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1民终508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梅斌。
委托诉讼代理人：芦江，湖北建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英。
上诉人梅斌因与被上诉人金英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人民法院（2014）鄂武昌民初字第012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8年5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梅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上诉理由为：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审理程序违法。一、一审对被上诉人通过在社会上张贴小字报，发表带有严重污蔑、诽谤上诉人言论文章的事实未予审查认定，属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一审提交的第二组证据为被上诉人在社会上张贴的小字报，其中含有大量贬损上诉人人格的表述，该组证据显示被上诉人在社会上公开贬损上诉人人格，造成的影响坏、范围广。一审判决对该部分事实未予审理认定，即是对被上诉人实施的侵权行为和造成的部分损害后果的遗漏审查，属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对被上诉人发表污蔑、诽谤上诉人署名网文的浏览量未予审查认定，属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一审提交的第三组证据为被上诉人在各大网站发表污蔑、诽谤上诉人的网文截图，截图中有明确的对应网址。仅截图中显示网文浏览量已达30余万次，显示被上诉人侵权行为所造成影响之恶劣范围之广泛。一审判决对该部分事实未予审查认定，即是对被上诉人造成的部分损害后果的遗漏审查，属认定事实错误。三、一审对上诉人享有的良好社会名誉权及因被上诉人侵权行为导致抑郁，并到医院接受诊疗的事实未予查明，即是没有对上诉人因被上诉人的侵权行为所造成的损害后果的程度进行客观审查，属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对上诉人享有的多项社会荣誉未予审查认定。一审中，上诉人提交的第六组证据包括其获得的2005年度湖北青年岗位能手称号、2006-2007年度青年岗位明星、2007年度武汉大学青年五四奖章、2008年度湖北省杰出青年岗位能手称号的荣誉证书；第七组证据为2005年11月7日出版的载有上诉人作为南极科考队随队医生事迹的《武汉晚报》，以证明上诉人享有极良好的社会名誉及从医事迹。一审判决对该部分事实没有做出审查与认定，即遗漏了对被上诉人的污蔑、诽谤行为所侵害的对象——上诉人的名誉价值及利益大小的审查认定，属认定事实错误。2、一审对因被上诉人污蔑、诽谤行为导致上诉人处于抑郁状态及因此到医院接受诊疗的事实未予审查认定。一审中，上诉人提交的第八组证据为《湖北省医疗机构门（急）诊通用病例》、第九组证据为《湖北省医疗单位门诊收费票据》，证明因被上诉人的污蔑、诽谤行为，导致上诉人处于抑郁状态并到接受诊疗的事实。一审判决对此部分事实没有做出审查与认定，即遗漏了对被上诉人侵权行为导致上诉人身体损害后果的审查认定，属认定事实错误。四、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一审第三组证据不足以证明网文系被上诉人发表，适用法律错误。根据《证据规则》第七十条一方当事人提出的下列证据，对方当事人提出异议但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确认其证明力：（一）书证原件或者与书证原件核对无误的复印件、照片、副本、节录本；（二）物证原物或者与物证原物核对无误的复制件、照片、录像资料等；（三）有其他证据佐证并以合法手段取得的，无疑点的视听资料或者与视听资料核对无误的复制件。就本案，上诉人一审提交的第三组证据为被上诉人在各大网站的发贴截图，截图中有明确的对应网址，用以证明被上诉人采用网上发表具有污蔑、诽谤性质文章的方式，长时间侵害上诉人的名誉权，且文章浏览量大，影响范围广。上诉人通过电脑向一审展示了前述截图所对应的网页。该组证据从五个方面实现证明目的：1、截图及网页所表述的事件及对上诉人污蔑、诽谤内容，证明是被上诉人发表的前述网文；2、这些网文不仅内容和文体，甚至标点符号均与上诉人一审提交的第一组证据被上诉人在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发放的传单及第二组证据被上诉人在社会上张贴的小字报上的内容一致，显示三个载体上的文章出自同一个电子文本，证明两者的作者和发表人为同一人，即被上诉人；3、每张网文末端都有被上诉人的署名，直接证明发表人为被上诉人；4、每张网文末端有被上诉人的QQ号和移动电话号码，与第二组证据小字报上的被上诉人为向社会募捐所留的QQ号和移动电话号码一致，再次印证网文为被上诉人发表；5、被上诉人在《得意生活》网站上发表前述网文明，是用自己的手机号158××××1699注册，直接证明网文的发贴人为被上诉人。据此，第三组证据不仅直接，且同时与第一、二组证据相互印证，清晰而有力的证明了前述网文为被上诉人发表的事实。加之被上诉人拒不到庭，应视为被上诉人放弃举证质证权利，即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举证无异议。有鉴于此，一审判决作出上诉人所举证据不足以证明前述网文系被上诉人所发认定错误，并据此适用《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第二条的规定驳回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适用法律错误。五、被上诉人实施污蔑、诽谤上诉人的行为，既是对上诉人人格的贬损，也必然导致上诉人受到不公正的评价，其侵权行为特征符合侵权责任构成四要件，一审做出相反认定，法律适用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答：“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以书面或口头形式侮辱或者诽谤他人，损害他人名誉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认定侵害名誉权责任以是否同时具备：1、损害的事实；2、行为违法；3、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4、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四项要件为标准。侮辱、诽谤的表述方式包括书面或口头形式。结合本案，上诉人在一审提交了包括被上诉人在社会上发放的传单、张贴的小字报，以及多个网站发布的网文，其中均采用诸如“梅斌医生，医术低下，草菅人命”、“害怕真相败露，梅斌不真实书写病历，企图制造本人母亲重病去世的假象”、“值班医生梅斌的水平极差，根本达不到执业医师的水平”等侮辱性言语，对上诉人进行人格贬低，其中网文浏览人次已达30余万，影响范围广。这些证据清晰明确的证明被上诉人主观上具有对上诉人名誉进行毁损的恶意，客观上实施了侵犯上诉人名誉权的行为，被上诉人所实施侵犯名誉权的行为，不仅是对上诉人人格的直接贬损，也不可避免地会影响力他人对上诉人的公正评价。据此，被上诉人的行为已经对上诉人构成名誉权。在此情形下，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的行为不足以导致上诉人社会评价降低，不构成侵权责任缺乏逻辑，适用法律错误。不仅如此，上诉人一审提交其获得的若干奖章、荣誉证书、刊载有上诉人良好从医事迹的报刊，以证明上诉人作为一个享有极其良好的社会名誉的公民，其名誉遭到损害的程序更胜一般人。同时，上诉人还提交了因被上诉人侵权行为导致抑郁状态到医院接受诊疗的病历及收据，以证明因被上诉人的行为所造成的心理及生理损害和损失。这些证据则充分证明了被上诉人侵权行为所造成损害后果的严重性。六、一审以非法定因素作为侵权行为免责事由，法律适用错误。1、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已自动终止继续侵害行为，不仅认定事实错误，以此为由免除被上诉人对已实施侵权行为及已造成损害后果的责任，属法律适用错误。如前所述，被上诉人发表了大量带有污蔑、诽谤上诉人内容的网文，这些网文至今还在网上持续损害上诉人的名誉。因此，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已自动终止侵害行为，属认定事实错误。另外，《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至三十一条，对不承担责任和减轻责任的情形作了具体规定。其中并未规定自动停止侵害行为，就可以免除侵权人对已实施的侵权行为及已造成的损害后果的责任。2、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发表事件说明，对上诉人执业资格予以确认，是对上诉人名誉遭受损害后果的补救，恰好是对存在损害事实的确认。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曾通过发布《关于“金英侵犯中南医院医生梅斌名誉”事件说明》，对上诉人执业资格予以确认，对上诉人的业务能力予以肯定。该行为是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就被上诉人采用发传单、张贴小字报、发网文等一系列方式，对上诉人名誉造成损害后果做出的一种补救行为。该补救行为恰好印证了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名誉造成了实际损害的事实。基于上述诸项理由，被上诉人实施了贬损上诉人人格的行为，其行为已侵犯了上诉人名誉权，不仅导致社会对上诉人的不公评价，还对上诉人心理及生理上造成了实际损害。被上诉人应当为此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七、一审变更合议庭成员未履行告知义务，违反法定程序。一审法院向上诉人送达的于2016年6月21日作出的《合议庭组成人员通知书》载明合议庭成员为冯荣华、于艳及刘菊梅。2018年1月9日，一审法院向上诉人送达本案判决书，其上载明合议庭成员为冯荣华、丁青及于艳。两份文书之间，一审法院未向上诉人告知变更合议庭成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合议庭工作的若干规定》第三条合议庭成员的更换情况应当及时通知诉讼当事人的规定，一审违反程序。八、一审期限严重超期，违反法定程序。一审法院于2014年2月27日受理本案，2015年3月13日向上诉人送达于2014年8月29日作出的中止审理裁定书。2016年6月27日开庭审理。2018年1月9日向上诉人送达判决书。全案审理期间三年零十个月。从恢复审理到判决，期间经过一年零五个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九条人民法院适用普通程序审理的案件，应当在立案之日起六个月内审结。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梅斌的诉讼请求。
金英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梅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金英立即停止包括但不限于发放传单、张贴大字报、网上发帖等各种侵害梅斌名誉权的行为；2、金英立即删除其在网上已发的，有关侵害梅斌名誉为内容的所有帖子；3、金英以连续三天在湖北省级报纸上刊登公告的方式向梅斌赔礼道歉，恢复梅斌名誉；4、金英赔偿梅斌精神损害费30,000元；5、本案诉讼费由金英承担。本案在审理过程中，梅斌增加诉讼请求，要求金英赔偿梅斌医疗费414.1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2月，金英的母亲姜敏顺，因“头晕10天，发作性意识障碍4天”到梅斌执业的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心内科就诊，后在心内科住院行头部CT示左侧额叶脑梗塞。为排除脑源性晕厥，于2011年2月26日下午17点30分转至梅斌任职的神经科进行检查和治疗。2月28日中午姜敏顺在准备下床解大便的过程中突感上肢部剧烈疼痛，并出现大汗、口唇紫绀、呼吸困难。梅斌作为值班医生参与了姜敏顺的整个抢救过程，但姜敏顺于16点38分宣告抢救无效死亡。2014年1月起在互联网多家网站贴吧出现标题为“中南医院医生梅斌治死我母亲—一位患者女儿的……”和标题为“谁动了我的心电图？中南医院梅斌治死我的母亲”的文章。该文章认为：1、梅斌医生，医术低下、草菅人命；2、梅斌不真实书写病历，企图制造本人母亲重病去世的假象，但却有多处矛盾；3、梅斌医生医学水平低下引猜疑，要求提供医师执业证，值班医生梅斌的水平极差，根本达不到执业医师的水平，犯的是常识性错误……
2014年4月11日，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医务处在“大楚社区”发表标题为“金英侵犯中南医院医生梅斌名誉”事件说明。该文载明：“一、事情经过……；二、关于金英相关质疑的说明：1、关于医生的资质质疑。……湖北省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曾就该事件专门对金英提出的疑问进行了书面回复，告知其执业资格和学历符合执业要求……2、关于对梅斌医生业务能力诋毁。梅斌医生为我院神经科副主任医师，武汉大学脑血管病研究中心副主任，神经科脑血管病学组组长，是我院业务骨干，临床能力强，曾作为中国第22次南极科学考察队随队医生在南极长城站工作一年，其扎实的业务能力获得了国家海洋局认可，并被评为优秀考察队员，为国家的南极考察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并先后获得湖北省杰出青年岗位能手、武汉大学五四青年奖章等荣誉称号。”2015年11月6日，湖北省人民政府作出的鄂政复决[2015]147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中，确认梅斌的执业医师资格和医师执业资格合法有效。
一审法院认为，金英与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医疗损害纠纷尚未解决，武汉大学中南医院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尚无定论。金英在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曾以发布传单方式诋毁梅斌的医德、医术的行为确有不妥，但金英现已自动终止该行为。且梅斌所在单位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已经公开发布《关于“金英侵犯中南医院医生梅斌名誉”事件说明》，对梅斌的执业资格予以确认、对梅斌的业务能力予以肯定。根据“侵权构成必须同时具备四要件：损害事实的存在、行为具有违法性、违法性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有主观过错”。据此，一审法院认为金英的行为不足以导致梅斌社会评价降低并构成民法上的侵权。另,梅斌所举证据不足以证明互联网上发表标题为“中南医院医生梅斌治死我母亲—一位患者女儿的……”和标题为“谁动了我的心电图？中南医院梅斌治死我的母亲”网络文章的发帖人系金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梅斌应查证实际发帖人后，另案主张权利，故对梅斌主张金英删除其在网上的所有帖子并赔偿梅斌精神损害费30,000元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判决：驳回梅斌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梅斌自行承担。
二审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条的规定：“公民的姓名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受到侵害的，有权要求停止侵害，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并可以要求赔偿损失。”梅斌认为金英的行为构成侵害梅斌的名誉权，金英应对梅斌停止侵害，赔礼道歉及赔偿精神损害费。本案中，经一审查明，金英与武汉大学中南医院医疗损害纠纷尚未解决，武汉大学中南医院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尚无定论。虽金英在武汉大学中南医院曾以发布传单方式诋毁梅斌的医德、医术的行为，但金英现已自动终止该行为。且武汉大学中南医院作为梅斌所在单位已经公开发布《关于“金英侵犯中南医院医生梅斌名誉”事件说明》，对梅斌的执业资格予以确认、对梅斌的业务能力予以肯定。另，2015年11月7日出版的《武汉晚报》头条报道了梅斌的从医事迹，享有极良好的社会名誉。从客观上未造成对外宣传和扩散的不良影响。梅斌所称的社会评价降低的损害后果系金英上述行为所造成其人格的直接贬损，不可避免地会影响梅斌的公正评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的规定，金英的行为确有不妥之处，但不满足侵害梅斌名誉权的侵权构成要件。关于赔偿精神损害费，梅斌所举证据不足以证明互联网上网络文章的发帖人系金英。故一审认为应另案处理正确。因此，梅斌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梅斌上诉认为一审违反程序，变更合议庭成员未履行告知义务且一审违反法定期限严重超期审理。经本院查实一审案卷，梅斌于2014年2月27日诉至武昌区人民法院，一审法院于2015年9月29日已向各方当事人送达了合议庭组成人员通知书及开庭传票，因金英拒收，要求邮寄送达传票并拒绝提供送达确认地址，后梅斌于2015年11月18日增加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又于2016年6月21日向各方当事人送达了合议庭组成人员通知书及开庭传票，梅斌在2016年6月27日参加一审开庭审理中，对变更合议庭成员没有异议亦未申请回避，故梅斌所述此节与实际情况不符。关于一审超期审理，一审因案件事实较为复杂、当事人争议较大,虽审理本案超过审理期限，程序上有瑕疵，但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且一审判决实体处理并无不当。综上所述，梅斌上诉要求改判的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和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梅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龚治国
审判员 李 行
审判员 叶 欣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七日
书记员 张 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