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民再5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陈善志。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冬平。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贺梓兰。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杨宝鑫。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侯治华。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蒋彦铭。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黄明城。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陈代清。
上述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周玉金，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渠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杨锦成。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杨少丹。
上述被申请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杨顺规。
上述被申请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全永健，北京德恒（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陈善志、王冬平、贺梓兰、杨宝鑫、侯治华、蒋彦铭、黄明城��陈代清因与被申请人杨锦成、杨少丹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怀中民二终字第2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8月14日作出(2015)湘高法民申字第42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王冬平、侯治华及八位再审申请人的委托代理人周玉金，被申请人杨锦成、杨少丹的委托代理人杨顺规、全永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湖南省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一审法院认定：靖州县鸿陵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陵公司）是由陈善志、王冬平、贺梓兰、杨宝鑫、侯治华、蒋彦铭、黄明城、陈代清于2010年4月8日发起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私营），此八人是该公司全部股东，每人股资125000元，法定代表人为陈善志。2011年1月14日，陈善志（甲方）与杨���丹（乙方）以及鸿陵公司（丙方）签订了《湖南省靖州县鸿陵锰矿探矿权转让协议》，该协议约定：“甲方将其所有的丙方全部股份及探矿权权益（包括丙方的采矿设备、设施和探矿权）转让给乙方，甲方在本协议签订二日内将丙方资产、探矿权证等移交乙方经营管理；乙方分二次支付甲方转让价款260万元，第一次乙方在本协议签订后二日内支付15万元给甲方，第二次在2012年2月底支付245万元给甲方。”杨少丹、陈善志均在协议上签名捺印，同时该协议加盖了鸿陵公司公章。2011年11月11日，杨少丹（乙方）与陈善志等八人（甲方）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将原转让价款从260万元减至240万元，乙方在原付15万元前提下于补充协议签订之日起5日内再付甲方165万元，甲方确认乙方付款后将鸿陵公司100%的股份及探矿权转让给乙方(包括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杨锦成)，变更前、后探矿过程中产生的锰矿全部归乙方所有；甲方协助乙方办理国土变更手续，乙方在甲方协助办好国土变更手续（完整）并交付后5日内再付20万元给甲方，剩余40万元乙方在2012年2月底一次性支付给甲方；如一方违约，违约方向对方支付165万元的10%的违约金。”《补充协议》签订后，杨少丹于2011年11月17日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支付给陈善志等人165万元。至此杨锦成、杨少丹共支付转让款180万元，并于2011年11月接管靖州县文溪乡鸿陵锰矿，并着手进行投资经营管理。2011年12月２８日，鸿陵公司的股东变更为杨锦成、杨少丹，杨锦成为该公司法定代表人。此后因各种原因杨锦成、杨少丹一直未将剩余款项支付给陈善志等人，由此产生纠纷。杨锦成、杨少丹于2013年12月5日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双方所签协议无效，由陈善志等人返还转让金192万元。陈善志等���亦提起反诉，请求按协议约定判令杨锦成、杨少丹支付剩余转让价款60万元，并承担违约金165000元。
一审法院另认定：湖南省靖州县文溪乡鸿陵锰矿普查（探矿权）的探矿权人为鸿陵公司，经湖南省国土资源厅核发的探矿权证的初次有效期限从2010年8月12日起至2012年３月18日止。2013年11月，鸿陵公司在湖南省国土资源厅办理了探矿权证延续手续，有效期限从2013年11月29日起至2015年11月29日止。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双方签订的《湖南省靖州县鸿陵锰矿探矿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是真实意思表示，协议转让的标的为公司股权，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履行协议确定的义务。杨锦成、杨少丹主张本案系探矿权转让纠纷，与案件实际情况不符。首先，协议明确了“甲方将其所有的丙方全部股份及其湖南靖州县文溪乡鸿陵锰矿探矿权的全部权益转让给乙方”及补充协议“甲方可将鸿陵公司的100%股份及湖南省靖州县文溪乡鸿陵锰矿探矿权转让100%股份为乙方代表”，可见双方协议的内容是转让公司的股份。陈善志等人将其在鸿陵公司的全部股份转让给杨锦成、杨少丹，且双方办理了股东、法定代表人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杨锦成、杨少丹取得了鸿陵公司的全部股权，同时行使经营管理权，因此，本案的股权转让是协议明确且双方已实际履行了的；其次，湖南省国土资源厅核准的靖州县文溪乡鸿陵锰矿的探矿权人为鸿陵公司，因此享有探矿权的是该公司，而非该公司的股东，虽然因股权转让导致该公司的股东、法定代表人发生了变化，但该公司的法人身份、企业性质没有改变，其享有探矿权资格依然存在，变更后的法定代表人继续享有对该公司探矿权的经营管理权；第三，���方签订的转让协议并未直接约定将公司的探矿权转让给个人，而是以收购股份实现取得公司探矿权权益。现杨锦成、杨少丹在经营管理公司一年之久诉称没有将该公司探矿权资格转让给个人，不符合实际；第四，杨锦成、杨少丹接管鸿陵公司时，该公司的探矿权证尚在有效期内，2012年3月18日有效期超期后，杨锦成、杨少丹又为该公司补办了探矿权证延续手续，其有效期限从2013年11月29日起至2015年11月29日止，这说明鸿陵公司所持有的探矿权一直没有发生转移，并且至今有效，它是杨锦成、杨少丹经营管理的鸿陵公司从事探矿经营活动的合法依据；第五，协议中虽有“探矿权转让”的表述，但协议的本质内容是股权转让，探矿权的转让，也包含对鸿陵公司探矿权证文本的移、接交手续。综上所述，本案是股权转让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协议合法有效，杨锦成、杨少丹以协议无效为由要求返还已付转让款的诉讼请求，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陈善志等人反诉要求杨锦成二人付清剩余转让款60万元并按约定支付165000元违约金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杨锦成、杨少丹要求确认靖州县鸿陵锰矿权转让协议无效的诉讼请求；二、驳回杨锦成、杨少丹要求陈善志、王冬平、贺梓兰、杨宝鑫、侯治华、蒋彦铭、黄明城、陈代清返还转让款192万元的诉讼请求；三、杨锦成、杨少丹给付陈善志、王冬平、贺梓兰、杨宝鑫、侯治华、蒋彦铭、黄明城、陈代清剩余转让款60万元及违约金165000元，两项合计765000元，限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付清。案件受理费22080元，反诉受理费5725元，共计27805元，由杨锦成、杨少丹承担��
杨锦成、杨少丹提起上诉称：双方签订的是探矿权转让协议，因没有得到有关管理审批机关的批准，该协议无效，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湖南省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认为：按照双方签订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及诚实信用原则，该合同的真实意思是以股权转让方式进行探矿权转让。主要理由是：一、双方签订的协议名称明确为探矿权转让协议；二、双方交易的标的物实质上是锰矿的勘探和开采，交易的目的是完成锰矿的转让。《湖南省靖州县鸿陵锰矿探矿权转让协议》第四条约定：杨锦成二人支付15万元为第一次付款后，有权进行探矿采矿。在2012年2月底以前，未能探明矿储量或者认为无开采价值，有权单方面终止本协议，陈善志等人收回矿业公司��份及探矿权，不得要求再付款和承担任何责任，也不承担上诉人前期投入的一切费用。该条款说明，当事人交易的标的物实质上是锰矿，转让人所持有鸿陵公司股份的价值，主要由该矿业公司锰矿的存量所决定；受让人支付对价，购买的也是该矿业公司锰矿的存量，即该矿业公司探矿权的全部权益。由于公司的锰矿存量不明，所以才有受让方试探性勘探、开采的约定，也才有变更转让价格的补充约定。因此，双方当事人约定转让“陈善志等人所持锰矿的全部股份及公司探矿权的全部权益”的真实意思表示就是转让锰矿的勘探和开采。三、双方交付了探矿权证，实质上完成了探矿权的转让。陈善志等人将矿业公司100％股份转让给杨锦成二人，矿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全部股东均予以变更，矿业公司原实际控制人全部退出矿山的经营管理，明确将鸿陵公司的资产及探矿权证移交，由杨锦成二人进行经营管理，从事探矿开矿活动。此时，虽然湖南省国土资源厅核准的证号G49E009008的探矿权人名称未变，但行使探矿权的主体已经完全不同。综上，双方当事人以股权转让方式转让探矿权，规避国土资源部门对矿业权转让中对转让条件及受让人资质的审批，漏缴国家费税，违反《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三条、第五条及第七条的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故双方签订的《湖南省靖州县鸿陵锰矿探矿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为无效协议。无效的协议，对双方无法律拘束力，一方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给受损失的一方。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一、撤销湖南省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3）靖民二初字第29号民事判决；二、确认杨锦成、杨少丹与陈善志、王冬平、贺梓兰、杨宝鑫、侯治华、蒋彦铭、黄明城、陈代清签订的《湖南省靖州县鸿陵锰矿探矿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为无效协议；三、由陈善志、王冬平、贺梓兰、杨宝鑫、侯治华、蒋彦铭、黄明城、陈代清返还杨锦成、杨少丹转让款人民币180万元；由杨锦成、杨少丹将受让的鸿陵公司的股权及探矿权权益返还给陈善志、王冬平、贺梓兰、杨宝鑫、侯治华、蒋彦铭、黄明城、陈代清等八人。双方上述义务限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履行完毕；四、驳回杨锦成、杨少丹的其他诉讼请求及陈善志、王冬平、贺梓兰、杨宝鑫、侯治华、蒋彦铭、黄明城、陈代清的反诉。一审案件受理费22080元，反诉受理费57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080元，合计49885元，由杨锦成、杨少丹负担24942.5元，由陈善志、王冬平、贺梓兰、杨宝鑫、侯治华、蒋彦铭、黄明城、陈代清负担24942.5元。
陈善志等八人申请再审称：(一)原二审判决认定转让协议是探矿权转让，双方当事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缺乏证据证明。l、申请人不是探矿权人，转让的不是探矿权，而是股权。三方在协议中明确约定探矿权属于鸿陵公司，申请人只是鸿陵公司的股权持有人，作为股东对公司只享有股权。2、即使是探矿权转让，转让双方当事人也是鸿陵公司和被申请人。3、合同当事人没有非法目的。股权和探矿权均属于无形资产，转让的税费完全相同，都没有营业税，只有所得税和印花税，不存在漏缴国家税费的问题。何况漏缴税费只是属于税务行政管理的问题，不影响民事合同的效力。4、申请人与被申请人没有掩盖行为。(二)原二审判��以《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三)项认定转让协议无效，判决申请再审人返还股权转让价款，适用法律错误。1、股权转让后，探矿权的变更已经得到国土资源部门的批准。股权转让只改变公司股东，不改变探矿权人，鸿陵公司名下的探矿权仍然属于公司所有，探矿权人不发生改变。转让协议签订后，被申请人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取得了鸿陵公司100％的股权，探矿权人仍然是被申请人持有全部股份的鸿陵公司。工商变更登记后，被申请人凭变更后的工商营业执照，向湖南省国土资源厅申请探矿证勘查期限和勘查面积的变更手续，省国土资源厅批准鸿陵锰矿勘查面积从2.11平方公里变更为1.53平方公里，勘查期限变更至2015年11月29日止。事实足以说明国土资源管理部门对鸿陵公司股权转让的事实给予认可。2、批准、登记生效的合同不属无效合同。探矿权转让合同属应当办���批准手续的合同。本案中，即使是未经批准的探矿权转让，也只应认定合同未生效。3、本案即使是探矿权转让，被申请人需要将探矿证办到自己个人名下，也只应该根据协议的约定，判决由被申请人自己和探矿权人鸿陵公司办理有关手续，由申请人协助。即使未办理批准手续，也只是合同未生效，当事人承担的是缔约过失责任，而不是无效合同的返还责任。4、转让协议约定受让的是鸿陵公司的全部股权及公司探矿权的全部权益，并不是受让探矿权。(三)原二审判决认定本案案由为“探矿权转让合同纠纷”，探矿权人鸿陵公司是转让合同的丙方，原审法院未通知鸿陵参加本案诉讼，遗漏了当事人。请求依法再审并改判。
杨锦成、杨少丹提交意见称：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是探矿权转让，被申请人支付的购买价格也是由鸿陵公司的矿产价值总量决定的，行使的是探矿权转让。二审判决认定本案合同无效是正确的，二审判决认定本案“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符合法律事实。
再审中，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均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陈善志等八人与杨锦成、杨少丹签订的《湖南省靖州县鸿陵锰矿探矿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只约定将陈善志等八人在鸿陵公司的全部股份转让给杨锦成、杨少丹，协议对收购对价、办理股权过户及公司资产移交等内容进行了约定，并没有约定将探矿权主体由鸿陵公司变更为杨锦成、杨少丹。法律对矿山企业股权变动并没有限制性规定，股权转让只导致公司层面的出资人发生变化，不当然发生探矿权的转让，不影响公司的主体资格。事实上，当事人在履行前述两份协议时，也只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变更了鸿陵公司的股东，没有办理探矿权主体的变更。相反，杨锦成、杨少丹凭变更后的工商营业执照，向湖南省国土资源厅申请了探矿证勘查期限和勘查面积的变更手续，得到了国土资源管理部门的批准，证明国土资源管理部门对鸿陵公司这种股权转让的形式是认可的。鸿陵公司名下的探矿权仍然属于该公司所有，探矿权人没有发生改变。在探矿权主体未发生变动情形下，法院不宜认定矿山企业转让全部股权，就是在以合法形式掩盖转让探矿权的非法目的，违反了《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规定，进而认定双方签订的协议无效。综上，该两份协议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又是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应认定合法有效。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陈善志等八人的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湖南省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湖南省怀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怀中民二终字第246号民事判决；
维持湖南省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3）靖民二初字第29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22080元，由杨锦成、杨少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鹏
代理审判员 谷国艳
代理审判员 欧阳卓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一日
代理书记员 沈 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