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47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山东齐源电源有限公司。住所地：博兴县曹王镇205国道以东。
法定代表人：石子华，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贾增和，山东齐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山东省博兴县宏泰明胶有限公司。住所地：博兴县曹王镇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张辉，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保强，山东王保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向云，公司副总经理。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博兴县曹王镇曹王三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博兴县曹王镇曹王三村。
负责人：曹同中，主任。
委托代理人：柳洪广，山东齐英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山东齐源电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齐源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博兴县曹王镇曹王三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曹三村委）、被申请人山东省博兴县宏泰明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泰公司）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滨中民四终字第2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1月6日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47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齐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贾增和，被申请人宏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保强、王向云，被申请人曹三村委的委托代理人柳洪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6月21日，一审原告宏泰公司起诉至山东省博兴县人民法院称，2004年3月20日，宏泰公司依法取得位于博兴县曹王镇205国道以东(原曹王镇北轧钢厂)的土地使用权。2008年10月，曹三村委与齐源公司非法签订《合同书》，侵占宏泰公司的土地及地上建筑物，进行生产经营，宏泰公司与曹三村委、齐源公司多次协商未果，为维护宏泰公司的合法权益，依法提起诉讼，请求：1.确认曹三村委与齐源公司签订的《合同书》无效；2.判令曹三村委与齐源公司立即停止侵权，迁出所侵占的土地、恢复土地及地上建筑物的原状；3.判令曹三村委与齐源公司赔偿经济损失12万元，并互负连带责任；4.判令曹三村委与齐源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齐源公司答辩称，（一）齐源公司未与曹三村委实施共同侵权行为，在签订涉案《合同书》并享有合同权利的过程中，曹三村委明确承诺涉案土地、房屋无争议且未有第三方提出异议。（二）博兴县人民政府对涉案土地使用权争议正在处理，人民法院应依法驳回宏泰公司诉求。
曹三村委答辩称，基于涉案土地存在的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山东省博兴县人民法院应依法驳回宏泰公司诉求。
山东省博兴县人民法院于2011年10月24日作出（2011）博民初字第747号民事判决：一、曹三村委与齐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停止对宏泰公司拥有使用权的位于博兴县曹王镇205国道以东（原曹王镇北轧钢厂）土地的侵权行为；二、曹三村委与齐源公司2008年10月签订的《合同书》无效；三、齐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迁出，将使用的土地返还给宏泰公司使用；四、曹三村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万日内赔偿宏泰公司经济损失l0万元。齐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曹三村委负担。
曹三村委、齐源公司均不服，提出上诉，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4月17日作出（2012）滨中民四终字第42号民事裁定，一、撤销山东省博兴县人民法院（2011)博民初字第747号民事判决；二、发回山东省博兴县人民法院重审。（内函理由：1.《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政府处理”。对于涉案土地，宏泰公司主张其享有土地使用权，曹三村委主张其享有土地所有权和土地使用权。本案是否属于上述法律规定的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是否应由人民法院直接受理，请在重审时注意审查。2.就涉案土地使用权问题，曹三村委已向你院提起了确认曹王镇人民政府与张辉、梁玉波签订的十地租赁协议无效及解除其与曹王镇人民政府签订的租赁协议的民事诉讼，该案正在审理过程中。且曹三村委也已向博兴县人民政府提出了收回土地使用权的申请，博兴县人民政府对该申请也已受理，上述两起案件的处理结果均与本案有关，在上述两起案件未有结果之前，本案出具裁判结果是否适当，请在重审时一并审查。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民事案件的案由应当依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且《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中也没有土地使用权纠纷的案由，请在重审时注意正确认定本案法律关系性质及本案案由。）
山东省博兴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1年2月21日，曹三村委与曹王镇人民政府签订《租赁协议书》，约定曹三村委将位于“205国道以东，水泥厂路以北，新曹纯路以南，水泥厂以西(原曹王镇北轧钢厂)”计116.7亩面积场地使用权及地上房屋、设备等附着物及资产出租予曹王镇人民政府，租用期限为2001年2月21日至2051年2月20日止，土地使用权租金为500万元(10万元/年)，固定资产租金为60万元，并约定曹王镇人民政府于租用期间有权对已租的场地使用权和资产对外另行租赁和承包；同年3月8日，曹王镇人民政府将上述土地使用权及附属资产以签订《转让场地使用权及资产协议书》的形式转让予张辉、梁玉波，转让价格为96万元。后张辉以该土地为住所设立了“宏泰公司”，并于2001年7月5日取得了博集用(2001)字第04-10-1号《集体土地使用证》(因丢失而于2004年3月20日重新颁发)，证书载明土地使用权人为宏泰公司，土地所有权人为“曹三村委”，终止日期为2031年7月5日。
2008年5月20日，山东省博兴县公证处经曹三村委申请对上述土地及其上附着物、资产的使用现状进行勘查公证，并于5月22日出具《公证书》确定当时土地及地上建筑物、附属设施等未得到有效利用。2008年5月24日，曹三村委以签订《合同书》的形式将包含于上述土地中的部分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等出租予齐源公司。齐源公司在实际经营后对土地原有建筑进行了清除改造，并附加了建筑物与设施。
2009年12月22日，曹三村委以曹王镇人民政府为被告，以张辉、梁玉波为第三人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曹王镇人民政府与张辉、梁玉波之间于2001年3月8日签订的《转让场地使用权及资产的协议书》无效，一审法院于2012年6月12日因博兴县人民政府已受理曹三村委请求收回涉案土地使用权的申请且未作出处理决定为由，驳回曹三村委的起诉，曹三村委未提起上诉。
2010年1月，曹三村委撤回“因不服博兴县人民政府为宏泰公司颁发(2001)字第04-10-1号《集体土地使用权证》的具体行政行为”而向滨州市人民政府提出的行政复议申请。同年4月，曹三村委向博兴县人民政府要求收回涉案集体土地使用权，博兴县国土资源局作为该申请事宜的处理机关，于2010年11月4日出具《关于反映国土资源局行政不作为群众来信的调查报告》，认为现阶段涉案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权属清晰，不存在土地权属争议，但未就曹三村委的申请作出行政处理。2012年7月5日，博兴县国土资源局正式出具《关于曹三村申请收回集体土地使用权的处理意见》，以具体行政行为明确了(2001)字第04-10-1号《集体土地使用证》所涉土地所有权人为“曹三村委”，使用权人为“宏泰公司”的事实，并退回了曹三村委提出的收回土地使用权的申请。
另，根据2008年5月22日《公证书》及当事人当庭陈述，可以确定于齐源公司入驻涉案土地时，地上附着物及资产有：门卫室2间、东车间16间厂房、锅炉房1间、变压器及附属宿舍各1间、西车间11间厂房、水泥水池306个、污水处理池1座、围绕涉案土地围墙1周。宏泰公司对上述附着物及资产提出主张。
山东省博兴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系物权保护纠纷。曹三村委与齐源公司以该案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所载“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不属于人民法院直接受案范围为由，要求驳回对宏泰公司的起诉。对此，一审认为博兴县国土资源局经博兴县人民政府批转，于2012年7月5日作出《关于曹三村申请收回集体土地使用权的处理意见》，确定了宏泰公司持有的博集用(2001)字第04-10-1号《集体土地使用证》的合法性，并退回了曹三村委提出的收回土地使用权的申请。该处理意见系以博兴县人民政府的行政行为对涉案土地所有权人与使用权人界定的重申，明确了2001年7月5日颁发予宏泰公司的博集用(2001)字第04-10-1号《集村土地使用证》所载土地权利人的状态，即可以认为涉案土地之上无《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规定的“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的事实，因此，本案属于法院主管范围。
宏泰公司作为依法确定的涉案土地的使用权人，有在已设立用益物权范围内对抗所有权人及第三人的权利。曹三村委作为涉案土地所有权人在未依合法程序取回土地使用权前，擅自以与他人签订《合同书》的形式变更土地使用权利人的行为系在明知所有权状态不圆满的前提下故意将其已暂时丧失的、宏泰公司已合法取得的涉案土地使用权有偿租赁予他人的行为，已侵犯了宏泰公司的合法权利，应承担侵权责任；齐源公司因实施在涉案土地之上投资兴办企业的行为而侵占了宏泰公司享有集体土地使用权的土地，事实侵害了宏泰公司的民事权益，应承担侵权责任。
针对宏泰公司诉求的第一项，即请求确认曹三村委与齐源公司签订的《合同书》无效。一审审查认为，涉案《合同书》的签订主体齐源公司与曹三村委对合同签订的事实无异议，且均已依约行使着合同权利和履行着合同义务，可以确定该《合同书》已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权处分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本案中，作为《合同书》中出租涉案土地使用权及资产的曹三村委至法庭辩论终结前，未取得宏泰公司的追认或取回相应权利，因此，涉案《合同书》于法庭辩论终结时仍处于效力尚不确定的中间状态。对此效力待定合同，宏泰公司请求确认其无效的主张于法无据，依法不予支持。
针对宏泰公司诉求的第二项，即请求判令曹三村委、齐源公司立即停止侵权，迁出所侵占的土地、恢复土地及地上建筑物的原状。《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规定，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主要有停止侵害，返还财产，恢复原状，赔偿损失等。齐源公司未经土地使用权人许可擅自占用涉案土地，无论其主观上是否与曹三村委形成共同的故意或过失，均应就其已实际存在的占用土地的行为承担侵权责任。所以依法支持宏泰公司该项诉求。
针对宏泰公司诉求的第三项，即请求判令齐源公司与曹三村委赔偿经济损失12万元，并互负连带责任。一审审查认为，宏泰公司主张的12万元损失计算方式是：以曹三村委与齐源公司签署的《合同书》确定的租赁费为计算标准，以上述合同签订日(2008年5月24日)为计算起点，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并以12万元为限。该计算方式是以曹三村委基于无权处分而取得的不当得利为依据，且至法庭辩论终结前，该无权处分所引发的状态一直持续，宏泰公司以此主张12万元的损失未超出其因丧失对土地的占有而产生的损失，应予支持。同时，虽无直接证据证实齐源公司与曹三村委对侵权事实存在共同的意思联络，但共同实施了以订立合同的形式侵占宏泰公司享有土地使用权的土地的行为，且各自侵权行为的直接结合造成了宏泰公司的涉案损害结果，因此齐源公司应对宏泰公司的该项损失与曹三村委共负连带责任。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八条、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第三十六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五十九条、第六十条之规定，山东省博兴县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20日作出（2012）博重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一、曹三村委与齐源公司对宏泰公司享有的博集用(2001)字第04-10-1号《集体土地使用证》所确定范围内的土地使用权停止侵害；齐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迁出上述土地并恢复原状。二、曹三村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宏泰公司经济损失12万元；齐源公司对上述赔偿义务负有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宏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700元，由曹三村委、齐源公司分别负担1350元。
齐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齐源公司与曹三村委并未实施共同侵权行为，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齐源公司是2009年4月10日与曹三村委签订建设用地租赁合同书，合同书中曹三村委明确承诺租赁土地、房屋无任何争议，而且曹王镇人民政府也盖章确认合同的真实客观性，齐源公司在建设过程中也没有第三方提出过异议，即使一审判决认定齐源公司与曹三村委签订的合同属于效力待定合同，不论这一认定是否正确，就是按照一审判决认定，齐源公司在签订合同、使用土地过程中也是无过错的，缺乏主观过错这一要件，一审判决认定齐源公司与曹三村委共同侵犯宏泰公司的土地使用权没有法律依据，齐源公司作为善意取得使用权的第三人，是在无任何过错的情况下，使用了涉案争议土地，一审判决齐源公司在无过错的前提下，对曹三村委赔偿宏泰公司的经济损失12万元承担连带责任错误。一审判决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齐源公司在租赁涉案土地时知道存在争议，一审判决也没有证据证明齐源公司与曹三村委对侵权事实存在共同的意思联络，但是一审判决却在认定无证据证明齐源公司有过错的情况下，判决齐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不仅逻辑上前后矛盾，而且明显属于无法律依据。（二）齐源公司租赁涉案土地时，土地上一无所有，齐源公司前后投入了两千多万元，建设了一个完整的企业，但是却连续涉及到纠纷之中，作为无辜的受害方，一审判决让齐源公司迁出土地并恢复原状，这将直接导致齐源公司破产。齐源公司将继续维护自己的权利。综上，一审判决认定齐源公司承担侵权连带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宏泰公司对齐源公司的诉讼请求。
宏泰公司辩称，（一）齐源公司与曹三村委均构成共同侵权，应承担连带责任。共同侵权行为是指两人或两人以上的行为人，由于共同过错致人损害，或者虽无共同过错，但其侵害行为直接结合致同一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的侵权行为。即使没有共同的意思联络，但数个行为结合在一起，造成共同的损害后果，也是共同侵权。本案中，齐源公司与曹三村委签订租赁合同是共同行为，在涉案土地上建设和经营又是一个侵权行为。以上侵权行为不可分割，共同造成了宏泰公司土地使用权被非法侵害。（二）齐源公司与曹三村委签订的租赁合同无效。宏泰公司对涉案土地有无可争辩的使用权，曹三村委无权处分。在曹三村委将涉案土地租赁给齐源公司后，宏泰公司多次阻止其建设和使用，但齐源公司置之不理。宏泰公司从未认可这一非法转让行为。宏泰公司在一审中已明确提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但一审并没有确认。（三）齐源公司在本案合同签订过程及土地使用过程中无善意可言。不动产物权的设定与取得有法律的严格规定。齐源公司签订合同时没有尽审慎的注意义务，没有进行不动产登记，甚至在宏泰公司阻止时仍肆意为之，置侵害他人权益于不顾，故意扩大损失。所有不利后果只能由齐源公司承担。
曹三村委的陈述意见同齐源公司的上诉意见一致。
曹三村委不服一审判决，向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曹三村委与宏泰公司存在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之间的争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规定，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政府处理。2011年6月21日，宏泰公司提起诉讼时，案由就是土地使用权纠纷，（2012）滨中民四终字第42号民事裁定书，发回重审，案由也是土地使用权纠纷，据此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直接的受案范围。2009年12月22日，针对涉案争议土地使用权，曹三村委以曹王镇人民政府、张辉、梁玉波为被告，依法向山东省博兴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状告其非法转让租赁土地及附着物，山东省博兴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6月12日作出（2009）博民初字第1859号民事裁定，认定涉案土地存在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2010年4月，曹三村委向博兴县人民政府提出请求注销宏泰公司持有的集体土地使用证，由曹三村委收回土地使用权，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五条第三项的规定，因撤销、迁移等原因而停止使用土地的，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报经原批准用地的人民政府批准，可以收回土地使用权。对于曹三村委的申请，博兴县人民政府于2010年4月批转博兴县国土资源局受理。虽然2012年7月5日，博兴县国土资源局出具了一份《关于曹三村申请收回集体土地使用权的处理意见》，但是该意见书并没有经过博兴县人民政府签署同意，不是博兴县人民政府的处理决定书。即博兴县人民政府对于曹三村委与宏泰公司之间的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并没有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的规定作出处理。综上，一审法院不顾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存在争议，政府部门尚未处理完毕的事实，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的规定，作出了错误的判决，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宏泰公司的起诉。
宏泰公司辩称，曹三村委与齐源公司已构成共同侵权。本案审理的是物权保护纠纷，是基于曹三村委与齐源公司的共同侵权行为所引发的，尽管曹三村委通过多种手段要求收回涉案土地的使用权，但是至今没有收回。其侵权行为发生在未收回土地使用权之前，所以侵权行为成立，与是否收回土地使用权没有关系。曹三村委要求收回土地使用权的各种请求均已被有关有职权的部门予以否定，且再次确认了宏泰公司对涉案土地具有土地使用权，所以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驳回曹三村委的上诉请求。
齐源公司的陈述意见同曹三村委的上诉意见一致。
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关于本案是否存在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政府处理。”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争议，应属土地权属不明确，即土地所有权、使用权的归属处于不确定状态，需要由行政机关依法对土地权属进行确认、登记，因此而发生的纠纷由人民政府处理。本案中，宏泰公司持有有权部门颁发的土地权属证书，确认其享有涉案土地的使用权，而对曹三村委享有争议土地的所有权各方亦无异议。故曹三村委称本案存在权属争议，与事实不符。曹三村委主张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五条第三项的规定，其可以收回涉案土地使用权。因曹三村委要求收回土地的申请，并未获得政府部门的批准，在曹三村委的申请未获批准并对涉案土地的权属进行变更登记前，涉案土地的使用权仍属宏泰公司。综上，曹三村委主张存在权属争议，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未予采纳并无不当。
关于齐源公司应否与曹三村委承担连带侵权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宏泰公司持有土地使用权证书，其享有的土地使用权具有对世效力，齐源公司承租本案土地并在土地上建立厂房进行经营，已经侵害了宏泰公司的土地使用权。正是基于曹三村委擅自出租本案土地的行为与齐源公司承租及使用行为相结合，导致了损害的发生，符合共同侵权的构成要件。一审判决认定齐源公司与曹三村委共同侵权并承担连带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齐源公司、曹三村委的上诉主张均不能成立，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20日作出(2013)滨中民四终字第24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000元，由曹三村委承担3500元，齐源公司承担3500元。
齐源公司申请再审称，(一)齐源公司在使用争议土地过程中，没有任何过错，原一、二审判决齐源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没有事实依据。1.齐源公司是2008年5月24日与曹三村委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当时土地上一无所有，对此事实有博兴县公证处的公证书证实，在双方的合同中曹三村委明确承诺租赁土地无任何争议，齐源公司作为合同涉及土地的租赁者，在签订合同之前，已经充分了解了涉案土地的现状，也尽到了自己的所能了解土地的基本事实，齐源公司没有任何疏忽和审查不严。合同签订之后，齐源公司开始投资建厂，齐源公司在建设过程中也没有第三方提出过异议，一直到齐源公司的企业投产，不存在任何的第三方主张土地使用权。缺乏主观过错这一要件，原审判决认定齐源公司与曹三村委共同侵犯宏泰公司的土地使用权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原审判决齐源公司对曹三村委赔偿宏泰公司的经济损失12万元承担连带责任错误。2.诉讼实践中，房地产案件存在开发商一房两卖的现象，但是法院在判决开发商对买房者承担违约赔偿责任时，除非有证据证实第三方购买者与开发商故意串通，否则不能判决第三方买房者与开发商承担连带的违约赔偿责任。齐源公司的情况就属于无过错责任，原审判决也认定没有证据证明齐源公司与曹三村委存在共同的意思联络。对于无过错责任下的赔偿及连带责任，必须有法律的明确规定，法院才能判决。（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判决齐源公司承担连带责任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七条规定：行为人损害他人民事权益，不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依照其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七、八条的规定，承担侵权责任的前提，必须具备过错前提或者是法律明确规定的无过错责任原则，但是原审判决故意回避侵权责任法的这一原则，孤立的引用单一条款，导致法律原则的被滥用。综上，齐源公司再审请求：1.撤销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滨中民四终字第241号民事判决；2.改判齐源公司对曹三村委赔偿宏泰公司的12万元经济损失不负连带责任。
宏泰公司答辩称，齐源公司既有过错，又有侵权行为，应当承担连带责任。（一）虽然曹三村委申请制作了公证书，但齐源公司签订合同，使用土地过程中没有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二）在齐源公司使用涉案土地及地上设施时，宏泰公司也予以制止，但齐源公司仍决意使用土地，侵害宏泰公司的利益。证实了齐源公司的故意侵权。（三）齐源公司明知工业用地要办理土地使用权证书，土地使用权只有经过登记才能取得。但齐源公司自签订合同到使用土地均没有办理土地使用权登记，其行为本身就是非法行为，齐源公司称自己无过错的理由不能成立。
曹三村委答辩称，（一）宏泰公司对涉案土地使用权的取得方式不合法，不享有合法的使用权。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签订协议时，涉案土地尚未取得集体建设土地使用权证书。博兴县人民法院在审理博兴县轧钢厂破产还债一案中，未将上述土地使用权列入破产财产，上述土地为集体土地，不能对外进行出租和转让。曹三村委与博兴县曹王镇人民政府签订的租赁协议及案外人张辉、梁玉波与博兴县曹王镇人民政府签订的转让场地使用权及资产协议均为无效合同。虽然博兴县宏泰明胶有限公司于2001年7月办理了土地登记，但因取得使用权所依据的合同无效，仍不享有合法的土地使用权。（二）宏泰公司的行为表明已不再使用涉案土地使用权。宏泰公司于2004年12月被吊销营业执照，已不能进行生产和经营，2006年撤离上述土地，并不再使用涉案土地，土地闲置，上述土地未得到有效利用。从宏泰公司的行为看，已不再履行与博兴县曹王镇人民政府签订的转让场地使用权及资产协议。曹三村委根据上述情况经博兴县公证处公证后收回土地。宏泰公司在曹三村委重新租赁后三年内未提出异议。曹三村委作为涉案土地的所有权人在法律规定的情形出现后，有权收回土地使用权。（三）原审程序违法。在原审期间，曹三村委于2010年4月8日申请博兴县人民政府收回集体土地使用权，博兴县国土资源局仅是于2010年7月5日决定退回申请，未对曹三村委的申请作出是否收回的具体行政行为。在此情况下，原审作出判决，程序违法。（四）曹三村委与博兴县曹王镇人民政府签订的租赁协议已解除，曹三村委已合法收回了土地使用权。曹三村委与博兴县曹王镇人民政府签订租赁协议后，曹王镇人民政府仅支付了一年的租赁费且签订合同的目的已经不能实现，经协商一致解除了租赁协议。宏泰公司取得土地使用权的依据已不存在，涉案土地使用权，曹三村委有权收回。（五）原审判决严重损害了曹三村委的财产权益及齐源公司的权益，显失公平。曹三村委与博兴县曹王镇人民政府签订租赁协议的目的是使集体土地得到充分利用并取得收益。博兴县曹王镇人民政府与案外人张辉、梁玉波签订协议的目的也是使集体土地得到充分利用并发展经济，而张辉、梁玉波设立的宏泰公司未充分利用涉案土地，使签订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在此情况下，曹三村委进行了重新租赁，齐源公司并投入了巨资进行了建设。原审判决使宏泰公司在未有投入的情况下取得了集体财产的收益，浪费了社会资源。综上，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发回重审。
本院再审查明，宏泰公司是张辉等五个自然人股东设立的有限公司，成立于2001年7月3日，注册资本480万元。2004年12月21日，工商局吊销了宏泰公司的营业执照，至今没有注销。宏泰公司称，2004年博兴县有很多明胶企业，因为污染比较严重，工商部门集中整治吊销了包括宏泰公司在内的许多明胶企业，宏泰公司被吊销后就停产了，正考虑如何转型，曹三村委与其他公司侵占了宏泰公司的土地使用权。
曹三村委出具解除合同协议一份，证明2014年5月10日曹三村委与曹王镇人民政府协商解除了2001年2月21日签订的租赁协议，约定曹王镇人民政府拖欠曹三村委的租赁费继续支付；鉴于曹三村委已将土地另行租赁，曹王镇人民政府不负责返还土地；集体土地使用权证由曹三村委负责申请相关机关注销或收回。宏泰公司认为，宏泰公司起诉的时间是2011年，解除协议不影响自己的土地使用权证的效力，博兴县国土资源局的具体行政行为已经认定宏泰公司对诉争土地具有合法的使用权。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1.宏泰公司对涉案的土地是否有合法的土地使用权。2.曹三村委与齐源公司是否共同侵害了宏泰公司的土地使用权；齐源公司对曹三村委赔偿宏泰公司的12万元经济损失是否应负连带责任。
一、宏泰公司对涉案的土地有合法的土地使用权。2001年2月21日，曹三村委与曹王镇人民政府签订《租赁协议书》，同年3月8日，曹王镇人民政府将上述土地使用权及附属资产以签订《转让场地使用权及资产协议书》的形式转让予张辉、梁玉波，转让价格为96万元。后张辉以该土地为住所设立了宏泰公司，并于2001年7月5日取得了博集用(2001)字第04-10-1号《集体土地使用证》(因丢失2004年3月20日重新颁发)，证书载明土地使用权人为宏泰公司，土地所有权人为“曹三村委”，终止日期为2031年7月5日。
二、曹三村委与齐源公司共同侵害了宏泰公司的土地使用权，齐源公司对曹三村委赔偿宏泰公司的12万元经济损失应负连带责任。（一）曹三村委侵权行为成立。2008年5月24日，曹三村委以签订《合同书》的形式将涉案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等出租给齐源公司。2009年12月22日，曹三村委以曹王镇人民政府为被告，以张辉、梁玉波为第三人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曹王镇人民政府与张辉、梁玉波之间于2001年3月8日签订的《转让场地使用权及资产的协议书》无效。一审法院于2012年6月12日因博兴县人民政府已受理曹三村委请求收回涉案土地使用权的申请且未作出处理决定为由，驳回曹三村委的起诉，曹三村委未提起上诉。2010年1月，曹三村委撤回“因不服博兴县人民政府为宏泰公司颁发(2001)字第04-10-1号《集体土地使用权证》的具体行政行为”而向滨州市人民政府提出的行政复议申请。同年4月，曹三村委向博兴县人民政府要求收回涉案集体土地使用权，博兴县国土资源局于2010年11月4日出具《关于反映国土资源局行政不作为群众来信的调查报告》，认为现阶段涉案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权属清晰，不存在土地权属争议。2012年7月5日，博兴县国土资源局正式出具《关于曹三村申请收回集体土地使用权的处理意见》，以具体行政行为明确了(2001)字第04-10-1号《集体土地使用证》所涉土地所有权人为“曹三村委”，使用权人为“宏泰公司”的事实。上述事实证明曹三村委侵权行为成立。（二）齐源公司的行为构成侵权。虽然曹三村委申请制作了公证书，并与齐源公司签订土地使用合同；齐源公司明知工业用地要办理土地使用权证书，土地使用权只有经过登记才能取得。齐源公司自签订合同到使用土地均没有办理土地使用权登记，其行为本身非法。齐源公司在使用土地过程中没有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其称自己无过错，并不构成侵权的理由不能成立。（三）赔偿数额合理。原审判决根据2008年5月24日曹三村委出租给齐源公司合同中约定的租金标准及实际使用期限，判决由曹三村委支付给宏泰公司并无不当。齐源公司对曹三村委赔偿宏泰公司的12万元经济损失负连带责任正确。
综上，原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齐源公司申请再审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滨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滨中民四终字第24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加付
审 判 员 谭占立
代理审判员 闫爱云
二〇一六年六月六日
书 记 员 王晓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