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商）终字第73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蒋凤云，女，1971年2月2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张世红，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爽，女，1971年9月1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刘洪川，北京市世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洋，北京市世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蒋凤云因与被上诉人王爽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32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1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甄洁莹担任审判长，法官吕云成、法官王晴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10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蒋凤云的委托代理人张世红，被上诉人王爽的委托代理人刘洪川、王洋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爽在一审中起诉称：2007年11月18日北京红孩子互联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孩子互联公司）成立，王爽出资66万元，占全部出资的33％。2008年4月3日，王爽与其他股东共同对公司进行了增资，增资后红孩子公司的股权结构为：王爽出资166万元，占公司33.2％的股权，蒋凤云出资额为168万元，占全部出资的33.6％；杨涛出资166万元，占全部出资的33.2％。2009年6月蒋凤云伪造王爽签名制造了虚假的《出资转让协议书》，将王爽持有的全部股权转让至蒋凤云、杨涛名下，并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违反了我国法律规定，王爽从未签订过《出资转让协议书》，其行为非王爽真实意思表示，且未得到王爽追认，应确认为无效；蒋凤云应负责并督促使红孩子互联公司协助网上在工商部门进行股权变更登记；蒋凤云伪造王爽签名制作的《出资转让协议书》系无效合同，对王爽自始不发生法律效力，因此，王爽目前仍应为红孩子互联公司的股东，蒋凤云有义务归还王爽股权，并进行股权变更登记。综上，请求法院判令：1、确认2009年6月23日的《出资转让协议书》无效；2、蒋凤云承担本案律师费5万元；3、蒋凤云承担鉴定费8000元；4、蒋凤云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蒋凤云在一审中答辩称：一、王爽无法证明《出资转让协议书》系伪造，且其与蒋凤云签订协议后，已经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王爽并没有提出异议，现已超过诉讼时效；二、王爽并不实际持有红孩子互联公司的股权，王爽、蒋凤云、杨涛都是代ChinaCommerceServiceLimited（以下简称CCS公司）持有红孩子互联公司的股权，而CCS公司已经不再委派王爽代持股权，现王爽以工商登记记载其为登记的股东而主张权利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三、王爽忽视自身重大利益的一系列行为违背常理，其与李建民均不可能是红孩子互联公司的实际股东；四、本案鉴定结论因样本不合格，不能作为定案的证据；五、实际股东CCS公司认可本案所涉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其诉请应被驳回。综上，不同意王爽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红孩子互联公司原股东为蒋凤云、杨涛、王爽，分别出资68万元、66万、66万元，上述出资款均系2007年11月27日存入中国工商银行北京海淀支行营业部0200049639750146667账号内。2007年10月9日，北京红孩子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红孩子信息公司）出具授权书，其内容为：红孩子信息公司同意授权由杨涛、李建民、徐沛欣共同出资成立的红孩子互联公司使用“红孩子”为该企业字号，成立新企业。2009年11月11日，红孩子信息公司出具授权书，其内容为：红孩子信息公司同意授权由杨涛、王爽、蒋凤云共同出资成立的红孩子互联公司使用“红孩子”为该企业字号，成立新企业。2007年12月6日，红孩子互联公司将其750146667账号（红孩子互联公司设立时的验资账户）向其另一账号0200049609200278568转入2000405元，其附加信息载明为清户；同日，红孩子互联公司将尾号为8568账户内的200万元转入北京双龙时代科技有限公司。2008年3月18日，红孩子信息公司向王爽所有的招商银行卡内网上转账汇款100万元用于红孩子互联公司增资。同日，杨涛、蒋凤云分别向红孩子信息公司借款100万元用于红孩子互联公司增资。同日，王爽、蒋凤云、杨涛向红孩子互联公司在招商银行北京双榆树支行开立的1588005510016账号内分别转入100万元。红孩子互联公司经此次增资，股权结构变更为蒋凤云、杨涛、王爽，分别出资168万元、166万、166万元。2008年3月19日王爽、蒋凤云、杨涛分别向红孩子信息公司填写借款单，载明向红孩子信息公司借款66万元、68万元、66万元，用途为“设立北京红孩子互联科技有限公司出资”。2008年5月27日，红孩子信息公司向红孩子互联公司转账200万元。
红孩子互联公司工商登记档案中存有一份《出资转让协议书》，其内容为：根据红孩子互联公司决议，王爽与蒋凤云达成出资转让协议：1、王爽愿意将红孩子互联公司的出资82万元人民币转让给蒋凤云；2、蒋凤云愿意接收王爽在红孩子互联公司的出资82万元人民币；3、于2009年6月23日正式转让，自转让之日起，转让方对已转让的出资不再享有出资人的权利和承担出资人的义务，受让方以其出资额在企业内享有出资人的权利和承担出资人的义务。该协议落款处署名转让方王爽，受让方蒋凤云，并加盖有红孩子互联公司的公章。此后，红孩子互联公司进行了变更登记，将其股东由王爽、杨涛、蒋凤云三人变更为杨涛、蒋凤云二人。分别出资250万元，并对公司章程进行了相应修改。本案诉讼中，王爽申请对该份《出资转让协议书》中的签字进行笔迹鉴定，2013年5月2日，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以下简称鉴定中心）出具京正（2013）司文鉴字第76号文件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该文件中“王爽”签名字迹与样本字迹不是同一人书写。该次鉴定发生鉴定费15000元。诉讼中，蒋凤云申请将该《出资转让协议书》中王爽的签字与李建民的签字进行比对，后因样本数量、质量不符合要求，导致鉴定程序终止。红孩子互联公司工商登记档案中还存有一份股东会决议，其内容为：2009年6月23日在北京市海淀区闵庄路3号清华科技园玉泉慧谷1栋2层206室召开了北京红孩子互联科技有限公司股东会，会议应到3人，实到3人，会议形成决议如下：一、转让出资：1、王爽愿意将红孩子互联公司实缴82万货币出资转让给蒋凤云；2、王爽愿意将红孩子互联公司实缴84万货币出资转让给杨涛。二、变更章程。该决议署名王爽、蒋凤云、杨涛，并加盖有红孩子互联公司公章。
2012年11月1日王爽与北京市世泽律师事务所签订《聘用协议》，约定由王爽聘用该所作为诉讼代理人处理与蒋凤云股权转让纠纷诉讼案件，并约定法律服务费用为5万元，由王爽委托北京美日保险代理有限公司代为向北京市世泽律师事务所全额支付，北京市世泽律师事务所开具的法律服务费用发票的付款人及台头亦应相应注明为北京美日保险代理有限公司。2013年3月4日，北京市世泽律师事务所向北京美日保险代理有限公司开具金额为5万元，内容为律师费的增值税普通发票。2012年10月15日北京市世泽律师事务所受李建民委托向ChinaCommerceServiceLimited董事会全体董事（徐沛欣、邓峰、蒋晓东、周志雄）发出律师函，称其权益遭受侵害，表现为2007年7月，在未通知王爽女士（李先生的配偶和股权代持人）、王爽女士未签署任何股权转让协议的情况下，王爽女士持有的33.2％的红孩子互联公司之股权被非法变更到蒋凤云（徐沛欣先生的配偶）和杨涛名下，王爽女士作为股东的财产权和处分权受到严重侵害，该股权变更系属无效行为，故王爽女士至今依法仍是红孩子互联公司33.2％股权的所有人，徐沛欣和蒋凤云夫妇向苏宁电器股份有限公司出售红孩子互联公司100％股权的行为根本无效……2012年10月24日，世泽律师事务所向靳志梅律师及北京市百宸律师事务所发出律师函，其中包括如下内容：王爽女士对红孩子互联公司出资的资金当初来自于红孩子集团公司的借款。然而，贵所回函中声称的代持关系并不存在，王爽女士与红孩子集团公司之间从未签订任何关于代为持有红孩子互联公司股权的委托协议，王爽女士与红孩子集团的借贷和代持法律上也没有必然的联系。2013年2月4日，北京汇鹏律师事务所作为委托人，委托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对涉案出资转让协议书及王爽与杨涛之间的出资转让协议书中王爽签字进行鉴定，结论为与样本非同一人所写。该次鉴定发生鉴定费16000元。
经询，王爽称其对红孩子互联公司系个人出资，在律师函中所称代李建民持有股权系笔误。经询，双方确认红孩子信息公司的股东为蒋凤云、杨涛、李建民、郭涛、齐云华五人。蒋凤云确认其系徐沛欣的妻子。
上述事实，有王爽提交的红孩子互联公司工商登记资料、《出资转让协议书》、公司章程、验资报告，蒋凤云提交的《出资转让协议书》、银行信汇凭证、借款单、转账凭证、律师函、授权书及该院开庭笔录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本案中王爽称涉案《出资转让协议书》非其本人意思表示，应属无效。对此，业经鉴定程序予以了确认，《出资转让协议书》确非王爽本人所签；蒋凤云虽称“王爽”的签名有可能系其配偶李建民代签，对此，应由蒋凤云一方承担举证责任，在该项鉴定因样本不足而终止的情况下，蒋凤云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另外，蒋凤云主张王爽所持红孩子互联公司股权实际系代CCS公司持有，在实际出资人CCS公司对该项股权转让协议未提出质疑的情况下，王爽无权就此提出异议。对此，该院认为，因王爽系红孩子互联公司在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备案登记的股东，故蒋凤云如欲否定其股东身份，应就此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王爽虽确认其对红孩子互联公司的出资及增资的资金系来源于向红孩子信息公司的借款，但其仅对资金来源予以确认，否认其与红孩子信息公司或者其他关联公司之间存在股权代持关系。鉴于红孩子互联公司与红孩子信息公司的股东存在重合或存在其他密切关系，且此次资金转移所形成的文件系借款单，故在无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无法据此认定该项资金往来包含有代为持股的意思表示，也不能排除存在其他类型的法律关系，例如借贷。蒋凤云所提供的红孩子互联公司与其他公司之间发生的交易情况以及授权使用“红孩子”作为企业字号的授权书等证据仅可以证明红孩子互联公司与其他公司之间存在关联，也均不具有认定代持关系存在的排他性效力。综上，在涉案协议书非王爽本人所签，且其配偶也确认非其代王爽所签的情况下，蒋凤云作为股权受让方未能提供相反证据，故应认定该协议书非王爽本人意思表示；蒋凤云所称王爽系代CCS公司持股一节，因其未能提供确实充分的证据证明此种代持关系的成立，同时也未能提供CCS公司解除王爽代持关系的相应证据，故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据此，该院认为，王爽要求确认涉案协议书无效的诉请，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关于律师费及王爽单方在本案诉讼前花费的鉴定费用，因不属于必然发生的损失，故对于该项诉请，该院不予支持。综上，该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载明出让方为王爽、受让方为蒋凤云的《出资转让协议书》无效；二、驳回王爽的其他诉讼请求。
蒋凤云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王爽、杨涛和蒋凤云都是红孩子互联公司名义上的股东，王爽名下股权实为代CCS公司持有，一审法院对此未予查明和认定不当。本案是红孩子互联公司股东内部纠纷，争议的实质是：谁是红孩子互联公司的实际股东，王爽是否是代CCS公司持有红孩子互联公司的股权。谁是实际股东应依谁实际出资、谁实际享有股东权益等方面进行综合认定，红孩子互联公司的实际股东是CCS公司。2009年，CCS公司不再委派王爽代持红孩子互联公司的股权，安排将王爽名下的全部股权转至蒋凤云、杨涛名下。王爽对本案诉争股权不享有任何民事权益，其起诉不具备法定条件，依法应予驳回。二、一审法院将不具有证明力的鉴定意见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进而认定事实错误。三、一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一审判决未予处理蒋凤云的诉讼时效抗辩。李建民与诉争股权有直接利害关系，并且李建民已经主张争夺本案股权，因此应当追加李建民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王爽的起诉，或驳回王爽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王爽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和鉴定费用。
王爽服从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其针对蒋凤云的上诉理由及请求答辩称：一、王爽是争议股权的合法所有人，并非为任何人代持股权。王爽是争议股权的实际出资人和股东。王爽不是CCS公司的股权代持人，CCS公司对争议股权不享有任何权利。王爽与CCS公司及其关联实体间未签订股权代持协议。根据中国的法律，CCS公司根本无法通过代持拥有红孩子互联公司100％的股权。红孩子互联公司全部注册资本与注册费用并非由CCS公司或红孩子信息公司缴纳。二、一审法院所采纳的鉴定意见具有证明力，事实认定正确。三、一审程序未违反法定程序。本案是确认合同无效之诉，不应当适用诉讼时效制度。本案不应当追加李建民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鉴定中心出具的京正（2013）司文鉴字第76号文件鉴定意见书依据的样本共6份，其中样本1-5均系王爽与案外第三方签订的合同，蒋凤云对王爽签字的真实性不予确认，样本6为王爽亲笔书写的本人姓名。蒋凤云对鉴定意见书的异议之处在于不应当将样本1-5作为鉴定的比对样本，其针对鉴定意见书的科学性和真实性一节，蒋凤云不要求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还有鉴定中心出具的京正（2013）司文鉴字第76号鉴定意见书及双方当事人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王爽针对《出资转让协议书》提出确认合同无效之诉，认为《出资转让协议书》上并非其本人签字，该协议书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蒋凤云上诉称王爽系红孩子互联公司的名义股东，其系代CCS公司持有股权，涉案股权转让事宜系CCS公司所安排，因此王爽对本案诉争股权不享有任何民事权益，其起诉不具备法定条件，依法应予驳回。对此本院认为，《出资转让协议书》签订当时，王爽为红孩子互联公司工商登记的股东，转让其名下股权系其享有的股东权利，故王爽享有诉权，关于蒋凤云主张王爽系代CCS公司持有红孩子互联公司股权一节，本院认为此节并非本案审理范畴，即便王爽确系代他人持有股权，转让股权亦应为显名股东之权利，故本案争议焦点实为《出资转让协议书》是否为王爽的真实意思表示。对于《出资转让协议书》上王爽签字是否为其本人所签一节，一审法院委托鉴定中心作出了鉴定意见书，该鉴定意见书依据的样本共6份，其中样本1-5均系王爽与案外第三方签订的合同，样本6为王爽亲笔书写的本人姓名。蒋凤云对样本1-5王爽签字的真实性不予确认，因此其对鉴定意见书不予认可。对此本院认为，样本1-5均系王爽与案外第三方签订的合同，具有一定客观性，蒋凤云在未能提供任何证据否定王爽签字真实性的情况下对上述样本不予认可没有事实依据，蒋凤云亦未能提供任何比对样本，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将上述样本1-5作为鉴定中心的比对样本并无不当，鉴定中心依据上述6份样本得出《出资转让协议书》中“王爽”的签字并非王爽本人所签的结论并无不当，故本院对蒋凤云针对鉴定意见书提出的异议不予采信，一审法院依据鉴定意见书认定《出资转让协议书》并非王爽真实意思表示从而认定该协议书无效并无不当。关于蒋凤云主张本案已过诉讼时效一节，本院认为，合同无效制度是对合同自由的限制，是国家运用公权力对当事人民事行为所进行的主动干预，合同无效系自始无效，因此不适用诉讼时效期间的规定，故本院对蒋凤云该项上诉意见不予支持。蒋凤云上诉还称李建民与诉争股权有直接利害关系，李建民已经主张争夺本案股权，因此应当追加李建民为本案第三人参加诉讼，对此本院认为，本案系合同效力确认之诉，审理焦点为《出资转让协议书》是否为王爽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涉及王爽是否与他人具有代持股权关系，并且李建民在明知本案诉讼的前提下，并未以本案审理结果与其有利害关系而申请参加本案诉讼，因此一审法院不予追加李建民为本案第三人并无不当。综上，蒋凤云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千二百五十元，由王爽负担（已预交五百二十五元，剩余部分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鉴定费一万五千元，由蒋凤云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蒋凤云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甄洁莹
代理审判员 吕云成
代理审判员 王 晴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三日
书 记 员 郭 帅
书 记 员 李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