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豫民终68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案外人）：郑福军，男，汉族，1965年12月13日生，住安阳市北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旭东、曹现锋，河南隆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请执行人）：河南兴业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郑州市金水区东风路**号院**号楼**层*********室。
法定代表人：徐宝恩，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玉堂，河南豫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富乐，男，汉族，1985年8月12日生，住郑州市管城区。系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被执行人）耿辉，男，汉族，1965年6月13日生，住安阳市北关区。
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河南安泰担保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安阳市平原路北段。
法定代表人：张东风，该公司董事长。
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安阳太行煤气化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安阳县水冶镇五里槐。
法定代表人：李永庆，该公司董事长。
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李永庆，男，汉族，1962年9月22日生，住安阳县水冶镇阜城南街钉子巷*号。
上诉人郑福军与被上诉人河南兴业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业公司）、被上诉人耿辉、原审第三人河南安泰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泰公司）、原审第三人安阳太行煤气化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太行煤气公司）、原审第三人李永庆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上诉人郑福军因不服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豫01民初39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8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郑福军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旭东、曹现锋，被上诉人兴业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吕富乐、魏玉堂到庭参加了诉讼。被上诉人耿辉、原审第三人安泰公司、太行煤气公司、李永庆经本院合法传唤均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郑福军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法院（2017）豫01民初3968号民事判决，支持上诉人的执行异议请求，立即停止对位于安阳市龙安区太行办事处商都路太行小区24号楼3单元1层东户房产（以下简称涉案房产）的强制执行，并解除查封；2、确认本案上述房屋归上诉人所有，并判令被上诉人耿辉立即协助上诉人办理房屋产权过户登记；3、要求被上诉人承担一切费用。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郑福军对于双方在长达15年的时间里未能及时办理过户手续亦存在明显过错”属于事实认定不清，明显错误。上诉人自1998年居住该房屋，双方于2002年7月15日协商将房屋转让给上诉人，被上诉人耿辉于2005年4月25日委托同学张九龄向原告收取剩余购房款2万元后，上诉人多次要求耿辉办理过户手续，耿辉因个人家庭原因一直未与上诉人办理过户手续。2009年之后几年上诉人又在外地工作，后来耿辉的担保公司出现困难，一直以种种理由拖延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直到2012年房屋被法院查封。一审法院没有考虑上述现实的综合因素，未尊重客观事实。2、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提出的案外人执行异议，不能满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应予支持的条件，所举证据不足以认定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执行的民事权益。”违背证据认定规则，认定错误。从时间上来看，上诉人对被上诉人耿辉的房产所享有的权利产生在2002年之前，早于申请执行人的金钱债权十几年，完全可以得出上诉人债权成立先于申请执行人债权的结论。从内容上看，上诉人的请求权是针对特定房屋的物权请求权，优于申请执行人的金钱债权，申请执行人的金钱债权是普通债权，并未指向特定财产，争议房屋只能作为被上诉人耿辉的责任财产成为申请执行人金钱债权的一般担保，在上诉人十几年以来一直居住占有争议房屋的前提下，上诉人要求将争议房产的所有权变更登记至上诉人名下的请求权，应当优先于申请执行人的金钱债权，能够阻却对争议房屋的执行。
被上诉人兴业公司答辩称：1、根据物权变动的公示公信原则，物权变动以登记或交付为公示方法，当事人如果信赖这种公示而为一定的行为，那么，即使登记或交付所表现的物权状态与真实的物权状态不相符合，也不能影响物权变动的效力。根据房屋所有权证记载，被执行人耿辉为房产的所有权人，人民法院为执行生效判决和裁定而查封执行房产合理合法，并不存在任何错误。2、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楼房买卖协议书》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为无效协议。上诉人没有提供相关交付房款的凭证，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情形。房屋买卖协议从2004年10月26日签订至今仍未办理过户手续，不发生物权变动效力。上诉人在签订购房协议后长达13年时间里未办理过户手续，具有明显过错，上诉人民事权益不足以排除法院对该房屋的查封。3、上诉人并未如其所称蒙受重大财产损失，即使存在经济损失，也是由于其不合法购买的房产行为所致，该行为产生的不利后果应由其自行承担。综上，上诉人提出的执行异议和要求法院解除对房产的查封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人的执行异议申请。
郑福军的一审诉讼请求为：1、立即停止对位于安阳市龙安区太行办事处商都路太行小区24号楼3单元1层东户，面积为66.13平方米房产（安阳市龙安区字第房改××号）的强制执行，并解除查封；2、确认本案上述房屋归上诉人所有，并判令被上诉人耿辉立即协助上诉人办理房屋的产权过户登记，房屋价值6万元；3、要求被上诉人承担一切诉讼费用。
郑州中院一审审理查明：郑州中院在执行兴业公司申请执行太行煤气公司、安泰公司、李永庆、耿辉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中，于2012年10月31日作出（2012）郑执一字第393-2号执行裁定，将登记于被执行人耿辉名下的位于安阳市龙安区太行办事处商都路太行小区24号楼3单元1层东户、面积为66.13平方米（产权证号：安阳市龙安区字第房改××号）的房产予以查封。此后，因被执行人耿辉没有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郑州中院对该房产续行查封至今。郑福军认为耿辉于2004年10月已经将上述房产卖给郑福军，故向郑州中院提起执行异议，要求郑州中院中止对上述房产的执行。郑州中院于2017年4月13日作出（2017）豫01执异163号执行裁定，裁定驳回郑福军的异议。郑福军对该裁定不服，于2017年4月27日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判决支持其诉讼请求。
郑州中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民诉法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案外人或者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四）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本案中，郑福军虽诉称其自1998年即占有使用诉涉房屋、2002年耿辉将该房屋转让给郑福军、郑福军向耿辉支付了全部转让款6万元；但是，根据郑福军诉称理由，双方在2002年即达成了房屋买卖协议，但是双方在签订房屋买卖协议后的长达15年的时间内未办理过户手续，即便根据郑福军主张的事实，郑福军对于双方在长达15年的时间里未能及时办理过户手续亦存在明显过错，也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被执行人将其所有的需要办理过户登记的财产出卖给第三人，第三人已经支付部分或者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该财产，但尚未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手续的，人民法院可以查封、扣押、冻结；第三人已经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占有，但未办理过户登记手续的，如果第三人对此没有过错，人民法院不得查封、扣押、冻结。”规定的不得查封的情形。综上，郑福军提出的案外人执行异议，不能满足《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的应予支持的条件，根据郑福军所举有效证据不足以认定郑福军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执行的民事权益。综上所述，郑福军提出的执行异议不成立，其对涉案房屋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故郑福军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民诉法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执行异议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第十七条之规定，郑州中院于2017年12月22日作出（2017）豫01民初3968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郑福军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00元，由原告郑福军负担。
郑福军在一、二审中向法庭提供了以下几组证据材料：第一组证据：1、2002年7月15日耿辉收到4万元和2005年4月25日同学张九龄收到2万元的收条两张；2、2004年10月24日郑福军与耿辉签订的《房屋转让合同》一份；3、2002年至2005年期间安阳市区其他《商品房买卖合同》、发票两份；以上证据用于证明：郑福军与耿辉之间的房屋买卖关系及房款支付情况、当时的房屋市场交易价格情况。第二组证据：1、2015年10月10日安阳市龙安区太行东社区居委会出具的郑福军自2004年以来一直居住在该小区的证明一份；2、郑福军2009年、2014年缴纳小区物业费票据两张；3、2004年4月电信固定电话安装信息表一张及电话费发票两张；4、房屋内同一位置郑福军家人2002年和2017年对比照片四张；5、2004年破墙改造添附一间厨房、挖出一间地下卧室照片四张。用于证明：郑福军一家自2002年至今一直居住该房屋。第三组证据：证人李某1、张某、李某2、卢某书面证言各一份及李某1、张某、李某2、卢某出庭作证，用于证明：证人李某1、张某与原告郑福军、被告耿辉为同学关系，涉案房屋于2002年通过李某1作为中间人出卖给郑福军的，2005年4月25日张某代耿辉转收房款2万元，2017年4月份郑福军与耿辉双方为该房屋发生过纠纷。以上郑福军提供的第一组证据中的第3份证据材料，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郑福军提供的其他证据材料，能够相互印证，兴业公司虽然提出了第一组证据中耿辉和张某出具的收据不能证明收到的是购房款、房屋转让合同的真实性有异议不能证明耿辉与郑福军之间的房屋买卖关系、第二组证据仅能证明郑福军使用了房屋不能证明双方存在买卖关系等异议，但未能提供相反的证据予以反驳，对郑福军提供证据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上诉人郑福军与被上诉人耿辉系同学关系，2002年经同学李某1介绍，耿辉将其所有的位于安阳市龙安区太行办事处商都路太行小区24号楼3单元1层东户的房产出卖给郑福军。2002年7月15日，郑福军支付给耿辉购房款4万元，耿辉同日向郑福军出具收条一份，内容为：“今收到现金肆万元正（40000），耿辉，2002、7、15。”2004年10月26日，郑福军与耿辉双方签订《房产转让合同》，内容为：“转让方：耿辉，以下简称甲方，购买方：郑福军，以下简称乙方，一、乙方购买甲方座落于安阳市太行小区的两室一厅（24号楼1单元2号含后院），转让价格为陆万元。二、双方签字后，本协议即生效。乙方将购房款陆万元付给甲方后，该房产权属即归乙方。三、甲方协助乙方办理房产权属登记手续，费用由乙方承担。”2005年4月25日，耿辉通过张某收取郑福军购房款2万元，张某同日向郑福军出具收条一份，内容为：“今收到现金贰万元正，20000元，张某，2005年4月25日。”郑福军购买房屋后，郑福军一家自2004年以来一直居住至今。2017年4月份，郑福军与耿辉为涉案房屋曾经发生过纠纷。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上诉请求和答辩理由，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郑福军对本案诉争房产是否享有足以阻止执行的实体权利。在本案事实上，现有证据不能证明郑福军与耿辉之间存在恶意串通逃避债务的主观故意和事实，郑福军与耿辉双方签订房产买卖合同转让诉争房产的意思表示真实。兴业公司因与耿辉借款合同纠纷申请一审法院对诉争房产进行查封的时间为2012年10月，此时诉争房产登记在债务人耿辉个人名下。郑福军一审中提供耿辉2002年7月15日出具的收款条、双方2004年10月26日签订的《房产转让合同》、安阳市龙安区太行东社区居委会证明、物业费票据、固定电话安装信息表、发票、生活居住照片等证据，证明耿辉于2002年7月已将诉争房产转让给郑福军，郑福军也一直居住至今。郑福军与耿辉于2002年7月转让房产在先，法院对诉争房产的查封（2012年10月）在后，时间上前后相隔长达十余年之久，郑福军与耿辉不存在恶意串通签订转让合同逃避债务的主观恶意。兴业公司认为双方签订的合同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为无效协议的理由不能成立。
在法律适用上，应当看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是针对执行程序中当事人提出执行异议时如何处理的规定。由于执行程序需要贯彻已生效判决的执行力，因此，在对执行异议是否成立的判断标准上，应坚持较高的、外观化的判断标准。这一判断标准，要高于执行异议之诉中原告能否排除执行的判断标准。
由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至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就应当在如下意义上理解，即符合这些规定所列条件的，执行异议能够成立；不满足这些规定所列条件的，异议人在执行异议之诉中的请求也未必不成立，是否成立，应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和异议人所主张的权利、申请执行人债权实现的效力以及被执行人对执行标的的权利作出比较后综合判断，从而确定异议人的权利是否能够排除执行。
在本案中，郑福军与耿辉于2004年10月26日签订《房产转让合同》，约定郑福军以6万元的价格购买诉争房产，在诉争房产办理过户登记之前，郑福军享有将诉争房产的所有权变更登记至其名下的请求权。该请求权与兴业公司的债权请求权在若干方面存在不同，并因此具有排除执行的效力。
首先，从成立时间上看，该请求权要远远早于兴业公司因与耿辉借款合同纠纷所形成的金钱债权。债权的成立时间尽管并不影响债权的平等性，但是在若干情形下对于该债权能否继续履行以及继续履行的顺序产生影响。例如，《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条针对出卖人就特殊动产订立多重买卖合同的继续履行问题明确规定，在均未受领交付且未办理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的情况下，依法成立在先合同的买受人的继续履行请求权就优先于其他买受人。类推本案的情形，至少不能得出兴业公司成立在后的债权具有优先于郑福军成立在前的债权的结论。
第二，从内容上看，郑福军的请求权系针对诉争房屋的请求权，而兴业公司的债权为金钱债权，并未指向特定的财产，诉争房屋只是作为耿辉的责任财产成为兴业公司的债权的一般担保。在郑福军占有诉争房屋的前提下，参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的精神，其要求将诉争房产的所有权变更登记至其名下的请求权，也应当优于兴业公司的金钱债权。
第三，从性质上看，兴业公司与耿辉之间的金钱债权，系郑福军与耿辉转让诉争房产之后发生的，在该债权债务发生之时，诉争房屋实质上已经因耿辉转让给郑福军之后而不再成为耿辉的责任财产。因此，在兴业公司与耿辉交易时以及最终形成金钱债权的过程中，诉争房产都未影响到耿辉的责任财产。在此意义上，郑福军的请求权即使排除兴业公司债权的执行，也并未对兴业公司债权的实现形成不利影响。
第四，从功能上看，郑福军因家庭居住需要而向耿辉购买诉争房产，购买诉争房产之后郑福军一家一直居住至今，该房产具有为郑福军及其家人提供生活保障的功能。与兴业公司的金钱债权相比，郑福军享有的请求权在伦理上具有一定的优先性。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基于郑福军与兴业公司各自债权产生的时间、内容、性质以及功能等方面来看，郑福军对诉争房产所享有的权利应当能够阻却执行法院对本案诉争房产的执行，郑福军提起执行异议请求阻却对本案诉争房产执行的理由成立，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郑福军的诉讼请求，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失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豫01民初3968号民事判决；
二、停止对位于安阳市龙安区太行办事处商都路太行小区24号楼3单元1层东户，面积为66.13平方米房产（安阳市龙安区字第房改××号）的强制执行。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300元，均由河南兴业担保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静
审判员 闫顺利
审判员 牛建华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李嘉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