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云01民终301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云南慕德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嵩明县嵩阳街道办事处金叶花园S-11号。
法定代表人：何全云，系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俊，云南山海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华良，云南通恒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云南银重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云南省嵩明县盟台东路745号。
法定代表人：邹金华，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师莹，云南乐孚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云南慕德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慕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云南银重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重公司）确认合同有效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嵩明县人民法院（2015）嵩民初字第012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慕德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慕德公司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债权转让协议书》在法律性质上仍然是一份合同，慕德公司、银重公司具备签订合同的行为能力，订立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该份《债权转让协议书》排除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规定的合同可撤销、无效的情形，且经过了公证，是合法有效的。2.一审判决引用合同相对性原则是错误的，因为债权转让本身就是不改变债的内容，债权人将债权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的行为，不适用合同相对性原则。3.一审判决引用《合同法》第八十条第一款、第八十二条是错误的。一审判决没有分别阐明《债权转让协议书》的成立要件与债权转让的构成要件，尤其是没有阐明《债权转让协议书》本身是否有效，回避了慕德公司的诉讼请求。根据合同法法理及合同法的规定，《债权转让协议书》作为合同本身的成立要件与债权转让的构成要件是两个方面、不同层级的法律问题，一审判决以不符合债权转让的构成要件这样一个笼统的理由来否定两个不同层级的法律问题是错误的。根据《合同法》第八十条第一款的规定，债权人是否就债权转让事项通知了债务人，并不影响《债权转让协议书》的成立生效问题。况且，《债权转让协议书》签订后，双方已经共同履行了债权转让的通知义务。至于《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的规定，属于债权转让完成后，债务人能否向受让人主张对让与人的抗辩问题，并不涉及债权转让合同本身的效力，一审判决援引《合同法》第八十二条的规定驳回慕德公司的诉讼请求是错误的。二、一审将本案案由界定为确认合同效力纠纷并不准确，导致一审判决理解和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应将本案案由界定为确认合同有效纠纷。三、虽然工程回购款未经审计部门最终确定，但并不能否定银重公司依法享有对双江县政府、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回收工程款的权利。慕德公司、银重公司约定以银重公司与双江县政府、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实际结算金额为准的方式最终确定债权，债权转让的数额是确定的。一审判决认为不能确定，系理解有误。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九条规定，经过法定程序公证证明的法律事实和文书，人民法院应当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公证证明的除外。慕德公司与银重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作为一份合同已经成立并生效，并以公证书的形式加以确定，在没有相反证据推翻公证书的法律效力的情况下，应认定《债权转让协议书》是合法有效的。
被上诉人银重公司辩称，首先，涉案工程款还没有完成结算，所转让的债权是不明确的；其次，银重公司在承建工程的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所转让的债权是有争议的；第三，债权转让事项并未通知债务人；第四，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是石廷然的个人行为，并没有得到银重公司的授权，与银重公司无关。综上，涉案《债权转让协议书》无效，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慕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慕德公司、银重公司签订并经公证的《债权转让协议书》的效力合法、有效；2.本案诉讼费由银重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银重公司于2012年10月8日与双江县人民政府、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通过竞争谈判的方式签订了《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综合楼等项目建设合作协议》，约定以BT模式（全额垫资建设，验收后由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回购）建设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综合楼、高空多功能训练塔、干部公寓房、食堂等工程项目，项目投资暂估人民币1500万。材料及人工价格按照双江县本地市场价格计算，采用可调价格合同和成本加酬金合同模式，实际以工程竣工决算并经双江县政府审计部门或指定的中介审计机构审定的结果为准。该项目计划于2012年10月开工，分二期建设。一期为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综合楼、食堂工程，于2013年6月30日前完工并交付使用；二期为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干部公寓房、高空多功能训练塔工程。该项目计划于2013年年底完成项目建设并交付使用。工程垫资款的回购期为24个月，项目竣工验收交付使用后，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按照工程总价的30％支付第一笔回购款，项目竣工验收后的第十二个月支付工程总价的40％，第二十四个月支付工程总价的30％。2013年6月6日，双江自治县公安消防大队营房建设领导小组在施工检查中，发现营房建设存在钢筋等级错误的施工质量问题，工程停工4个月，该工程建设未按约定期限交付使用。2014年1月24日，双江县人民政府、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银重公司签订了《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营房建设项目补充协议》，约定将工期延长至2014年3月31日，确保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于2014年4月1日顺利完成搬迁，否则银重公司将承担相应违约责任。后银重公司在该期限内仍未完工，2014年4月29日，双江县人民政府、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银重公司又签订另一份《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营房建设项目补充协议》，协议中要求银重公司于2014年5月7日前将200万存入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账户，作为营房建设项目的建设资金，并于2014年6月10日前完成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营房项目建设（包括挡墙、道路、门卫室、围墙、绿化等附属工程），实现顺利搬迁，否则将按照合同总价10％要求银重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在此期间，慕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何全云于2014年5月6日通过个人账户将200万转入了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账户。该工程实际于2014年10月份经过验收并交付使用。2015年2月4日，慕德公司法定代表人何全云与银重公司代表人石廷然签订了一份《债权转让协议书》，协议书中约定：银重公司因承建双江公安消防大队综合楼、高空多功能训练塔等建设项目向慕德公司借款2300万，该工程目前已经竣工验收完毕，按照银重公司与双江县人民政府、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签订的合作协议，银重公司对该项目享有全部回购款的权利，实际工程回购款以实际结算金额为准。慕德公司和银重公司经协商，同意将上述回购款中的2300万债权由银重公司转让给慕德公司，由银重公司以书面和电话通知的方式将债权转让协议书的内容通知双江县人民政府和公安消防大队。2015年2月5日，慕德公司法定代表人何全云与银重公司代表人石廷然又签订了一份《协议书》，协议书中约定：银重公司将双江公安消防大队综合楼等项目建设的回购款2300万债权转让给慕德公司，由双江县人民政府或公安消防大队将该笔款项打到慕德公司账户，双方再进行结算。算至2015年1月29日，银重公司欠慕德公司借款1505万。（795万包含了算至借款还清之日止的利润及利息以及付给工人工资及材料款）。扣除实际应支付给慕德公司的欠款外，回购款超出2300万部分归还给银重公司。同日，慕德公司法定代表人何全云与银重公司代表石廷然将《债权转让协议书》送交嵩明县公证处进行公证。2015年2月5日，银重公司出具一份债权转让通知书给双江县人民政府，在接收单位项下有该政府工作人员罗成云的签字但无政府印章，《双江自治县人民政府办公室文件处理筏》上没有政府领导意见及批示。2015年3月31日，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出具了一份双公消函[2015]1号文件要求银重公司代表石廷然出面协商解决该工程纠纷。后慕德公司依据经过公证的《债权转让协议书》向双江县人民政府、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主张债权，但未能实现。另查明，石廷然系银重公司的股东，该公司原法定代表人为邹金成。2015年12月3日，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为邹金华。2015年6月9日，该公司的公章及财务专用章在嵩明县工商局重新备案。一审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到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双江县人民政府、双江县审计局实地了解情况并调取证据，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营房建设等项目目前尚未通过审计部门的审计，该工程的实际造价至今无法确定。
一审法院认为，债权转让是指原合同一方的当事人在不变更债主要内容的前提下，将合同中的权利全部或部分转让给合同以外的第三人，并将转让事项通知债务人的合同。本案中，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综合楼等建设项目是由银重公司于2012年10月8日与双江县人民政府及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通过竞争谈判达成了合作意向并签订了《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综合楼等项目建设合作协议》，该协议中明确约定：“该项目投资暂估人民币1500万，实际总投资以工程竣工决算并经双江县政府审计部门或指定的中介审计机构审定的结果为准。”但该工程目前并没有经过双江县审计部门的审计，也未经过指定的中介机构进行审计，对此，在一审庭审中慕德公司、银重公司双方已无争议。此外，银重公司在建设过程中存在违约的情形也经过《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营房建设项目补充协议》予以确认。慕德公司、银重公司所作出的《债权转让协议书》在债权金额尚不明确、银重公司违约责任尚未承担的情况下，仅依靠双方之间的借款结算（包括借款还清之日止的利润及利息以及付给工人工资及材料款）及一份《协议书》，从原来工程暂估的1500万工程款增加为本案诉争的2300万工程回购款缺乏相应的事实和证据。此外，慕德公司、银重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系多次借贷之后产生，慕德公司（原审判决原文为银重公司，应系笔误）为证实慕德公司、银重公司之间有资金往来仅提供了三份简单的借条和一张200万元转款凭证，但并未提供银行流水或其他转款凭证证实慕德公司如数支付了借条中所载金额；也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所借款项用于银重公司承建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综合楼等项目建设使用；亦未提供双方之间关于建设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综合楼等项目的协议或约定，该债权是否有效存在及债权债务关系如何产生，仅凭慕德公司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充分证明。根据合同法的一般原则，合同具有相对性，该建设工程项目是由银重公司与双江县人民政府及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签订，银重公司在完全履行合同义务之后，可以向双江县人民政府及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主张权利。慕德公司并不属于该合同一方的当事人，其与银重公司一方达成的关于2300万债权转让的协议，对双江县政府和公安消防大队不具有法律约束力，故慕德公司、银重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纠纷可以通过另案起诉的方式予以解决。综上所述，慕德公司、银重公司之间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不符合债权转让的构成要件，慕德公司诉请要求确认慕德公司、银重公司签订并经公证的《债权转让协议书》的效力合法、有效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条第一款、第八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慕德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0元，由慕德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慕德公司对“算至2015年1月29日，银重公司欠慕德公司借款1505万。（795万包含了算至借款还清之日止的利润及利息以及付给工人工资及材料款）。扣除实际应支付给慕德公司的欠款外，回购款超出2300万部分归还给银重公司。”提出异议，认为《协议书》的表述为“算到2015年1月29日，银重公司下欠何全云15**万正利润及利息算到借款还清为止及付给工人工资及材料款，实际款项实际支付（何全云收到）为准，扣除实际应支付给何全云的欠款外，超出部分归还给银重公司，如不够支付给何全云由银重公司自行筹款处理”，对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银重公司对“银重公司代表人石廷然”提出异议，认为石廷然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及《协议书》的行为均未获得银重公司授权，不代表银重公司。对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另，银重公司认为应补充确认公证申请材料中加盖的银重公司原法定代表人邹金成的私章，与银重公司章程中加盖的邹金成私章是不一致的。双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事实均无异议的部分，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慕德公司的主张与《协议书》的记载一致，其所提异议成立。对于银重公司对一审认定事实所提异议，本院将在下文的争议焦点部分一并予以评判。
归纳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慕德公司与银重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
本院认为，从涉案《债权转让协议书》约定的权利义务看，该协议书属于债权转让合同。合法有效的债权转让合同应满足以下三个条件：1.须存在有效的债权；2.被让与的债权须具有可让与性；3.让与人与受让人须就债权的转让达成合意。现结合上述要件对本案争议判如下：1.关于是否存在有效债权？根据银重公司与双江县人民政府、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签订的《双江县公安局消防大队综合楼等项目建设合作协议》（以下简称《合作协议》），银重公司针对涉案工程享有要求双江县公安消防大队支付回购款的权利。现有证据不能证实该《合作协议》存在无效、可撤销的情形，且工程已经实际完成并交付使用。因此，银重公司针对回购款的债权是真实有效的。所谓有效的债权，是指该债权在债权转让合同订立时真实存在且未消灭，而非指该债权一定能够得到实现。工程款尚未完成结算，以及银重公司在履行《合作协议》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等，有可能导致债权转让后慕德公司最终实现的债权金额与合同约定的金额不一致，但不能因此否定债权本身的真实性。对于银重公司以工程款未完成结算，银重公司有可能承担违约责任等为由，主张本案中不存在可供转让的有效债权，本院不予支持。2.关于被让与的债权是否具有可让与性？《合同法》第七十九条规定，债权人可以将合同的权利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根据合同性质不得转让；（二）按照当事人约定不得转让；（三）依照法律规定不得转让。本案中，《债权转让协议书》所涉债权并不存在法律规定的上述情形，因此，被让与的债权具有可转让性。3.关于银重公司与慕德公司是否就债权转让达成了合意？本院认为，《债权转让协议书》、《协议书》中加盖有银重公司的公章，并有股东石廷然的签名，石廷然的签约行为代表银重公司。《债权转让协议书》、《协议书》系慕德公司、银重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已就债权转让事宜达成了合意。银重公司关于《债权转让协议书》、《协议书》中的加盖的银重公司公章从2014年4月起就被慕德公司所控制的主张，并未举证证实，本院不予采信。至于双方办理公证事宜的申请材料中加盖的银重公司原法定代表人私章为何与银重公司章程中加盖的私章不一致，属于银重公司的内部管理问题，不得对抗善意相对方。对于银重公司关于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协议书》、办理公证事宜等均系石廷然个人行为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另需要指出的是，根据《合同法》第八十条第一款关于“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的规定，债权转让是否通知了债务人，属于债权转让是否对债务人发生效力的问题，而非评判债权转让合同本身是否有效的依据。对于银重公司以债权转让未通知债务人为由主张涉案《债权转让协议书》无效，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慕德公司与银重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对于慕德公司要求确认《债权转让协议书》合法有效，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对慕德公司的诉讼请求予以驳回，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慕德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七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云南省嵩明县人民法院（2015）嵩民初字第01221号民事判决；
二、云南慕德商贸有限公司与云南银重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2015年2月4日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合法有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合计600元由云南银重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车林恒
审判员 杨 雪
审判员 李蔚然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李妍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