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一中民二（民）终字第24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娜娴。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宝山。
上诉人张娜娴因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5）闵民五（民）初字第4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2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8月1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娜娴之委托代理人郭惠明、被上诉人周宝山之委托代理人马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上海市某某区某某路＊＊＊弄＊＊＊号某某室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原登记于张娜娴一人名下。
2011年3月20日，周宝山（签约甲方）与上海某某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某公司）、周＊＊（张娜娴）（签约乙方）及上海某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某公司，签约丙方）签订《借款还款协议书》，约定乙方因需偿还对丙方的欠款，以二套自有房屋作抵押（抵押房屋为某某路＊＊＊弄＊＊＊号某某室即系争房屋和某某室，权利人分别为乙方的妻子张娜娴和女儿周文文），向甲方抵押借款400万元（人民币，下同）；上述借款在办妥房屋抵押手续后，由甲方直接给付丙方，丙方将出具还款凭证给乙方，确认抵偿乙方对丙方的部分欠款；甲乙双方确定的上述借款期为四个月，借款期满，如果乙方不能连本带息归还此笔借款，甲方有权处置抵押的房屋，处置变现所得首先偿还甲方借款，多余部分转交给丙方，相应抵扣乙方对丙方的其余欠款；乙方承诺将采取积极措施筹资偿还所欠丙方的全部欠款。该协议签字栏处有周宝山、周＊＊、张娜娴的签字及某某公司、某某公司的盖章。
同日，张娜娴与周宝山签订《抵押借款协议书》一份，约定张娜娴向周宝山抵押借款200万元，为保证该借款安全，张娜娴以系争房屋一套住房抵押200万元；借款期为4个月，自办妥房屋抵押手续之日起起算，借款利息为月息2.50%，借款期满，张娜娴连本带息一并付给周宝山，张娜娴付清借款本息，周宝山即撤销系争房屋的抵押；若借款期满，张娜娴不能连本带息还款给周宝山，周宝山有权处置系争房屋，包括委托拍卖或直接出售给买家等变现方式，实际所得房款首先保证偿还周宝山借款，若所得房款不足以偿还借款本息，张娜娴需另筹资金偿还不足部分；若发生系争房屋需被处置变现，张娜娴不得以任何理由阻碍房屋的处置，保证及时搬出系争房屋，自行解决居住问题。
2011年3月21日，张娜娴与周宝山就系争房屋签订了《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约定张娜娴作为借款人向周宝山借款2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1年3月21日至2011年7月20日，张娜娴为此将系争房屋抵押给周宝山等内容。为此，双方办理了系争房屋的抵押登记。
借款期满，张娜娴未能清偿借款，张娜娴（乙方）与周宝山、周婷（甲方）签订《房屋转让补充协议书》，约定甲乙双方于2011年3月21日签订《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现合同约定的借款期已满，但乙方未能按约定还款，构成违约，应承担本金、利息、违约金共计222万元，按照合同约定甲方有权处置系争房屋（包括委托拍卖等变现方式），但甲方考虑到乙方提出的不要马上拍卖变现的要求，同时也考虑到保障自身的权益，经双方协商达成协议如下：乙方在没有还清借款之前，将系争房屋先过户到甲方名下，过户后，系争房屋仍由乙方使用；乙方需积极筹资还款，并承担相应的利息及损失费，每月的利息、租金、损失费按应还未还借款总额的2.50%计算，期限为一年；一旦乙方向甲方归还了借款本金、利息及损失费，甲方需将系争房屋重新过户转还给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如乙方在一年内不能归还欠款，系争房屋由甲方全权处置，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阻碍系争房屋的处置，保证及时搬离系争房屋，自行解决居住问题；若系争房屋由乙方过户到甲方名下，则买卖双方的交易税费由甲乙双方分别承担；若系争房屋由甲方过户到乙方名下，则买卖双方的交易税费全部由乙方承担。
2011年7月25日，张娜娴向陈某某出具《委托书》一份，表示张娜娴欲出售系争房屋，因张娜娴无暇亲自办理出售房产的相关事宜，故委托陈某某代为办理如下事宜：1、代为清偿张娜娴所欠周宝山的债务，注销抵押登记；2、代为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收取售房款；3、代为办理房地产权利转移登记手续，并缴纳相关税费；4、代为协助买方办理银行按揭贷款；5、代为办理其他与出售系争房屋相关的事宜。委托期限自2011年7月25日起至2012年7月25日止。该《委托书》经上海市某某区公证处公证。
2011年8月23日，陈某某代表张娜娴与周宝山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张娜娴将系争房屋出售给周宝山，转让价款为2，249，559元，张娜娴与周宝山于2011年11月23日前向房地产交易中心申请办理转让过户手续，该合同对房屋交付时间、付款方式及时间、违约责任等均未作约定。后双方办理了系争房屋的产权过户手续，因过户所产生的相关税费、手续费均由周宝山予以了支付。2011年10月31日，系争房屋被核准登记至周宝山一人名下。
2012年7月23日，张娜娴、周文文（乙方）与周宝山（甲方）签订《关于房屋转让的补充协议书（二）》，约定甲乙双方根据2011年7月23日签订的房屋转让补充协议，系争房屋及虹梅路＊＊＊弄某某室两套房屋的产权已分别过户到周宝山、周婷的名下，补充协议约定，一年内一旦乙方向甲方归还了借款本金、利息、损失费等，甲方须将系争房屋重新过户给乙方，若一年内乙方不能归还欠款，系争房屋由甲方全权处置，乙方保证及时搬出系争房屋，现一年期限已到，乙方未能归还任何费用，并承认目前无能力还款，日前，乙方及周＊＊、某某公司向甲方提出书面请求，要求再予延迟还款，并说明了未还欠款的原因，表达了积极还款的态度及还款方案，甲方认为可以考虑，现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达成如下协议：自协议签订之日起一年内，甲方同意乙方继续租用前述两处房屋；一年内任何时间乙方将欠款（包括借款本金、利息、损失费、租金及乙方应承担的过户税费）还清，甲方应将系争房屋及时过户给乙方；如一年期满（即至2013年7月23日）乙方仍未还清欠款，系争房屋即抵还欠款，乙方放弃重新过户回乙方的权利和要求，并保证及时搬出；本协议期内，乙方应向甲方支付欠款利息及租金、损失费，每月的支付金额为签订本协议前总欠款的2.50%；原协议的其他条款不变，继续执行。
2013年7月20日，周宝山（甲方，出租方）与周＊＊（乙方，承租方）签订《租房协议》，约定甲方将系争房屋出租给乙方，租期自2013年7月23日至2013年10月23日，月租金7，000元等。
2013年8月2日，周＊＊代表张娜娴、周文文签署《房屋回购确认函》，表示系争房屋及某某室房屋现定于2013年10月内回购，回购价格800万元。
2013年12月，周＊＊、张娜娴出具《承诺书》一份，表示其曾与周宝山约定于2013年10月23日前以800万元回购系争房屋及某某室房屋，因缺乏资金履约已违约，现承诺，周宝山同意将回购上述房屋的期限推延至2014年3月10日前，回购价格不变，其自愿补偿周宝山经济损失，自2013年10月23日起至支付房款回购之日止按购房总价月2%计算，如到期仍无资金回购，其除支付周宝山补偿款外，与妻、女立即腾空迁出并返还周宝山上述房屋。
因周＊＊不履约、仍占用系争房屋，故周宝山于2014年4月3日诉至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要求周＊＊搬离系争房屋。2014年4月3日，周宝山、周＊＊经调解达成调解协议如下：周＊＊于2014年4月30日前搬离周宝山名下的系争房屋。为此，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出具（2014）闵民五（民）初字第777号民事调解书。
2014年5月3日，周＊＊、张娜娴又出具《承诺书》一份，表示根据其和周宝山协商原定于2014年4月30日将购房款全数交给周宝山，现在由于银行融资贷款额度还没下来，再次和周宝山协商将购房款期延期至2014年5月10日前，如到时还不能如期交购房款，本人坚决搬离系争房屋和某某室房屋，自己和家人自行解决住房，等把购房款付清给周宝山后，重新住进上述房屋。
现系争房屋仍由张娜娴等使用。
原审另查明，2011年8月7日，周某某、上海某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甲方）与周＊＊、某某公司（乙方）及上海某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丙方）签订《承诺书》一份，约定因乙方原因造成甲方在项目开发中的重大损失，乙方确认给付甲方欠款及损失费共计3，800万元，扣除已还款400万元，尚欠3，400万元，乙方和丙方承诺共同归还给甲方上述欠款，如未能及时归还，以后除支付上述还款外，还将按照每月1.50%的比例承担滞纳金，以补偿甲方的损失。
2012年2月20日，周＊＊、某某公司出具《还款协议》一份，表示某某公司交易保证金541万元现已退回，该款500万元也已归还欠款单位某某公司，其家里的住房在2001年7月向周宝山抵押借款400万元，该款也代某某公司已归还某某公司，共计已归还欠款900万元，余下欠款本金1，625万元加利息1，500万元，还款如下：……。周某某、某某公司在该《还款协议》上盖章确认。
2013年8月30日，周某某、某某公司（甲方）与周＊＊、某某公司（乙方）及上海某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丙方）签订《还款协议书》，约定根据2011年8月7日乙、丙两方与甲方签订的还款承诺书和2012年2月20日乙方的还款协议，乙方、丙方已在2012年3月向甲方归还了500万元，以后又陆续向甲方归还了50万元，现根据以上承诺和协议的约定进行结算，至2013年8月31日止，乙、丙方尚欠甲方3，980万元，乙、丙方向甲方表达了自己的困难并请求适当减少还款金额，经过协商，甲方最终同意了乙、丙方提出的将欠款金额调减为3，600万元的请求，乙、丙方承诺将在最近介入的中介项目获利及五角场323地块获得政府补偿后，首先归还甲方3，600万元欠款，同时，自2013年9月1日起至实际还款日止，仍将按照每月1.50%的比例承担滞纳金，另2011年8月7日及2012年2月22日签订的补充协议的相关承诺不变。
2015年3月6日，某某公司、周某某出具《证明》表示，周某某已收到周宝山代周＊＊（某某公司）偿还的400万元，该400万元已抵扣周＊＊（某某公司）欠某某公司、上海某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某公司）、周某某的欠款。
原审再查明，某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张娜娴。
某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周某某。
某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周＊＊，股东为某某管理有限公司和周某某。
2015年2月，张娜娴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判令：1、张娜娴与周宝山就系争房屋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2、周宝山协助张娜娴将系争房屋的产权恢复登记至张娜娴名下。
原审认为，关于张娜娴与周宝山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的效力问题。张娜娴认为，该合同的签订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其系在周宝山向公安部门举报其丈夫周＊＊诈骗的情况下并在公安部门高压下实施的违背其本人意愿的行为，且双方约定的房屋价格也不符合市场价格、显失公平，周宝山亦未实际代某某公司向某某公司归还欠款，故由此签订的该合同效力应当认定为无效。对此，法院认为，首先，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现张娜娴虽表示其系在公安部门的高压下实施的违背其本人意愿的行为，但未向法院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故法院对张娜娴提出的该点主张，不予采信。其次，纵观张娜娴与周宝山提供的证据材料可见，本案实际系某某公司与某某公司之间发生的债务所引发，后经各方协商由周宝山代某某公司向某某公司偿还债务，并由张娜娴将自有系争的房屋作为担保抵押给周宝山，因张娜娴无力偿还欠付周宝山的钱款，故张娜娴将系争房屋以出售给周宝山的方式抵偿欠付周宝山的钱款。在此种“以房抵债”的特殊情况下，转让价格若低于市场价格也属情有可原，且涉案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虽系张娜娴的委托代理人代为签署，但自2011年买卖合同签订后至张娜娴提起本案诉讼之前，张娜娴非但未曾对房价款提出异议，相反在3年间不断签署了《关于房屋转让的补充协议书（二）》、《承诺书》等材料，可见，张娜娴对其代理人代为签署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上所记载的房价款系认可的，故张娜娴应当对此承担相应责任。再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对合同无效情形进行了罗列，而张娜娴主张的胁迫、成交价格显失公平的意见，实际均不符合该条的规定，张娜娴亦未曾提出撤销该合同的诉讼主张，故张娜娴以胁迫、成交价格显失公平为理由提出的要求确认合同无效的主张，于法无据。复次，对于张娜娴主张的周宝山未实际代某某公司向某某公司归还欠款，故张娜娴与周宝山之间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基于此所签订的买卖合同的签订也非张娜娴之本意，故该买卖合同无效的意见，周宝山向法院提供了某某公司出具的书面证明及周某某的证言已证明其已代某某公司偿还了400万元，张娜娴虽对此不予认可，但未向法院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反驳，且若周宝山未曾代为归还欠款，则张娜娴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将涉案房屋过户给周宝山，并自2011年买卖合同签订后至张娜娴提起本案诉讼之前，不曾提出异议，反而在此3年间不断签署书面材料表示会向周宝山归还钱款、回购涉案房屋，显然不符合常理。综上，法院认为，张娜娴与周宝山之间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
原审法院于二○一五年五月二十二日依法作出判决：驳回张娜娴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人民币11，400元，由张娜娴负担。
判决后，张娜娴不服，上诉称，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是在公安部门不适当介入的情况下签订，上诉人并无出卖房屋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事实上周宝山也没有代其归还400万元，故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应当认定无效；本案房屋买卖合同属于买卖型担保，根据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也应当认定无效。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周宝山辩称，系争房屋买卖合同合法有效，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审理期间，上诉人提供上海市房地产登记簿信息两份，用以证明上诉人自己公司的房产目前仍被公安机关查封，可以证明本案的房屋是在公安部门的持续压力下签订的。被上诉人经质证认为，对上述材料真实性有异议，且即使真实也与本案没有关系。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诉人提供的上述房屋登记信息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从本案买卖合同的签订过程来看，因周＊＊借款所需，上诉人就系争房屋与被上诉人签订了《抵押借款协议书》以及《房地产抵押借款合同》，借款期限届满后上诉人未能清偿借款，此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了系争房屋的买卖合同。本案的买卖合同签订在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后，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后，债务人无力归还借款的情况下与债权人就债务清偿达成以房抵债合意，是其履行债务的一种方式，而非上诉人主张的买卖型担保，故上诉人以涉案买卖合同属于买卖型担保应认定无效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二、从双方的实际履行情况来看，在双方签订买卖合同并办理过户手续之后，上诉人先后出具数份回购确认函、承诺书，承诺愿意回购房屋，在另案被上诉人起诉要求上诉人搬离房屋的诉讼中，双方还达成调解协议上诉人同意搬离，期间上诉人从未就房屋买卖合同的效力提出过任何异议，故应当认定双方就系争房屋用于归还被上诉人的借款已经达成合意，并且已经实际履行完毕，现上诉人主张该买卖合同是在公安部门不适当介入的情况下签署违背其真实意思表示显然有违客观事实，本院不予采信。三、关于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实际没有代其归还400万元一节，被上诉人在原审中已经提供了债权人出具的证明，证明该400万元在周＊＊的欠款中予以冲抵，上诉人虽然对此不予确认，但上诉人也未能举证证明其自己归还过该400万元，故上诉人该上诉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前提下依法作出的判决是正确的，本院应予维持；上诉人张娜娴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2，800元，由上诉人张娜娴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峰
审 判 员 叶兰
代理审判员 李兴
二〇一五年八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周勰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