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黑民再29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央储备粮绥化直属库，住所地黑龙江省绥化市北林区哈伊公路123公里处。
法定代表人：徐龙飞，该直属库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红玉，黑龙江高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杨梦君，女，1973年11月2日出生，汉族，个体工商户，住黑龙江省宁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栾栋，黑龙江建纲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央储备粮绥化直属库（以下简称绥化直属库）因与被申请人杨梦君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绥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黑12民终3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10月25日作出(2017)黑民申228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绥化直属库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红玉，被申请人杨梦君及委托诉讼代理人栾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绥化直属库再审请求：依法撤销绥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黑12民终303号民事判决第三项，改判驳回杨梦君双倍返还定金人民币400万元的诉讼请求。其理由是：一、本案原审判决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双方建立的是形式上分为三份、实质上为一份的购销合同。双方应当按照一份合同履行，事实上也是按照一份合同履行。双方按照一份合同履行并未损害杨梦君利益。原审判决未说明杨梦君要求绥化直属库同时履行三份合同，绥化直属库明确拒绝的事实依据。杨梦君无权向绥化直属库提出同时履行三份合同，此举非绥化直属库合同义务，且必将增加绥化直属库的负担及风险。2.关于原审判决认定，绥化直属库在粮囤中掺杂掺假的问题。对此原审已查明，所谓掺杂掺假标的物是“结顶粮”，该标的物原是杨梦君购买粮囤中粮食上层因三年存储原因已变质的粮食，非绥化直属库故意掺杂掺假。原审判决依据温某、刘某录音证据，认定绥化直属库掺杂掺假事实有误。根据杨梦君关键证据，温某录音所述内容涉及的所谓杂质数量，绥化直属库无理由故意掺杂掺假。原审判决均已查明上述事实但未予认定，掺杂掺假争议与杨梦君仅履行八分之一的提货义务无直接因果关系，不足以导致杨梦君停止提货。3.杨梦君未按合同约定的付款截止期限履行付款义务构成违约的事实，原审法院已查明，但不置可否，忽视杨梦君违约事实。二、本案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杨梦君构成根本违约，无权要求绥化直属库返还定金；2.原审判决认定绥化直属库构成根本违约，缺乏事实依据，适用法律错误；3.杨梦君根本违约，造成绥化直属库粮食价款损失180余万元；4.二审判决认定，“绥化直属库应当与杨梦君就三份合同进行协商，协商不能按照《合同法》规定解释原则解决争议，不应单方为杨梦君增加限制条件，不利于合同目的”，于法无据；5.二审判决错误适用《担保法司法解释》第120条规定。
杨梦君辩称，对于绥化直属库申请再审的事实和理由不予认可，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再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审判决。
杨梦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绥化直属库向杨梦君双倍返还定金合计人民币400万元，并向杨梦君退还多收取的货款人民币24051.60元；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绥化直属库原名黑龙江中储粮绥化直属库有限公司，2015年4月10日更名为中央储备粮绥化直属库。2014年7月初，杨梦君与绥化直属库口头建立粮食销售合同关系，约定：由杨梦君向绥化直属库购买21囤水稻合计17353吨；仓交价为2790元/吨；合同总价48414870元；付款方式为分期分批付款提货；杨梦君必须先交定金200万元再签合同。同时指定杨梦君将定金转付到绥化直属库单位财务人员李冬名下。2014年7月4日至5日，杨梦君分四次向李冬名下打款200万元。后绥化直属库告知杨梦君如此大供应量的合同，必须分拆三份，且由三个不同个人签订。2014年7月9日，杨梦君分别以焦红晶、隋秋月和杨宏宇的名义与绥化直属库签订了三份《中储粮粮食销售合同》。三份合同均系绥化直属库制作的格式合同。前述购买水稻总量、总价、囤数和定金量被分拆在三份合同之中。合同约定货款于2014年8月20日前全部交齐，逾期不交款定金不返。另约定：从2014年7月9日起，至2014年8月30日前交货完成；交货地点为绥化直属库望奎卫星分库；买方逾期提取标的物或逾期付款的，遇市场价格上涨时，按照新价格执行；遇市场价格下降时，按照原价格执行。自逾期提取标的物或者逾期付款之日起，买方还须按照200元/吨的标准向卖方支付违约金；采取买方提货的方式交货的，买方最迟应当在卖方交货期满后2日内将货物全部从卖方仓库运出。买方拒绝提货或未在上述卖方交货期满后2日内提货的，应向卖方支付不提货部分对应价款10%的违约金，卖方有权变更货物存放地点或解除合同并另行销售，因此给卖方造成损失的，买方承担赔偿责任。另约定，“焦红晶”的合同粮食总量为6608吨(4、5、9、10、11、19、25号以实际出库数量为准)，定金80万元。“杨宏宇”的合同粮食总量为5337吨(12、13、14、20、21、29、30号以实际出库数量为准)，定金60万元。“隋秋月”的合同粮食总量为5408吨(1、2、3、15、16、17、27号以实际出库数量为准)，定金60万元。合同签订后，杨梦君一方面联系客户，筹集资金，一方面派李某、丁文彬、刘峰等人先后到绥化直属库水稻存储地点绥化直属库望奎卫星分库提货，在履行合同过程中绥化直属库通知杨梦君不能三份合同同时履行，只能逐一履行，且按杨梦君指定的粮仓放粮，后双方因是否满足供应、掺假掺杂、拖延放粮等事宜出现矛盾，尤其是2014年7月27日晚停止出粮后，绥化直属库未经杨梦君允许自行向已经出粮的4号仓、9号仓输入所谓“结顶粮”，7月29日杨梦君方发现后，双方矛盾升级，7月29日至8月7日，双方未进行水稻交付。该“结顶粮”被绥化直属库又从粮仓内导出后，双方才继续进行粮食交付。此后的8月9日、8月12日、8月14日、8月16日、8月19日至8月26日，双方未进行粮食交付。最后只交付了“焦红晶”合同中的4、9、19、25号仓的水稻，其余均未履行，至2014年8月27日止，杨梦君提走水稻2313.96吨，价值6455948.40元，杨梦君支付货款（含定金）848万元，双方终止履行合同。杨梦君向绥化直属库索要定金及剩余货款24051.60元未果，以绥化直属库恶意履行合同、违约在先为由，诉至法院，要求：1.解除杨梦君与绥化直属库签订的三份中储粮粮食销售合同；2.判令绥化直属库向杨梦君返还多收取的杨梦君购粮款24051.60元；3.判令绥化直属库向杨梦君双倍返还定金400万元；4、本案诉讼费判由绥化直属库负担。绥化直属库辩解完全是按照合同的约定在履行自己的义务，根本没有违约的行为存在，要求法院驳回杨梦君的诉讼请求。经法庭审核，杨梦君在绥化直属库处尚存货款24051.60元属实。因双方争议大，一审法院调解未果。一审法院判决：一、解除原杨梦君以“焦红晶、隋秋月和杨宏宇”的名义与绥化直属库于2014年7月9日签订的三份《中储粮粮食销售合同》；二、绥化直属库向杨梦君返还多收取的购粮款24051.60元，此款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一次性给付杨梦君；三、判令绥化直属库向杨梦君双倍返还定金共计人民币400万元，此款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一次性给付杨梦君。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8992元由绥化直属库负担。
绥化直属库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三判项，改判驳回杨梦君主张双倍返还定金400万元的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杨梦君承担。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此案为买卖合同案件，买卖双方为绥化直属库与杨梦君，双方对买卖关系主体、买卖合同的真实性均无异议，绥化直属库、杨梦君具备诉讼主体资格，买卖合同的效力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确认。双方对一审判决的第一项、第二项均无异议，双方的争议焦点是绥化直属库在履行合同的过程中是否存在违约行为，是否应该双倍返还定金。（一）关于绥化直属库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是否存在违约行为的问题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适用下列规定……（五）履行方式不明确的，按照有利于实现合同目的的方式履行。本案中绥化直属库与杨梦君对三份合同应同时履行还是依次履行没有约定，按前款规定，绥化直属库应按有利于合同实现的方式履行，而按照诚实信用原则的精神，当事人对合同条款不清楚之处应当本着协商的精神和有利合同目的实现的方式履行合同，而不应该自己单方面解释，于合同约定之外强加条件，给对方履行合同增加难度。杨梦君签订的是绥化直属库制作的制式合同，双方签订三份合同总成交水稻量是17353吨，约定杨梦君在50天左右将水稻全部提走，绥化直属库应考虑到杨梦君的具体情况，如杨梦君不能每天平均拉走340吨的水稻，就不能在约定50天内拉走17353吨水稻，那么按合同约定杨梦君将会被绥化直属库扣留保证金200万元。经查，除2014年7月22日杨梦君拉粮335.66吨外，其余每天拉粮均在300吨以下，杨梦君按合同约定交纳定金200万元后，每日提货后付款余额经常出现大额存款，绥化直属库于合同之外限制杨梦君购买粮食的出库方式，增大了杨梦君被扣保证金的风险。在此情况下，绥化直属库应与杨梦君就三份合同的履行方式进行协议，如不能达成一致意见，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解释原则解决双方争议，而不应单方为杨梦君履行合同增加限制条件，不利于实现合同目的。2.关于绥化直属库是否存着以各种理由停止拉粮的问题。关于在雨雪天气导致无法拉粮如何处理，双方在合同中有明确约定。虽然二审中杨梦君提交了天气预报记录，意在证实在没下雨天绥化直属库也存在着停止拉粮的问题。从拉粮的记录上看，确实存在几日没有拉粮，但杨梦君提交的天气预报记录证实不了真实的天气情况，且对是否存在着修秤等情况，双方也没有提交充分的证据证实，故对绥化直属库存在着以各种理由停止拉粮的违约行为不予认定。3.关于绥化直属库是否存在着在粮囤中掺假掺杂的问题。绥化直属库虽然对未出庭的丁文彬、王金海等证人证言有异议，但未出庭作证的证人证言与一审法院对温某、刘某的询问笔录及出庭作证的证人李某、卢某、温某、刘某的证人证言及其他证据能相互印证，能证实案件事实，对方当事人未提交相应证据予以反驳，应予采信。一审法院并未将未出庭作证证人证言单独作为定案依据，而是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形成完整证据链条。温某和刘某的三份证言，在证明粮食掺假的证明力上，越往后越弱，应考虑到温某是绥化直属库搬运队负责人、刘某为临时工，二人均需依靠绥化直属库获得利益，与绥化直属库有利害关系，当证言不一致时，一审法院采信证明力最强、真实性最大的第一份证言并无不当。一审法院认定绥化直属库在2014年7月履行合同过程中，在粮囤里掺假掺杂的事实正确。综上，对绥化直属库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存在恶意履行及违约行为，二审法院予以认定，绥化直属库应对合同不能完全履行承担违约责任。（二）关于绥化直属库是否应双倍返还定金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因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或者其他违约行为，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可以适用定金罚则。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当事人一方不完全履行合同的，应当按照未履行部分所占合同约定内容的比例，适用定金罚则。按以上规定，绥化直属库因违约导致双方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不能完全履行合同，应当按照未履行部分占整个合同的比例，计算未履行部分的定金额，适用定金罚则。一审法院将全部定金适用定金罚则、双倍返还不当，应予纠正。（三）关于一审证据采信是否正确的问题。1.未出庭的证人证言是否应予采信，如前所述。2.绥化直属库提出其在一审中已经提交了绥化市望运达米业有限公司的合同及收款收据、出库单，但一审判决只在判决书上记载了合同，没有将绥化市望运达米业有限公司的收据和出库单记录在内。二审法院认为，此组证据为间接证据，且与本案无关联性，不影响本案事实认定，但一审判决书没有将收据和出库单记录在内，属工作瑕疵，应予纠正。3.关于绥化直属库提出卢某、王金海证言与过磅单载明的内容有误，一审法院采信错误的问题。经查，卢某证人证言中称记不清具体拉了多少吨，而王金海证言主要证实所购买粮食存在掺假问题，其称共拉了约100多吨，根据过磅单记载王金海共出库77.78吨，在本案中王金海未出庭作证，其证言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证实绥化直属库是否存在掺假掺杂等违约行为，王金海证言中数字不准确之处，不影响证据采信和事实认定。综上所述，绥化直属库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对成立部分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另有工作瑕疵，一并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维持绥化市北林区人民法院（2016）黑1202民初100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二、撤销绥化市北林区人民法院（2016）黑1202民初1007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判令绥化直属库向杨梦君双倍返还定金共计4000000元，此款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一次性给付杨梦君”。三、判令绥化直属库双倍返还杨梦君未履行合同部分定金共计人民币3466614.42元，此款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一、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7792元由绥化直属库负担人民币67418.71元，由杨梦君负担人民币10373.29元。
本院经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绥化直属库与杨梦君建立的是形式上分为三份、实质上为一份的购销合同，双方对此事实均无异议。既然是一份购销合同，双方就应当按照一份合同履行，事实上也是按照一份合同履行的。双方按照一份合同履行并未损害杨梦君利益，没有证据证明双方按照一份合同履行不能满足杨梦君提货数量的要求，杨梦君要求绥化直属库同时履行三份合同没有依据。二审判决关于“绥化直属库应当与杨梦君就三份合同进行协商，协商不成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的解释原则解决争议，不应单方为杨梦君增加限制条件，不利于实现合同目的”的认定于法无据，属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
关于绥化直属库是否存在粮囤中掺杂掺假的问题。对此原审已查明，所谓掺杂掺假标的物是“结顶粮”，该“结顶粮”原是杨梦君购买粮囤中粮食上层因三年存储原因已变质的粮食，非绥化直属库故意掺杂掺假。双方仅是对该部分粮食如何处理发生争议，后双方经过协商已达成协议，此问题已得到解决。双方并未因此而终止合同的履行，而是在争议解决后双方又继续履行合同。该争议不足以导致杨梦君仅履行八分之一的提货义务。
关于杨梦君是否按合同约定的付款截止期限履行付款义务的问题。根据双方合同约定货款于2014年8月20日前全部交齐，逾期不交款定金不返。杨梦君没有证据证实其已在规定的时间履行了付款义务，其在原审主张行使不安抗辩权的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杨梦君构成违约。
关于二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条规定是否正确问题。按照双方合同约定是先款后货，如前所述，杨梦君未按合同约定于2014年8月20日前交齐全部货款，系其构成违约，而二审判决以杨梦君提货数额作为绥化直属库履行合同义务数额，颠倒了买卖双方的关系。即便认定绥化直属库违约，根据先款后货的约定，绥化直属库未履行部分应为杨梦君付款后未供货部分。而根据本案已查明事实，杨梦君向绥化直属库打货款合计648万元，杨梦君提走水稻2313.96吨，价值6455948.40元，绥化直属库帐面显示杨梦君剩余购粮款为24051.60元，双方对此事实均无异议，此即绥化直属库未履行部分。故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
绥化直属库和杨梦君对于解除合同和返还剩余购粮款并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绥化直属库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不存在违约行为，一、二审法院适用定金罚则判令绥化直属库双倍返还定金不当，应予纠正。杨梦君未按照合同要求在规定时间内交齐全部货款，其主张双倍返还定金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绥化直属库的再审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绥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黑12民终30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二、撤销绥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黑12民终303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三、驳回杨梦君其他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人民币77792元，由中央储备粮绥化直属库负担人民币465元，由杨梦君负担人民币7732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延泽
审 判 员 李 鑫
审 判 员 王 玺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刘 卓
书 记 员 李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