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吉02民终19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市分公司，住所地吉林省吉林市丰满区。
主要负责人：姜学东，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齐秀娟，吉林阳光博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鹏月，吉林阳光博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桂霞，住吉林省吉林市昌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丽贤，吉林东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民健康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桂霞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市丰满区人民法院（2018）吉0211民初11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8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民健康保险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王桂霞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首先，人民健康保险公司在销售保险时不存在欺诈行为，不应全额返还保险费。一审时，王桂霞仅提供一份通话录音证明其主张，但通话一方是否为人民健康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录音是否进行剪辑未查清，且无其他证据佐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对视听资料应当辨别真伪，并结合其他证据，审查确定能否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即使通话一方为人民健康保险公司业务员，但在签订保险合同时以及电话回访时，人民健康保险公司对保险合同内容进行了明确的询问告知，王桂霞也承认其了解了保险合同的基本事实，即每年交费100100元，交费10年。因此，人民健康保险公司不存在欺诈行为。王桂霞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完全知晓签订合同的法律后果并理解每年交费100100元及交费10年的基本含义，人民健康保险公司的保险合同及电话回访均不能使其陷入错误认识。因此，王桂霞主张因欺诈而签订的保险合同证据不足，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次，人民健康保险公司在签订保险合同后给王桂霞充分的后悔的权利，即犹豫期15天，其在犹豫期内并未作出要求解除保险合同的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王桂霞在犹豫期届满后主张退还保险费，人民健康保险公司仅应退还保险单的现金价值。一审判决撤销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适用法律错误，王桂霞要求退还全部保险费无法律依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
王桂霞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人民健康保险公司业务员虚假陈述，欺骗王桂霞仅需要一次性缴纳100100元保险费，可以办理减额交清，不用再缴纳保险费，到期可分红，致使王桂霞产生错误认识，签订保险合同。保险合同中投保单上王桂霞本人签名，被保险人名字是按照业务员要求由王桂霞代签，保险单送达回执等材料上的签名，均不是王桂霞本人书写。综上，王桂霞是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合同，依法应予以撤销。
王桂霞向一审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撤销王桂霞与人民健康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2.判令人民健康保险公司返还保险费100100元；3.判令人民健康保险公司承担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2165.08元（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暂计算至2018年3月25日）。
一审判决认定：王桂霞53周岁，离异，现已退休，每月退休金2674.95元，其子张硕，1994年5月28日出生。
2017年9月23日，王桂霞经业务员介绍，投保了人民健康保险公司的“美满尊享个人护理保险”“附加美满尊享个人意外伤害保险”“健康一生个人护理保险（万能型）”，被保险人为王桂霞之子张硕。保险期间：“美满尊享个人护理保险”“附加美满尊享个人意外伤害保险”均为至被保险人88周岁，“健康一生个人护理保险（万能型）”为终身；缴费年限：“美满尊享个人护理保险”“附加美满尊享个人意外伤害保险”均为10年，“健康一生个人护理保险（万能型）”为一次性；保险金额：“美满尊享个人护理保险”为每年95400元，“附加美满尊享个人意外伤害保险”为每年4600元，“健康一生个人护理保险（万能型）”为一次性100元。王桂霞在《健康保险投保书》上签名。2017年9月26日，王桂霞交纳了年保费100100元。
《保险合同》3.2“犹豫期”条款记载：“自投保人签收保险单之日起有15天的犹豫期。如果投保人在此期间内向本公司书面申请撤销合同，本合同不产生效力，本公司将不承担任何保险责任。投保人犹豫期内撤销合同，本公司将无息退还投保人所交的全部保险费。”3.3“解除合同手续及风险”条款记载：“如投保人在犹豫期后申请解除合同，应填写解除合同申请书并向本公司提供下列资料：1）保险合同；2）投保人的有效身份证件。自本公司收到解除合同申请书时起，本合同效力终止。本公司自收到解除合同申请书之日起30日内向投保人退还本合同的现金价值。投保人犹豫期后解除合同会遭受一定损失。……”根据《保险合同》，如王桂霞解除合同，人民健康保险公司应退还的合同现金价值为23800元。
庭审时，人民健康保险公司提交证据显示，该份保险的业务员为项义伟，2017年9月30日业务员向王桂霞送达了《保险合同》；人民健康保险公司于2017年10月13日进行了电话回访，王桂霞对工作人员的询问均作了肯定回答。王桂霞则表示业务员为言素，《保险合同》是在电话回访后取得的。电话回访共进行了两次。第一次回访时，王桂霞明确表示《保险合同》内容与业务员的陈述不一致，回访未成功。后言素找到王桂霞说如回访不成功，《保险合同》将不能签订，保费与《保险合同》不一致，按减额交清，只需缴纳一次，电话回访时只需回答“是”或“知道”，这才有了第二次回访录音。
另查明，2017年11月21日，王桂霞的侄子王某与保险公司业务员曾经通过电话。录音记录载明，王某：“她昨天给我看了这份合同，我看是一年交10万，一共交10年，保单上是这么写的。”业务员：“对对对对对。”王某：“就她这个能力啊，别说100万，她除了这期的，你也知道也是用五六份保单凑过来的。”业务员：“跟您说一下啊，我不知道你懂不懂这些啊，这个东西可以做减额交清您明白什么意思吗？”王某：“减额交清？先不说减额交清什么意思，举个例子，比如我们今年交10万元，就像你说的减额交清，那我们明年应该交多少钱？”业务员：“不用交了啊！”王某：“不用交了，为什么不用交了呢？”业务员：“就是不用交了，没有什么为什么。”王某：“那我不是违约了么？”业务员：“跟违约谈不上，做减额交清之后跟违约谈不上，没有关系的，然后明年找我，也是得我。”王某：“那我第三年呢？”业务员：“第三年也不用交了，这个合同做完减额交清就作废了，你懂我的意思么？”王某：“作废？！”业务员：“啊，就是解除合同关系了。”王某：“解除合同关系了，那我们本金能拿的到么？”业务员：“本金可以拿得到啊，包括还有利息。”王某：“那我们本金大概是，大概算。”业务员：“本金10万，您说错了，不是大概，您要明确，您本金就是10万，完全可以的。”王某：“像您所谓的，这个理财的有分红加利息，利息大概是多少？”业务员：“这个不是理财型的，这个属于养老加理财。”王某：“也是养老型的么，是不是，像你说的利息大概能有多少？”业务员：“大概这个利息，它是按照6%这个点走的。”王某：“那也就是说我们今年交完10万之后，明年我们通过，像你说的通过一个手段减额交清，把这个保单作废。”业务员：“您听我说啊，她这个保单9月28日也不是9月26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然后呢明年的这个时候，9月26日或者9月28日，你来找我，就这么简单的事。”王某：“明年那，因为这个时间，行，咱明天见面再说吧。”业务员：“办的时候我就跟她说了，最少是一年的。”王某：“因为很多东西合同上没体现，像你说明年再找，如果明年有什么问题，对吧。”业务员：“我不知道你懂不懂。”王某：“我确实不是很懂。”业务员：“不知道你懂不懂，这个合同啊，有些东西啊强制性的体现了，有些软性的东西没有在上面体现。”王某：“因为我们公司也有法律顾问，平时签合同也挺多的……一切都要符合合同契约，在合同纸面上的，肯定是受承认的，如果是之外的，就是说一旦有些意外或者纠纷啊，非常不好解释，您做这方面的您肯定也知道，对吧。”业务员：“我也理解。”
庭审时，经一审法院询问，人民健康保险公司表示不存在减额交清。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本案中，王桂霞在《健康保险投保书》上亲笔签名，且王桂霞与人民健康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并不违法，应为有效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人民健康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在明知案涉保险的缴费年限为10年、每年10万元、保险费一共100万元的情况下，却向王桂霞及其亲属作出交完10万元后以后不用再缴费、按减额交清合同作废、以10万元为本金按6%给利息的意思表示。业务员的上述意思表示，导致王桂霞签订了远远超出其经济承担能力的《保险合同》,应认定因欺诈而订立合同,符合法定撤销合同的条件。故一审法院对王桂霞要求解除保险合同及返还保险费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根据王桂霞的自认，可知王桂霞在取得《保险合同》前即知道合同内容与业务员的表述不一致，但王桂霞仍听信业务员，未在犹豫期内解除合同。上述情形虽不足让人民健康保险公司少退还保险费，但一审法院对王桂霞要求给付利息的诉讼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人民健康保险公司与王桂霞签订的《保险合同》；二、人民健康保险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退还王桂霞保险费100100元；三、驳回王桂霞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73元（已减半收取），由王桂霞负担22元，由人民健康保险公司负担1151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新证据。本院依法组织当事人进行质证。人民健康保险公司提交的该公司与项义伟签订的保险代理合同及相关资料、项义伟辞去委托通知书（复印件），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王桂霞一审时提交的通话记录显示，2017年11月21日与王桂霞的侄子王某通话的系办理案涉保险合同的业务员项义伟。人民健康保险公司一审时对王桂霞提交的王某与项义伟通话录音的真实性并未提出异议，仅主张案涉保险合同中未体现减额交清内容，系业务员的个人行为，人民健康保险公司不应承担责任。人民健康保险公司二审时对上述通话录音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但未提供充分证据加以证明，故一审判决采信该份证据认定案件事实符合法律规定。
根据人民健康保险公司提交的投保书等证据显示，该公司在办理承保手续时存在业务员代替王桂霞填写投保书、王桂霞代替被保险人张硕签名以及王桂霞签名非本人书写等不规范行为。根据王某与项义伟的通话记录显示，项义伟在王某提出疑问后明确说明案涉保险能够办理减额交清，即王桂霞仅需要交纳一年保险费仍可以获得相关保险利益，但案涉保险合同并未约定减额交清的条款。结合王桂霞的生活状况、经济能力、收入水平以及其投保后不久即对交费年限等事项提出疑问并多次与人民健康保险公司进行交涉的实际情况，加之人民健康保险公司在承保中存在的上述不规范行为，能够认定人民健康保险公司业务员在向王桂霞销售案涉保险时存在欺诈行为的可能性较大。故一审判决对此予以认定，并无不当。另外，根据现有证据，无法准确认定案涉保险合同何时送达，即无法认定犹豫期从何时起算，人民健康保险公司亦未举证证明王桂霞首次提出疑问的时间，导致无法认定王桂霞是否在犹豫期内要求退保，对此应由人民健康保险公司承担相应不利后果。
综上所述，人民健康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2元，由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吉林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照明
审 判 员 潘军宁
代理审判员 张利宏
二〇一八年九月七日
书 记 员 姜 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