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琼97民终4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符玉亮，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亚东，男。
俩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文友亮，东方市148法律事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广浩，男。
上诉人符玉亮、上诉人林亚东因与被上诉人陈广浩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东方市人民法院（2015）东民二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5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符玉亮、林亚东及其委托代理人文友亮，被上诉人陈广浩及其委托代理人陈广荡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二上诉人于2013年6月8日与被上诉人签订了《土地承包协议书》，将位于东方市旧村的国有林地发包给被上诉人套种经济作物，以每亩每年550元的价格发包，期限为二年。被上诉人当天给付了二上诉人土地押金30000元。合同签订后，被上诉人在进行土地翻新平整的过程中，东方市林业公安局将施工的挖机扣押，之后村民在已经翻新的土地上种植农作物，被上诉人认为二上诉人的行为涉嫌合同诈骗，于2013年8月12日向东方市公安局控告，东方市公安局于2014年7月11日决定不予立案受理，被上诉人遂向该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如所请。
另查，2013年6月9日，被上诉人为在该地种植香蕉而向案外人订购香蕉苗，并支付定金50000元；2013年6月20日，向案外人陈光山订购香蕉农用管，并支付定金25000元，以上两笔定金，由于被上诉人未按时提取订购的物品，已由案外人依约扣留。
被上诉人陈广浩一审诉讼请求：1.请求确认双方于2013年6月8日签订的《土地转包协议书》无效；2.判令符玉亮、林亚东向陈广浩退还土地押金3万元及赔偿损失7.5万元；3.案件受理费由符玉亮、林亚东负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协议书》是否无效。本案涉案土地归属东方市辖区，虽是插花地，昌江黎族自治县尼下村的村民在该地种植经济作物，但是昌江黎族自治县尼下村及村民均不是使用权人，未合法取得土地经营权，均无权将该地块流转以谋取收益，同时，符玉亮、林亚东在没有合法取得该地经营权的情况下，将该地发包给陈广浩，损害了陈广浩的利益，故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协议书》无效，符玉亮、林亚东收取的土地押金30000元应予以返还；符玉亮、林亚东辩称收取的押金已经用于聘请挖机平整土地及向村民交纳租金，但是其出示的证据，未能证实系开垦涉案土地，且收款人也未到案证实该情况，故符玉亮、林亚东的辩解意见该院不予采纳。关于陈广浩的损失问题，经该院核实，双方签订合同后，陈广浩为在该地上种植香蕉而分别向案外人张耀松、陈光山订购香蕉苗及香蕉农用管，由于符玉亮、林亚东对涉案土地没有合法的使用权，未能依合同交付土地给陈广浩使用，导致陈广浩损失定金75000元，符玉亮、林亚东存在过错，故应赔偿陈广浩的损失；符玉亮、林亚东认为陈广浩提前订购香蕉苗及香蕉农用管，不能认定是用于涉案土地的辩解意见，该院不予采纳，理由是香蕉苗需提前预定，待销售方培育种苗后才能种植，香蕉农用管需提前订购，待土地平整好后立即拉管才能保证种植香蕉时能够使用，符合常理及交易习惯，故陈广浩关于要求符玉亮、林亚东赔偿其损失的诉请，证据充分，该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一条、第八十九条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
一、陈广浩与符玉亮、林亚东于2013年6月8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协议书》无效；二、符玉亮、林亚东返还陈广浩押金30000元；三、符玉亮、林亚东赔偿陈广浩的经济损失75000元；四、符玉亮、林亚东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案件受理费2300元（陈广浩已预交），由符玉亮、林亚东负担。
上诉人符玉亮、林亚东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土地转包协议书》为无效合同是错误的。上诉人林亚东于2013年5月8日与尼下村集体农户签订了《土地承包协议书》，依法取得了本案讼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故林亚东是讼争土地的承包方，是合法的流转主体。且只要有农业经营能力的所有个人和组织均可以作为受让主体，被上诉人陈广浩作为受让主体也是合法有效的。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土地承包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充分协商后签订的书面合同，并取得发包方尼下村委会的口头同意。因此，该协议的流转主体、内容和形式均合法，该协议应受法律的保护。一审法院在没有审查土地的权属来源及合同签订主体的情况下，认定涉案土地归属东方市辖区，遂认定该协议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的规定，是无效协议，这显然与法律法规不相符。公安部门也认定该案不是合同诈骗而属于民事合同纠纷。一审法院认定协议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一审判决证据不足，判决无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无相应证据支持。被上诉人所提供的证据均不足以证明被上诉人造成的损失。双方之间的协议约定被上诉人在2013年8月8日后才取得土地使用权，被上诉人在该期限前与他人签订的协议或订购的任何商品均与上诉人无关，且被上诉人自身也无履行合同的意向，根本不存在被上诉人为该承包地投资任何款项的可能性。一审法院在庭后几个月内，依职权代被上诉人进行调查取证，并依据所取得的证据作为本案判决赔偿损失的依据，是严重的程序违法。三、本案一审判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可能影响案件正确判决，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法院重审。1.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土地是昌江黎族自治县七叉镇尼下村委会的，就应依法通知其作为必须共同进行诉讼的当事人参加诉讼。但在本案中，一审未依职权追加尼下村委会作为第三人，导致实体上对法律事实认定的不客观、不公正、不合法。2.一审偏袒一方主动为其取证。综上，一审判决上诉人赔偿被上诉人7.5万元没有足够的证据予以支撑。被上诉人主张的上述损失根本就没有实现，是被上诉人虚构事实和伪造证据骗取一审法院的。一审法院在当事人未申请取证的情况下，未经传唤证人出庭作证和说明的情况下，就将其作为断案的重要证据，违反了相关法律的规定，影响了案件的正确判决。综上，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纠正一审的错判，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陈广浩答辩称，一、双方签订的协议是无效的，涉案土地经多方调查了解证明土地属于东方市的行政区域，昌江黎族自治县七叉镇尼下村委会对该土地无合法的土地使用权，上诉人虽然主张其和尼下村的集体农户签订了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合同，但是尼下村的集体农户对该地没有承包经营权，从而上诉人对该地也无承包经营权，上诉人在未合法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前提下和被上诉人签订的《土地转包协议书》是无效的。二、关于合同无效后返还土地押金及赔偿损失的问题。双方于2013年6月8日签订《土地转包协议书》后，被上诉人基于对合同的信任就开始准备并进行相应投入是符合习惯的，上诉人应当承担返还土地押金并赔偿被上诉人损失的责任。三、尼下村委会是否必须参加本案诉讼的问题，尼下村委会不是双方合同的向对方，本案的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和尼下村委会无关。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2013年6月8日，符玉亮、林亚东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陈广浩签订了《土地转包协议书》，约定甲方将七叉镇尼下村的一片橡胶地转包给乙方套种经济农作物，该合同未约定土地四至，只约定土地面积300亩左右，每年每亩550元，按实际丈量面积计算。合同约定的承包年限为二年，自2013年8月8日至2015年8月8日。合同签订当天，陈广浩依约预付土地押金3万元给符玉亮。2013年5月8日，林亚东与昌江黎族自治县七叉镇尼下村集体农户签订《土地承包协议书》，约定林亚东承包七叉镇尼下村的一片橡胶土地套种经济作物，四至范围：东至白石岭头，西至俄发小区，南至昌化江边，北至白石岭尾。面积约300亩，每年每亩250元，按实际丈量面积计算，承包期自2013年5月8日至2015年8月8日。符玉亮、林亚东与陈广浩签订《土地转包协议书》后，带陈广浩到涉案土地指认地界，后陈广浩在翻新平整土地时多次被林亚东告知因要回避东方市林业局的检查而停工，并在一次作业时被东方市林业公安局扣押挖机。
本院另查明，在一审法院工作人员及陈广荡、符绳云、林亚东的指界下，东方市测绘服务中心测量涉案土地在国有林地001311号界线范围内，属于东方市行政区域内。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有：一、双方签订的《土地转包协议书》是否无效。二、符玉亮、林亚东是否需要赔偿陈广浩经济损失75000元。三、是否必须追加昌江黎族自治县七叉镇尼下村委会参加诉讼。
关于争议焦点一，双方签订的《土地转包协议书》的效力问题。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签订的《土地转包协议书》虽然在合同中未明确约定转包的是哪块土地，但在合同签订后上诉人方带被上诉人去转包地现场指定，双方之间对承包的土地已经特定不存在异议。在合同签订并明确是哪块土地后，被上诉人陈广浩在翻新平整土地过程中，多次被上诉人方林亚东告知停工以回避东方市林业部门的检查并被扣押挖机，陈广浩方意识到土地的使用权可能存在问题，现经证实该地属于东方市行政区域，昌江黎族自治县七叉镇尼下村委会对土地没有所有权，即不管是尼下村与林亚东签订《土地承包协议书》的尼下村集体农户还是林业东、符玉亮对该地都没有合法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现符玉亮、林亚东将他人的土地转包给陈广浩是无权处分的行为。合同的生效与否不仅要看签订合同的主体是否适格、合同的签订是否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等，还应看对合同的标的物是否有处分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本案中，符玉亮、林亚东对涉案土地没有合法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其将他人的土地承包给被上诉人陈广浩且未得到权利人的追认，事后亦未取得该地的处分权，因此，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协议书》是无效的合同。
关于争议焦点二，符玉亮、林亚东是否需要赔偿陈广浩经济损失75000元的问题。符玉亮、林亚东与陈广浩之间签订的《土地承包协议书》是无效的合同，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因为双方之间的合同无效，因此符玉亮、林亚东返还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土地押金3万元是确定无疑的，对于是否需要赔偿所受到损失的问题，关键是看有无过错。从本案的情况看，符玉亮、林亚东事实上对转包的土地没有合法的承包经营权，且从其多次告知陈广浩停工以回避东方市林业部门检查的事实看，其应该也明知自己对转包的土地没有合法的承包经营权。符玉亮、林亚东在明知自己没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情况下仍然将该地转包给陈广浩，从主观上讲是存在过错的。作为有过错的一方，符玉亮、林亚东应当赔偿陈广浩因签订无效的合同所遭受的损失，即需要承担缔约过失责任，赔偿陈广浩信赖利益的损失。所谓信赖利益的损失，是指陈广浩基于信赖合同有效而为履行合同支出的合理费用，判断是否属于信赖利益的损失，关键是判断是否是为履行合同而支出的合理费用。本案中，陈广浩主张的损失有两笔，一笔是2013年6月9日订购香蕉苗的订金50000元，一笔是2013年6月20日订购香蕉农用管的定金25000元，共计75000元。1.关于是否损失订购香蕉苗的订金50000元及该笔费用是否是陈广浩为履行合同所受损失问题。为证实该笔费用的发生，陈广浩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其与张耀松签订于2013年6月9日的《合同协议书》，该协议约定其向张耀松订购香蕉苗六万株，每株单价1.8元，陈广浩将于2013年7月1日前提苗并向张耀松支付订金50000元，陈广浩不按时提苗张耀松不给予退还押金。本院认为，陈广浩只提交了该《合同协议书》，并没有提交其向张耀松支付五万元订金的凭证，也没有申请张耀松出庭作证，同时约定提苗的时间与符玉亮、林亚东承包土地的期间2013年8月8日至2015年8月8日不符，因此，陈广浩所举证据无法证明该笔损失确已发生且是为履行与符玉亮、林亚东签订的《土地承包协议书》所产生，故本院对于该笔损失的主张不予认定。2.关于是否损失订购香蕉农用管的定金25000元的问题。为证实该笔费用的发生，陈广浩向一审法院提交了陈光山于2013年6月20日出具的《收据》，该《收据》载明收到陈广浩香蕉农用管定金25000元，定于2013年7月10日前拉完。陈广浩于2014年7月25日向一审法院提交《申请证人作证申请书》，申请符绳云、陈光山出庭作证。陈光山的证人笔录证明2013年5月份的时候陈广浩跟其定了十二三万的管道和喷带，交了25000元的押金，2013年7月1日没有要的话就没收押金。本院认为，陈广浩与陈光山之间订购的管道等的时间和与符玉亮、林亚东承包土地的期间2013年8月8日至2015年8月8日不符，且该损失是否已经造成也无法确定，因此，陈广浩所举证据无法证明该笔损失确已发生且是为履行与符玉亮、林亚东签订的《土地承包协议书》所产生，故本院对于该笔损失的主张不予认定。
关于争议焦点三，是否必须追加昌江黎族自治县七叉镇尼下村委会参加诉讼的问题。在本案的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中，所涉的合同相对方为符玉亮、林亚东与陈广浩。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与昌江黎族自治县七叉镇尼下村委会没有利害关系，故无需追加昌江黎族自治县七叉镇尼下村委会参加本诉讼，一审法院不追加其参加诉讼并不违反法定程序。
综上所述，上诉人符玉亮、林亚东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处理结果不当，本院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海南省东方市人民法院（2015）东民二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的第一、第二项，即“一、被上诉人陈广浩与上诉人符玉亮、林亚东于2013年6月8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协议书》无效；二、上诉人符玉亮、林亚东返还被上诉人陈广浩押金30000元。”
撤销海南省东方市人民法院（2015）东民二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的第三、第四项，即“三、符玉亮、林亚东赔偿陈广浩的经济损失75000元；四、符玉亮、林亚东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三、驳回被上诉人陈广浩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4600元，由上诉人符玉亮、林亚东负担2600元，陈广浩负担2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叶玉华
审判员 符嘉华
审判员 康文举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六日
书记员 王慧琳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一条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