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粤民再114号
抗诉机关：广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陆保向，男，1990年6月3日出生，壮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宾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瑞军，广东海际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珠海格力电器股份有限公司龙山精密机械制造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龙山工业区黄杨大道****号。
负责人：雷卫东，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珏，广东非凡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陆保向因与被申诉人珠海格力电器股份有限公司龙山精密机械制造分公司（简称格力龙山分公司）社会保险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4民终1234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作出粤检民（行）监〔2017〕44000000239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8）粤民抗4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汪鹏基、钟和艳出庭。申诉人陆保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瑞军，被申诉人格力龙山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玉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判决认为“陆保向只能获得工伤保险待遇，不能获得其他民事赔偿权利”，并据此驳回陆保向要求残疾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适用法律错误。《第八次全国法院民事商事审判工作会议（民事部分）纪要》（法〔2016〕399号）第9条规定：“被侵权人有权获得工伤保险待遇或者其他社会保险待遇的，侵权人的侵权责任不因受害人获得社会保险而减轻或者免除。”参照上述全国民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的精神，从立法精神和现行司法实践看，在用人单位就工伤事故存在过错的情况下，允许劳动者在享受工伤保险待遇之后，再就超出工伤保险待遇部分的人身损害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就我国现行法律规定的现状看，《工伤保险条例》所规定的赔偿项目和赔偿数额远低于同等条件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可请求的赔偿项目和赔偿数额。同样的工伤事故，没有参加工伤保险的职工通过民事诉讼获得的赔偿数额反而高于参加工伤保险的职工。如果不支持工伤事故受害人的民事赔偿权利，则等同于剥夺工伤事故受害人获得完全赔偿的权利，不符合公平、正义原则，将导致实体裁判结果的不公。侵权损害的填平法则难以适用于人身损害赔偿，因为生命健康无法用金钱来衡量，不存在填平问题。按照相关法律规定，用人单位必须为其职工缴纳工伤保险，发生工伤事故后，由社会保险机构发放工伤保险待遇。但如果工伤事故受害人只能从社会保险机构获得工伤保险待遇，用人单位不论过错大小，都不用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则用人单位不会因为工伤事故受到经济上的制裁，也没有动力采取积极措施预防工伤事故的发生，这不符合工伤保险和侵权责任立法的立法意图。从法理上讲，工伤保险待遇与用人单位侵权赔偿在法律上应当是并行不悖的，一个属于公权范畴，一个属于私权范畴，二者不能混用，也不能相互替代，工伤职工享有的工伤保险待遇不能代替用人单位的侵权责任，《工伤保险条例》中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并不能等同于民法中的残疾赔偿金，也没有排除劳动者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的权利，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在获得工伤保险待遇之后，仍可以就超出工伤保险待遇的部分请求民事赔偿。本案中，陆保向是在格力龙山分公司处工作时受伤，根据陆保向提交的《关于8.23制造三部工伤事故的处理通报》显示：“……设备使用单位制造三部未及时发现该设备存在的缺陷，对事故负直接责任……”“要求设备动力部……更换已显陈旧老化的继电器……”“……要求设备动力部……重点排查同类设备存在的潜在安全隐患……”，格力龙山分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予以确认。上述证据证明格力龙山分公司的设备使用单位制造三部“未及时发现该设备存在的缺陷，对事故负直接责任”，足以证明格力龙山分公司在陆保向的工伤事故中存在过错。故陆保向的伤情不仅构成工伤，格力龙山分公司对陆保向的伤情也构成一般的民事侵权，本案属于工伤保险责任与用人单位侵权赔偿责任的竞合，陆保向在享受工伤保险待遇之后，应有权再就超出工伤保险待遇部分的人身损害请求用人单位赔偿残疾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故二审判决认为“陆保向只能获得工伤保险待遇，不能获得其他民事赔偿权利”，并据此驳回陆保向要求残疾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和第二百零八条规定，提出抗诉，请依法再审。
陆保向同意抗诉意见，并当庭明确再审请求为格力龙山分公司支付残疾赔偿金263898.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万元，2011年8月至11月及12月6天的工资差额457.79元。
格力龙山分公司再审辩称，（一）涉案工伤事故不属于生产安全事故，陆保向主张残疾赔偿金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缺乏依据。1.陆保向提交的《证明》不能作为认定涉案工伤事故属于生产安全事故的依据。2.陆保向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三款规定：“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调整的劳动关系和工伤保险范围的，不适用本条规定。”第十二条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抗诉意见援引的会议纪要不属于法律规定。二、涉案工伤事故的发生系由于陆保向违反设备操作规范，在操作设备时将手放在工装与定子铁芯之间可能被压到的地方，并在设备异常时未停机再处理造成的。格力龙山分公司在日常生产经营管理工作中对劳动者的安全保护已尽到必要的注意义务，无需承担侵权责任。
在本院再审庭审中，陆保向向本院提交两份证据：1.2017年1月25日珠海市斗门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向“市安委办”作出的《关于信访事项转办单的回复》，该回复载有“该事故中珠海龙山公司存在的事故隐患排查不到位、迟报瞒报等相关违法违规行为二年内未被发现，不再给予其相应的行政处罚”等内容；2.2017年5月4日珠海市斗门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出具的《证明》，该《证明》载有“结合珠海格力电器股份有限公司龙山精密机械制造分公司的内部调查资料，我局认为其为一起生产安全责任事故。但是，由于开展事故调查处理的时限已过，并且诸多客观条件已经发生变化，已无法对该事故进行原因、性质和责任认定”等内容。格力龙山分公司质证认为，安监部门未向其调查了解，也没有向其送达上述回复与《证明》，不认可以上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并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为：（一）关于生产安全事故认定主体的问题；（二）关于陆保向请求人身损害赔偿与工伤保险待遇的差额，是否应予支持的问题。
（一）关于生产安全事故认定主体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并没有明确规定只有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才能对生产安全事故作出认定，二审判决认为“只有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认定属于生产安全事故的，才能获得除工伤保险外的其他赔偿权利”，缺乏充分的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陆保向在本院再审中提交两份证据证明本案所涉的工伤事故构成生产安全事故。一审法院在重审过程中，应在审核上述两份证据的基础上，结合本案的事实对本案所涉的工伤事故是否构成生产安全事故依法作出认定。
（二）关于陆保向请求人身损害赔偿与工伤保险待遇的差额，是否应予支持的问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在用人单位因故意或重大过失致劳动者发生工伤时，用人单位也应为其过错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否则，可能会导致用人单位因为为劳动者参加了工伤保险而减弱对劳动安全保护条件的投入与维护。本案中，如格力龙山分公司对陆保向所受工伤的发生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则陆保向应享有请求格力龙山分公司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与工伤保险待遇差额部分的权利。二审判决认为只有在陆保向所受工伤被认定为生产安全事故的情形下，陆保向才有权请求差额赔偿，属对法律理解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三）关于本案如何处理的问题。由于本案陆保向起诉请求格力龙山分公司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在重审过程中，应按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查明格力龙山分公司对本案工伤事故的发生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陆保向与格力龙山分公司各自的过错比例，并根据审理需要对陆保向的人体损伤程度按人身损害的有关标准进行评定，再结合本案事实对陆保向的差额赔偿请求作出具体处理。
综上，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4民终1234号民事判决及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2015）珠斗法民一初字第785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赵 虹
审 判 员 赖尚斌
审 判 员 王 凯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陈 捷
书 记 员 苏惠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