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6民终227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尧保之子）：王洪波，男，1967年9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尧保之子）：王洪海，男，1969年9月24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尧保之女）：王三香，女，1971年2月1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临湘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尧保之女）：吴四香，女，1972年10月4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临湘市。
上列四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贺先明，湖南滳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四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金彪（系王三香丈夫），住湖南省临湘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岳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塘镇金黄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湖南省岳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塘镇金黄村。
负责人王艳华，系该村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明智，湖南嘉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毅力，湖南嘉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葛加良，男，1962年4月5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
王尧保与岳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塘镇金黄村村民委员会（原名金家村村民委员会）、葛加良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25日作出（2013）楼民康初字第195号民事判决书，因王尧保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5年10月26日作出了（2015）岳中民一终字第134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重审。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重审后作出了（2015）楼民吕初字第414号民事判决。王尧保与金黄村村民委员会不服，均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26日立案。本院二审期间，因王尧保病故，其继承人王洪波、王洪海、王三香、吴四香申请参加诉讼。本院依法予以准许后，通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洪波、王洪海、王三香、吴四香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改判：确认原金家村委会与葛加良于2013年3月8日签订的《金家村果场承包合同书》无效，并判决原金家村委会与葛加良共同返还上诉人位于多亩的果场（对于其中已征收部分，应返还征收补偿款）；3、由原金家村委会与葛加良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上诉人对承包的果场享有至少30年的承包经营权，发包方在仅仅十余年就强行收回承包土地并发包给葛加良的行为违法，依法应确认原金家村委会与葛加良签订的承包合同无效并返还涉诉标的果场。2、退一步看，既然原金家村委会与葛加良所签承包合同侵犯了上诉人1996年承包合同确定的承包经营权，依法就应确认两被上诉人所签承包合同全部无效，一审判决却认为合同部分无效，明显适用法律不当。3、再退一步看，根据证据认证规则，依据证据优势性原则，应认定1999年承包，否定1997年承包。4、一审判决未依法查明事实，称：1999年签合同不能否认，1997年签合同也难以否定，采取模棱两可、不置可否的态度，系认定事实不清。5、另外，原金家村委会与葛加良签订的承包合同还存在没有履行法定程序、侵害了原承包人的优先承包权、“借壳承包”等问题，依法亦应确认无效。6、一审不予调查征收补偿情况，系程序不合法。本案二审中请对此依法查清并一并处理。7、再退一步看，即使金家村委会与葛加良要夺走承包经营权，但对于涉诉160多亩果园土地上，由上诉人花费十余年心血、投入上百万、花费无数精力而栽种的果树、林木，修建的房屋、道路，架设的电路，这些属于上诉人创造、生产经营的资产，应予以补偿。
金黄村委会辩称：1、2016年8月14日，双方已达成协议，该协议具有法系约束力，应按协议履行；2、王尧保主张权利的依据即1999年的承包合同因其拒绝鉴定，亦无原件应认定虚假、无效合同。王尧保从金家村承包果场（茶场）的土地权利、义务应以1997年的果茶场承包合同书的约定为准，根据该合同，王尧保与金家村委会之间的承包合同已经到期；3、2012年12月，王尧保合同到期后，通过依法公开招投标后于2013年3月8日签订的《金家村果场承包合同书》合法有效。综上所述，请求驳回王尧保的上诉请求。
葛加良辩称：其与金家村委会的答辩意见相同。
原金家村委会上诉请求：1、改判其于2013年3月8日和葛加良签订的《金家村果场承包合同书》中指向王尧保和岳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塘镇金家村村民委员会于1996年3月签订的《荒山梨树承包合同书》中王尧保所承包土地的部分有效；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由王洪波等承担诉讼费。事实与理由：1、1997年的合同取代并包含了1996年的合同，双方的权利义务应按照1997年签订的合同履行；2、王尧保明确拒绝鉴定，应认定1999年的合同为虚假合同；3、双方已经于2016年8月14日经西墉镇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了调解协议，应当按协议履行。
王洪波、王洪海、王三香、吴四香辩称，1、1997年的合同是虚假的，原金家村委会认为取代了1996年签订的合同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2、原金家村认为1999年的合同为虚假合同，缺乏依据，证据不足，且与其他证据相冲突，显然不能成立；3、调处协议签订后并未撤诉，调处协议因所附条件不成就而未产生法律约束力，且答辩人父亲系在因身患重病，无钱医治及原金家村委会亦承诺还有其他补偿时才同意调解。综上，请求驳回原金家村委会的上诉请求。
葛加良辩称，同意原金家村的上诉请求和意见。
王尧保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金家村委会与葛加良2013年3月8日签订的《金家村果场承包合同书》无效，并由二被告返还位于多亩的果场。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尧保系岳阳市岳阳楼区西塘镇金家村村民，1996年王尧保与金家村委会就位于金家村长弓冲的荒山签订了《荒山梨树承包合同书》，该合同书约定，将金家村的荒山梨树苗三百株承包给王尧保（王文明）长期经营。具体内容为：新梨树苗培育管理施肥等由王尧保负责，被告不负任何责任；十五年后，王尧保向村上交承包款200元，其中承包范围内补株不上交；承包款用梨子抵款（但按当时市场定价长期不变）；今后政策变，村里按株数和王尧保协商决定补助损失。该合同中承包荒山的面积约10多亩。庭审中，王尧保提出除上述《荒山梨树承包合同书》外，其与金家村委于1999年4月12日还签订了一份《合同书》，也向提交了该合同书的复印件，该合同有时任村支书的王同保、村长葛征兵签名（庭审中王尧保陈述葛征兵的签名系由王同保代签），但该合同书上无金家村的印章。该块土地发包由村里通过抓阄确定承包人，由王新保抓中取得承包资格后，将承包权转给了王尧保，但承包合同仍由王新保签订。故该合同书约定金家村委将村里面积为150亩左右的茶果场承包给王尧保，承包时间暂定（合同原文为“渐定”）一十五年。五年内，王尧保付押金（合同原文为“压金”）二千元，五年内本村果场全部开垦出来后押金无偿退回，如继续荒乱，押金由村扣除，王尧保不追村委会原由。王尧保承包一至八年时间内，村不收任何上交款，到第九年、第十年内本村每年收上交款1000元，到十一年至十五年，每年收上交款2000元。本村果场财产一律归王尧保所有，房屋小型维修，村不负责任，大型维修与固定财产添置，抵王尧保上交款。该合同还对承包其他事项作了约定。1999年4月13日，王新保向王尧保出具收条，收条载明“今收到王文明承包村茶场押金款2000元整。”1999年4月15日，时任村支书的王同保向王新保出具收条，收条载明：“今收到王新保99年包村果场押金款2000元整。付：时间从99年4月15日起到2004年4月15日止。（退回本金数）”王尧保认为该合同尚未到期，就被收回，并在2013年3月8日与葛加良签订了《金家村果场承包合同书》，将上述果场承包给了葛加良。但金家村委会认为1999年4月12日双方签订的《合同书》并不真实，且自始至终王尧保都没有向法院提交该合同书原件。其主张履行的承包协议为王尧保和金家村委会于1997年12月27日签订的《果（茶）场承包合同书》。该合同书落款有金家村委会的签章和王尧保王文明（王尧保的曾用名）的签名。除二当事人签名或签章外，2013年12月9日，岳阳经济开发区西塘镇林业站也在该合同上签章，并说明2004年退耕还林已入档案。该合同书约定，金家村委会将金家村果（茶）场承包给王尧保，承包期限暂定一十五年，即从1997年12月底至2012年12月底。承包期内前五年（1997年12月至2002年12月），金家村委会免收王尧保上交利润款，后十年（2003年至2012年12月），王尧保每年上交村利润款2000元。合同自签订之日起具有法律效力，王尧保当场付给村委会押金2000元整。合同期满后，经村委会验收，王尧保无违约责任，村委会退还全部押金。该合同还对果（茶）场承包的其他事宜做了约定。在该合同的实际履行中，村委会陈述其并未实际收取押金。根据岳阳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塘镇经济发展办公室提供的收款收据，金家村委会的上述果（茶）场自2003年开始按照2000元/年缴纳承包款。庭审中还查明，该承包款实际上是从退耕还林补助款中直接抵扣，多出的退耕还林补助款再支付给王尧保，而非由王尧保直接交纳土地承包款。金家村委会根据其提交的上述合同，认为王尧保和金家村委会之间的承包合同已经到期，故将上述果（茶）场承包给了葛加良，并于2013年3月8日与葛加良签订了《金家村果场承包合同书》。另外,庭审中王尧保与金家村委会均认可《金家村果场承包合同书》承包的土地包括王尧保与金家村委会于1996年签订的《荒山梨树承包合同书》中承包给王尧保的土地。
一审法院认为：王尧保与金家村委会实际履行的是1997年的合同还是1999年的合同为本案的焦点。王尧保提交了《合同书》的复印件，王新保、王同保出具的收条及《合同转让条约》等证据，尽管未提交《合同书》原件，但不能仅仅据此而认定该复印件为虚假证据，王尧保已经提交了收条、合同转让条约等其他辅证，该合同转让条约及收条与王尧保从王新保手中转让取得土地承包权的事实及《合同书》中约定的押金相吻合，因此王尧保与金家村委会签订1999年《合同书》的可能性不能被否认。金家村委会提交了1997年《果（茶）场承包合同书》及其收取王尧保承包费用的收据等证据，该《果（茶）场承包合同书》上记载的“王文明”签名王尧保主张并非其本人所写。审理期间，金家村委会申请笔迹鉴定，以确定“王文明”的签名是否为王尧保本人所写。金家村委会提供多份载有“王文明”签名的书面材料（金家村委会称该书面材料为王尧保所写）供王尧保辨认，但王尧保拒绝辨认。一审法院就笔迹鉴定事宜向王尧保与金家村委会问话，但王尧保再次拒绝鉴定《果（茶）场承包合同书》上载明的“王文明”是否为其本人所写。因此，《果（茶）场承包合同书》载明的“王文明”签名的真实性难以否认。同时，根据金家村委会提交的收取王尧保承包土地的承包款收据，金家村委会自2003年开始按2000元/年收取王尧保的承包款，该承包款的收取标准与金家村委会提交的《果（茶）场承包合同书》中的约定相吻合，但与王尧保提交的《合同书》中的约定相矛盾。因此，金家村委会主张双方履行的承包合同为《果（茶）场承包合同书》的事实也难以被否定。根据双方现有的有效证据，双方主张的事实均难以被信服的肯定或否定。王尧保与金家村委会各自提交的证据无法对相对方提交的证据形成明显优势。但王尧保主张双方之间的承包关系由1999年4月12日的《合同书》所确定并基于此而提起诉讼，应当对此负有举证责任，在其主张的事实难以确定时，其未能补充更充分的证据证明其所主张的事实。双方于1996年3月就位于金家村长弓冲土地签订的《荒山梨树承包合同书》，金家村委会与葛加良对该合同书的真实性无异议，该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应当对双方具有约束力。该合同书中约定的经营期限为长期，根据我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四条的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期限为三十年。上述合同书签订的时间为1996年3月，至今尚未超过法定的承包期限。金家村委会将《荒山梨树承包合同书》中指向的土地收回并承包给葛加良，违反了我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关于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收回承包地的规定，侵害了王尧保的合法权益，该部分应当认定无效。金家村委会提交的证据中未能充分证明王尧保与其就该地块作出变更约定，也未能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存在变更事实，故1996年3月王尧保与金家村委会签订的《荒山梨树承包合同书》指向的土地应当返还给王尧保。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款、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判决：一、岳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塘镇金家村村民委员会于2013年3月8日和葛加良签订的《金家村果场承包合同书》中指向王尧保和岳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塘镇金家村村民委员会于1996年3月签订的《荒山梨树承包合同书》中王尧保所承包土地的部分无效；二、岳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塘镇金家村村民委员会和葛加良返还王尧保和岳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塘镇金家村村民委员会于1996年3月签订的《荒山梨树承包合同书》中王尧保所承包的土地。三、驳回王尧保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0元，由王尧保负担250元，岳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塘镇金家村村民委员会、葛加良共同负担50元。
本院二审期间，金黄村委会提供了一份原金家村委会与王尧保于2016年8月14日签订的《金家村王尧保承包村级林场一系列纠纷调处协议》，拟证明双方就案涉纠纷已经达成一致协议。经质证，王洪波、王洪海、王三香、吴四香对调处协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签订协议时任某口头承诺了补偿王尧保数十万元。葛加良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
本院二审查明，1、一审法院在该案的审理过程，王洪波于2016年8月14日主动打电话要求与金家村委会协商解决纠纷，经协商后，签订了《金家村王尧保承包村级林场一系列纠纷调处协议》。该协议的主要内容为：一、合村前，便于解决甲乙双方矛盾，乙方（王尧保）承包金家村级林场合同纠纷，无条件自愿、自行撤诉。法院撤诉文书下来后15天内，甲方一次性补偿乙方捌万元。二、乙方自签订协议后，不得再以村级林场任何事由引起新的矛盾，否则后果自负。三、充分尊重甲乙双方意见，乙方及其儿子王洪波一并签字认定此协议内容。四、甲乙双方签订的村级林场承包合同作废。此协议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西塘镇调解委员会备案一份。甲乙双方自签字之日起生效。王艳华代表甲方金家村委员会在协议上签字。王尧保、王洪波亦在协议上签字。任某作为见证方在协议上签字。岳阳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塘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在协议上加盖了公章。王洪波陈述因作为见证人的西塘果场场长任某承诺另行找征收部门补偿数十万元给其父亲，所以才签订协议。签订协议时原金家村村支部书记及村主任均在场，因有事村主任先行离开，故原金家村村主任未在调处协议上签字。认可调处协议的效力。调处协议签订后，双方当事人均未告诉一审法院，王洪波称因任某未兑现承诺故未向一审法院申请撤诉。2、原金家村村委会与其他村合并后更名为金黄村村民委员会。3、王洪波、王洪海系王尧保儿子，王三香、吴四香系王尧保女儿，均系王尧保第一顺序继承人，除此四人外再无其他第一顺序继承人。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在一审审理过程中，王尧保与王洪波主动打电话要求与原金家村委会协商解决纠纷，经协商后，签订了《金家村王尧保承包村级林场一系列纠纷调处协议》，该调处协议系王尧保与原金家村委会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调处协议约定双方签字生效，王尧保与原金家村村委会均已在协议上签字，故该调处协议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应受到法律保护。王尧保生前在能够向一审法院申请撤诉时，却未申请撤回起诉，明显有悖诚实守信原则。至于王洪波等称，因任某未兑现承诺故未申请撤诉及调处协议不应认定有效，因签订调处协议时，原金家村并未承诺另行补偿王尧保数十万元，故本院对该意见不予以采纳。
综上，王洪波、王洪海、王三香、吴四香在其父亲生前已与原金家村协商签订调处协议解决了纠纷时，仍上诉要求支持其上诉请求，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系在双方当事人未告知已达成协议的前提下作出，违反了协议内容，应予以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岳阳市岳阳楼区人民法院（2015）楼民吕初字第414号民事判决；
二、解除岳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塘镇原金家村村民委员会与王尧保于1996年至1999年间签订的合同，由岳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塘镇金黄村村民委员会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王洪波、王洪海、王三香、吴四香80000元；
三、驳回王洪波、王洪海、王三香、吴四香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王洪波、王洪海、王三香、吴四香负担100元，岳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塘镇金黄村村民委员会、葛加良各负担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王洪波、王洪海、王三香、吴四香负担150元，岳阳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西塘镇金黄村村民委员会负担1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胡铁霞
审判员 蒋立春
审判员 甘春汉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记员 陆丽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