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陕09民终1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安康市民润典当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康市汉滨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610900573529032Y。
法定代表人:马溢萱，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锐，男，该公司业务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苗，陕西再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安宁，男，1963年5月25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安康市汉滨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恒君，男，住安康市汉滨区。汉滨区老城办事处社区居委会推荐。
上诉人安康市民润典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民润典当”)因与被上诉人胡安宁保证合同纠纷一案，经陕西省安康市汉滨区人民法院判决，陕西省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原判。民润典当向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对本案提起再审，撤销一、二审判决，将案件发回陕西省安康市汉滨区人��法院重新审理。民润典当不服陕西省安康市汉滨区人民法院重审后作出的（2017）陕0902民初5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民润典当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马苗、彭锐，被上诉人胡安宁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恒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现已审理终结。
民润典当上诉请求：1.撤销陕西省安康市汉滨区人民法院（2017）陕0902民初514号民事判决；2.依法改判支持民润典当的诉讼请求，即要求胡安宁连带偿还借款本金100万元及按照月息2%计算至付清之日止的利息；3.各审理阶段的全部诉讼费包括律师费、交通费等实现债权费用由胡安宁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认定事实错误。（1）本案借款人陈厚桥虽为安康市虹桥蚕丝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虹桥公司”)法定代表人，但主合同系陈厚桥个人与民润典当签订，公司决议只是同意融资而非授权个人代表公司进行借款，《借款合同》未加盖公司印章，一审凭空变更合同主体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2）《典当合同》系未生效合同。所涉当物虹桥公司办公厂房系租赁取得，陈厚桥不具有处分权无法办理抵押登记，典当未生效才找胡安宁提供担保并签订《保证合同》。主合同《借款合同》实为法人与公民间的民间借贷合同，符合法律规定应受保护，因此产生的担保行为也应受保护。2.一审适用法律错误。（1）依据《典当管理办法》“典当行……适用《公司法》有关规定”及《典当行业监管规定》，典当行不属银行业，不适用《银行业监督管理法》，原审据该管理法认定民润典当未取得��行业的业务活动资质、未经抵押发放贷款致《借款合同》无效是错误的；（2）《公司法》允许公司将资金借贷他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定公民与企业之间借贷行为效力问题的批复》“公民与非金融企业之间的借贷属民间借贷，只要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即可认定有效”，民润典当自愿出借资金给陈厚桥的行为依法有效，胡安宁自愿提供担保也系自愿合法；（3）一审认为借款行为发生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实施以前而不适用该规定错误，在法庭辩论前已经合法的民事行为应受法律保护。3.胡安宁依法应承担连带担保责任。《保证合同》是胡安宁真实意思表示，当事人主体身份适格，系完全民事行为主体。合同表述内容及担保范围的约定足以证实胡安宁对其行为及法律后果是明知的。
胡安宁辩称：原判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典当管理办法》是强制性规定，陈厚桥已将价值千万的房产进行抵押，实质是抵押典当合同。如果民润典当认为是借款，其行为就是违法放贷，为《典当管理办法》、《银行业监督管理法》所禁止。上述行为均导致主合同无效，从合同自然无效。且按抵押典当合同规定，民润典当可处置当物，与胡安宁无关。陈厚桥借款时提供了房产抵押作担保，民润典当未按规定办理抵押登记手续，其对抵押物不予审查的过错应由其承担。胡安宁见到当票以为当物远超贷款数额才答应担保，即使担责也应在处置当物后对不足部分担责。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发回重审期间，民润典当变更其诉讼请求为：1.判令胡安宁偿还借款本金100万元、利息117.33万元（暂计至2017年5月26日），并按照月息2%计付至实际支付之日；2.判令胡安宁承担为实现债权预支的诉讼费2万元、差旅费0.5万元、律师费27万元；3.由胡安宁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6月6日，虹桥公司经董事会决议，因收购蚕茧旺季，需向民润典当借款100万元，一致通过同意借款。同日，该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厚桥以本人名义，向民润典当申请典当融资，民润典当给陈厚桥出具当票一张，载明：当物为7446.91平方米房地产，典当金额100万元。同时民润典当与陈厚桥签订了《借款合同》一份，约定：借期自2012年6月6日至2012年7月5日；人民币借款月综合费率为4%……。但未向民润典当出具房产证，也没有在相关部门办理登记手续。第九条补充条款：本笔借款胡安宁自愿提供担保，担保内容见��润当保字（2012）第6001号《保证合同》。同日，民润典当与胡安宁签订《保证合同》：一、被担保的主债权本金数额为人民币100万元。二、保证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债权本金（当金）、综合费用、利息（当金）、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以及诉讼（仲裁）费、律师费等债权人实现债权的一切费用。三、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四、保证期间：1.保证人的保证期间为主合同约定的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二年；六、保证责任的承担：1.发生下列情况之一的，债权人有权要求保证人履行保证责任……：（1）主合同项下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债权人未受清偿……；（4）债务人、保证人死亡、被宣告失踪或者被宣告死亡。2.本合同所担保的债权同时存在债务人提供物的担保和保证担保的，债权人有权要求保证人��于物的担保承担保证责任。3.债务人提供了物的担保的，债权人放弃该担保物权、担保物权顺位或者变更担保物权的，保证人同意继续按本合同约定为主合同项下债权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民润典当在《借款合同》上加盖单位印章及法定代表人私章，胡安宁签字捺印。陈厚桥向民润典当出具借据一张，民润典当通过电子转账方式向陈厚桥支付100万元。借款到期后，陈厚桥未按约定清偿借款本息。2012年9月25日，陈厚桥死亡，民润典当于2013年4月8日诉至法院，要求依法判令胡安宁承担保证责任，清偿借款本金100万元及综合费用，并承担律师费用及诉讼费用。原审法院受理后，胡安宁书面申请追加陈厚桥的继承人冉立琴、陈涛、陈波作为被告参加诉讼，该院作出裁定驳回申请。另查明，虹桥公司自2013年后未经年检，工商登记显示异常。出当的房屋是虹桥公司租赁的办公场所。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一是合同性质和效力问题；二是责任如何承担。1.关于本案借款关系的性质及效力问题。借款人陈厚桥作为虹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经公司董事会决定贷款用于收购蚕茧，且用公司的经营场地作为当物，属公司行为，故民润典当与陈厚桥双方之间的借款行为，属名为典当实为企业间借贷关系。《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未经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设立银行业金融机构或者从事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典当管理办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典当行不得经营下列业务：（四）发放信用贷款。第四十二条规定典当行经营房地产抵押典当业务，应当和当户依法到有关部门先行办理抵押登记，再办理抵押典当手续。民润典当不具备从事金��业务资质，实际经营抵押房地产贷款业务，且未能严格审查登记当物，为应付行业检查而要求借款人找保证人担保，是以合法形式掩盖其违规放贷，牟取高额利润之目的，其行为对国家金融兼管秩序和经济健康发展存在危害性，故双方之间的借款关系应认定无效。2.关于保证人是否应承担担保责任的问题。本案主合同《借款合同》是无效合同，《保证合同》当然无效，由于借贷双方对于借款关系无效均存在过错，民润典当应与债务人之间解决返还本金、利息问题。没有证据证明胡安宁有过错，故民润典当要求胡安宁承担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本案借款行为发生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实施以前，民润典当作为特种经营企业，未取得从事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资质，也未经抵���登记而发放贷款违反了国家金融管制的强制性规定，《借款合同》无效，从合同《保证合同》也无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规定，判决：驳回民润典当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万元，由民润典当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法庭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另查明，《借款合同》第四条第2项约定：按时归还借款本金、综合费用、利息。借款人需续当的，应在借款到期前5日向贷款人提出书面申请，经贷款人同意后，签订借款续当协议；第五条第1项约定：借款人未按合同约定期限归还借款本金的，贷款人对逾期借款从逾期之日起在本合同约定的借款综合费率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计收罚息，直至本金、综合费用、利息清偿为止，借款方自愿接受《典当管理办法》的规定，由贷款方处置抵押物、质押权或由人民法院强制执行。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归纳如下：1.陈厚桥与民润典当及胡安宁之间的法律关系应如何认定；2.本案所涉《借款合同》、《保证合同》性质及效力应如何认定；3.胡安宁是否应承担担保责任及担保责任大小、范围的认定。
关于焦点1，本案究竟是典当关系还是民间借贷关系。依据《典当管理办法》规定，典当应存在真实当物抵押或质押。本案中虽然陈厚桥提交了《典当申请》，民润典当出具了《当票》，但经查实，当票中所指当物房地产系租用厂房，陈厚桥对其不具处分权，亦无法办理抵押登记，典当关系中的当物并不存在，亦不存在质押、抵押行为，不符合典当法律关系特点。民润典当与陈厚桥签订《借款合同》，并由胡安宁提供担保，民润典当向陈厚桥账户实际支付100万元，陈厚桥出具100万元借据，双方之间发生了事实上的民间借贷关系。故，本案典当关系并未有效成立，应为民间借贷关系引发的纠纷。
关于焦点2，本案所涉《借款合同》、《保证合同》性质及效力的认定。一审法院认为争议之《借款合同》因陈厚桥作为虹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该借款行为属名为典当实为企业间借贷关系。经审查，《借款合同》为陈厚桥个人与民润典当签订，未加盖公司印章，转账凭证显示收款人为陈厚桥个人而非汇入公司账户，借据也是以陈厚桥个人名义出具，亦无证据能证实该笔款到位后用于公司经营，一审法院认定借款主体为虹桥公司缺乏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案《借款合同》应为民润典当与陈厚桥之间的民间借贷行为。一审法院认为民润典当违反《典当管理办法》中“禁止发放信用贷款”的规定，认定借款关系无效，而本案是有胡安宁作为保证的担保借款，不适用此条规定。且《典当管理办法》系行政规章，不能作为认定合同效力的依据。典当行办理保证抵押借款业务，亦不属于《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的须经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批准的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依据《合同法》五十二条及《最高院关于适用<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十条的规定，本案争议之《借款合同》不存在相关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应为有效合同。民润��当与胡安宁所签《保证合同》系该《借款合同》的从合同，经庭审查实胡安宁此前与民润典当无关系，由陈厚桥引荐作为其担保人，所签《保证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同约定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应为有效合同。一审依据《典当管理办法》和《银行业监督管理法》认定主合同《借款合同》无效，从而导致从合同《保证合同》亦无效，属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3.胡安宁是否应承担担保责任及担保责任大小、范围的认定。民润典当诉请为要求胡安宁连带偿还借款本金100万元及按照月息2%计算至付清之日止的利息和实现债权所花费用。经查，《借款合同》约定借款期限为2012年6月6日至2012年7月5日。违约责任约定“借款人未按合同约定期限归还借款本金的，贷款人对逾期借款���逾期之日起在本合同约定的借款综合费率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计收罚息，直至本金、综合费用、利息清偿为止，借款方自愿接受《典当管理办法》的规定，由贷款方处置抵押物、质押权或由人民法院强制执行”。从其约定来看，借贷双方对逾期之后的罚息责任，是由贷款方处置抵押物、质押权保障权利实现的。而本案中民润典当未按规定设定抵押或质押，则逾期之后的罚息损失依合同约定不应由保证人承担责任。一月借款期满，双方未再依约续签合同，对此后产生的借款利息，民润典当要求保证人胡安宁承担无合同依据，不予支持。本案的保证责任应仅限于100万元本金及借期一月内的利息2万元和实现债权费用。其中实现债权费用有票据且无争议的律师费27万元、差旅费0.5万元，按照《保证合同》约定应予认定，诉讼费的负担应由人民法院按照审理结果进行确认，则本案的全部保证责任范围应认定为129.5万元。因《保证合同》约定“债务人提供了物的担保的，债权人放弃该担保物权、担保物权顺位或者变更担保物权的，保证人同意继续按本合同约定为主合同项下债权提供连带责任保证……”，该条款已明确约定了债权实现顺位，即先由保证人承担责任。故胡安宁抗辩认为争议之债务有当票载明存在物的担保，自己只在物的担保范围之外承担责任的理由与合同中保证责任承担的约定不符，其抗辩理由不能成立，胡安宁理应按照合同约定承担保证责任。
综上所述，民润典当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陕西省安康市汉滨区人民法院（2017）陕0902民初514号民事判决；
二、由胡安宁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支付安康市民润典当有限公司人民币129.5万元；
三、驳回安康市民润典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万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万元，均由胡安宁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 波
审判员 刘 春
审判员 王 佳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一日
书记员 马晓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