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粤行终953、954、955、956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河源市广大源农业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河源市新市区大同路下沥巷**号*楼。
法定代表人：黄建超，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苗苗、阮惠华，广东王苗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桂香，女，汉族，1967年10月14日出生，住址河源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毛计新，男，汉族，1954年6月24日出生，住址紫金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利耀忠，男，汉族，1974年6月12日出生，住址紫金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灵生，男，汉族，1965年6月19日出生，住址紫金县。
委托代理人：温国强，广东东江勤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廖继聪，该县县长。
原审第三人：紫金县临江镇胜利村委会上坝村民小组。
负责人：丘维旺，小组长。
原审第三人：紫金县临江镇胜利村委会校木村民小组。
负责人：利新光，小组长。
陈桂香、毛计新、利耀忠、胡灵生因诉紫金县人民政府林业登记行政纠纷，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合并审理后作出（2016）粤16行初59号、70号、74号、76号行政判决，原审第三人河源市广大源农业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大源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二审案号为：(2018)粤行终953、954、955、956号，分别对应一审判决的（2016）粤16行初59号、70号、74号、76号。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上述案件，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2年，本案原告陈桂香分别与胡石、利耀波、毛计新、张祝容、胡运来签订《合同书》，约定陈桂香承包村民的山地进行种植和养殖。陈桂香承包山地后，在涉案山林上种植果木，搭建有鸡舍和木棚等。
第三人广大源公司是一家从事农业开发、种植、饲料销售等经营管理的企业，2008年1月30日，第三人广大源公司与紫金县临江镇胜利村校木经济合作社的社员胡石、胡其生签订《协议书》，约定将地名为“坪山”山林转让给第三人广大源公司使用，广大源公司支付土地补偿款￥101149.40元。2008年7月29日，第三人广大源公司与紫金县临江镇胜利村上坝经济合作社社员毛计新签订《协议书》，约定将地名为“伯公坳”山林转让给第三人广大源公司使用，广大源公司支付补偿款￥86356.80元。2009年4月21日，第三人广大源公司又与紫金县临江镇胜利村校木经济合作社社员利罗养、利耀忠签订《协议书》，约定将地名为“坪山”山林转让给第三人广大源公司使用，广大源公司支付土地补偿款￥66366.80元。协议书签订后，第三人广大源公司分别向胡石、毛计新、利耀忠等人支付了山地转让款。2010年9月26日，第三人广大源公司向紫金县林权管理中心提交《申请书》，申请对上述流转的土地的林地使用权、森林林木所有权、森林林木使用权按流转协议期限办理在公司名下。第三人广大源公司在协议书签订后，与涉案土地的原使用权人胡石、利耀波、毛计新、张祝容、胡运来向原告陈桂香发出通知书，要求原告陈桂香将涉案林地的租金支付给第三人广大源公司。但陈桂香并未向广大源公司支付租金，而是将租金继续支付给原土地使用权人。广大源公司与陈桂香也就其在涉案山上种植的果木作物、木棚、鸡舍、厨房等设施进了清点和丈量，双方未就补偿的数额达成一致意见，双方产生涉案山林使用权纠纷。2012年，第三人广大源公司向校木小组和临江镇胜利村民委员会寻求解决，校木小组和临江镇胜利村村民委员会多次到现场调解，均未调解成功，陈桂香要求继续履行合同书的内容，继续使用涉案林地。
2014年1月7日，第三人广大源公司填写《林权登记申请表》，申请涉案土地的林地使用权、森林或林木所有权、森林或林木使用权的登记。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在受理其申请后，组织村民委员会代表、村民小组代表、其他相关权利人进行林地林木权属勘查登记，相关人员在登记表上签名，其中并未有原告陈桂香的签名。在经紫金县临江镇胜利村委会、临江镇人民政府、林业主管部门等的层级同意上报审核，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于2016年1月28日向广大源公司颁发紫林证字（2016）第02011XX号《中华人民共和国林权证》，其中森林、林木、林地状况登记表No404416210206QDYMSY04XXX，记载林地所有权权利人校木村民小组利屋队，林地使用权权利人、森林或林木所有权权利人、森林或林木使用权权利人均为广大源公司，坐落紫金临江胜利村校木小组，小地名坪山，面积5.34亩，林地使用期70年。四至东至天花水，南至毛屋路，西至山脚，北至山峎；森林、林木、林地状况登记表No604416210206QDYMSY05XXX，记载林地所有权权利人校木村民小组胡屋队，林地使用权权利人、森林或林木所有权权利人、森林或林木使用权权利人均为广大源公司，坐落紫金临江胜利村校木小组，小地名坪山，面积14.76亩，林地使用期70年。四至东至天花水，南至小峎，西至山脚，北至小峎。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于2016年1月28日向广大源公司颁发紫林证字（2016）第0201XXX号《中华人民共和国林权证》，其中森林、林木、林地状况登记表No404416210206QDYMSY0XXXX，记载林地所有权权利人上坝村民小组毛屋队，林地使用权权利人、森林或林木所有权权利人、森林或林木使用权权利人均为广大源公司，坐落紫金临江胜利村上坝村民小组，小地名伯坑坳，面积23.52亩，林地使用期70年。四至东至山顶，南至食水井直上对顶，西至輋，北至山峎。经庭审的调查，上述林权证登记的林地范围包含了原告陈桂香承包林地的范围，对该事实，原告、第三人均无异议。
2016年5月5日，第三人广大源公司向原告陈桂香发出《关于要求解除<合同书>的函》，告知陈桂香，公司取得了涉案山地的林权证，要求解除2002年5月5日签订的《合同书》，将山地返还公司，将山地上的种植的作物、果木及搭建的鸡舍、民工房自行拆迁和拆除等。陈桂香不服，向原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1.撤销紫林证字（2016）第02011XX号《中华人民共和国林权证》，其中森林、林木、林地状况登记表No404416210206QDYMSY04XXX、森林、林木、林地状况登记表No604416210206QDYMSY05XXX的林权登记行为；2.撤销紫林证字（2016）第0201XXX号《中华人民共和国林权证》，其中森林、林木、林地状况登记表No404416210206QDYMSY0XXXX的林权登记行为。而毛计新、利耀忠、胡灵生在陈桂香起诉后，也向原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毛计新请求法院撤销紫林证字（2016）第0201XXX号《中华人民共和国林权证》（宗地号为0206QDYMSY0XXXX），利耀忠请求撤销紫林证字（2016）第02011XX号《中华人民共和国林权证》（宗地号为0206QDYMSYXXXXX），胡灵生请求撤销紫林证字（2016）第02011XX号《中华人民共和国林权证》（宗地号为0206QDYMSY050XX）。
另查明，在本案的诉讼过程中，原告利耀忠、利罗养向紫金县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请求确认其与广大源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无效。紫金县人民法院作出（2016）粤1621民初2027号民事判决，认定：利耀忠、利罗养与广大源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同内容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且双方已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义务，是依法成立的合同。判决驳回利耀忠、利罗养的诉讼请求。利耀忠、利罗养不服，向原审法院提起上诉，原审法院于2017年9月20日作出（2017）粤16民终897号民事判决，认定涉案协议书合法有效。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同时，陈桂香也向紫金县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分别请求确认陈桂香与利罗养、利耀忠，胡运来，胡灵生，毛计新签订的《合同书》有效。在审理过程中，双方达成调解。紫金县人民法院分别作出（2017）粤1621民初1547号、（2017）粤1621民初1544号，（2017）粤1621民初1545号、（2017）粤1621民初1546号民事调解书，双方确认陈桂香与利罗养、利耀忠于2002年5月5日签订的《合同书》有效，双方同意继续履行合同。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涉案土地的原使用权人胡石、利耀波、毛计新等先与原告陈桂香签订《合同书》，约定将涉案山林承包给原告陈桂香经营管理，合同书签订后，陈桂香在涉案山林种植果木及搭建的鸡舍、木棚等，对涉案山林有进行实质的经营管理。紫金县人民法院（2017）粤1621民初1547号、（2017）粤1621民初1544号，（2017）粤1621民初1545号、（2017）粤1621民初1546号民事调解书，双方确认陈桂香与利罗养、利耀忠于2002年5月5日签订的《合同书》有效，双方同意继续履行合同。在与原告陈桂香的合同承包期限内，涉案土地的原权利人又与第三人广大源公司签订《协议书》，将涉案山林流转给第三人广大源公司使用，协议书签订后，广大源公司足额支付了土地价款，涉案土地的原使用权利人也收取了土地的价款，将涉案林地交付给广大源公司管理使用。广大源公司履行《协议书》的过程中与原告陈桂香就涉案林地的租金交付问题，引发涉案林地的使用权权属纠纷。原告毛计新、利耀忠、胡灵生在明知将涉案山地已经承包给原告陈桂香，又与第三人广大源公司签订协议书，将涉案林地转让给第三人广大源公司，同时收取两份林地使用转让款，是导致原告陈桂香与第三人广大源公司发生涉案土地使用权争议的直接原因。原告陈桂香与第三人广大源公司对各自签订合同的性质产生争议，涉案林地的所有权人及所在村委会也多次就其双方纠纷进行调解处理，但未调解成功，涉案土地使用权存在权属争议。期间，第三人广大源公司申请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对涉案林地进行登记确权，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受理其登记申请。根据我国林权登记的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在受理第三人广大源公司的登记申请后，应对申请人提供的材料进行查验，即查验界址、空间界线、面积等材料与申请登记的林地状况等，必要的时候，还应该进行实地查看。本案中，从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提供的林地林木权属勘查登记表，可以证明被告有对涉案林地进行现场查看。但原告陈桂香在涉案林地上有进行实质经营管理，涉案林地上种植的及搭建的鸡舍、木棚等管理的事实存在，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参与现场查看的工作人员，却未对经营管理人陈桂香进行调查询问，勘查登记表上未注明这一情况，未征求原告陈桂香的意见。况且，原告陈桂香与第三人广大源公司因涉案山林的使用权属多次发生纠纷，涉案林地的所有权人及所在地村委会也进行过调解，参与现场查看的工作人员也包括了涉案林地村民委员会代表、村民小组代表，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也未向村民委员会及村民小组代表调查核实涉案林地的管理状况。根据我国林权登记的法律法规的规定，对于林权可能存在权属争议，或者可能涉及他人利害关系的登记申请，登记机构要向申请人、利害关系人或者有关单位进行调查。本案中，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作出的登记行为违反这一规定，事实不清、程序违法。同时，涉案部分林地种植的果木作物，属原告陈桂香种植，对此，第三人并无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而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在双方未就该果木作物的权属归属协商一致的情形下，就直接将这些果木作物的所有权都登记在第三人广大源公司的名下，侵犯了原告陈桂香的物权，属于行政行为明显不当。
综上，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向第三人广大源公司核发的紫林证字（2016）第02011XX号《中华人民共和国林权证》，其中森林、林木、林地状况登记表No404416210206QDYMSY04XXX、森林、林木、林地状况登记表No604416210206QDYMSY05XXX的林权登记行为和紫林证字（2016）第0201XXX号《中华人民共和国林权证》，其中森林、林木、林地状况登记表No404416210206QDYMSY0XXXX的林权登记行为，存在事实不清，程序违法，原告陈桂香、毛计新、利耀忠、胡灵生请求撤销该林权登记行为，依据较充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关于：“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三）违反法定程序的；……（六）明显不当的”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向第三人广大源公司核发的紫林证字（2016）第02011XX号《中华人民共和国林权证》，其中森林、林木、林地状况登记表No404416210206QDYMSY04XXX，森林、林木、林地状况登记表No604416210206QDYMSY05XXX的林权登记行为。二、撤销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向第三人广大源公司核发的紫林证字（2016）第0201XXX号《中华人民共和国林权证》，其中森林、林木、林地状况登记表No404416210206QDYMSY0XXXX的林权登记行为。
河源市广大源农业开发有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毛计新、利耀忠、胡石将其承包土地经营权以出租方式流转给陈桂香，陈桂香与毛计新、利耀忠、胡灵生之间是租赁关系；毛计新、利耀忠、胡灵生将其山林地承包经营权以转让方式流转给上诉人承包经营，与上诉人之间是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关系。《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二十条规定：“通过转让、互换方式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经依法登记获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后，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符合法律和国家政策规定的方式流转。”上诉人在以转让方式取得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后，同意将该土地继续出租给陈桂香使用，双方仅是对陈桂香未按规定向上诉人交付租金存在争议。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土地使用权存在权属争议，属于认定事实错误。2、原审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办理林权证过程中，涉案林地所在村委会征集意见，要求村委会出具意见，实地勘察也要求村委会代表、村民小组代表在《林地林木权属勘查登记表》上签名确认。上诉人与毛计新、利耀忠、胡灵生之间确立的土地流转关系合法有据，原审被告向上诉人颁发林权证程序合法、合规。3、一审法院认可《民事调解书》，但《民事调解书》内容违反法律规定，依法不应采用。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陈桂香、毛计新、利耀忠、胡灵生二审未提出书面答辩意见。
原审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二审未提出书面答辩意见。
原审第三人紫金县临江镇胜利村委会上坝村民小组二审未提出书面答辩意见。
原审第三人紫金县临江镇胜利村委会校木村民小组二审未提出书面答辩意见。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相同，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林权登记发证行政纠纷，二审争议焦点为紫金县人民政府向上诉人广大源公司作出涉案林权登记的行为是否合法。
本案中，上诉人广大源公司申请涉案林权登记，主要权利依据是上诉人与胡石、利耀忠、毛计新签订的《协议书》及相关自留山证。但是，在与上诉人签订上述《协议书》之前，胡石、利耀波、毛计新已经与陈桂香签订了《合同书》，将涉案土地交由陈桂香承包经营，期限为50年。经生效民事判决确认，上述《协议书》、《合同书》均属有效。由此，在涉案土地上，形成了陈桂香和上诉人的使用权争议。上诉人认为，其与胡石、利耀忠、毛计新签订的《协议书》，属于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而陈桂香与毛计新、利耀波、胡石签订的《合同书》形成的是租赁关系。根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二十条的规定，上诉人有权在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后，向陈桂香主张租金或解除租赁合同的权利，本案不存在权属争议。对上诉人的上述观点，本院并不认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十八条规定：“承包方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的，经发包方同意后，当事人可以要求及时办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变更、注销或重发手续。”第三十五条第一款规定：“本办法所称转让是指承包方有稳定的非农职业或者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经承包方申请和发包方同意，将部分或全部土地承包经营权让渡给其他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农户，由其履行相应土地承包合同的权利和义务。转让后原土地承包关系自行终止，原承包方承包期内的土地承包经营权部分或全部灭失。”上诉人与胡石、利耀忠、毛计新签订的《协议书》中，并未约定关于土地承包经营权变更的内容，该《协议书》约定的内容不符合上述有关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的条件，因此，上诉人的主张不能成立。
《林木和林地权属登记管理办法》第十一条规定：“对经审查符合下列全部条件的登记申请，登记机关应当自受理申请之日起３个月内予以登记：（一）申请登记的森林、林木和林地位置、四至界限、林种、面积或者株数等数据准确；（二）林权证明材料合法有效；（三）无权属争议；（四）附图中标明的界桩、明显地物标志与实地相符合。”首先，在涉案土地存在陈桂香和上诉人的使用权争议的情况下，原审被告未经核实土地使用情况，向上诉人作出涉案林权登记，不符合上述规定。其次，陈桂香在涉案林地上进行了多年的经营管理，涉案林地上有陈桂香种植的树木及搭建的鸡舍、木棚等，原审被告却将陈桂香种植的果木所有权、使用权登记在上诉人名下，明显不当。基于上述事实与理由，原审被告紫金县人民政府向上诉人作出涉案林权登记行为，事实不清，程序违法，原审判决撤销紫金县人民政府向上诉人广大源公司核发《林权证》中的被诉登记行为内容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综上，上诉人河源市广大源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河源市广大源农业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林秀雄
审判员 刘德敏
审判员 林劲标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陈玲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