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2民终380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某1，男，2004年7月11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宜兴市。
法定代理人：赵某2（系赵某1之父），男，1979年8月18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宜兴市。
法定代理人：李某（系赵某1之母），女，1979年11月6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宜兴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洪明（受赵某1、赵某2、李某的特别授权委托），宜兴市南方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辽宁成大生物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沈阳市浑南新区新放街1号。
法定代表人：李宁，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佟丽，该公司医学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星华，该公司销售。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宜兴市高塍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住所地江苏省宜兴市高塍镇新城路。
法定代表人：邵自强，该中心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华珍，江苏路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珊，江苏路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赵某1因与上诉人辽宁成大生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成大公司)、被上诉人宜兴市高塍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以下简称卫生中心)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宜兴市人民法院（2016）苏0282民初94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某1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由卫生中心、成大公司按照100%比例承担补偿责任，补偿其1030380元；2、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江苏省医学会的江苏预鉴［2016］002号鉴定书应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该鉴定书认定：根据患者病史、相关检查结果，病毒性脑炎与急性播散性脑脊髓炎均不能排除，本病例不能排除与狂犬病疫苗接种有关。2、一审法院认定成大公司按照《江苏省预防接种异常反应补偿办法》，按50%比例承担补偿责任是错误的。因为，本案卫生中心、成大公司没有证据证明与其损害后果没有因果关系，根据江苏省医学会作出的“本病例不能排除与狂犬病疫苗接种有关”，应认定卫生中心、成大公司与损害后果有因果关系。
成大公司辩称，赵某1要求一次性补偿1030380元没有法律依据，不应予以支持。
成大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查清事实重新审核认定各方责任，重新划分补偿比例。事实和理由：1、赵某1疾病由病毒感染引起，与疫苗接种无因果关系。赵某1“病毒性脑炎”诊断明确；其病毒性脑膜脑炎由病毒感染所致，与预防接种无关；病毒性脑膜脑炎与变态反应性脑炎不同。2、疫苗为依法合规生产，不存在赔偿责任。3、赵某1监护人应承担主要风险。
赵某1辩称，1、文献不能作为证据使用，江苏省医学会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鉴定书应该作为证据，其结论为不能排除与狂犬病接种疫苗有关，其认为不能排除就是有因果关系，应该承担补偿责任。2、接种单位和生产单位均要承担侵权责任，卫生中心也存在一定过错，出事后没有立即向疾控中心报告不良反应，按照一般的消化道感染处理的，导致样本无法采样，延误了最佳采样和治疗时间。
卫生中心对赵某1和成大公司的答辩意见一致，其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卫生中心具有接种疫苗资质，在接种疫苗过程中符合接种规范要求，赵某1要求卫生中心承担连带补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驳回。
赵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按照《江苏省预防接种异常反应补偿办法》的规定，其鉴定出伤残等级为一级乙等，按照上一年度（2015年）标准一次性补偿37137*30=1114110元，包括鉴定费、诉讼费。以上费用由两被告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赵某2、李某系夫妻关系，于2004年7月11日生育一子赵某1。赵某1于2010年9月起在宜兴市高塍小学就读。
一、诊疗过程
2015年7月18日，赵某1因“右第四足趾被狗抓伤后疼痛流血10分钟”至卫生中心门诊，予以种冻干人用狂犬病疫苗，按Ⅱ级暴露进行处置，接种程序2-1-1。接种日期分别为2015年7月18日20点，2015年7月25日9点，2015年8月8日9点。2015年8月9日，赵某1因“发热6小时”至卫生中心门诊，经诊断为急性上呼吸道感染，予抗感染，退热等治疗。2015年8月14日，赵某1因“发热6天”至宜兴市中医医院就诊，诊断为急性支气管炎，予抗感染、退热、激素等治疗。8月15日转至无锡市儿童医院急诊。8月16日因“发热8天，头晕4天，下肢乏力1天”收入无锡市儿童医院，诊断为重症病毒性脑炎，急性上呼吸道感染，急性散播性脑脊髓炎，予抗炎、营养神经、降颅压、抗病毒、降温等治疗。8月17日转至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急诊留观，赵某1出现呕吐、昏迷等症状，经诊断为病毒性脑膜脑炎，急性散播性脑脊髓炎，消化道出血。予禁食、降颅压、抗感染、抗病毒、激素、营养神经、抑酸、止血等治疗。后经治疗于2015年9月23日出院。出院后，赵某1开始进行高压氧舱及针灸等康复治疗。
二、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鉴定书载明的相关事实及双方质证意见
经赵某1家人委托，江苏省医学会召集三方当事人于2016年12月14日召开了鉴定会，并于当日出具了《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鉴定书》。该份鉴定书载明：“第七项判定依据及分析：1、此次接种的冻干人用狂犬病疫苗由辽宁成大生物制品有限公司提供，由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签发合格证，在分发和运输等环节均实行冷藏，符合国家的冷链运输要求。2、接种单位及人员有资质，接种实施过程符合规范要求。3、患者被不明身份的狗咬伤后，注射狂犬病疫苗第四针后出现发热，发热7天后出现神经系统症状，以后病情逐渐加重，并出现严重后遗症，病程中的检查结果，符合病毒性脑炎的改变。4、患者第三次接种狂犬病疫苗的当晚出现发热，接种一周后出现双下肢无力，不能独立行走并伴有排尿障碍，接种9天后出现意识障碍，因此不能排除狂犬病疫苗引起的急性散播性脑脊髓炎。5、该病例发病至疾控中心接报，已错过样本采集与检测最佳时间，病原排查造成一定困难。目前根据患者病史、相关检查结果，病毒性脑炎与急性散播性脑脊髓炎均不能排除。第八项结论：本病例不能排除与狂犬病疫苗接种有关，赵某1的损害等级属于一级乙等。
上述鉴定报告经过质证，卫生中心认为：真实性无异议，鉴定报告判定依据及分析中明确接种单位及人员有资质，接种实施过程符合规范要求。根据江苏省预防接种异常反应补偿办法第八条的规定，因接种第二类疫苗引起的异常反应需要对受种者予以补偿的补偿费用由相关的疫苗生产企业承担，因此卫生中心不需要承担补偿责任。成大公司认为：鉴定报告中判定依据第一点已明确疫苗由国家药监局批准签发合格，在分发和运输环节均实行冷藏运输，因此其公司在提供产品过程中不存在过错。鉴定书中明确赵某1符合病毒性脑炎的改变，但不能排除疫苗引起的急性播散性脑脊髓炎，在责任分配中病毒性脑炎为引起损害的主要责任。在鉴定结论中，判定为不能排除与狂犬病疫苗接种有关，并未明确属于预防接种异常反应。
三、其他事实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于2005年3月24日颁布《疫苗流通和预防接种管理条例》，该条例于2005年6月1日施行，并于2016年4月23日进行修改。该条例规定：“第四十条：预防接种异常反应，是指合格的疫苗在实施规范接种过程中或者实施规范接种后造成受种者机体组织器官、功能损害，相关各方均无过错的药品不良反应。……第四十六条：因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造成受种者死亡、严重残疾或者器官组织损伤的，应当给予一次性补偿。因接种第一类疫苗引起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需要对受种者予以补偿的，补偿费用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财政部门在预防接种工作经费中安排。因接种第二类疫苗引起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需要对受种者予以补偿的，补偿费用由相关的疫苗生产企业承担。预防接种异常反应具体补偿办法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制定。……”
江苏省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于2015年4月1日发布施行《江苏省预防接种异常反应补偿办法》。该办法规定：“第二条：预防接种异常反应，是指合格的疫苗在实施规范接种过程中或者实施规范接种后造成受种者机体组织器官、功能损害，相关各方均无过错的不良药物反应。第三条：受种者在本省行政范围内所有具有资质的预防接种单位接种合格疫苗后发生预防接种异常反应，依法需要对受种者给予补偿的，适用本办法。……第五条：下列情形不属于预防接种异常反应。1、一般反应：在预防接种后发生的，因疫苗本身所固有的特性引起的，对机体只会造成一般性生理功能障碍的反应；2、疫苗质量事故：因疫苗质量不合格给受种者造成的损害；3、接种事故：因接种单位在接种过程中违反规范、程序等原因给受种者造成的损害；4、偶合症：受种者在接种时正处于某种疾病的潜伏期或者前驱期，接种后偶合发病；或者受种者有疫苗说明书规定的接种禁忌，在接种前受种者或者其监护人未如实提供接种者的健康状况和接种禁忌等情况，接种后受种者原有疾病急性复发或者病情加重；5、心因性反应：在接种实施过程中或接种后受种者心理因素发生的个体或者群体的反应。……第七条：因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造成受种者死亡、残疾的，应当给予补偿。不属于预防接种异常反应的，不予补偿。本办法所指的补偿为一次性经济补偿。第八条：疫苗分两类：第一类疫苗是指政府免费向公民提供，公民应当按照规定受种的疫苗；第二类疫苗是指由公民自费并且自愿受种的其他疫苗。第一类疫苗补偿的费用由省财政部门安排，省卫生计生行政部门拨付。第二类疫苗补偿费用由疫苗生产企业承担。……第十一条：因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造成受种者残疾的，给予一次性经济补偿。按照引起异常反应的疫苗接种时间的上一年度江苏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最高补偿不超过30倍，一级乙等至三级戊等分别对应补偿系数1-0.1。补偿金额=上一年度江苏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0倍*补偿系数，一级乙等补偿系数为1。……
以上事实，由赵某1的医疗材料、常住人口登记卡、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鉴定书、《疫苗流通和预防接种管理条例》、《江苏省预防接种异常反应补偿办法》及庭审笔录在卷佐证。
审理中，各方当事人对如下问题产生争议：赵某1因疫苗接种异常反应导致的损害，所对应的补偿责任的承担主体及比例。
对此，赵某1一方认为：根据江苏省医学会的鉴定书结论，本病例不能排除与狂犬病疫苗接种有关，两被告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与其的损害后果没有因果关系，因此应该认定两被告与损害后果有因果关系，由两被告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卫生中心认为：赵某1接种的狂犬疫苗为第二类疫苗，根据相关规定，因第二类疫苗引起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需要对受种者进行补偿的，补偿费用由相关的疫苗生产企业承担，且接种人员的接种过程符合接种规范，没有过错和过失，不需要承担补偿或赔偿责任。成大公司则认为：其公司生产狂犬病疫苗没有质量问题，不存在过错；在鉴定书及病历中均明确诊断赵某1为病毒性脑炎，狂犬病疫苗为灭活疫苗，不会引起病毒性脑炎，患者所患疾病为自身感染引起；其公司已提供疫苗资质，相关文献、病历也可充分证明患者损害不属于疫苗接种异常反应；在预防接种异常反应判定过程中，应首先排除其他疾病，现无法排除病毒性脑炎，所以不应该考虑预防接种异常反应。
为此，成大公司提供了贵州省预防接种异常反应办法，证明对于不能排除异常反应的情况，疫苗生产企业承担20%的补偿责任。该份证据经过质证，赵某1认为：与本案无关，其是按照江苏省的规定主张，其并不存在过错，应由生产单位和使用单位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卫生中心则认为：真实性无异议，根据江苏省的补偿办法的规定赵某1主张疫苗接种异常反应补偿的由疫苗生产企业承担，使用单位不需要承担补偿责任。
对于《江苏省预防接种异常反应补偿办法》中第五条规定的除外情形中的“偶合症”现象，成大公司陈述：根据江苏省医学会鉴定书及赵某1的相关病历，赵某1在接种后发生病毒性脑炎属于第五条第四项偶合症的情况；赵某1在接种时正处于某种疾病的潜伏期，接种后偶合发病，证据是江苏省医学会鉴定书中第七项判定依据第三条符合病毒性脑炎的改变。而赵某1则认为：其接种疫苗之前没有任何病症，是接种疫苗之后发病的，江苏省医学会也排除了偶合；在鉴定书第六页第四条最后一句话，病毒性脑炎及播散性脑炎均不能排除，结论也说本病例和接种疫苗有关。
一审法院认为，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受害人因此遭受的损失。本案中，赵某1在接受卫生中心疫苗接种后，出现异常反应导致人身损害，且江苏省医学会出具了《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鉴定书》，故本案系一起预防接种异常反应导致受种者损害的案件。根据国务院颁布的《疫苗流通和预防接种管理条例》，预防接种异常反应具体补偿办法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制定。现赵某1主张按照《江苏省预防接种异常反应补偿办法》的规定要求补偿损失，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根据补偿办法及鉴定书，狂犬病疫苗属二类疫苗，因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造成受种者损害的应由疫苗生产企业承担补偿费用。卫生中心在赵某1接种疫苗的过程中，接种实施过程符合规范要求，且卫生中心具有接种疫苗的资质，故赵某1主张卫生中心承担连带补偿责任的请求，该院不予支持。至于成大公司所称的赵某1在接种后发生病毒性脑炎属于补偿办法第五条第四项偶合症的情况，本案病例不属于预防接种异常反应的主张，该院认为：医学是一门专业性、实践性极强的临床科学，正因为如此，在处理医疗纠纷中涉及医学专业性问题，法官需要借助医学专家的意见，明晰医方责任，专家意见具有较高的权威性；按照江苏省医学会出具的鉴定报告中明确，赵某1的病例不能排除与疫苗接种有关；成大公司对于自己的主张亦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对成大公司的主张，该院不予采纳。具体的金额部分，按照补偿办法，赵某1的一级乙等伤残损害后果，应当按照接种疫苗时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30倍计算。赵某1接种疫苗时为2015年，故应当按照2014年年度江苏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346元）的30倍计算为1030380元。成大公司在审理中提出不能排除异常反应的情况，应当按照贵州省的相关办法中规定的20%比例补偿，并提供了《贵州省预防接种异常反应办法》，赵某1对此不予认可。该院综合庭审证据及双方陈述后认定，在本病例不能排除与疫苗接种有关，且江苏省补偿办法并未作出明确规定的情况下，考虑到赵某1的具体现状，成大公司按照50%的比例承担补偿责任较为适宜。综上，成大公司应当补偿赵某1515190元。
一审法院判决：一、成大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补偿赵某1515190元。二、驳回赵某1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8074元，鉴定费2200元，共计10274元，由赵某1、成大公司各自负担一半5137元。应由成大公司负担的部分已由赵某1垫付，成大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直接将5137元支付给赵某1。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中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赵某1接种狂犬病疫苗后出现人身损害，是否属于疫苗接种异常反应导致的损害？如果属于疫苗接种异常反应导致的损害，则补偿责任的承担主体及责任比例如何确定？
本院认为，本案中，赵某1在卫生中心接受疫苗接种后，出现异常反应导致人身损害，江苏省医学会出具了《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鉴定书》，故本案系一起预防接种异常反应导致受种者损害的案件。故，成大公司认为赵某1人身损害与疫苗接种无关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本案在审理过程中，赵某1主张按照《江苏省预防接种异常反应补偿办法》的规定要求补偿损失，根据该补偿办法，狂犬病疫苗属二类疫苗，因预防接种异常反应造成受种者损害的应由疫苗生产企业承担补偿费用。故，赵某1主张卫生中心承担连带补偿责任的上诉请求，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补偿比例的确定问题。一审法院综合庭审证据及双方陈述，在本病例不能排除与疫苗接种有关，且江苏省补偿办法并未作出明确规定的情况下，考虑到赵某1的具体现状，参考其它有关类似规定，根据公平原则，酌定成大公司按照50%的比例承担补偿责任，并无不当。故，赵某1要求成大公司按照100%比例承担补偿责任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赵某1、成大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148元，由赵某1负担8074元，成大公司负担807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作化
审判员 陈丽芳
审判员 郭继光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九日
书记员 刘 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