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1民终2321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磊，男，1988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宜都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伙平，广东中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负责人：吴南浩，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华平，广东凯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史金波，该公司职员。
上诉人张磊因与被上诉人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东分公司（以下简称富德财保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6）粤0104民初257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磊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富德财保公司向张磊赔付车辆损失费223000元、评估费9300元、施救费350元；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富德财保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及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认定驾驶员欧某的行为构成逃离现场的事实显属不当，庭审时均已查明驾驶员欧某事故发生后并未离开现场，而是积极协助各方抢救伤者。事故发生后，同乘人员孙世国立刻搀扶一名不知名女性就近医疗并在路上通知张磊，张磊因在外地出差，及时安排朋友江某前去现场施救，协助报警、报案，保险公司、交警部门也有出现场进行勘查。一审认定“免赔事由富德财保公司以黑体加粗的方式向投保人进行了告知”，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国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才可认定保险人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且依据第十三条第一款，保险人应对其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负举证责任。2.案涉事故发生在凌晨，医护人员只能进行简单紧急处理，清晨时驾驶员走回工厂宿舍后以最快垫付方式向受伤较重的不知名女性转账10000元，让其自行看病。然而一审认定相关受伤人员均未产生大额医疗费，据此认为驾驶员离开事故现场不具有合理及充分必要的理由，是对驾驶经验不足的人的过高要求。3.虽江某对保险公司前后有不实陈述，但并未导致富德财保公司不知、不能及时查明事故原因，在富德财保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在事故发生时张磊或其驾驶员存在保险合同条款中明确约定的责任免赔事由（例如无证驾驶或酒驾等）前，无论被保险车辆的驾驶员是谁，也不能否定富德财保公司需承责事实。因张磊投保的车辆损失险金额为241920元及不计免赔，故张磊只要证明其损失系案涉事故造成的，富德财保公司就应当在车辆损失险限额内向张磊进行理赔。二、保险人有违诚信原则。被保险车辆驾驶员在事故发生后，积极履行《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商业险条款》义务，期间及时采取合理的、必要的施救和保护措施，防止和减少损失，张磊也在事故发生后48小时内通知富德财保公司。然而事故发生后，富德财保公司未积极对车辆施救，找受伤人员询问，而是在到达现场后，经勘查闻到酒味（因被保险车辆尾箱装有家乡酒及部分啤酒，车辆翻转已使酒桶破碎），以先入为主的酒驾意识，不问清事由即告知江某，让其通知张磊销案处理，在外出差的张磊才知其错误报案，也同意江某消除其错误报案记录，富德财保公司确认销案后，前后停留现场1小时左右离开。一审认定因事故车辆驾驶员违反条款规定，“未依法采取措施……”，系认定错误。三、事故车辆是司机临时借来使用，驾驶员经济较困难。欧某来广州打工多年，无学历、无背景，通过自己的努力而稳定生活，因一时放松，借用朋友的车去消费，发生事故后已懊悔不已。也正因为其经事太少，遇事慌乱，其“以生命为第一，财产第二”的价值观，不应该被颠覆。综上，依法成立的保险合同，应受法律保护，案涉保险事故属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内。
富德财保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驳回张磊的上诉请求。驾驶员欧某在一审庭审中已经出庭作证，并当庭表示事故发生后并没有报警或者让他人报警，也没有留在现场，没有因为需要治疗离开现场，而是回工厂休息，张磊称驾驶员没有离开事故现场没有事实依据。欧某是广州金晟新能源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该公司的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不可能存在张磊所称的驾驶员遇事慌乱的情况，其上诉理由不成立。
张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富德财保公司在机动车损失保险赔偿限额范围内赔偿张磊车辆损失费238500元、评估费9300元、拖车施救费350元；2、富德财保公司承担一审案件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9月10日，张磊为粤Ｈ×××××号车辆向富德财保公司投保机动车商业保险，承保险别包括车辆损失险（保险金额/赔偿限额241920元）、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全车盗抢险、车上人员责任险（乘客）、车上人员责任险（司机）、车身划痕损失险、附加险不计免赔、基本险不计免赔率特约、玻璃单独破碎险。保险期间自2015年9月12日起至2016年9月11日止。其中，机动车商业保险单的重要提示部分载明：“为保护投保人合法权益，投保人在签署保险合同时应当仔细阅读保险合同内容特别是责任免除条款”“收到本保险单、承保险别对应的保险条款后，请立即核对，如有不符或疏漏，请在48小时内书面通知保险人并办理变更或补充手续；超过48小时未通知的，视为投保人无异议”。
《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第二章车辆损失险订明：“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保险车辆过程中，因下列原因造成保险车辆的损失，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规定负责赔偿：（一）碰撞、颠覆；……”，“发生意外事故时，驾驶人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八）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现场、毁灭证据的……”上述保险条款责任免除部分使用了黑体加粗字样。
张磊主张，2016年4月28日5时42分，案外人欧某驾驶案涉车辆在广州市白云区人和绿道行驶时，因操作不当致使车辆碰撞路边护栏后翻车，造成车辆严重损坏。当时车上共四人，分别为驾驶人欧某、乘客孙世国、唐丽凡及一名不知名女性。
张磊提交了报警回执一份，显示报警人（事主）于2016年4月28日5时42分报警，公安机关已记录备案。在该回执上报警人处手写电话号码152××××1248。
张磊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唐丽凡的《门（急）诊病历》及广东省医疗机构（挂号、诊金）收费收据作为证据，收据显示唐丽凡于2016年4月28日前往广州市白云区第三人民医院就医；病历内容显示病人左前背皮肤裂伤，医生做了清创缝合处理。
一审庭审中，富德财保公司提交《证人出庭作证申请书》，申请法庭传唤案外人欧某、江某、孙世国、唐丽凡作为本案证人出庭作证。其中江某到庭，陈述：事故发生后，欧某离开现场陪同乘客前往医院，后来没有再回现场。江某自称驾驶人向保险公司报保险，后由于担心承担责任询问张磊是否撤案，在取得张磊同意后向保险公司撤案，江某确认其手机号码为152××××1248。欧某到庭，陈述：事故发生时，欧某是驾驶人。2016年4月27日晚上12点左右至2016年4月28日凌晨3点多欧某和孙世国在洗脚，洗脚结束后驾车去吃夜宵。在白云区××镇××道上，由欧某驾驶案涉车辆在转弯处发生事故。事故发生后，不知名女乘客受伤严重，由孙世国送往医院治疗。欧某与唐丽凡在现场逗留一个小时，在此期间没有报警、报保险。孙世国打电话通知江某到现场，江某到现场后，欧某带着唐丽凡骑摩托车去往医院，此时，孙世国及受伤女乘客已经出来，该女乘客花费了医疗费1000多元并向欧某索赔。欧某因现金不够欲微信转账时发现手机不见了，故返回事故现场找手机，但手机已经坏了，欧某再返回医院，告知受伤女乘客身上现金不够且手机坏了，然后步行回工厂转账。欧某由于手机坏了，没有报警、报保险。也没有告知其他人帮忙报警、报保险。等欧某再次联系上孙世国的时候，保险公司到场后已经离开了，警察没有出警。欧某还表示其在2014年取得驾驶证，其不知道发生事故后要报警、报保险。事故发生后，其本人只是有点头晕和擦伤，并没有到医院就医，在工厂休息。孙世国、唐丽凡都只是皮外伤，不知名女性自称后背受伤、缝了12针，花费医疗费1000余元。
另外，富德财保公司提交的通话记录显示，江某于2016年4月28日6时2分通过电话号码152××××1248拨打电话向富德财保公司报案，并自称为驾驶人。同日7时31分，江某再次致电富德财保公司，要求注销案件，不需要保险公司赔付。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本案是否属于保险公司可以免赔的情形。首先，案涉交通事故发生时，车辆的实际驾驶人是欧某，据欧某自己陈述，其在事故发生后，并没有报警、报保险，也没有告知其他人帮忙报警、报保险，且其后长时间离开事故现场。欧某的上述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关于“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的规定。其次，驾驶人欧某离开现场的行为符合《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关于免赔的约定。本案中，保险条款明确约定“发生意外事故时，驾驶人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八）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现场、毁灭证据的……”免赔事由以黑体加粗的方式向投保人进行告知。且保险单的重要提示部分载明：“为保护投保人合法权益，投保人在签署保险合同时应当仔细阅读保险合同内容特别是责任免除条款”。本案中，虽然缺乏交警部门出具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但不影响欧某离开事故现场行为的性质认定。欧某客观上离开了事故现场，主观上明知发生了交通事故，没有合理理由擅自离开，可以认定为逃离行为。驾驶人离开现场的行为直接产生逃避交警对其进行检验、鉴定以确定其是否适合驾驶车辆的后果，导致事故的性质及原因无法查清，将加大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的风险和范围。本案张磊虽提交车上乘客的就医证明，但根据车上乘客唐丽凡病例记载的内容（左前背皮肤裂伤，医生做了清创缝合处理），以及欧某本人自己的陈述（欧某本人只是有点头晕和擦伤，并没有到医院就医，在工厂休息。孙世国、唐丽凡都只是皮外伤，不知名女性自称后背受伤、缝了12针，花费医疗费1000余元），均不能说明驾驶人离开事故现场具有合理及充分必要的理由。张磊未能举证证明欧某事故发生后离开现场的行为存在法定事由或不可抗力，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欧某在事故发生后离开现场，张磊向保险公司报案后又销案，案外人江某自称为案涉驾驶人报案的行为客观上导致本案事故原因无法查明，符合车辆损失险保险条款中关于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现场、毁灭证据的情形，保险人据此主张免赔符合合同约定。
综上，富德财保公司抗辩车辆损失险免赔的理由成立，张磊请求富德财保公司赔偿车辆损失费238500元、评估费9300元、拖车施救费350元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条、第五条、第十条、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及前述法律之规定，判决：驳回张磊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022元由张磊负担。
经审查，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张磊申请证人欧某出庭作证，欧某述称：事故发生后，孙世国主张要赶紧跟张磊联系，孙世国给张磊打了电话后，因有一名女性受伤比较严重，就带她去医院了。欧某和唐丽凡在现场呆了一会儿，也往医院走去，在走路的途中，碰到江某过来了。欧某通过江某的手机与孙世国通了电话，孙世国说现金不够，欧某才回现场去找手机。欧某找到手机后，借江某的摩托车和唐丽凡一起去了医院，去医院准备微信转账的时候，发现手机用不了。欧某就跟孙世国说回工厂筹钱，当时比较早，欧某是走路回工厂的。欧某回工厂后，因为手机坏了，就换了一个手机，之后通过支付宝转了10000元用于医药费，转了钱之后，欧某觉得不舒服，就休息了一会儿，起来的时候大概就有十二点了。富德财保公司质证称，证人欧某就本次事故已是第三次进行陈述，应当以一审庭审陈述为准，其本次出庭作证是在了解一审庭审及其他证人作证的情况下进行的陈述，其陈述与证人江某的陈述有出入，也与其在保险公司作笔录时的陈述不一致。
另查明，一审期间，张磊提交了支付宝转账电子回单复印件拟证实，欧某转给孙世国10000元，由其支付给伤者唐丽凡。富德财保公司对该证据不予确认。该支付宝转账电子回单复印件记载的付款时间为2016年4月28日8时32分，付款金额为10000元，摘要是转账。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富德财保公司是否应向张磊承担赔付保险金的责任。
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明确规定，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迅速向公安机关报警，但驾驶人欧某一审自认其与唐丽凡在现场逗留了一个小时，却并未及时报警，且在之后离开了事故现场，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张磊虽上诉主张欧某是在积极协助抢救伤者，但根据欧某一审的陈述，受伤较重的不知名女性已经由孙世国送去医院就医，也有江某到现场帮助处理相关事宜，其确无充分且合理的理由离开现场。张磊上诉主张欧某是走回工厂向受伤的不知名女性转账10000元以支付医药费，但其提供的支付宝转账电子回单复印件仅能反映出欧某转给孙世国10000元，不能证实转账的用途，更不能证实孙世国再将款项转给受伤的不知名女性。且张磊在一审庭审中述称，欧某转给孙世国10000元，由其支付给伤者唐丽凡，明显也与其上诉状中的陈述不一致，故本院对其主张不予采信。一审认定驾驶人欧某有逃离事故现场的行为，并无不当之处，本院予以确认。张磊主张欧某经事太少，遇事慌张，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其次，《富德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明确约定：“发生意外事故时，驾驶人有以下情形之一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八）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现场、毁灭证据的……”。该部分免赔事由以黑体加粗的方式向投保人进行告知。且保险单的重要提示部分也载明：“为保护投保人合法权益，投保人在签署保险合同时应当仔细阅读保险合同内容特别是责任免除条款”。张磊在保险单上签名确认，可以认定富德财保公司已经以书面形式向投保人作出了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一审法院认定富德财保公司可适用该条款免除赔付保险金的责任，并无不当。
再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一条明确规定：“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知道保险事故发生后，应当及时通知保险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保险人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及时知道或者应当及时知道保险事故发生的除外”。事故发生后，欧某逃离了现场，而江某先是谎称自己是驾驶人向富德财保公司报案，后又向富德财保公司撤销报案，属于故意未及时通知保险人，该行为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驾驶人的身体情况等难以确定。富德财保公司主张免除其保险赔付责任，亦符合法律的规定。
综上所述，张磊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90元，由上诉人张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邹迎晖
审判员 吴 湛
审判员 马 莉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九日
书记员 刘丽娜
陆艳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