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粤民再112号
抗诉机关：广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黄涛，男，1987年10月25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陕西省商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伟强，广东锋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东海橡塑（广州）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经济技术开发区永和经济区新安路***号。
法定代表人：花崎雅彦（HANAZAKIMASAHIKO）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海凤，该公司人事部人事科高级专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翔，上海谢宏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黄涛因与被申诉人东海橡塑（广州）有限公司（下称东海橡塑公司）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1民终9592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7年12月15日作出粤检民（行）监[2017]440000000262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8年1月22日作出(2018)粤民抗2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伍伦辉、朱广山出庭。申诉人黄涛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伟强、东海橡塑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夏海凤、林翔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判决认定东海橡塑公司不需向黄涛支付被抚养生活费、未补足残疾赔偿金和住院伙食补助费，属法律适用错误。理由如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社会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可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职业病工伤是特殊工伤，在目前工伤保险待遇较低的情况下，仅依工伤保险待遇对职业病工伤劳动者进行赔偿不能完全补偿其所受损害，从高度重视劳动者身体健康权、保障劳动者合法权益出发，对遭受职业病特殊工伤伤害的劳动者，应实行工伤保险和民事赔偿双重保障。该法体现了民事法律关于损失填平的基本原则。一审判决东海橡塑公司向黄涛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和营养费，二审法院对此予以维持，也遵循了民事法律关于损失填平的基本原则。但二审判决在认定被扶养人生活费、残疾赔偿金和住院伙食补助费的赔偿项目时，却采取相反的原则。本案中，黄涛被认定为工伤，且经鉴定劳动功能障碍程度为五级，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其有权根据《工伤保险条例》获得工伤保险待遇项目下的赔偿，且有权依法请求获得相应的民事赔偿，工伤保险待遇项目未支付的应当支付，已经支付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与民事赔偿项目性质相同但金额不足的，应补足差额。
第一，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问题。工伤保险待遇项目下的供养亲属抚恤金虽与人身损害赔偿项目下的被扶养人生活费性质相同，但黄涛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职工因工死亡，其近亲属按照下列规定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规定的领取供养亲属抚恤金的条件，且黄涛并未实际领取工伤保险待遇项目下的供养亲属抚恤金，依据侵权损害赔偿的填补损失原则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东海橡塑公司应依法支付被扶养人生活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是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依法从侵权人处获取的未来生活补偿，换言之，被扶养人生活费是侵权人给予受害人的被扶养人未来生活的一种补偿。因此判定侵权人是否应向受害人支付被扶养人生活费，应以受害人是否残疾、被扶养人是否丧失劳动能力且无其他生活来源、侵权人是否存在过错以及伤害结果与侵权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来认定，而非以受害人是否有劳动收入为判断标准，且受害人是否有劳动收入是一个静止的标准，换言之，受害人现阶段有收入不代表其将来有收入，若受害人劳动收入减少或者灭失，受害人将无法满足自己以及其抚养亲属的生活需要。故终审判决以黄涛在患病期间的收入上涨，未影响被扶养人的生活为由判决东海橡塑公司不支付被扶养人生活费，缺乏依据。
第二，关于残疾赔偿金问题。残疾赔偿金根据受害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或者伤残等级确定赔偿金额。黄涛经鉴定劳动功能障碍程度为五级，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下称“《人损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其可获残疾赔偿金为391184.4元，而根据一、二审判决可知，黄涛通过工伤保险基金只获得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共计69735.96元。残疾赔偿金金额远大于一次性伤残补助金的金额。依据侵权损害赔偿的填补损失原则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黄涛诉请东海橡塑公司在一次性伤残补助金的基础上补足残疾赔偿金的金额，理据充分。终审判决以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与残疾人赔偿金的性质相同而驳回黄涛的诉求，存有不当。
第三，关于住院伙食补助费问题。根据法院查明的事实，东海橡塑公司已按照工伤保险待遇标准(35元／天)向黄涛支付了住院伙食补助费。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东海橡塑公司应按照《广东省2015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中关于伙食补助费的标准，即100元／天的标准补足差额。终审判决对黄涛要求补足伙食费差额的诉求不予支持，存有不当。
申诉人黄涛称，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
被申诉人东海橡塑公司答辩称，一、终审判决事实认定充分、法律适用正确，符合当时司法实践对相关法律法规规定的理解。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对《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关于“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社会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规定的理解的不同，并非法律适用对错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于2015年6月1日作出的(2014)民提字第204号判决已经对同类请求中如何对上述规定中“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进行理解的问题进行过解释。最高人民法院认为《人损司法解释》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中“有关民事法律”的规定。因为用人单位与工伤人员包括职业病患者之间是因劳动关系形成工伤保险法律关系，与《人损司法解释》调整的侵权者与被侵权人的侵权赔偿法律关系并不等同，这一点《人损司法解释》第十二条亦明确规定不适用“因工伤事故遭受的人身损害”。故抗诉机关和申诉人请求按照《人损司法解释》的标准予以赔偿的请求权是不能成立的。同样的观点也在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相关判决中得到体现。二、黄涛是借《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疑难问题的解答》向抗诉机关申请抗诉翻案。尽管最高人民法院和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之前一直认为职业病员工不应适用《人损司法解释》予以赔偿，但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该指导意见应仅适用于2017年8月1日后申请仲裁／起诉的案件，不适用于本案。如果以新的理解和标准去对旧案进行翻判是对用人单位极大的不公。
本院再审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2011年修正）第五十九条关于“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的规定，黄涛在获得工伤保险赔偿后，起诉要求用人单位按照《人损司法解释》规定赔偿被扶养人生活费、残疾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等损失，其实质上是要求用人单位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而职业病病人在获得工伤保险赔偿外，用人单位是否仍然需要再向职业病病人承担赔偿责任，首先应确定用人单位对黄涛所受工伤的发生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是否应当承担侵权损害赔偿责任，其次是查明应承担的侵权赔偿与工伤保险赔偿之间存在的差额。本案一、二审判决未对东海橡塑公司是否构成侵权的事实进行审理及认定，也未按照侵权行为造成人身损害的有关标准对黄涛的人体损伤程度和具体损失数额作出认定，即判决东海橡塑公司不承担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损失的责任，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因此，本案一审法院在重审中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按照侵权之诉的构成要件，对被申诉人东海橡塑公司因黄涛所受到职业病伤害是否构成侵权、是否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及如何承担侵权责任进行审理。
综上所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审判监督程序严格依法适用指令再审和发回重审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1民终9592号民事判决、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2民初216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赵 虹
审判员 赖尚斌
审判员 王 凯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三日
书记员 陈 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