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02民终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市海沧区嵩屿街道石塘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厦门市海沧区石塘村。
代表人：谢良标，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永辉，福建大道之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温某，女，1968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住厦门市海沧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某，男，1978年11月14出生，汉族，住厦门市海沧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语涵（曾用名：陈慧琳），女，2010年4月5日出生，汉族，住厦门市海沧区。
法定代理人：陈某、温某，系陈语涵父母。
上诉人厦门市海沧区嵩屿街道石塘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石塘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温某、陈某、陈语涵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海沧区人民法院（2016）闽0205民初4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石塘委会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三被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书认定三被上诉人均具备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是错误的。三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支付土地补偿款，应当举证证明其拥有上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资格。具备一个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资格，户口不仅要在该集体经济组织，还要有其他条件，户口仅仅是前提条件，不是必然的条件。被上诉人温某和被上诉人陈某原先的户口都不在上诉人处（温某原先的户口在厦门市××区××街道××村，陈某原先的户口在安徽省阜南县××村），都是因为婚姻的关系私自到派出所将户口迁入上诉人处。户口的迁入并不表示他们就必然是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他们原先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有没有被取消，他们在原先的集体经济组织所分的土地、宅基地有没有被收回，他们原先的集体经济组织有没有发放土地补偿款，他们有没有领取，这些事实都应当由被上诉人温某和被上诉人陈某进行举证证明。在一审的整个诉讼过程中，被上诉人温某和被上诉人陈某不愿意也不敢举证证明他们已经丧失了他们原先户口所在地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因此，可以推断被上诉人温某和被上诉人陈某既不愿放弃他们原先户口所在地的集体经济组织给他们所带来的利益（比如土地、宅基地有没有收回，领取土地补偿款等），又要从上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中获得经济等利益。在没有证据证明被上诉人温某和被上诉人陈某已经丧失了他们原先户口所在地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之前，被上诉人温某和被上诉人陈某就应认定为不具有上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的资格。被上诉人陈语涵是被上诉人温某和被上诉人陈某的女儿，父母不具有上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的资格，她也同样不具有。二、上诉人发放土地补偿款的实施方案经过村民代表大会表决通过，内容和程序均合法。三被上诉人因不具备上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资格，因此不属于发放对象。
温某、陈某、陈语涵辩称，陈某、温某在原户籍地均没有享受土地补偿款，且温某从户口迁入上诉人村后，上诉人就一直有发放土地补偿款给温某，因此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
温某、陈某、陈语涵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石塘委会向温某、陈某、陈语涵支付人口土地补偿款12000元（2011年至2012年每年每人500元，2013年至2015年每年每人1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温某与石塘村民谢文教于1992年5月生育一子谢维前，双方于1992年10月登记结婚。温某在婚后将户口迁入石塘。1999年，温某与谢文教共同在厦门市海沧区石塘村水头社166号建设一幢三层楼房。2009年，温某与谢文教离婚，二人共有位于厦门市海沧区石塘村水头社166号一幢三层楼房的财产，二楼及一楼的二个房间归温某、其子谢维前共同使用，三楼归谢文教使用，一楼客厅及卫生间、楼梯为双方共用。2009年10月19日，温某与陈某登记结婚。2010年4月5日，温某与陈某生育一女陈语涵。2010年7月13日，陈语函户口申报并落户在厦门市海沧区石塘村水头138号。2010年8月27日，陈某因夫妻投靠将户口由安徽省阜南县××村孟圩32号迁至厦门市海沧区石塘村水头138号。
2011年，温某作为被征收人与厦门市海沧区土地房屋征收办公室、厦门市海沧区人民政府海沧街道办事处签订厦海征公【2011】5号NO：住宅186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载明温某持有户口本1本（户号200372470），人口4人，为温某（户主）、谢维前、陈慧琳、陈某，谢维前已于协议书编号：厦海征公【2011】5号NO：住宅070号中安置过，不计入此次安置，应安置的征收人口为温某、陈慧琳、陈某；温某应分摊产权指标面积为60平方米（产权人谢文教，批建面积240平方米，申请份额为4人，温某占有申请份额为60平方米），本次征收安置时应合并计算，应合并计算产权指标面积60平方米，合并后人均产权面积20平方米，人均产权面积不足50平方米，按政策认定产权面积90平方米，乙方应安置面积90平方米。
2015年3月31日，温某向海沧区信访局反映：之前水头社会在春节发放一笔人口安置费，但从2012年起就不再发放，要求将2012年至今的人口安置费予以补发，之后也照常发放。2015年5月29日，海沧区人民政府海沧街道办事处对此作出答复，并出具一份《关于温某信访事项的答复意见书》，载明：“石塘土地补偿款发放已持续十几年，每年都会先以书面报告向街道申请，街道领导研究同意后村两委再研究土地补偿款发放的具体实施方案，并提交村民代表大会表决通过后方可实施发放。据了解，您再婚后的对象并不属石塘本村户口，根据石塘土地款发放实施方案：凡属村民娶入离婚，女方户口仍然在本村的对象，给予发放，包括子女根据法院判决书，子女属女方给予发放。但是，离婚的女方，如再改嫁，户口未迁出，户口仍然在本村的对象，不予发放（包括子女）。”
石塘委会举证以下内容：《关于2012年度村委会土地补偿款发放的具体实施文案》、《关于2013年度村委会土地补偿款发放的具体实施文案》、《关于2014年度村委会土地补偿款发放的具体实施文案》、《关于2015年度村委会土地补偿款发放的具体实施方案》，石塘会议签到表四份，村民代表大会会议纪录四份，照片四份，拟证明石塘委会发放土地补偿款的实施方案经过村民代表大会表决通过，内容和程序均合法。2012年至2015年具体实施方案的内容基本一致，均载明：“凡属村民娶入离婚，女方户口仍然在本村的对象，给予发放，包括子女根据法院判决书，子女属女方给予发放，但是，离婚的女方，如再改嫁，户口未迁出，户口仍然在本村的对象，不予发放（包括子女）。”石塘会议签到表四份、村民代表大会会议纪录四份、照片四份均无原件，照片模糊不清晰，未能看清上面显示的内容。2012年具体实施方案载明提交2013年1月5日村民代表大会表决通过；2013年具体实施方案载明于2013年12月20日提交村民代表大会表决通过。温某、陈某、陈语涵对此质证认为，以上证据均由石塘委会单方制作，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予认可，石塘委会未向温某、陈某、陈语涵支付任何土地补偿款，并且根据石塘委会提交的具体实施方案，明显有违反公平平等原则，违背法律规定，即使是真实存在，也没有法律效力。
温某、陈某、陈语涵向本院申请调取石塘委会2011年至2015年历年征地补偿款发放情况及明细，本院责令石塘委会在指定的期限内提交上述证据，石塘委会至今未向本院提交。经本院庭审调查，石塘委会未能明确每年向村民发放土地补偿款的款项来源以及在2012年之前是否向温某发放土地补偿款的问题，亦未在庭后书面予以说明。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土地补偿款在性质上是对农村集体土地所有权的补偿，具备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应享有该集体经济组织土地补偿费的分配权。因此，具有或合法取得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是参与土地补偿款分配的基本前提。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温某、陈某、陈语涵是否具备石塘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法院分析认定如下：温某因与石塘村民谢文教结婚将户籍迁入石塘，并生育有一子谢维前。温某主张在2011年之前石塘委会均有向其发放土地补偿款，以及2011年至2012年每年每人500元，2013年至2015年每年每人1000元，石塘委会经本院调查未能说明在2012年之前是否向温某发放土地补偿款，亦未根据本院要求提供2011年至2015年土地补偿款发放情况及明细，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对于温某的该主张本院予以采信。而石塘委会此前向温某发放土地补偿款，显然系以其认可温某为石塘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为前提。土地征收补偿款的分配，属于村民自治的范畴，由村民以民主议定方式来确定，但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三十三条第一款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该法律规定中的“离婚”并未限定于离婚后未再婚的情形，本案中离婚后再婚的温某在石塘集体经济组织的权益亦不应受侵害。因此，石塘委会提供的《土地补偿款发放的具体实施方案》虽载明“凡属村民娶入离婚，女方户口仍然在本村的对象，给以发放，包括子女根据法院判决书，子女属女方给以发放，但是，离婚的女方，如再改嫁，户口未迁出，户口仍在本村的对象，不予发放（包括子女）”，但是该方案违反了男女平等、保障妇女合法权益的法律规定，侵害了温某的合法权益。温某虽与其前夫谢文教离婚，但其户籍仍在石塘水头社，并未加入其他集体经济组织，仍然属于石塘集体经济组织成员。陈语涵出生时其母亲温某已具备石塘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陈语涵户籍在石塘，因出生而当然取得石塘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陈某因夫妻投靠将户口由安徽省迁入石塘，并与温某生育一女，亦在厦海征公【2011】5号NO：住宅186号《房屋征收补偿安置协议书》中作为被安置的征收人口，能印证陈某与温某共同在石塘生活的事实。因此，陈某系因合法的婚姻而进入石塘生产、生活，自进入石塘集体经济组织生产、生活之日，取得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石塘委会2015年之前的土地补偿款分配方案已确定，温某、陈某、陈语涵请求石塘委会支付相应的土地补偿款份额，本院予以支持。
石塘委会还抗辩温某、陈某、陈语涵主张2011年开始的土地补偿款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本院认为，温某曾于2015年3月31日向信访部门反映要求支付“人口安置费”，温某本案诉讼请求的时效因此而中断。且由于温某为户号200372470的户主，陈某与陈语涵的户口均处于该户号之内，温某向信访部门反映必然是反映其一户未获得“人口安置费”的情形，因此，温某向信访部门反映的行为应视为其一户包括陈某、陈语涵在内的行为，陈某、陈语涵在本案提出诉讼请求的时效亦因此而中断。温某、陈某、陈语涵在本案主张2011年土地补偿款，结合海沧区人民政府海沧街道办事处《关于温某信访事项的答复意见书》载明温某反映的内容：从2012年起就不再发放……，以及石塘委会提供的2011年至2015年具体实施方案，可以看出，双方均确认当年的土地补偿款系在当年年末或次年年初发放，也就是说，2011、2012年土地补偿款发放时间至温某、陈某、陈语涵主张权利的时间2015年3月31日已超过两年，温某、陈某、陈语涵主张2012年及之前的土地补偿款已超出诉讼时效，主张2013年及之后的土地补偿款并未超出诉讼时效。因此，温某、陈某、陈语涵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部分支持，石塘委会应支付温某、陈某、陈语涵2013年至2015年的土地补偿款共计9000元（1000元/年/人×3年×3人）。
综上，温某、陈某、陈语涵的诉讼请求合理部分应予以支持，不合理部分，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三十二条、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74条规定，作出判决：一、厦门市海沧区嵩屿街道石塘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温某、陈某、陈语涵土地补偿款9000元；二、驳回温某、陈某、陈语涵的其余诉讼请求。如厦门市海沧区嵩屿街道石塘民委员会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厦门市海沧区嵩屿街道石塘民委员会负担。
二审审理中，石塘委会认为一审遗漏查明温某、陈某原先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是否丧失，此外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温某、陈某、陈语涵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事实中双方无异议的部分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陈某提交了其原户籍所在地庄村委会的证明，证明其于原户籍地阜南县××村没有享受土地承包权及宅基地等。并说明了阜南县××村已被合并到阜南县××××村。
石塘委会质证认为该证据不是孟圩村出具的，且无人签字，真实性无法确认，还认为该证据不能证明陈某丧失了原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
本院认为石塘委会虽不认可该证据，但也未能举证予以反驳，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
石塘委会于二审中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温某称其于1992年与石塘村民谢文教结婚，因婚姻关系将户口迁入石塘，取得了石塘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2011年之前石塘委会均有向其发放土地补偿款。石塘委会对此予以否认，却未能提供相应证据，特别是至今未能举证证明其于2011年之前是否有向温某发放土地补偿款的情况。虽然双方对各自的主张均未能举证证明，但温某的陈述符合常理，可信度较高，本院予以认可，确认温某于1992年婚后取得了石塘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温某之后虽与谢文教离婚，但户籍仍在石塘，仍具有石塘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温某离婚后于2010年与陈某结婚，陈某于婚后从原户籍迁入石塘委会，且与温某共同生活在石塘，即依法取得了石塘委会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石塘委会不认可陈某原所在村委会出具的证明，认为其仅属于寄户人员，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陈语涵作为温某的女儿，户口自出生时起即落户于石塘，因此，陈语涵自出生时起即具有石塘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综合以上分析，温某、陈某、陈语涵均具有石塘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均享有参与分配石塘征地补偿款的权利。石塘委会发放土地补偿款的实施方案中关于离婚女方再嫁后不再予以发放的规定，违反了男女平等、保障妇女合法权益的法律规定，不应作为发放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石塘委会的上诉理由均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石塘委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颜映红
审判员 曾 聆
审判员 章 毅
二〇一七年二月十五日
书记员 陈 源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出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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