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6民终85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董福祥，男，汉族，1963年9月5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常仁，广东南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黎见开，女，汉族，1963年6月3日出生，住广东省佛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常仁，广东南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三水区西南街西下股份合作经济社，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
负责人：董仕彬，该村村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庞敏珊，广东百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董福祥、黎见开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三水区西南街西下股份合作经济社（以下简称西下股份社）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7民初14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董福祥、黎见开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三、四项，并依法改判驳回西下股份社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西下股份社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是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审法院将案由认定为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错误。二、一审法院判决黎见开承担连带责任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黎见开有固定工作，并未参与租赁土地的任何经营活动。一审法院在西下股份社未提供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认定董福祥、黎见开家庭经营是错误的。本案应当适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一审法院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二十九条关于“个体经营户”和“家庭承包经营户”的有关规定，认定黎见开承担连带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黎见开对董福祥签订土地租赁合同并不知情，从未参与过任何经营活动。三、一审判决认定董福祥违约终止合同未按照“书面提出”，且“不按约定提出请求”，认为合同在2015年1月后一直存续，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案中，董福祥是单方在合同期内中途违约终止合同，应当按照双方签订的《租赁土地使用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但是，违约终止合同的时间应当是2015年1月。1.双方签订的《租赁土地使用合同书》并没有约定合同终止必须是书面形式，也没有其他约定，董福祥已经履行了终止合同的当面告知义务。根据案涉合同第十条的约定，董福祥享有中途单方终止合同的权利，并约定了董福祥单方终止合同的违约责任。董福祥由于经营不善，于2015年1月已经通知西下股份社终止合同，又于2015年1月、3月、6月，在董营村委会相关人员的参与下，进行了三次关于解除合同后的违约责任的协商。从第一次开始，董福祥就明确告知西下股份社终止合同，并同意西下股份社没收保证金。但是，西下股份社要求董福祥承担违约责任的条件不断提高，导致双方没有达成一致意见。因此，双方对于终止合同是没有异议的，只是在承担违约责任的问题上没有达成一致。2.董福祥除当面告知西下股份社终止合同外，也以自己不交纳租金的行为明确表示，自2015年1月起，董福祥是违约终止了合同。根据案涉合同第十条的约定，西下股份社在董福祥拒交租金的情况下，也应当行使合同的解除权，并告知董福祥。西下股份社在明知董福祥违约终止合同的情况下，怠于行使或故意拖延时间处理董福祥的违约责任，而是待一年后才以合同存续为由追讨租金、滞纳金及土地使用费等。一审法院仅凭庭后对三水西南街道##村委会工作人员董某一人的调查笔录认定合同存续是错误的。既然法院将董某的陈述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该陈述作为证据应当经过双方质证，而一审法院并未恢复庭审进行质证。董某一人的陈述是否真实不能确定，况且，除了董某参与了协商之外，还有西南街道办派驻的其他工作人员等也参与了协商。3.合同法并未强制性规定违约终止合同或者解除合同必须采用书面形式告知。四、一审判决董福祥于判决生效之日十日内向西下股份社返还土地及从2016年4月1日起按每年119908元的标准支付土地占有使用费没有任何依据。事实上，董福祥于2015年1月起就已经没有在案涉土地上进行任何经营活动。租赁土地上除了一个20平方米左右简易的木棚之外也没有其他建筑。董福祥在告知西下股份社终止合同时，已经明确告知按照合同第十条约定，租赁土地上的所有物均归西下股份社所有。
西下股份社辩称，双方签订的合同应属于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关系，董福祥所欠的租金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黎见开作为董福祥的妻子，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西下股份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西下股份社与董福祥的《租赁土地使用合同书》于2016年3月31日解除；2.董福祥、黎见开立即将上述土地恢复原状并返还给西下股份社；3.董福祥、黎见开连带向西下股份社支付2015年1月1日至2016年3月31日拖欠的承包款149385元及滞纳金37621元（滞纳金暂计至2016年3月31日，2016年4月1日起的滞纳金按照每月2%的利率计至全部款项清偿之日止）；4.董福祥、黎见开连带向西下股份社支付土地占有使用费，从2016年4月1日计起按每月9992元计至董福祥将上述土地恢复原状并返还西下股份社之日止；5.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董福祥、黎见开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董福祥、黎见开是夫妻关系。2013年1月8日，西下股份社与董福祥签订《租赁土地使用合同书》一份，约定由董福祥承包西下股份社土名为淋下塘的面积共18.14亩的土地用作种养经营之用，承包时间由2013年1月1日至2019年12月31日，承包期为7年，由2013年1月7日至2015年12月31日，每年每亩承包款6800元，三年总承包款为368016元，每年承包款为123352元；由2016年1月1日至2019年12月31日，每年增加500元，四年土地总承包款为495408元，每年土地承包额为123852元。董福祥应依时上缴承包款，首期承包款在中标5天内缴交，以后在每年1月5日前交清当期的承包款，逾期交款的，每天每亩加收滞纳金50元，超过20天，西下股份社有权终止合同并收回该土地，该土地地面作物以及临时用房与棚舍无条件归西下股份社所有，并没收合同保证金；董福祥在签订合同时交付2万元合同保证金，该保证金待合同期满后退回，合同保证金董福祥不得作承包款使用，如董福祥违约中途终止本合同的，保证金归西下股份社所有，西下股份社通知董福祥之日起5日内清理地上物，超出5日的，即视为董福祥放弃地上物所有权，该土地所有的地上物归西下股份社所有。合同签订后，董福祥向西下股份社交纳了合同保证金2万元及2013年的承包款，西下股份社亦将涉案土地交予董福祥经营。此后董福祥、黎见开以夫妻的名义在涉案土地上共同耕作种植树木。2014年9月25日，经三水新达测绘有限公司对涉案土地进行重新测量，得出涉案土地实际面积为17.56亩，因此西下股份社与董福祥于2014年9月30日签订《土地租赁合同补充说明》一份，确认承包土地实际面积为17.56亩，同时对每年的承包费用作了调整，其中2013年至2015年每年承包款为119408元（6800元/亩×17.56亩），2016年至2019年每年承包款为119908元（从2016年开始，每年承包款增加500元）。此后董福祥亦交纳了2014年承包款。但自2015年起，董福祥就开始拖欠西下股份社的承包款，西下股份社与董福祥协商时，董福祥就提出不再承包涉案的土地，经董营村委会主持调解，西下股份社提出若要解除合同，则要没收合同保证金，租金应交至2015年7月10日，董福祥要先交纳承包款后才能挖树清场。董福祥表示考虑后才能回复。双方同时约定，解除合同必须书面提出申请或西下村开会时董福祥提出申请，同时要交回承包合同。此后董福祥一直没有回复，也没有向西下股份社提出解除合同的书面申请。由于董福祥一直没有交纳2015年承包款，2016年1月6日经西下村村民表决，西下股份社遂于2016年4月14日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西下股份社与董福祥签订的《租赁土地使用合同书》及《土地租赁合同补充说明》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西下股份社作为农村经济组织，依法有权对农村集体所有的土地行使处分权。董福祥作为涉案土地承包者，应依合同约定履行交付承包款的义务。董福祥自2015年起一直没有交纳承包款，其行为已构成违约，根据双方的约定，西下股份社有权终止合同、收回土地。现西下股份社诉请解除合同、收回土地、董福祥支付承包款及占用费，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针对西下股份社的各项诉讼请求，由于董福祥自2015年起即存在违约情形，西下股份社主张双方的承包合同关系自2016年3月31日起解除，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解除的合同书应包括《租赁土地使用合同书》及《土地租赁合同补充说明》。双方合同解除后，董福祥应将土地上种植的树林清理后将土地返还给西下股份社。西下股份社诉请董福祥将土地恢复原状，由于西下股份社没有证据证实土地的原状，故西下股份社该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承包款支付问题上，双方的承包关系已确认于2016年3月31日解除，因此2015年1月1日起至2016年3月31日这一期间的承包款，董福祥需向西下股份社交纳。根据双方的约定，经核算该期间承包款为149385元（119408元+119908元/4）。而根据双方约定，董福祥需于每年1月5日前向西下股份社交清当年承包款，董福祥逾期交纳承包款的，董福祥需支付滞纳金，现西下股份社将该滞纳金理解为违约金，并诉请按年利率24%计算，西下股份社的上述主张均没有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准许。但西下股份社的起算日期有误，应从每年的1月5日开始起算。由于双方的承包关系已确认于2016年3月31日解除，被告董福祥占用涉案土地期间还应参照每年承包款119908元的标准向西下股份社支付占用期间的土地占有使用费，该土地占有使用费计至一审法院确定的土地退还之日止。至于黎见开的民事责任，涉案土地虽以黎福祥的名义向西下股份社承包，但承包后董福祥、黎见开以夫妻名义共同经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二十九条规定，董福祥、黎见开属家庭经营，双方之间互负连带责任。董福祥辩称双方的承包合同已于2015年1月解除，但董福祥庭审中陈述双方解除合同时佛山市三水区西南街道董营村委会工作人员董志新在场，可见证该事实。一审法院庭后向董志新了解，董志新陈述双方在协商时，西下股份社提出了三点要求，需要董福祥回复，如董福祥提出解除合同需要书面提出或在西下村开会时提出。但董福祥此后一直没有回复，也未按约定对解除合同采取任何措施，因解除合同是董福祥的主观意愿，其不按约定提出请求，则西下股份社有理由相信承包关系一直存续。所以董福祥关于合同已解除的辩解缺乏证据支持，董福祥还需要继续承担违约责任。黎见开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一审法院依法缺席判决。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二十九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确认西下股份社与董福祥签订的《租赁土地使用合同书》、《土地租赁合同补充说明》于2016年3月31日解除；二、董福祥、黎见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将向西下股份社承包的土名为彬下塘的17.56亩土地返还给西下股份社；三、董福祥、黎见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西下股份社支付2015年1月1日起至2016年3月31日的土地承包款149385元及违约金（其中119408元从2015年1月5日起按年利率24%计至款项实际清偿之日止；29977元从2016年1月5日起按年利率24%计至款项实际清偿之日止）；四、董福祥、黎见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西下股份社支付从2016年4月1日起按每年119908元的标准计至一审法院确定的退还土地之日止的土地占有使用费；五、驳回西下股份社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即2020元，由董福祥、黎见开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董福祥、黎见开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租住证明及工作证明，董健洪、董就洪的证人证言并申请该两人出庭作证。西下股份社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经审查，董健洪、董就洪的证人证言不能完整反映案件事实，故本院对其证明内容不予采纳。对其他证据的审查认定则见“本院认为”部分。
经审理，除对原审判决认定“董福祥、黎见开以夫妻名义在涉案土地上共同耕作种植树木”的事实不予确认外，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董福祥与西下股份社于2013年1月8日签订的《租赁土地使用合同书》及2014年9月25日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补充说明》名为租赁合同，实际是就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农村土地成立的承包合同关系，一审法院确定本案案由为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针对董福祥、黎见开的上诉，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1.案涉《租赁土地使用合同书》、《土地租赁合同补充说明》的解除时间；2.西下股份社诉请董福祥支付尚欠的2015年1月至2016年3月的土地承包款及违约金，2016年4月起至返还土地之日止的土地占有使用费的主张应否予以支持；3.黎见开在本案中的责任认定。
关于合同解除时间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解除合同的条件。解除合同的条件成就时，解除权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双方签订的《租赁土地使用合同书》第四条约定，董福祥逾期支付承包款超过20天，西下股份社有权终止合同并收回案涉土地。由此可见，双方约定了在董福祥违约支付承包款超过一定期限的情况下，西下股份社享有合同解除权。虽然董福祥在2015年曾与西下股份社协商解除合同事宜，但双方未能协商一致，董福祥主张其有权单方终止合同，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由于董福祥长期拖欠2015年的承包款，作为非违约方的西下股份社主张双方的承包合同关系自2016年3月31日起解除，依法有据。一审法院支持西下股份社的该项主张，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董福祥是否拖欠土地承包款的问题。董福祥确认2015年起的土地承包款尚未支付，但以案涉合同已经于2015年1月解除为由主张无需支付2015年起的土地承包款。如前述分析，本案中董福祥主张其有权单方终止合同，缺乏法律依据，在董福祥未与西下股份社协商一致解除合同的情况下，董福祥应当支付土地承包款至本案确认的合同解除之日（即2016年3月31日）止。由于董福祥拖欠该期间的土地承包款，构成违约，西下股份社诉请董福祥支付该部分土地承包款的违约金依法有据，一审法院对违约金的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至于西下股份社主张的合同解除后的占有使用费问题。双方签订的《租赁土地使用合同书》第十条约定，如董福祥违约中途终止本合同的，保证金归西下股份社所有，西下股份社通知董福祥之日起在5天内清理地上物，超出5天，即董福祥放弃地上物所有权，该土地所有地上物归西下股份所有。由此可见，在解除合同后，如果董福祥不清理地上物，西下股份社有权自行处分，无需董福祥清理后再交还土地。而根据双方的诉辩来看，董福祥的确在本案确认的合同解除之日前已经提出过终止合同，并愿意承担没收保证金20000元，所有地上物归西下股份社所有的违约责任，只是双方对于违约责任未能协商一致导致合同未能协商解除。在西下股份社未提供证据证明董福祥于2016年3月31日后仍实际占有使用案涉土地的情况下，西下股份社主张董福祥支付该日后的土地占有使用费，并诉请董福祥返还土地，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黎见开的责任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经审查，董福祥承包案涉土地发生在其与黎见开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董福祥在本案中所负的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在黎见开未提供证据证明存在前述司法解释规定的除外之情形的情况下，黎见开应对董福祥在本案中所承担的付款责任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黎见开的连带责任不以其是否直接参与对案涉土地的经营管理为前提，故黎见开以其未与董福祥共同承包经营案涉土地为由主张无需承担清偿责任，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同理，董福祥、黎见开在二审提交的租住证明及工作证明与本案处理没有关联，故本院对该部分证据不予审查认定。
综上所述，董福祥、黎见开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7民初146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二、撤销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7民初146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
三、驳回佛山市三水区西南街西下股份合作经济社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020元，由上诉人董福祥、黎见开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339.39元，由上诉人董福祥、黎见开负担4040.39元，被上诉人佛山市三水区西南街西下股份合作经济社负担129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笑尘
审 判 员 邱程辉
代理审判员 安 静
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梁 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