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43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弘阳纸类包装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
法定代表人：常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雄滔，广东和志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三格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法定代表人：罗亦武，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万广平，广东科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弘阳纸类包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弘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佛山三格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格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5）穗云法江民初字第6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弘阳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弘阳公司给付货款35598.11元，并改判利息的支付标准及时间，即改判弘阳公司以拖欠货款为本金自三格公司起诉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以不超过本金为限；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三格公司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拖欠货款数额有误。双方于2014年1月7日对账，确认的货款金额为35598.11元，该对账金额是双方确认的，而不能对账后又单方修改。且弘阳公司仅为一个小公司，聘请的仓库管理员只有一名，三格公司提交的货物一直都是由该仓管员接收。三格公司主张拖欠货款55499.95元不符合事实。一审法院对对账后更改的数额，在没有双方确认的情况下，予以认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法院仅以弘阳公司仓库管理员签收的《送货单(购销协议)》认定双方约定，收货当日付清货款，逾期付款每日支付总货款金额的千分之一罚金，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及适用法律错误。企业法人依法对员工的职务行为承担责任，但员工的职务行为应有界限，否则法人将难免承担无妄责任。超出职务权限而又不符合表见代理的行为则不应一概认定由法人承担责任。如果认为任何普通员工都可以代表企业法人签署商业合同，则无异于认为普通员工的职权与法定代表人、企业负责人的职权一样，任何一名普通员工都可以代表企业法人，这是违反法律常识和生活常识的。所以普通员工比如仓库管理人员依岗位常识只有清点、检验、签收货物的权限，而没有代替法人决定何时付款以及承担违约责任的职权。本案中，仓管员在《送货单(购销协议)》上签字，应仅视为执行公司职务签收货物，而不应视为代替公司作出基本合同条款的决定及签署合同，一审法院在没有弘阳公司签章、法定代表人或负责人签字确认的情况下，仅以仓管员签收的送货单就认为当日付款及逾期付款千分之一罚金属于双方约定，显然不符合事实，也缺乏法律依据。再者，三格公司单方提供的限制弘阳公司责任的格式条款，未作任何提示，依法亦应无效。事实上，双方只是口头约定采购产品、价格、数量，并无当日付款及逾期付款按千分之一支付罚金的约定。弘阳公司提交的送货单(购销协议)明显系其事先单方印制，从送货单号可以看出系针对其所有客户反复使用的格式版本，且无弘阳公司盖章或弘阳公司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人签字，无法据以认定为弘阳公司的意思表示。从双方在实际交易来看，双方2013年11月份18日、20日、21日、22日，12月5日、13日、29日，整个交易，连续多笔，持续时间较长，金额高达数万元，并没有一笔交易当日付款，而交易仍反复发生，可见双方并没有约定当日付款。尤其是，双方在2013年12月7日、2014年1月7日对账，亦没有涉及罚金问题。此外，双方交易习惯并非当日付款，从行业交易习惯来看，传统的生产型小型企业，现金流紧张，回款速度慢，几乎不可能有当日付款的较大规模的交易。综上，三格公司在双方订购货物时并无约定付款时间及逾期付款责任的情况下，又利用企业管理漏洞故意违反双方约定在送货单印制当日付款及逾期付款按千分之一支付罚金的条款，该条款并非弘阳公司真实意思表示，无弘阳公司有权作出意思表示的签章，不符合双方实际交易习惯及行业交易习惯，依法亦不应视为弘阳公司的意思表示。（三）对于付款时间及利息计付标准及计付时间，一审法院认定不当。本案双方没有约定付款时间，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付款时间应为三格公司主张权利之日，另对账单仅为单纯的帐目核对，弘阳公司认为并非要求付款的意思表示，因此利息的计息时间应自三格公司起诉之日起计息。至于利息标准，弘阳公司认为双方并无约定，依法应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计息，并且根据相关惯例及损失填平原则以不超过本金为限。即便支持三格公司的利息主张，千分之一每天即36.5%每年的违约金，明显过高，三格公司并无证据证实其损失，更无证据证实其损失超过本金，而该违约金已超出本金的30%(计息三年已达109.5%)，违约金明显过分高于其损失，依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29条的规定应予下调，且根据三格公司损失情况酌情以不超过本金为限。此外，弘阳公司已提出诉讼时效抗辩，根据法律规定三格公司请求自2013年12月5日起计付利息不应支持。
三格公司辩称，不同意弘阳公司的上诉请求，同意一审判决。一审对本案客观事实已经查明，一审判决合理合法，请求二审驳回弘阳公司的上诉。
三格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弘阳公司向三格公司支付货款本金55499.95元及违约金(以19908.55元为本金，从2013年12月2日起；以12057.4元为本金，从2013年12月5日起；以7948.4元为本金，从2013年12月13日起；以15585.6元为本金，从2013年12月29日起;均按每日千分之一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弘阳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2月2日、5日、13日、29日，三格公司与弘阳公司分别签订了4份《送货单（购销协议）》，约定：收货人在收货之日起当日付清本次货款，逾期付款，收货单位应每日支付总货款金额的千分之一罚金。4份《送货单（购销协议）》总金额合计55506.66元。对于弘阳公司辩称2013年12月2日《送货单（购销协议）》上李某不是其单位员工，通过对照《送货单（购销协议）》与《佛山三格贸易有限公司对账单》上2013年12月2日各货款分项，其无论是规格或数量上均能一一对应，弘阳公司在签署对账单的时候，事实上对该《送货单（购销协议）》进行了确认，故弘阳公司辩解无理，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2014年1月7日，三格公司、弘阳公司签订《佛山三格贸易有限公司对账单》，对上述四笔货款进行确认，确认弘阳公司应付三格公司货款55499.95元。在该对账单上，有手写修改，把对账单的合计金额“35598.11”修改为“55499.95元”，弘阳公司就该项修改提出抗辩，认为其尚欠三格公司的货款应为35598.11元。经一审法院核算，对账单上各分项金额相加，实际金额为55499.95元，故修改前的金额35598.11元实为计算错误导致，一审法院依法确认对账单上双方确认的金额为55499.95元。
一审法院认为，三格公司与弘阳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由三格公司向弘阳公司出售涂布，弘阳公司向三格公司支付货款。三格公司、弘阳公司签订的《送货单（购销协议）》、《佛山三格贸易有限公司对账单》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应当予以恪守。《佛山三格贸易有限公司对账单》，弘阳公司尚欠三格公司货款55499.95元,三格公司要求弘阳公司支付货款55499.95元，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违约金，弘阳公司辩称收货员工没有签署购销协议的权限，仅是对送货单上货物的签收，且后来签订的《佛山三格贸易有限公司对账单》也没有对违约金进行确认，故应视为双方没有对违约金进行约定。一审法院认为，弘阳公司工作人员在《送货单（购销协议）》上的签名，应当视为弘阳公司的行为，双方受《送货单（购销协议）》约束。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三款，“买卖合同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但对账单、还款协议等未涉及逾期付款责任，出卖人根据对账单、还款协议等主张欠款时请求买受人依约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佛山三格贸易有限公司对账单》虽没有对违约金进行约定，但《送货单（购销协议）》明确约定逾期付款按照货款金额每日千分之一计算违约金，该约定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弘阳公司辩解无理，一审法院对三格公司的主张予以支持，违约金从各笔货款应付之日即4份《送货单（购销协议）》签订之日按每日千分之一计算违约金。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弘阳公司向三格公司给付货款55499.95元及利息（以19908.55元为本金，从2013年12月2日起；以12057.4元为本金，从2013年12月5日起；以7948.4元为本金，从2013年12月13日起；以15585.6元为本金，从2013年12月29日起;均按每日千分之一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共2194元由弘阳公司负担。弘阳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三格公司支付。
本院二审期间，三格公司当庭出示了2013年8月的两份送货单，拟证实其主张的双方之间的交易习惯。对此，弘阳公司质证认为，该送货单没有弘阳公司盖章，是单方制作的，对其关联性不予确认，也不能证明李某是弘阳公司员工。本院认为，该送货单可与本案的其他证据互相佐证，且弘阳公司并无反证，故可以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案涉4份《送货单（购销协议）》总金额为55499.95元。除此之外，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案涉《送货单（购销协议）》共四联，分别为第一联存根（白）、第二联客户（红）、第三联回单（蓝）、第四联仓库回单（黄）。二审中，三格公司确认其一审提交的《送货单（购销协议）》为第三联回单（蓝），并称第二联客户（红）应该是在弘阳公司处，对此，弘阳公司代理人称：“我作为代理人不清楚，按照一般的交易习惯我方应该留存有”。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上诉争议的焦点，一是弘阳公司所欠三格公司的货款本金应为55499.95元还是35598.11元；二是弘阳公司应自何时起以何标准向三格公司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
关于上述争议的第一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三格公司为证实案涉总金额为55499.95元提交的《佛山三格贸易有限公司对账单》及《送货单（购销协议）》可以互相印证，而弘阳公司对此举证不足，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判决对此的分析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上述争议的第二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三格公司一审提交的双方签订的四份《送货单（购销协议）》中均注明“收货人在收货之日起当日付清本次货款。逾期付款，收货单位应每日支付总货款金额的千分之一罚金”。关于弘阳公司是否应受该条款约束的问题，一方面，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案涉《送货单（购销协议）》一式四联，正常情况下《送货单（购销协议）》（客户联）由弘阳公司保存，但弘阳公司并未曾就此条款向三格公司提出异议。鉴此，弘阳公司在多次交易过程中对此条款的内容应是明知且认可的。另一方面，弘阳公司主张该条款为格式条款，应为无效，但审查该部分条款内容，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属于免除三格公司责任、加重弘阳公司责任、排除弘阳公司主要权利等内容，故弘阳公司对此的上诉意见，于法无据。综上，本院认定双方应受上述条款约定的约束，案涉交易的付款时间为收货之日。如弘阳公司逾期付款，则应自收货之日起向三格公司计付逾期付款违约金。弘阳公司上诉主张双方并未约定付款日期、利息（逾期付款违约金）应自三格公司起诉之日起计算的意见，据理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逾期付款违约金额计付标准问题。本院认为，如上所述，双方应受案涉《送货单（购销协议）》注明的“收货人在收货之日起当日付清本次货款。逾期付款，收货单位应每日支付总货款金额的千分之一罚金”条款约束，但该约定的计付违约金标准明显过高，且三格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实其因弘阳公司逾期付款导致的损失，故本院酌情调整为弘阳公司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的标准向三格公司计付违约金。一审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弘阳公司上诉主张应以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标准计付利息（逾期付款违约金），且以本金为限的意见，据理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弘阳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其成立的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对其不成立的部分，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5）穗云法江民初字第661号民事判决为：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上诉人广州市弘阳纸类包装有限公司向被上诉人佛山三格贸易有限公司支付货款55499.95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以19908.55元为本金，从2013年12月2日起；以12057.4元为本金，从2013年12月5日起；以7948.4元为本金，从2013年12月13日起；以15585.6元为本金，从2013年12月29日起;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的标准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
二、驳回被上诉人佛山三格贸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194元，由上诉人广州市弘阳纸类包装有限公司负担2144元，被上诉人佛山三格贸易有限公司负担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97.7元，由上诉人广州市弘阳纸类包装有限公司负担247.7元，被上诉人佛山三格贸易有限公司负担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国平平
审判员 张纯金
审判员 徐 艳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介晨飞
何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