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哈民二民终字第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哈尔滨湘玉金制品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哈尔滨市香坊区文昌街257号B栋1层。
法定代表人张玉铭，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肇华，女，1965年10月12日生，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马驰，女，1991年7月18日生，该公司经理助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黑龙江日报报业集团，住所地哈尔滨市道里区地段街1号。
法定代表人杨殿军，社长。
委托代理人盛玉涛，黑龙江冰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哈尔滨湘玉金制品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湘玉金制品公司）与上诉人黑龙江日报报业集团（以下简称报业集团）因名誉权纠纷一案，均不服哈尔滨市道里区人民法院（2013）里民三初字第1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湘玉金制品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肇华、马驰，上诉人报业集团的委托代理人盛玉涛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湘玉金制品公司销售的九龙壁图案至纯金条于2011年9月19日取得国家珠宝玉石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检验报告，检验结果为金含量为：99.999%。此后湘玉金制品公司在销售时对外宣称该金条金含量为99.999%。2012年9月30日，报业集团主办的《生活报》在B16版的最上方，以显著的标题“湘玉金店黄金金条号称至纯99.999%”，副标题“质检部门：国家没有相关检测标准，业内人士：回收时与普通黄金没有区别”对湘玉金制品公司经营的黄金予以报道，主要内容为：记者来到位于哈尔滨市香坊区257号的中国黄金哈尔滨湘玉金店，营业员表示其金价和上海黄金交易的大盘一样，现价为每克370.8元，纯度为99.999%的九龙壁图案至纯金条最适合个人收藏，每克售价448元，比前述每克370.80元的千足金纯度更高；黑龙江省金银饰品质量监督监测站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根据国家标准11887中的规定，国家贵金属检验标准中还没有超过千足金即金含量高于99.9%的；这种99.999%至纯黄金目前国家没有相关的检测标准也无法检测；业内人士告诉记者，万足金或更高纯度只是产品的一个标牌，并非表明黄金首饰达到了万足金的标准；无论消费者购买的黄金饰品标注的是万足金9999或更高纯度，回收时只按当时的99.9%千足金价格，再根据各金店的不同回收方式扣除相应的损耗；现在如果销售者用万足金9999来描述产品含金量达到99.99%，或是宣称更高纯度，就有欺骗消费者的嫌疑了。
湘玉金制品公司诉称：湘玉金制品公司为中国黄金集团黄金珠宝有限公司的特许加盟商。2012年9月30日，报业集团主办的《生活报》在B16版的最上方，以显著的标题对湘玉金制品公司经营的黄金予以虚假报道，报道中将金条与黄金饰品混为一谈，并以质检部门和业内人士的说法来否定湘玉金制品公司经营黄金的纯度。湘玉金制品公司经营的金条纯度经过了国家珠宝玉石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的检验，纯度为99.999%，该纯度黄金只有中国黄金集团黄金珠宝有限公司有能力提供市场，哈尔滨市有该公司的多家连锁店，报业集团对此未进行足够的了解。报业集团在未与湘玉金制品公司沟通的情况下，对湘玉金制品公司进行了诋毁性的报道，报道随即被各大网站转载，足以引起消费者的误解，湘玉金制品公司的经营变得极其冷清，营业额比报道前的三个月每日减少151，652.94元，自2012年9月30日至同年10月23日的25天，共计损失3，791，323.52元。要求报业集团连续六个月在生活报第一版显著位置上向湘玉金制品公司公开赔礼道歉，并公开说明湘玉金制品公司经营黄金的纯度。
报业集团辩称：报业集团的相关报道不存在内容失实、评论不当、侵犯湘玉金制品公司的行为，湘玉金制品公司的诉讼请求应被驳回。报业集团针对市民反映的情况向黑龙江省金银饰品质量监督监测站的有关人员进行采访得知，根据《首饰贵金属纯度的规定及命名方法》GB11887规定的黄金纯度的命名标准，高纯度的仅有足金、千足金。同时报业集团向业内人士咨询99.999%至纯金与普通黄金的回收价格，得知并没有区别。报业集团在报道中的尾评系报业集团在结合大量基础资料前提下指向整个行业本身存在的现象，没有任何侮辱性词语，评论有理、有力、有节，并无不当。
原审判决认为：报业集团在报道中称99.999%至纯黄金目前国家没有相关的检验标准也无法检测，而国家珠宝玉石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根据《高纯金国家检验标准》GB／T25933-2010等标准检验，湘玉金制品公司经营的九龙壁金条金含量为99.999%，故报业集团在报道中称国家没有相关检测标准与事实不符。报业集团在报道中以转述质监部门的意见的方式，称国家贵金属检验标准中还没有超过99.9%的；并在报道尾部称“如果销售者用万足金9999来描述产品含金量达到99.99%，或是宣称更高纯度，就有欺骗消费者的嫌疑了”。该报道对湘玉金制品公司销售的金条质量进行批评、评论，该批评、评论系报道的主要内容，足以贬损湘玉金制品公司的名誉，侵害了湘玉金制品公司的名誉权。报业集团对此负有过错，应承担侵权责任。湘玉金制品公司有权要求报业集团恢复名誉、消除影响、赔礼道歉。消除影响的范围，一般应与侵权所造成不良影响的范围相当。湘玉金制品公司要求报业集团连续六个月在生活报第一版赔礼道歉无法律依据，相关行为应当在生活报第B16版完成一次。因金条纯度认定应由权威部门作出，故湘玉金制品公司要求报业集团说明纯度，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判决：一、报业集团于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在其主办的生活报B16版显著位置刊登向湘玉金制品公司赔礼道歉的声明，声明内容须经法院审查；二、驳回湘玉金制品公司的其它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0元，由报业集团负担（此款湘玉金制品公司己预交，报业集团于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给付湘玉金制品公司）。
湘玉金制品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但判决报业集团在《生活报》B16版刊登赔礼道歉的声明不足以弥补给湘玉金制品公司造成的损失。故要求改判报业集团在《生活报》第一版显著位置上向湘玉金制品公司赔礼道歉，内容需经湘玉金制品公司和法院共同认可，并公开说明湘玉金制品公司经营金条的纯度。
报业集团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报业集团不构成侵权，不应当承担任何侵权责任，同时湘玉金制品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任何法律依据，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其上诉。
报业集团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审理名誉权纠纷的要点为：1、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2、行为人行为违法；3、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4、行为人主观有过错。本案中，报业集团的报道是基于读者的反映和对黑龙江省金银饰品监督检验站站长的采访，该报道客观真实的反应99.999%黄金在消费者心中的诸多疑虑，不存在损害湘玉金制品公司名誉权的事实，报业集团的行为也不存在违法，新闻媒体本身就被社会赋予了舆论监督的权利，如果不能够对社会边缘现象予以如实报道，就失去监督的社会职能，报业集团主观上没有过错。原审判决对国家标准和国家推荐标准概念理解不清，国家推荐标准不能作为其对外广告宣传的依据，否则存在误导消费者的嫌疑。消费者购买黄金的目的为了投资或收藏，而99.999%黄金价格比千足金价格每克高出77.2元，而回收只能按千足金回收，如果消费者不清楚这一概念，客观上将会导致损失。另外，新闻报导构成侵害名誉权需达到严重失实的程度，原审未对相关事实核实，就认为报业集团侵权错误。故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改判。
湘玉金制品公司辩称：报业集团作为新闻媒体，在报道中严重失实，对湘玉金制品公司构成了名誉权的严重侵害，所以，报业集团应在生活报头版头条的位置对湘玉金制品公司进行连续性的赔礼道歉、恢复名誉、消除影响。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举示新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另查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和中国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发布的自2009年11月1日起实施的GB11887-2008《首饰贵金属纯度的规定及命名方法》（于2013年5月1日作废，被GB11887-2012取代）第4章规定：黄金纯度的命名标准，金最高纯度的表示方法为999‰或千足金；本标准的第4章、第5章、第7章为强制性的，其余为推荐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和中国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发布的自2011年9月1日起实施的GB／T25933-2010《高纯金》（GB／T的含义是推荐性国家标准）规定：高纯金产品牌号为Au99.999。
本院认为：原审认定报业集团出版发行的《生活报》2012年9月30日B16版显著位置发表主标题为《湘玉金店黄金金条号称至纯99.999%》，副标题为《质检部门：国家没有相关检测标准，业内人士：回收时与普通黄金没有区别》的被诉侵权文章，事实清楚。被诉侵权报道发表于2012年9月30日，系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和中国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发布的自2009年11月1日起实施的GB11887-2008《首饰贵金属纯度的规定及命名方法》于2013年5月1日废止之前，故本案可适用该规定。按照GB11887-2008《首饰贵金属纯度的规定及命名方法》第4章关于黄金纯度的命名标准的规定，金最高纯度的表示方法为999‰或千足金，属于强制性国家标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和中国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发布的自2011年9月1日起实施的推荐性国家标准GB／T25933-2010《高纯金》规定：高纯金产品牌号为Au99.999。《中华人民共和国标准化法》第七条第一款规定：“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分为强制标准和推荐性标准”；第十四条规定：“强制性标准，必须执行。不符合强制性标准的产品，禁止生产、销售和进口。推荐性标准，国家鼓励企业自愿采用”。可见，推荐性标准高于强制性标准，是国家鼓励企业自愿采用的国家标准。湘玉金制品公司销售的涉案九龙壁图案金条属于“饰品性工艺金条”，按照国家珠宝玉石质量监督检验中心2011年9月19日的检验报告，检验结果为金含量99.999%。该检验结果符合推荐性国家标准GB／T25933-2010《高纯金》关于高纯金产品牌号为Au99.999的规定。涉案产品符合国家鼓励的推荐性国家标准，属于高纯金产品，可称为“高纯金条”。湘玉金制品公司在对外销售时称涉案金条产品金含量为99.999%，有合法根据。报业集团在涉案文章中发表片面选取的相关材料，没有全面获取和核实相关材料和事实，其关于系对社会边缘现象予以如实报道，原审判决对国家标准和国家推荐标准概念理解不清，国家推荐标准不能作为其对外广告宣传的依据，否则存在误导消费者嫌疑的上诉主张不符合事实。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新闻单位对生产者、经营者、销售者的产品质量或者服务质量进行批评、评论，内容基本属实，没有侮辱内容的，不应当认定为侵害其名誉权；主要内容失实，损害其名誉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名誉权。”报业集团发表的被诉侵权文章称：“国家贵金属检验标准中还没有超过千足金即金含量高于99.9%的；这种99.999%至纯黄金目前国家没有相关的检测标准也无法检测”；“万足金或更高纯度只是产品的一个标牌，并非表明黄金首饰达到了万足金的标准”；“现在如果销售者用万足金9999来描述产品含金量达到99.99%，或是宣称更高纯度，就有欺骗消费者的嫌疑了”，不符合推荐性国家标准GB／T25933-2010《高纯金》的规定和对涉案产品的检验报告，文章基本内容、主要内容失实。且其中“现在如果销售者用万足金9999来描述产品含金量达到99.99%，或是宣称更高纯度，就有欺骗消费者的嫌疑了”的表述，贬损了湘玉金制品公司的名誉。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的规定，报业集团对湘玉金制品公司销售的产品质量进行批评、评论，主要内容失实，损害湘玉金制品公司的名誉，原审判定报业集团构成侵害湘玉金制品公司名誉权正确。报业集团关于其不存在违法行为，不存在损害湘玉金制品公司名誉权的事实，主观上没有过错，以及没有达到严重失实程度的诉讼主张不成立。报业集团辩称涉案文章的尾评系报业集团在结合大量基础资料前提下指向整个行业本身存在的现象，等于扩大了自己的责任；其辩称没有任何侮辱性词语，违反文义解释和逻辑解释规则；其辩称涉案文章的评论有理、有力、有节，并无不当，系坚持错误，拒不认错。原审判决报业集团承担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符合本案实际情况。
媒体报道、监督、评价对促进和保障社会公平、正义具有极为重要的作用和巨大的影响力。正因为媒体报道、监督、评价具有巨大的影响力，所以必须以真实为基础，以正义为准则。以真实为基础，要求必须做到客观、全面、确实、公正，全面获取和核实相关材料和事实，不可失实、片面，包括不可片面选取材料或者缺失必要材料。只有以真实为基础，才具有正义的力量。媒体报道、监督、评价如果失去真实基础，就会失去促进和保障社会公平、正义的作用，就是有害的。因此，媒体报道、监督、评价在充分发挥正能量的同时，也必须严格自律，严守真实、正义的底线，不可滥用。媒体有责任平衡好正当的报道、监督、评价与严守真实、正义底线之间的关系。任何人都必须遵守法律规则，媒体报道、监督、评价也不例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关于“新闻单位对生产者、经营者、销售者的产品质量或者服务质量进行批评、评论，内容基本属实，没有侮辱内容的，不应当认定为侵害其名誉权”的规定，体现了媒体正当的报道、监督、评价应当受到充分的法律保护；而其中“主要内容失实，损害其名誉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名誉权”的规定，也体现了媒体报道、监督、评价必须接受必要的规制。本案，被诉侵权文章片面选取材料和缺失必要材料，导致失实，没有做到客观、全面、确实、公正，失去了真实基础，突破了真实、正义的底线，草率给出“有欺骗消费者的嫌疑”的评价，损害了湘玉金制品公司的名誉权。
责罚相应，是法律基本原则。对民事违法行为人，应当依法判定其承担与其违法行为相应的民事责任。赔礼道歉作为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应当与责任人的违法行为相应。报业集团系在《生活报》B16发表一次涉案侵权文章，原审判决报业集团在《生活报》B16版显著位置刊登向湘玉金制品公司赔礼道歉声明，与报业集团的违法行为相应，符合法律规定。湘玉金制品公司关于原审判决报业集团在《生活报》B16版刊登赔礼道歉声明，不足以弥补给湘玉金制品公司造成的损失，请求改判报业集团在《生活报》第一版显著位置上向湘玉金制品公司赔礼道歉并公开说明湘玉金制品公司经营金条纯度的上诉主张，不符合法律规定承担民事责任的基本原则，不应支持。赔礼道歉的内容依法应由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审核确定。原审判决报业集团刊登向湘玉金制品公司赔礼道歉声明的内容须经法院审查正确，湘玉金制品公司关于报业集团赔礼道歉的内容需经湘玉金制品公司和法院共同认可的上诉主张不成立。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湘玉金制品公司和报业集团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0元，由哈尔滨湘玉金制品销售有限公司负担250元，由黑龙江日报报业集团负担2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 韧
代理审判员 周力平
代理审判员 闫建筑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王春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