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巴中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19民终6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毛洪贤（曾用名毛红贤），男，1964年12月10日出生，汉族，小学文化，农民，住四川省通江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田俊，通江县金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长江，男，1987年3月21日出生，汉族，高中文化，农民，户籍地：四川省通江县，现住四川省达州市通川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能英，女，1953年10月5日出生，汉族，初识字，农民，户籍地：四川省通江县，现住四川省达州市通川区，系被上诉人吴长江母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元林，巴中市通江县铁佛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毛洪贤因与被上诉人吴长江、王能英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通江县人民法院（2017）川1921民初274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1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毛洪贤的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审理程序违法。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吴长江父亲吴光东（第一、二轮承包农村土地家庭户主，2013年去世），于2003年7月30日签订的《转让承包土地、荒山合同》，是经两家充分协商，完全自愿，并邀村社干部到场同意，四邻到场见证的情形下签订的，其签订合同的主体适格，内容合法，并经发包方同意，依法具有法律效力。一审判决以上诉人未与发包方重新签订承包合同，未办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变更登记为由，否认和撤销了《转让承包土地、荒山合同》，属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2.被上诉人在第二轮（1998年至2028年）农村土地承包期限内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已灭失，上诉人以“让渡”方式已取得了受让土地的承包权和经营权。该《转让承包土地、荒山合同》已明确规定，该土地流转方式为转让而非转包。同时被上诉人全家从2003年7月迁入达州已有15年，2013年在达州市区购买住房，并以被上诉人吴长江的名义办理了登记。被上诉人自身有无稳定的非农收入和职业，是否具有回原户籍地居住生活并承包经营农村承包土地的能力等方面的举证责任应由被上诉人承担，而非一审判决认定的应由上诉人举证。3.一审判决书中认定：“2013年7月起由被告实际耕种”，“2014年该社农村土地确权登记时，该社仍将涉案土地确权登记在原告名下”，纯属无中生有。事实上自2003年7月开始，涉案土地一直由上诉人享有承包经营权并耕种管理至今。2014年处于第二轮农村土地承包30年之间，无再次确权登记之说。2016年开始，开展航拍精准确权是对第二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的完善，并不是再次确权。4.一审判决审、诉不符。一审诉讼中被上诉人以“给付之诉”和“确认之诉”的混合法律关系向法院提起诉讼，而一审判决却按“变更之诉”变相否定和撤销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转让承包土地、荒山合同》，属于程序违法。
被上诉人吴长江、王能英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请求人民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原告吴长江、王能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确认通江县文峰乡金山村4社5.17亩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归原告所有；2.判决被告将该5.17亩的土地返还原告；3.判决被告将自然界、自留地、自留山返还原告；4.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原告吴长江、王能英系母子关系，与被告毛洪贤同系通江县文峰乡金山村4社村民。第一、二轮农村土地承包时，原告承包了涉案的5.17亩农村土地。2003年3月15日，原告吴长江父亲吴光东（甲方）与被告毛洪贤（乙方）签订《售房协议》约定，甲方以19000元的价格将通江县文峰乡金山村4社所住瓦房、猪牛圈、地坝、家具出售给乙方居住和使用，甲方搬走之日，有关本社其他费用由乙方负责并承担，与甲方无关。同年7月30日，原告父亲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被告再次签订《转让承包土地、荒山合同》约定，甲方现住通江县文峰乡金山村4社，将自己的自留地、自然界以及承包和使用集体的土地一律转让给本社毛洪贤承包、看管并使用。一、甲方将自然界和地边抽出9根树子（自然界毛明华房后柏树4根，香樟树1根，廖义明后边香樟树2根，白杨树1根，岭上自留地角香樟树1根）由乙方帮甲方看管，甲方不付一切报酬，如失掉一根，由乙方赔偿甲方人民币伍佰元。二、甲方的自留地、自留山由乙方看管并使用。三、甲方原承包集体的田土转让给乙方使用，并从接交之日起农业税以及集体一切费用一律由乙方负责。四、乙方承包后，如不负责和违约，甲方将收回自然界、自留山以及承包田土合同。五、如有一方违约，付违约金1000元。合同签订后，原告父亲将其5.17亩承包地以及自然界、自留山、自留地交付被告耕种，相关的税费由被告负责缴纳。后原告全家到达州市居住生活，户籍仍在文峰乡金山村4社。2003年8月4日，金山村村民委员会与被告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一、乙方（被告）自愿承包吴光东田地，计税面积为5.16亩，并承担计税面积的一切税费。二、乙方自愿承包吴光东现有4人的社内一切义务工（包括修塘渠、乡、村、社公路，社内看山等）所有义务工。三、甲方有权责令乙方按时上交各种税费及社内应尽的义务，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2014年，金山村4社于农村土地确权时将本案争议的5.17亩土地确权登记在原告名下。同年，原告回家要求被告返还承包地以及自然界、自留山、自留地时双方发生争议，后经当地村民委员会调解无果，原告起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实现诉请。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原告于第一、二轮农村土地承包时承包了本案争议的5.17亩农村土地，双方对此均无异议。2013年，原告吴长江父亲吴光东与被告签订转让合同将其承包的涉案土地转让给被告承包经营，虽涉案承包地自2013年7月起由被告实际耕种，但被告并未与发包方重新签订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确立新的承包关系。2014年该社农村土地确权登记时，该社仍将涉案土地确权登记在原告名下，再次确认原告系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人。事实说明，相关部门仍认可原告对涉案土地享有承包经营权，被告对此也未就确权登记向相关部门提出异议。根据涉案农村土地的登记状况，原告请求确认涉案5.17亩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归其享有，有相应的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一条规定：“承包方有稳定的非农职业或者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的，经发包方同意，可以将全部或者部分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其他从事农业生产经营的农户，由该农户同发包方确立新的承包关系，原承包方与发包方在该土地上的承包关系即行终止”。因此，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承包方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必须符合三个法定要件：一、承包方有稳定的非农职业；二、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三、需经发包方同意。原告父亲虽经发包方金山村村民委员会同意于2003年7月将其全部承包地转让给被告承包经营，其全家到达州市居住生活，但原告至今仍属于该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其承包地仍是其最基本的生产资料，仍是其最基本的生活保障，被告也未提供证据证实原告有稳定的非农职业，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因此，在相关部门已将涉案争议的土地确权登记在原告名下且原告无其他可供耕种土地，被告还另有承包地的情况下，其依法享有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应受法律保护，于此，原告请求被告返还涉案5.17亩承包地，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再次，自然界、自留地、自留山的经营权具体内容属于国家政策的调整范畴，未纳入国家的法律调整范围之内，不属于民事诉讼受案范围，原、被告因流转自然界、自留地、自留山引发的纠纷均可就此申请相关主管部门予以处理，本案对此不予处理。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三十二条、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位于通江县文峰乡金山村4社5.17亩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归原告吴长江、王能英享有；二、被告毛洪贤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将位于通江县文峰乡金山村4社5.17亩的农村土地返还于原告吴长江、王能英；三、驳回原告吴长江、王能英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原告吴长江、王能英承担100元，被告毛洪贤承担200元。
二审庭审中，上诉人毛洪贤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1.通江县文峰乡金山村村民委员会证明，证明案涉土地因有争议而被搁置，2016年未确权给任何人。2.房屋登记簿业务查询结果，证明吴长江在设区的市已购房定居。被上诉人质证认为，两份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一审被上诉人已经提交了确权表，证明诉争土地确权在被上诉人名下，村民委员会证明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房屋登记簿业务查询结果来源合法，内容真实，但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本院采证认为，上诉人提交的房屋登记簿业务查询结果客观真实，能够证实被上诉人吴长江已在达州市区购房的客观事实。对于村民委员会的证明，本院将结合其他证据综合予以认定。
二审经审理查明：上诉人毛洪贤自2003年8月开始耕种、管理案涉土地。2003年7月30日，上诉人毛洪贤与吴光东签订《转让承包土地、荒山合同》后，上诉人毛洪贤就案涉承包土地等未与通江县文峰乡金山村村民委员会或通江县文峰乡金山村4社重新签订《土地承包合同》，相关行政机关也未向上诉人毛洪贤、被上诉人吴长江、王能英颁发过关于案涉土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2014年，通江县文峰乡金山村4社填写《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确权登记汇总表》时，将本案争议的承包地、自留地（两块）共计13.49亩汇总登记在原告名下。其余认定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另查明，2003年被上诉人房屋出售后，吴长江一直在达州、广东等地务工，王能英在达州居住生活，由其子女一起供养。2013年吴长江以自己的名义在达州市达川区购买房屋一套，并办理房屋登记手续。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吴长江、王能英称原有的自留山是：团子勾、篇石板、棒山田，自留地是：屋边自留地、领上、再湾里红田、棒山田、慌地湾、屋后头、黑洞子坡、河水田湾，自然界是：老房左侧一块地、老房后一块地、地坝前一块地、猪圈边上一块地。毛洪贤称自留山属实，但自留地只有领上、屋后头两块。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本案中，吴光东系王能英的丈夫、吴长江的父亲，作为案涉承包地的户主及家庭成员对自己所承包的土地等进行处分，虽未出具书面委托，但毛洪贤有理由相信吴光东有权代表其家庭所有成员处分案涉土地、自然界、自留地、自然山等，吴光东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该代理行为有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规定：“通过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第三十三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应当遵循以下原则：（一）平等协商、自愿、有偿，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强迫或者阻碍承包方进行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二）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三）流转的期限不得超过承包期的剩余期限；（四）受让方须有农业经营能力；（五）在同等条件下，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优先权。”，第三十七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采取转包、出租、互换、转让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当事人双方应当签订书面合同。采取转让方式流转的，应当经发包方同意”。本案中，吴光东与毛洪贤于2003年7月30日签订的《转让承包土地、荒山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故双方均应当按照该合同的约定诚实信用地履行。在该合同第三条中双方已明确了“甲方原承包集体的田土转让给乙方使用。”，通江县文峰乡金山村4社的社长毛舞也在该合同的尾部加盖了个人私章，表示对该《转让承包土地、荒山合同》的认可。签订该合同后，毛洪贤又与金山村村民委员会签订《协议书》，明确约定：毛洪贤自愿承包吴光东田地5.16亩。由毛洪贤承担吴光东现有4人一切义务。亦证明村民委员会知道并同意双方针对案涉承包土地的转让行为。吴光东、毛洪贤均是该村村民，双方的交接及毛洪贤长期对案涉土地的经营管理已经得到了所在集体经济组织的认可。故，吴长江、王能英就原在第二轮土地承包中的5.17亩承包土地所产生的法律关系，应确定为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吴光东转让案涉5.17亩土地后，吴长江长期在外务工有稳定的收入来源，王能英在达州与其子女共同生活居住，并由其子女长期供养，并不依靠案涉土地的承包经营作为其基本生活来源，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的承包方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法定要件。一审法院在案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不存在合同无效情形下，判决案涉的5.17亩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仍由吴长江、王能英享有，并由毛洪贤返还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吴长江、王能英起诉要求确认案涉的5.17亩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归其所有，并要求毛洪贤返还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土地确权登记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实施。被上诉人吴长江、王能英原审提供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确权登记汇总表》，该统计单位为通江县文峰乡金山村4社，并不属于县级人民政府或相关行政机关的确权登记。一审认定2014年金山村4社将土地确权登记在被上诉人名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案涉自然界、自留地、自留山的问题。在吴光东与毛洪贤签订的《转让承包土地、荒山合同》首部虽概括性地约定“甲方将自己的自留山、自然界以及承包和使用集体的土地，一律转让给本社毛红贤承包、看管并使用”，但在合同的具体的条款中，双方对自然界和地边树木、自留山、自留地如何处理又进行了明确约定。合同第一条明确了甲方将自然界和地边抽出九根树子由乙方帮甲方看管；第二条就明确了自留地、自留山由乙方看管并使用。结合案涉的《转让承包土地、荒山合同》及《协议书》的意思表示，案涉的5.17亩承包土地及自然界是双方明确的转让；案涉的自留山、自留地只是由毛洪贤看管使用，并未明确是转让；自然界和地边抽出的九根树子由毛洪贤帮忙看管，并不付报酬。故吴长江、王能英要求返还自留山、自留地符合合同的约定和法律的规定，本院予以支持。通过一、二审调查核实，并结合双方的举证及陈述，吴长江、王能英原自留山为：团子勾、篇石板、棒山田，自留地为：领上、屋后头。吴长江、王能英要求返还自然界的诉讼请求，既不符合合同约定，也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毛洪贤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其余上诉理由不予采信，本院予以驳回。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部分错误，判决结果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七条、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通江县人民法院（2017）川1921民初2742号民事判决；
二、由上诉人毛洪贤在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返还被上诉人吴长江、王能英原有的自留山：团子勾、篇石板、棒山田；
三、由上诉人毛洪贤在自留地的当季农作物收获后十五日内返还被上诉人吴长江、王能英原有的自留地：领上、屋后头；
四、驳回原审原告吴长江、王能英的其他诉讼请求；
五、驳回上诉人毛洪贤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原审原告吴长江、王能英负担200元，原审被告毛洪贤负担100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被上诉人吴长江、王能英负担200元，上诉人毛洪贤负担1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赖 敏
审 判 员 王 立
审 判 员 吴 全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苟华林
书 记 员 吴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