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44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麦满泉，住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伟华，住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
上述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徐鹏，广东中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嘉峰，住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委托代理人：黄志远，住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
上诉人麦满泉、郑伟华因与被上诉人刘嘉峰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民一初字第58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刘嘉峰与麦满泉为朋友关系，与郑伟华为亲戚关系，麦满泉、郑伟华为朋友关系。刘嘉峰于2009年7月20日、同年11月11日、2010年1月18日、同年2月24日分别向麦满泉转账200000元、100000元、100000元、100000元，共计500000元。刘嘉峰于2015年4月29日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麦满泉、郑伟华及杨柳微共同偿还借款1350000元（含上述转账500000元，并主张现金950000元，剔除已还100000元的款项），原审法院于2015年9月21日作出（2015）穗越法民一初字第2037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涉案款项为投资款，刘嘉峰以涉案款项为借款为由请求返还欠缺依据，判决驳回了刘嘉峰的诉讼请求，刘嘉峰不服该判决，上诉于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后于2015年11月17日经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穗中法金民终字第138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按刘嘉峰自动撤回上诉处理。刘嘉峰遂于2015年11月23日以合伙协议纠纷为由提起本案诉讼，并提交2010年2月9日《收条》一张，内容为：“兹粤岩石场收到刘嘉峰先生交来投资款人民币陆拾伍元正（￥650000），特此证明。收款人：郑伟华，收款日期：2010年2月9日”；提交2010年4月15日《收条》一张，由郑伟华确认收到刘嘉峰交来450000元正，其中300000元为石场借款；并提供2014年11月16日《确认书》一份，确认在合作承包经营石场期间各人投入资金具体如下：麦满泉1250000元正、郑伟华200000元、刘嘉峰1350000元。另查，麦满泉、郑伟华与新丰县黄礤镇李逢兴石料厂因合同纠纷在广东省新丰县人民法院进行了诉讼，该法院于2014年9月15日作出（2012）韶新法民一初字第368号《民事判决书》，认定石料厂与麦满泉、郑伟华签订的《承包开采和合作经营破碎合同》为无效合同，麦满泉、郑伟华在该案中主张因开采白矿石造成的经济损失4707446.03元请求由上述石料厂赔偿，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就麦满泉、郑伟华提出的承包开采损失，委托有关部门进行鉴定，鉴定部门以涉及山体开挖、道路修筑等工程、麦满泉、郑伟华不能提供开挖前的具体资料而无法进行鉴定,对麦满泉、郑伟华的损失赔偿请求判决予以驳回。本案中，麦满泉、郑伟华仍未能对其损失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
刘嘉峰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麦满泉、郑伟华共同连带向刘嘉峰返还投资款1350000元，并从2014年11月17日起至实际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刘嘉峰支付利息。
原审法院认为，刘嘉峰曾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起诉麦满泉、郑伟华要求返还借款，经原审法院以生效判决认定本案诉争款项并非借款，而为投资款，因此，刘嘉峰以合伙协议纠纷的法律关系另行诉讼，没有违反“一事不两理”的法律原则，刘嘉峰具有合法的诉权。关于本案诉争的1350000元款项，有刘嘉峰提供的转账记录及《收条》、《确认书》予以证明，其中已剔除刘嘉峰自述已收取麦满泉、郑伟华给付的100000元，原审法院对该诉争数额依法予以确认。因新丰县法院的生效判决已对麦满泉、郑伟华与发包人新丰县黄礤镇李逢兴石料厂签订的《承包开采和合作经营破碎合同》确认为无效合同，而双方争议的合伙关系为承包该石料厂的相关事宜，因此，在上述款项并非借款的情况下，无论双方是否形成了书面或口头合伙协议，均基于主合同无效而导致从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无效的民事行为，从行为开始起就没有法律约束力，而承担民事责任方式为恢复原状、返还财物或赔偿损失等，但麦满泉、郑伟华在新丰县人民法院已就其损失提出过主张并被生效判决不予认定并予以驳回，本案中，麦满泉、郑伟华亦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其存在经营损失，依据相关规定，麦满泉、郑伟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根据公平原则，麦满泉、郑伟华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存在损失而可要求刘嘉峰进行赔偿，该情况下，麦满泉、郑伟华应将收取的投资款返还给刘嘉峰，但鉴于双方并无约定上述款项的无效处理原则，亦无约定返还的具体期限，因此，刘嘉峰主张从2014年11月17日起计利息的请求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利息可从刘嘉峰主张权利之日即2015年11月23日起计算。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五十八条第二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麦满泉、郑伟华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一次性返还款项1350000元及该款从2015年11月2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的利息给刘嘉峰。二、驳回刘嘉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776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刘嘉峰负担760元,由麦满泉、郑伟华共同负担22000元。
判后，上诉人麦满泉、郑伟华均不服上述判决，共同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是合伙协议纠纷，原审法院并无对合伙关系进行审查及认定清楚，属事实认定不清。1.麦满泉、郑伟华和刘嘉峰之间虽然没有书面合伙协议，又没有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登记，但从经营活动中的《收条》、《立据》、《确认书》来分析，已形成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负盈亏的事实，符合个人合伙法律要件，因此应当确认其三人系个人合伙法律关系。2.在合伙协议被宣告无效或被撤销之前，合伙之共同事业既已实施，则合伙关系实际上业已存在的事实，虽欠缺契约有效的基础，仍应承认其为事实上的合伙关系，适用合伙的法律规定。本案主合同虽具有无效原因，但由于其共同事业已经开展，应该视其合伙为有效，等到合伙人主张其为无效之时，合伙关系从该时刻起，才归于无效。3.在本案中，通过原审法院于2015年9月21日作出的（2015）穗越法民一初字第2037号《民事判决书》麦满泉和刘嘉峰签订《立据》内容可知，两人之间就《承包开采和合作经营破碎合同》工程项目共同投资，并协商按投资比例分红，风险共担，利润共享，符合个人合伙法律构成的形式要件。鉴于此，既是合伙投资，除非有特别约定，资金即已投入就不应收回，即使存在亏损，也应由合伙双方共同分担，故不存在合伙一方需向另一方返还投资款的问题，虽然该《立据》并无原件，但该《立据》与本案刘嘉峰所提供的《收条》、《确认书》具有关联性，属于完整的证据链事实，但原审法院没有据此审查认定，于法不公。（二）主合同无效并不必然导致合伙协议无效，原审法院以相关法律规定为由，认定“无效的民事行为，从行为开始起就没有法律约束力”是错误认定，其理由如下：1.合伙协议是确定合伙人之间权利义务关系的基本依据。与其他的给双方当事人设立权利义务的债权合同相比较，它们之间既有共性也有不同之处。因为其共性，因而合同法的许多条款对其具有适用性；因为其特性，因而相关法律法规不能直接适用于合伙协议纠纷的解决。2.合伙协议中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具有同向性，均以经营共同事业为目的，并共同承担风险，与买卖合同、租赁合同等不一样，这些合同当中，各方的利益具有对应性，一方的权利就是另一方的义务，均以追求对价为目的。而合伙合同是一种共同行为，合伙协议当事人的投资并不构成相互之间的对价关系。基于合伙协议可以产生合伙组织，其不具有法人的地位，但具有一定的团体性，能够作为特殊的民事主体而存在。3.基于以上事实，依据麦满泉、郑伟华和刘嘉峰于2014年11月16日签订的《确认书》以及新丰县法院于2014年9月15日作出的（2012）韶新法民一初字第368号《民事判决书》可知，刘嘉峰明知主合同无效，仍与麦满泉、郑伟华签订《确认书》确认双方合伙投资主合同的事实，应视为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负盈亏的事实。即使认定无效的民事作为，也应视为因无效行为而需共同承担民事责任的法律后果。对此，麦满泉、郑伟华认为，返还财产并不是无效合同制度的最终目的，只是一种救济的手段。但是，当合同双方当事人明知合同是无效的，仍旧签订《确认书》确定双方之前的合伙投资事实，符合个人合伙投资事实，而刘嘉峰就本案诉求返还投资款是意图摆脱法律的秩序而谋求不正当利益，其诉求不应得到支持。故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2.驳回刘嘉峰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刘嘉峰承担。
被上诉人刘嘉峰答辩称：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经审理，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在广东省新丰县人民法院（2012）韶新法民一初字第368号案件中，麦满泉、郑伟华起诉要求新丰县黄礤镇李逢兴石料厂赔偿其经济损失，具体包括：1.挖掘机租金；2.中转白矿石车辆租金；3.爆破工人工资；4.购买生产设备费用；5.购买生产材料款；6.支付生产费用；7.汽车费用；8.生活费用；9.支付生产工人工资费用；10.综合开采费。（2012）韶新法民一初字第368号生效判决认为：综合开采费76万元，是麦满泉、郑伟华在生产经营期间产生的经营费用，不能单独就该事实确认为经济损失；对于其他开采损失，麦满泉、郑伟华不能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亦不能通过鉴定确认经营损失，对此不予支持。
本院认为：本案为合伙协议纠纷。各方虽未签订书面合伙协议，但在《确认书》中各方对出资合作承包经营新丰县黄礤镇李逢兴石料厂的事实有明确的意思表示。刘嘉峰认为其签名仅是对出资金额的确认，不能证明各方形成合伙法律关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本院确认各方就新丰县黄礤镇李逢兴石料厂承包经营形成合伙法律关系。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麦满泉、郑伟华应否向刘嘉峰返还合伙投资款？如果需要，返还的金额为多少？对此，本院认为：第一，刘嘉峰、麦满泉、郑伟华合伙承包经营新丰县黄礤镇李逢兴石料厂，该石料厂与麦满泉、郑伟华签订的《承包开采和合作经营破碎合同》虽被认定为无效，但该承包经营合同与刘嘉峰、麦满泉、郑伟华的合伙关系属于各自独立的法律关系性质，不能以承包合同无效认定三方的合伙关系无效。第二，对于合伙经营新丰县黄礤镇李逢兴石料厂期间的损失及支出，麦满泉、郑伟华已在（2012）韶新法民一初字第368号案件中提出诉请，生效判决予以全部驳回。该部分费用支出分为两部分：1.麦满泉、郑伟华向新丰县黄礤镇李逢兴石料厂支付的综合开采费76万元。该部分费用生效判决虽然未判令新丰县黄礤镇李逢兴石料厂返还，但该部分费用确属三人合伙经营期间的正常经营费用支出，应当由三合伙人共同承担；2.承包开采损失，具体包括挖掘机租金、中转白矿石车辆租金、爆破工人工资、生产设备费用、生产材料款、生产费用、汽车费用、生活费用、生产工人工资等，该部分费用业经广东省新丰县人民法院委托鉴定，因申请人不能提供开挖前的具体资料而无法进行鉴定，且在本案诉讼期间，麦满泉、郑伟华对其所称损失亦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此不予支持。第三，各方并未明确约定利润、损失承担比例，依据《确认书》约定的各方投资比例，刘嘉峰投资额占合伙投资总额的48%【135万÷（125万+20万+135万）】，应承担36.48万元的综合开采费用（76万元×48%）。据此，麦满泉、郑伟华应向刘嘉峰返还投资款98.52万元（135万-36.48万）及相应利息。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在部分事实认定上稍有不当，本院予以更正。上诉人麦满泉、郑伟华的上诉请求和理由部分有理，对其有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其他部分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民一初字第5884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民一初字第5884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麦满泉、郑伟华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一次性返还款项98.52万元及该款项从2015年11月2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之日止的利息给被上诉人刘嘉峰；
三、驳回被上诉人刘嘉峰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案件受理费1776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上诉人麦满泉、郑伟华负担16610元，由被上诉人刘嘉峰负担61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760元，由上诉人麦满泉、郑伟华负担12566元，由被上诉人刘嘉峰负担519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莫 芳
代理审判员 马 莉
代理审判员 汤 瑞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林燕贞
陈勉
李泳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