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云民终6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镇雄龙镇高速公路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镇雄县泼机镇平天村上院组**号。
法定代表人:丁善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立华、刘洪杰，贵州恒易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镇雄县泼机岩脚2号采石场。住所地：云南省镇雄县泼机镇坪天村。
执行事务合伙人：潘峰。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永东、罗杨，云南天外天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原审被告：贵州桥梁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贵州省贵阳市云岩区延安中路*号**楼。
法定代表人：王伯航。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立华、刘洪杰，贵州恒易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镇雄龙镇高速公路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镇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镇雄县泼机岩脚2号采石场（以下简称：2号采石场）、原审第三人贵州桥梁建设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桥梁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云06民初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8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龙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立华、刘洪杰，被上诉人2号采石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永东、罗杨，贵州桥梁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立华、刘洪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龙镇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2号采石场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财产保全费、鉴定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1.2号采石场请求权基础错误。2号采石场请求权基础为一般侵权行为损害赔偿，一审法院认定龙镇公司及桥梁公司无过错，就不构成一般侵权责任，一审法院在请求权基础错误的前提下依据会议纪要判决赔偿属于判决错误；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根据《关于请求协商解决镇雄县龙镇高速泼机段有关泼机岩脚2号采石场问题的报告》《专题会议纪要（9）》及镇雄县安监局出具的《证明》《情况说明》等证据，认定2号采石场系因修建高速公路关停错误，上述报告及会议纪要并非政府作出关停2号采石场的具体行政行为，其目的在于解决征收问题，其次镇雄县安监局出具的两份证据与另一份说明自相矛盾，该局也并非作出关停采石场的有权机关，故上述证据应当不予采纳；3.一审法院依据《专题会议纪要（9）》判决龙镇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会议纪要是一种政府参与解决纠纷的协调意见，对当事人不具有强制力，且该会议纪要生效的前提是涉案高速公路压覆采石场而关停，高速公路客观上并未占用2号采石场，该采石场也未被关停，合同生效的前提条件不成立，故上述会议纪要内容对本案诉请及当事人不产生约束力；4.一审判决直接采纳《鉴定意见书》作为赔偿依据系事实认定错误。该鉴定意见超越其申请范围，2号采石场在鉴定意见作出后提交《申明》认可申请鉴定范围之外还申请了对逾期收入进行鉴定不符合程序要求。其次（国土资发【2010】137号）《国土资源部关于进一步做好建设项目压覆重要矿产资源审批管理工作的通知》（以下简称：137号文件）第四条第（三）款已明确矿山的补偿范围仅为办理采矿权证照缠身的对价及所产生的直接损失，不包括剩余储量可能产生的预期收入。一审法院对该条文理解及适用错误而采纳了鉴定结论。上诉人认为鉴定意见书所依据的材料不真实、不合法、不完真，一审法院直接认定鉴定意见并判令上诉人赔偿系认定事实错误，应当依法予以撤销。
2号采石场答辩称：1.一审法院根据侵权责任的公平原则认定正确，龙镇公司主观上没有过错，我方认为其存在过错；2.2号采石场被关停是客观事实，一审中我方提交了大量政府文件，可以锁定采石场关闭系因应龙镇公司建设高速公路的原因；3.按照法律相关规定，只要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形成合议即具备合同条款效力，最高法院相关司法解释及指导意见也明确会议纪要若为双方当事人设定民事合同权利义务，就应当视为合同条款的组成部分。龙镇公司对会议纪要的真实性认可，但同时主张其不合法不具有民事协议效力的说法本身不符合法律规定。会议纪要除证明双方在赔偿方面达成一致意见外还充分表明采石场关停的原因系龙镇公司一方的行为所导致；。4.龙镇公司对鉴定意见的质疑不足以推翻该鉴定意见书所认定结论的科学性和客观性。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对人民法院委托所作出的鉴定，当事人申请重新鉴定的须提出证据证明符合法律所规定予以重新鉴定的条件，龙镇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该案符合重新鉴定的条件；5.（国土资发【2010】137号）《国土资源部关于进一步做好建设项目压覆重要矿产资源审批管理工作的通知》（以下简称：137号文件）是国务院针对下属部门的一个行政命令，只能在其下属部门产生约束效力，不能作为本案人民法院确定赔偿范围的一个法律依据。其次，文件的内容针对的是重要矿产，须符合国家矿产资源登记管理办法附录中34种矿种范围，本案仅涉及普通石料并非重要矿产资源，因此该通知与本案并无关联性。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审理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龙镇公司的上诉请求。
原审被告桥梁公司答辩称：答辩意见与龙镇公司一致。
2号采石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决龙镇公司、桥梁公司向2号采石场连带赔偿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2365万元（以司法鉴定机构最终鉴定为准）；2.本案鉴定费38万元、担保费用71963.24万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龙镇公司、桥梁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号采石场属依法取得采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并经工商行政部门合法登记的普通合伙企业。因龙镇公司投资建设的镇毕高速公路需要经过2号采石场矿区，2号采石场与高速公路安全距离不足需关闭。2015年12月4日，镇雄县泼机镇人民政府向镇雄龙镇高速公路建设指挥部递交书面《关于请求协商解决镇雄县龙镇高速泼机段有关泼机岩脚2号采石场问题报告》，该报告载明：该采石场位于泼机坪天，龙镇高速公路建设泼机段红线通过该采石场采区，距离该采石场爆破点大约直线距离有50米左右，高速公路的施工严重影响了镇雄县泼机岩脚2号采石场的生产和经营，镇雄县泼机岩脚2号采石场的生产对高速公路的施工也有非常严重的影响。2016年3月30日，在龙镇公司法定代表人丁善涛、2号采石场代表潘民全及多家单位参加下，镇雄县人民政府主持召开专题研究镇毕高速公路建设涉及岩脚1号、2号采石场相关事宜的会议，会议形成《专题会议纪要（9）》，该会议纪要其中载明：就如何解决泼机平天岩脚1号、2号采石场相关事宜形成一致意见，议定事项纪要如下：一、根据《云南省人民政府关于促进非煤矿山转型升级的实施意见》（云政发〖2015〗38号）文件精神，结合镇毕高速公路设计、施工和今后运营的实际，岩脚1号、2号采石场因与高速公路安全距离不足而需要进行关闭，并由龙镇公司按照相关规定将岩脚1号、2号采石场纳入矿产压覆赔偿范围，依法处理。二、由龙镇公司委托云南亚太工程造价咨询有限责任公司，依据137号文件的规定，按照符合审计规范的要求，对岩脚1号、2号采石场因压覆矿产所需的赔偿进行独立审计评估，并于2016年5月10日前出具审计评估报告。三、岩脚1号、2号采石场及审计评估工作可能涉及的国土局、安监局、交运局、泼机镇、龙镇公司等单位要积极配合亚太工程造价公司的审计评估工作，主动提供相关材料，配合进行现场调查等，相关各方之间的协调工作由县交运局负责。四、鉴于高速公路建设工期紧迫，泼机镇要根据现场情况及现有材料（采石场与农户的土地租用协议），立即着手完善征地程序，兑现农户征地补偿款，并于2016年4月10前提供高速公路施工所需土地。六、若经过此次审计评估后，岩脚1号、2号采石场与龙镇公司之间未能就赔偿问题达成一致，两家采石场可自行聘请有资质的鉴定机构进行鉴定后，通过司法途径解决。
2016年7月16日2号采石场关闭。2号采石场起诉后向一审法院申请对2号采石场因被龙镇公司修建高速公路压覆、关闭造成的损失进行鉴定。经一审法院委托云南正扬司法鉴定中心对本案进行鉴定，2017年4月17日，云南正扬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云正鉴（2016）矿/会（复）鉴字第04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2017年12月28日，云南正扬司法鉴定中心重新作出云正鉴（2016）矿/会（复）鉴字第048号（2017年12月重新制作禞）《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2号采石场因修建高速公路压覆、关闭矿山造成损失2310万元（取整）。2号采石场支付鉴定费用38万元。庭审中，桥梁公司申请对本案进行重新鉴定。
2017年4月12日，2号采石场申请对龙镇公司的银行账户及2398.77万元的财产进行保全，并向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昭通中心支公司投保，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昭通中心支公司对财产进行保全提供担保。2号采石场支付投保费71963.24元。一审法院依法对龙镇公司的财产进行了诉讼保全。另查明，2号采石场在采石场留有可移动设备挖掘机2台、装载机2台。
一审法院基于以上事实认为，因龙镇公司投资建设的镇毕高速公路需要经过2号采石场矿区，根据镇雄县泼机镇人民政府向镇雄龙镇高速公路建设指挥部递交书面《关于请求协商解决镇雄县龙镇高速泼机段有关泼机岩脚2号采石场问题报告》、镇雄县人民政府专题会议形成《专题会议纪要（9）》的内容，2号采石场与高速公路安全距离不足，2号采石场必须关闭，并且在《专题会议纪要（9）》中已明确2号采石场需关闭并纳入矿产压覆赔偿范围。因修建高速公路而占用采石场，桥梁公司和龙镇公司并无过错。但涉案高速公路的建设确实占用了采石场，采石场的损失是客观存在的，根据镇雄县人民政府的相关会议纪要可以看出，导致2号采石场不能正常生产所造成的损失，应由龙镇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经2号采石场申请，一审法院委托云南正扬司法鉴定中心对关闭2号采石场造成的损失进行了鉴定，云南正扬司法鉴定中心作出了云正鉴（2016）矿/会（复）鉴字第048号（2017年12月重新制作稿）《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2号采石场因修建高速公路压覆、关闭矿山造成损失2310万元。鉴定程序合法，所作出的《鉴定意见书》应作为本案证据使用。对此，龙镇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2号采石场因鉴定而支付的鉴定费38万元，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由2号采石场自行承担。2号采石场向一审法院申请财产保全，2号采石场作为申请人可以自己所有的财产也可以他人所有的财产或向保险公司投保作为担保，提供担保是作为财产保全申请人为其自身合法权益而为的法定义务，故2号采石场因财产保全而支付的诉讼保全责任保险费，应由2号采石场自己承担，主张由龙镇公司、桥梁公司承担的请求，因无法可依，一审法院不予支持。2号采石场认为桥梁公司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因没有提供合法充分依据证实，对其该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2号采石场在鉴定时提交的《关于对<司法鉴定申请书>的补充说明》中所列的10项鉴定项目，虽然在《司法鉴定意见书》中没有反映出已经逐项进行了鉴定，但2号采石场认可，一审法院予以认定。2号采石场滞留在采石场的可移动设备挖掘机2台、装载机2台，仍可以使用，且鉴定时也没有鉴定在损失内，该4台设备应由其自行处置，撤出采石场。龙镇公司、桥梁公司认为2号采石场申请鉴定的损失并未包括间接损失，鉴定意见书超范围鉴定，从2号采石场的一直主张和声明可以看出，其并没有放弃间接损失，故对龙镇公司、桥梁公司的该辩解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龙镇公司、桥梁公司认为本案应适用137号文件的问题，根据该文件的内容，2号采石场所开采的石料不属于重要矿产资源，本案不适用该通知，且龙镇公司、桥梁公司也不能提供法律依据证实采石场未开采石料而应得利益不能作为损失主张。龙镇公司认为其修建高速公路没有导致2号采石场关闭及鉴定意见书不合法、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等辩解理由，因无合法充分依据及法律依据证实，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桥梁公司没有提供合法依据证实鉴定意见书存在有重新鉴定的情形存在，对其申请对本案重新鉴定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龙镇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赔偿2号采石场经济损失2310万元；二、驳回2号采石场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1738.70元、诉讼财产保全费5000元，共计166738.70元，由2号采石场负担6470.70元，龙镇公司负担160268.00元。
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是否存在因修建高速公路而导致采石场关闭的事实问题。2016年3月30日《会议纪要（9）》明确记载，2号采石场因与高速公路安全距离不足而关闭并由龙镇公司按规定纳入矿产压覆赔偿范围依法处理，2016年7月16日镇雄县安监局发出《责令改正通知书》根据会议纪要精神对2号采石场停工停产，上述证据充分证明2号采石场已经关停的事实及停产原因系修建镇毕高速公路。同时经庭审查明，该采石场目前已经关闭。龙镇公司认为2号采石场并未强制关停且并非因修建高速公路而关停的上诉理由，与所查明事实不符，故对该上诉理由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其次，关于请求权基础问题。龙镇高速公路建设系已获批准的省重点建设项目，公路修建所涉需关闭的矿区虽持有采矿许可证，但因公路修建行为并不具有违法性故不够成侵权，一审法院认定各方在本案中无过错并无不当。由于各方已在政府主持下达成9号会议纪要协商由龙镇公司对2号采石场进行赔偿，故2号采石场根据该会议纪要对龙镇公司主张赔偿并无不当，对龙镇公司认为请求权基础为一般侵权责任且不应当依据会议纪要进行赔偿的上诉请求，并无法律事实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第三，关于案涉项目造成采石场关闭如何对矿业权进行补偿的问题。本院认为，根据《物权法》规定，采矿权作为一种益物权，不仅包括采矿权人对其取得的《采矿许可证》范围内的矿产资源进行占有、使用权利，还包括采矿权人对矿产资源的物权收益权。而矿产资源物权收益权损害赔偿责任的承担，则应当基于用益物权的财产价值进行确定。本案中，采矿权财产价值的确定应对矿业权的整体价值进行综合考量而不能仅等同于采矿权人对该矿权的实际支出及投入，而应着眼于矿业权的价值。上诉人龙镇公司认为应当适用137号文件的上诉意见，因该文系国土资源部印发的管理性文件，强调的是相关行政管理部门的审批管理职责，不宜能直接作为办理民事主体之间民事权益纠纷的依据，且该文件内容涉及的重要矿产类型并不包括本案所争议的矿产，故对龙镇公司上诉人认为应当适用137号文件进行直接损失计算并赔偿的上诉理由，并无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委托云南正扬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意见程序合法，且该鉴定意见系结合当地矿山行业生产及销售收入等情况综合分析后进行认定，同时2号采石场坚持认为损失应当包括间接损失并认可鉴定意见的范围，对上诉人龙镇公司主张该鉴定结论对预期收入进行计算超出范围且结论明显依据不足的上诉理由，与所查事实不符，本院依法不予采纳。对该鉴定本院予以认可，但其所认定的可采储量110.36万吨并未对2016年1至7月间的已销售数量93393.96吨予以扣除，本院依法对该数量进行调整扣除，具体为110.36万吨-93393.96吨=1010206.04吨，乘以单位产品利润20.933元/吨=21146643.04元。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所作结果不当，依法应当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云06民初55号民事判决；
二、改判由镇雄龙镇高速公路建设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镇雄县泼机岩脚2号采石场经济损失21146643.04元；
三、驳回镇雄县泼机岩脚2号采石场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保全费5000元由镇雄龙镇高速公路建设有限公司承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161738.7元，由镇雄龙镇高速公路建设有限公司负担145564.83元，由镇雄县泼机岩脚2号采石场负担16173.8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1738.7元，由镇雄龙镇高速公路建设有限公司负担145564.83元，由镇雄县泼机岩脚2号采石场负担16173.8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如果镇雄龙镇高速公路建设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时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若镇雄龙镇高速公路建设有限公司不自动履行本判决，镇雄县泼机岩脚2号采石场可在本判决规定履行期限届满后二年内向云南省昭通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审判长 鲁 军
审判员 李年乐
审判员 苏静巍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杨 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