被告张湘林他们两个人的共同债务，而不是刘建华的个人债务，这个事实是由武汉仲裁委的仲裁裁决已经做了明确的确认，而且原审被告张湘林也对仲裁裁决向我们武汉中院提出了撤裁，被中院依法驳回了。所以这个基本事实是无可辩驳的。本案借款虽然列入刑事诈骗案件，但是这个借款合同还是有效的，仲裁裁决所确认的债权债务关系也是有效的。第三，刑事判决书对这个赃款所有权的确认，对赃款的所有权是确认这个内容，并无强制执行力，仍然需要启动民事程序来取得执行依据。第四，案外人刘建华被追究刑事责任，不表明其民事责任的免除，更不能表明作为共同借款人也就是原审被告张湘林等民事责任的免除，而且截至目前赃款一分都没有追回。第五，追赃与民事责任并无矛盾。我们在实践中的做法无论赃款是否全部追回，均可以进行民事诉讼或者商事仲裁，因为这个诈骗案件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赃可追，无赃可追不代表这个民事责任就免除了，该承担的责任特别是民事责任是不能免除的。所以说上诉人的第二点要求是没有依据的。第六，关于除斥期间的问题，被上诉人2016年1月27日查询的信息只是房产过户登记的基础信息,其内容并无有关房产转让价格，受让人等关键信息,更无从得知原审被告张湘林名下其他如银行存款、股票基金车辆等全面的财产信息，无法确认该房产过户行为会导致原审被告张湘林已没有能力履行这个债务。如果被上诉人这个时候得知上诉人田思静与原审被告张湘林是夫妻关系，而且是无偿转让,他会在申请仲裁的时候，将这个本案的上诉人田思静追加为当事人，之所以没有追加，这主要是当时因为对房产交易行为过户的对象和价格不知情，就是因为这种房产过户行为恰恰导致了张湘林名下已经没有其他财产可以执行了，不知道张湘林因为房产过户导致没有别的财产可以执行，这个事情是不知情。第七，撤销权的除斥期间，他的起算点从知道撤销事由开始计算。那么本案的撤销事由是什么？是张湘林无偿将房产转让给田思静，导致其名下再无其它可以执行的财产给债权人造成了损害。显然这个起算点应该是从张湘林拒不履行债务，而且被法院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的开始计算这个结算点，不能把查询到房产过户的基础信息的,这一天就开始算这个计算点,因为这个房产过户行为不一定导致他没有能力履行债务。如果张湘林能够自觉履行债务或者其名下还有银行存款或者其他方面执行的财产的话，我们撤销权是没有基础的。所以说我们知道撤销事由是从这个从张湘林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开始算。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他根本没有财产可执行了。关于一审法院这个推定张湘林存在着恶意逃避债务的问题，被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这种推定合理，它属于自由裁量权的范围,且这个推定符合常理并无不妥。他推理上符合常理的。被上诉人也认为这种推定其实是没有必要的，属于画蛇添足。因为我们这撤销的事由是法院已经查明他这个房产是无偿转让，那么根据合同法第74条的规定，如果是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的话，只要对债权人造成损害，那我这个债权人就可以行使撤销权，并不需要证明恶意的或者说是知情。这是不需要推定，因为这个已经查明它属于无偿转让财产行为。那么债权人就可以行使撤销权。
原审被告张湘林未发表意见。
杨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撤销张湘林与田思静于2015年11月30日签订的武汉市青山区24街坊47门4号房屋买卖合同；2、本案诉讼费用和律师费用由张湘林、田思静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湘林与田思静原系夫妻关系，二人于2010年5月27日登记结婚，张湘林于婚前购得位于武汉市青山区24街坊47门4号房屋一套，并于2010年4月13日取得该房屋所有权证（证号：青2010001660），张湘林享有该房屋100%产权。2015年10月10日，张湘林及案外人刘建华共同签订《借款协议》1份，向杨穗借款200万元，但此借款至今尚未清偿。上述借贷关系存续期间，张湘林与田思静于2015年11月10日在民政局登记离婚，并在所附《离婚协议书》中约定“青山区24街47门4号房子一套归女方所有”。同年11月30日，张湘林、田思静签订《武汉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一份，约定田思静以120000元售价向张湘林购买上述房屋。其后，据此合同于同年12月在房屋管理部门办理了涉诉房屋过户手续，将该房屋所有权变更登记至田思静名下。2016年1月26日，武汉仲裁委员会受理了杨穗与张湘林及案外人刘建华的借款合同争议案，并于当年8月3日作出（2016）武仲裁字第0000266号裁决书，认定张湘林与刘建华共同借款事实，裁决该二人共同偿还杨穗借款本金200万元及逾期利息10万元。该裁决书生效后，因张湘林、刘建华未按时履行还款义务，杨穗据此裁决于2016年12月1日向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执行。2017年1月11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鄂01执1443号执行裁定书，将该案指定本院执行。本院执行期间，经查询确认张湘林已于2015年12月至2016年1月间将其名下包括本案涉诉房屋在内的三套房产分别以出售、赠与等方式过户登记至他人名下，现其与刘建华名下均已无可执行财产，并将此情况告知杨穗。杨穗遂诉至本院，请求判如所请。
另查明，张湘林曾于2017年3月向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武汉仲裁委（2016）武仲裁字第0000266号裁决。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已于2017年5月16日作出（2017）鄂01民特219号民事裁定，驳回了张湘林的申请，但张湘林至今仍未履行该生效裁决中所确定的还款义务。
一审法院认为，张湘林向杨穗借款且未能清偿，其作为债务人应当积极履行还款义务，但张湘林在未清偿欠款的情况下，未经债权人杨穗同意，将其个人所有的位于武汉市青山区24街47门4号房屋所有权过户登记至田思静名下。庭审中，田思静自认其与张湘林并未就涉诉房屋交易达成合意，张湘林也未向其主张支付购房对价，二人所签房屋买卖合同仅为完成该房屋产权变更登记以实现离婚财产分割之目的，但该房屋属于被告张湘林婚前个人财产，并非其与田思静共有，不应作为夫妻共同财产予以分割处分，张湘林将该房产过户给田思静，且未向田思静主张合理对价，张湘林与田思静所签买卖合同并非其二人真实意思表示，即名为买卖实为赠与。结合考虑到张湘林在与田思静协议离婚后密集时间段内，将原登记于其名下房产全部转移他人，其行为明显不合常理，故本院推定张湘林有转移财产规避债务履行之故意，而依据已查明事实结合田思静当庭陈述，本院推定田思静对张湘林名下资产异动亦当知情。因张湘林转移财产行为导致杨穗的合法债权难以实现，明显损害了杨穗合法权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故杨穗作为债权人主张撤销张湘林、田思静房屋买卖合同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杨穗主张两被告承担其为行使撤销权而支付的律师费，但因其未提供相关证据，故对该项诉请本院不予支持。张湘林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其抗辩权，应当承担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撤销张湘林、田思静于2015年11月30日就武汉市青山区24街47门4号房屋所签订的《武汉市存量房买卖合同》；二、驳回杨穗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5109元，由张湘林、田思静共同负担。第一次公告费260元及第二次公告费（以实际票据为准），由张湘林负担。
二审中，田思静提交了以下证据：1、青山区人民法院（2015）青山民二初字第01104号《民事判决书》；2、《借条》；3、武房权证洪字第××房产证以及提取公积金提前还贷证明、个人住房公积金贷款借款（抵押）合同；4、武汉市存量房买卖合同及房屋交易税费通知单、完税证明；5、张湘林2016年1月8日转款明细；6、武汉市房屋交易权属登记及合同备案信息查询结果。杨穗对田思静的上述证据1、4、5、6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证据2、3系复印件，真实性有异议。本院认为上述证据不是二审期间发生的新证据，且与本案无关联，不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二审另查明，杨穗于2016年1月27日在房产部门查询得知张湘林名下包括涉案房屋在内的三套房屋均已转让事实。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杨穗行使撤销权已过除斥期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第五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本案中，杨穗做为张湘林的债权人，早在2016年1月27日就通过房产部门查询得知，张湘林名下包括涉案房屋在内的三套房屋已全部在2015年12月至2016年1月期间转让，该情形属于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的情形。杨穗直到2017年6月2日才向青山区人民法院提起撤销权诉讼，其没有在一年除斥期间内行使撤销权，撤销权消灭。
张湘林与田思静之间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没有转移财产规避债务的故意。张湘林与田思静于2015年11月10日在民政局登记的离婚协议书中对张湘林名下的两套房产予以了分割，面积为33.86平方米的涉案房屋归田思静所有，面积为121.14平方米的房屋归张湘林所有。涉案房屋买卖合同仅是为了办理过户所需，签订合同实为履行离婚协议，按照离婚协议田思静无需支付对价。此外，离婚时张湘林名下还有价值更高的房产，其将价值较小的涉案房产赠与田思静并不影响其偿债能力，杨穗认为张湘林和田思静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有转移财产规避债务的故意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田思静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青山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7民初133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杨穗全部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109元，第一次公告费260元及第二次公告费（以实际票据为准）由杨穗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109元，由杨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曹芳
审判员 张鹏
审判员 陈敏
二○二○一八年九月三日
法官助理徐向云
书记员徐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