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10民终4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晓燕，女，1964年9月16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公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粟庭元，湖北国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北金丰典当有限公司，住所地荆州市沙市区三岔路1栋。
法定代表人：黄正翔，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原审被告：刘华东，男，1954年1月3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公安县。
原审被告：荆州市鑫盛典当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公安县斗湖堤镇长江路58号。
法定代表人：刘华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天华，湖北荆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兵安，湖北荆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晓燕因与被上诉人湖北金丰典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丰公司）、原审被告刘华东、原审被告荆州市鑫盛典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盛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荆州市沙市区人民法院（2016）鄂1002民初7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5月8日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晓燕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粟庭元，被上诉人金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黄正翔，原审被告鑫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天华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刘华东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应诉，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晓燕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刘晓燕对本案借款本息不承担清偿责任，并由被上诉人承担案件受理费。事实和理由：1.本案借款应是鑫盛公司向金丰公司的借款，而不是刘华东作为自然人的借款。2.依据相关法律规定，本案借款应认定为鑫盛公司借款。3.刘晓燕不是本案的适格被告，不应承担本案的债务。4.补充理由，根据最高院最新司解，金丰公司并没有证明本案债务用于夫妻共用生活，或者是基于夫妻双方的共同意思表示，故刘晓燕不应当承担债务的清偿责任。
金丰公司答辩称，1.一审判决非常清楚地对如何确认借款人进行了详细的说明。2.刘华东、刘晓燕夫妇双方共计控制了鑫盛公司32.5%的股权，刘晓燕作为鑫盛公司股东对本案借款知情，本案借款用于夫妻双方的共同经营，刘晓燕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3.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规定，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以个人名义借款用于企业生产经营的，出借人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的，应予支持。该规定是为了保护债权人，避免企业或个人一方逃脱债务，而不是上诉人用来逃脱债务的条款。
原审被告鑫盛公司陈述，我方虽然没有提出上诉，但是对刘晓燕的上诉请求是同意的。针对本案借款，因违反了典当行业关于特许经营的禁止性规定，应为无效。我方认为本案借款系公司借款，而不是刘华东的个人借款。
原审被告刘华东未到庭陈述，也未提交书面陈述意见。
金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刘华东、刘晓燕偿还原告借款本金500万元，并自2015年8月22日起每月以500万元为本金按月利率28‰支付利息直至还清全部借款本金之日止；2.判令被告刘华东违约并自2015年8月22日起按合同约定每日按借款余额的1‰支付违约金至还清全部借款本金之日止；3.判令被告鑫盛公司对以上债务及违约金向原告承担连带保证责任；4.判令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月4日，原告金丰公司作为贷款人、被告刘华东作为借款人、被告鑫盛公司作为担保人共同签订了一份《最高额保证担保借款合同》（编号：鄂湖金丰借字第1401号），合同约定：金丰公司贷给刘华东的最高当金金额为5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4年1月4日至2015年1月3日，自金丰公司放款之日起按月计算利息，借款月利率为28‰，鑫盛公司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及赔偿责任，担保范围为本合同项下的借款本金、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诉讼费和金丰公司实现债权的费用，刘华东必须按时交纳利息直至其清偿完债务为止，如违反本合同第二条款，金丰公司均按借款余额每日1‰向刘华东计收违约金。同日，被告鑫盛公司向原告出具了一份《担保保证书》，载明：鑫盛公司愿意作为刘华东的保证人，承担按期偿还金丰公司与刘华东签订的鄂湖金丰借字第1401号《最高额保证担保借款合同》项下债务的连带责任保证。此外，鑫盛公司还向金丰公司提交了该公司于2013年12月29日召开股东会形成的《股东会决议》，全体股东到会决定同意鑫盛公司为刘华东向金丰公司以最高额借款方式借款500万元提供连带责任担保。2014年5月22日，原告金丰公司通过其公司员工徐鸿亮的个人账户将借款本金500万元汇入案外人刘小玉个人账户（账号：62×××11）。同日，被告鑫盛公司出具了一份《借条》，载明“借到金丰公司500万元，期限一个月，款项汇入公安农合行长江支行，账号62×××11刘小玉”，被告刘华东在落款处签署“同意借支，刘华东”。2014年6月23日至2015年7月1日，案外人聂远丽、朱涛通过其个人账户每月向原告金丰公司员工何虹静、祝丽萍、谭华、周峻账户转款14万元，用于支付原告借款利息；2015年8月3日、2015年8月24日，案外人朱涛通过其个人账户分别向金丰公司员工杨晓账户转款12.50万元；至此，2014年6月23日至2015年8月24日止，被告刘华东、鑫盛公司分15次向原告金丰公司支付借款利息共计207万元。此后，被告刘华东、鑫盛公司未再向原告支付利息，也未向原告偿还借款本金。原告催计未果，故而成讼。
一审法院另查明：被告刘华东、刘晓燕于1996年1月12日登记结婚，截至庭审结束之日，两人仍是夫妻关系。
关于借款人如何确定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金丰公司与刘华东、鑫盛公司签订的《最高额保证担保借款合同》中合同抬头及落款处均明确载明刘华东为借款人、鑫盛公司为担保人，且从鑫盛公司向金丰公司出具的《担保保证书》及《股东会决议》的内容也只能反映出鑫盛公司为刘华东的借款提供连带责任担保的意思表示。至于刘华东将所借资金是否用于鑫盛公司日常经营，是否由鑫盛公司向金丰公司支付利息，均不影响金丰公司作为出借人、刘华东作为借款人的法律地位，即刘华东不能以此抗辩其应向金丰公司还本付息的法律责任，本案借款人应认定为刘华东。
关于《最高额保证担保借款合同》的效力如何确定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一款规定“本规定所称的民间借贷，是指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及其相互之间进行资金融通的行为”，本案金丰公司作为出借人，刘华东作为自然人向其借款，符合民间借贷的法律特征。金丰公司与刘华东、鑫盛公司签订的《最高额保证担保借款合同》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无效情形，故应认定合法有效。鑫盛公司提出案涉合同实质是典当合同且合同无效的抗辩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
关于刘晓燕是否应共同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24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本案借款发生在刘华东、刘晓燕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且刘晓燕未能证明该借款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规定的上述两种“除外”情形，应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刘晓燕负有共同偿还责任。
关于借款利率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借款约定月利率为28‰，属于年利率为24%至36%的自然债务区，当事人愿意自动履行，不应认定无效并要求返还，故刘华东于2015年8月24日前已支付的利息207万元并未超出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法院不予干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规定：“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故刘华东应自2015年8月25日起以借款本金5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逾期还款利息至实际还清借款本息之日止。对金丰公司还主张刘华东、刘晓燕应每日按借款余额的1‰支付违约金的诉请，由于所主张的利息已超过年利率24%，对违约金诉请不予支持。
鑫盛公司作为担保人，自愿为刘华东的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故金丰公司要求鑫盛公司对刘华东的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百零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判决：一、被告刘华东、刘晓燕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湖北金丰典当有限公司借款本金500万元，并自2015年8月25日起以借款本金5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逾期还款利息至实际还清借款本息之日止；二、被告荆州市鑫盛典当有限公司对本判决第一项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并在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后，有权在承担连带责任的范围内向被告刘华东追偿；三、驳回原告湖北金丰典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46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51800元，由被告刘华东、刘晓燕、荆州市鑫盛典当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金丰公司提交了3份证据：
证据1：公安县华涛商贸有限公司股权结构查询结果。拟证明，刘华东为公安华涛商贸公司的大股东，占股比例为97%。公安县华涛商贸公司系鑫盛公司法人股东，占股比例为12.5%。
证据2：鑫盛公司章程及相关决议。拟证明，刘晓燕系鑫盛公司自然人股东，占股比例20%。刘华东、李晓燕夫妇合计控制鑫盛公司32.5%股权。
证据3：鑫盛公司股东会决议。拟证明：刘晓燕对本案借款不仅知情，且曾表达愿意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其上诉目的实为逃避债务。
刘晓燕质证认为，对证据1、证据2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刘华东作为华涛公司的控股人、刘晓燕作为鑫盛公司股东，都是有限责任范围内的股东身份，与刘华东、刘晓燕夫妻双方作为自然人的共同生活、家庭经营没有丝毫关联。证据3在一审已经提交，对其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对其证明目的有异议，即使按照金丰公司的说法，鑫盛公司是担保人，那么刘晓燕作为鑫盛公司的股东，也是对该笔债务承担有限责任，而不是作为自然人来承担无限责任。
对金丰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本院认为，当事人均对其真实性无异议，刘华东作为公安县华涛商贸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刘晓燕作为鑫盛公司的股东，实际占有鑫盛公司32.5%的股权。对以上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予以采信，但是否能证明本案的借款用于刘华东、刘晓燕的共同生活或共同生产经营，应从刘华东、刘晓燕在鑫盛公司所能支配的股权进行判断。刘华东、刘晓燕仅仅直接或间接控制了鑫盛公司32.5%的股权，不具有绝对控股地位，不能认定鑫盛公司被刘华东、刘晓燕控制，鑫盛公司不属于刘华东、刘晓燕的“夫妻店”。
一审法院对本案借款本金的发放及利息偿还情况的认定有在卷证据佐证，且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一审法院认定刘华东为借款人、鑫盛公司为保证人，但刘晓燕、鑫盛公司认为刘华东以法定代表人名义借款用于鑫盛公司的生产经营，故应认定鑫盛公司为实际借款人。本院对此认为，“借据”约定借到金丰公司本金500万元、借款期限一个月，款汇刘小玉个人账户，鑫盛公司落款盖章，刘华东签署“同意借支”，借据上未载明利率和利息数额。该借据与《最高额保证担保借款合同》存在借款主体与借款期限、利率等内容的不一致，但刘华东在一审庭审中陈述其以鑫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身份向金丰公司借款，且当事人均认可未偿还本金、只支付了利息。如果只认定借据的效力、否认《最高额保证担保借款合同》的效力，则本案借款可以不支付利息。当事人的陈述及向金丰公司偿还利息的行为表明，当事人认可了《最高额保证担保借款合同》的效力，借据的证明内容为用款提示和汇款账户，故不能认定借据取代了《最高额保证担保借款合同》。一审法院对《最高额保证担保借款合同》、《担保保证书》予以采信，并认定刘华东为借款人、鑫盛公司为保证人，本案借款、保证均合法有效，一审法院的认定具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二审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本案借款是否属于刘华东、刘晓燕夫妻共同债务。
刘晓燕于2018年1月8日上诉后，最高人民法院出台了《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法释〔2018〕2号，自2018年1月18日施行）。该解释第一条规定“夫妻双方共同签字或者夫妻一方事后追认等共同意思表示所负债务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第二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三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的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该解释还规定，本解释施行后，最高人民法院此前作出的相关司法解释与本解释相抵触的，以本解释为准。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2月7日又下发通知，“正在审理的一审、二审案件，适用《解释》的规定”。
因本案正处于二审审理中，应适用以上司法解释的规定。就本案借款，刘晓燕未以借款人身份签字、事后未以借款人身份追认，借款也未用于刘华东、刘晓燕的家庭日常生活。金丰公司欲证明本案借款用于了刘华东、刘晓燕的共同生产经营，本案已查明借款去向用于鑫盛公司的经营，鑫盛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其股东为公安县华涛商贸有限公司（刘华东控股）、湖北城开建筑有限公司、刘晓燕、吴克滨、陈旭俊、吴正家共6名，但刘华东、刘晓燕仅直接或间接持有鑫盛公司32.5%的股权，鑫盛公司并不属于刘华东、刘晓燕的“夫妻店”，不能以此认定本案借款用于了刘华东、刘晓燕的共同生产经营。按最高人民法院新的司法解释精神，本案借款不宜认定为刘华东、刘晓燕夫妻的共同债务，故刘晓燕不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改判。由于本院依据二审期间新施行的司法解释予以改判，金丰公司对改判无过错，不应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本案的诉讼系因刘华东和鑫盛公司未履行还款义务，故应由刘华东、鑫盛公司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
综上所述，刘晓燕的上诉请求有新的法律依据，本院对刘晓燕不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上诉请求以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北省荆州市沙市区人民法院（2016）鄂1002民初721号民事判决第三项（驳回原告湖北金丰典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湖北省荆州市沙市区人民法院（2016）鄂1002民初72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原审被告刘华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被上诉人湖北金丰典当有限公司借款本金500万元，并自2015年8月25日起以借款本金5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逾期还款利息至实际还清借款本息之日止；
三、变更湖北省荆州市沙市区人民法院（2016）鄂1002民初72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原审被告荆州市鑫盛典当有限公司就原审被告刘华东对被上诉人湖北金丰典当有限公司应偿还的本案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四、驳回湖北金丰典当有限公司对刘晓燕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国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刘华东、荆州市鑫盛典当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刘华东、荆州市鑫盛典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谢本宏
审 判 员 王同军
审 判 员 范昌文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黄 芳
书 记 员 王昌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