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莆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03民终180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莆田汽车运输股份有限公司城厢分公司，住所地福建省莆田市城厢区南门西路西侧，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300855344861A。
法定代表人：王明顺，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建峰，福建众益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权限特别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余让雄，男，1972年7月2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荣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余让兵，男，1974年2月2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荣县。
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罗玉清，福建文衡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权限特别代理。
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永福，福建文衡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权限特别代理。
上诉人福建莆田汽车运输股份有限公司城厢分公司（以下简称城厢汽车运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余让雄、余让兵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莆田市城厢区人民法院（2015）城民初字第34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城厢汽车运输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支持上诉人原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先行赔付各死者家属损失3472.6万元，具有法律依据及合同依据。二、上诉人依53位人数投保、保险公司按53位人数予以核保，同时保险公司已经按最高额支付保险金，被上诉人向上诉人缴纳的旅客互助金已经发挥全部作用。三、根据相关规定，本车乘坐人员56人，包括不超过总载客量的10%免费儿童，确实不超载、但不超载不等于不超过核定人数，本车核定人数为53人。对超过核定人数的另外三人乘客因交通事故死亡造成的损失，应由被上诉人承担。上诉人有权在先行赔付后向被上诉人追偿，对上诉人多赔付的其它636.6万元损失，上诉人保留继续追偿权利。
余让雄、余让兵辩称，一、本案中，3名免票儿童属于旅客安全风险互助金赔偿的范围，按照安全互助金使用办法的规定，城厢汽车运输公司应对包括3名免票儿童在内实际损失进行赔偿，一审法院认定符合事实。二、余让兵系余让雄的委托代理人，代理余让雄与城厢汽车运输公司签订合同，城厢汽车运输公司要求余让兵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判决驳回上诉人上诉请求。
城厢汽车运输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余让雄、余让兵连带赔偿城厢汽车运输公司事故人身伤亡损失计186万元；2、本案诉讼费由余让雄、余让兵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0月28日，余让兵受其兄余让雄委托，与城厢汽车运输公司签订《营运车辆责任承包经营合同》，该合同约定，城厢汽车运输公司将其所有的车号为闽B×××××号大型普通客车及莆田至宜宾的客运线路经营权发包给余让雄经营。每月应缴纳的承包基数为35331元（承包基数中含每月应缴纳的车辆“旅客安全互助金”）。责任承包经营承包期限为三年，即从2010年11月1日起，至2013年10月30日止。合同第八条第三款约定：“甲方（即城厢汽车运输公司）为乙方（即余让雄方）所承包的车辆投保第三者责任险及法定的交强险。乙方需要在统一标准以外加保项目的，保险费自理。事故处理费用由乙方自理，事故造成的损失超出保险公司理赔部分，由乙方负担”；第八条第四款约定：“旅客安全风险互助金，是甲方为乙方增强抵御重、特大行车事故的能力、化解行车事故给旅客及驾乘人员伤害所带来的风险而设立的内部专项互助基金，由乙方按月缴交。缴纳标准由甲方根据国家有关人身损害赔偿标准及企业防范风险能力适时调整，统筹使用，不予退还。在乙方发生旅客及驾乘人员意外伤害时，按甲方有关规定赔付，不足部分由乙方负责赔偿”。上述合同履行期限届满时，双方同意合同延长至2014年10月31日。2013年10月31日双方签订的《车上人员安全互助金使用办法协议书（跨省、市际车辆）》（以下简称《互助金协议书》），第二条约定：“本协议所指车上人员安全互助金是指为防范客运车辆在经营过程中车上人员的安全风险，由公司和客运车辆责任经营者缴纳的车上人员安全互助基金，简称安全互助金，用于在客车出险时对车上人员的赔偿、支付安全宣传教育经费和安全奖励。车上人员指旅客、驾驶员、乘务员，旅客是指持当班车辆的有效客票乘坐客运汽车的人员。按照运输主管部门有关规定免费乘坐客运车辆的儿童”。（《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五条规定，公路载客汽车不得超过核定的载客人数，按照规定免票的儿童除外。在载客人数已满的情况下，按照规定免票的儿童不得超过核定载客人数的10%）。第五条“乙方承包的车辆在本协议有效期内，并按时足额缴纳安全互助金后为赔偿有效期。在赔偿有效期内，乘坐甲方客运车辆的旅客及驾乘人员途中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依照国家有关规定由乙方承担经济赔偿责任的，甲方根据本协议约定负责赔偿”。第八条“发生交通事故客车上乘客人数如超过核定载客数，甲方不予赔偿”。第九条赔偿限额第（一）款“甲方根据乙方所承包车辆在交通事故所负责任的大小，按以下比例支付赔偿总金额：……4、负次要责任的按实赔偿。”
2014年7月19日2时57分许，湘A×××××号轻型仓栅式货车由东向西行至沪昆高速公路1309KM＋33M处，追尾碰撞前方停在快车道排队等候的闽B×××××号大型普通客车。在此过程中，湘A×××××号轻型仓栅式货车装载的乙醇瞬间大量泄漏起火燃烧，致使湘A×××××号轻型仓栅式货车、闽B×××××号大型普通客车立即发生燃烧，同时引燃其他三部车辆，造成闽B×××××号大型普通客车上56人全部死亡（包含儿童四人，其中免票儿童三人），湘A×××××号轻型仓栅式货车上2人死亡、五台车辆及车上所载货物和道路设施不同程度受损。经四川省公安厅交通警察总队高速公路管理支队邵怀大队高公交认字（2014）第00056号事故认定，湘A×××××号轻型仓栅式货车驾驶员刘斌负事故主要责任，闽B×××××号大型普通客车驾驶员贾安奎负事故次要责任，闽B×××××号大型普通客车乘车人陈健等55名死者不负事故责任。事故发生后，中央与地方迅速成立调查组，在湖南省政府的主持下，委托湖南省隆回县三阁司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对闽B×××××车死者陈健等56人的家属进行调解，并于2014年7月19日达成“7.19”事故赔偿协议，城厢汽车运输公司一次性赔偿给每个死者家属人民币62万元，并将调解总金额人民币3472.6万元汇入四川省公安厅交通警察总队高速公路管理支队邵怀大队隆回中队。
本案肇事闽B×××××车在中国大地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投有交强险和承运人责任险50万元／座，保险公司已经按照核载的53座，每座按最大赔偿限额50万元，共计赔付城厢汽车运输公司2650万元。现城厢汽车运输公司根据双方签订《营运车辆责任承保经营合同书》第八条第三款“事故处理费用由乙方自理，事故造成的损失超出保险公司理赔部分，由乙方负担”以及《互助金协议书》第八条“发生交通事故客车上乘客人数如超过核定载客数，甲方不予赔偿”的约定，要求余让雄、余让兵承担保险公司拒绝理赔的3名免票儿童死亡的赔偿责任，因余让雄、余让兵拒不赔偿，城厢汽车运输公司即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城厢汽车运输公司与余让雄之间订立的《营运车辆责任承包经营合同》、《互助金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有效。双方均应自觉履行各自的义务。闽B×××××号大型普通客车核定载客人数为53人，车上人员实际为56人，但其中4人为儿童（3人儿童免票），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五条规定及双方合同约定，载客人数并无违法或违约，仍在准许范围内。双方签订《营运车辆责任承包经营合同》后，另订立《互助金协议书》，该协议书是附属合同，也是对主合同内容的补充。《营运车辆责任承包经营合同》第八条第三款约定，“甲方（城厢汽车运输公司）为乙方（余让雄方）所承包的车辆投保第三者责任险及法定的交强险。……事故造成的损失超出保险公司理赔部分，由乙方负担”；第八条第四款约定，“‘旅客安全风险互助金’，是甲方为乙方增强抵御重、特大行车事故的能力、化解行车事故给旅客及驾乘人员伤害所带来的风险而设立的内部专项互助基金，由乙方按月缴交。”《互助金协议书》第二条约定：“本协议所指车上人员安全互助金是指为防范客运车辆在经营过程中车上人员的安全风险，由公司和客运车辆责任经营者缴纳的车上人员安全互助基金，简称安全互助金，用于在客车出险时对车上人员的赔偿、支付安全宣传教育经费和安全奖励”；第五条约定：“乙方承包的车辆在本协议有效期内，并按时足额缴纳安全互助金后为赔偿有效期。在赔偿有效期内，乘坐甲方客运车辆的旅客及驾乘人员途中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依照国家有关规定由乙方承担经济赔偿责任的，甲方根据本协议约定负责赔偿”。从上述合同约定看，本案事故造成的损失在保险公司理赔后，依照承包经营合同应由余让雄方负担的部分，城厢汽车运输公司应依照安全互助金使用办法协议书的约定在安全互助基金内赔偿。《互助金协议书》第二条约定安全互助基金用于在客车出险时对车上人员的赔偿等，并明确车上人员包括按照运输主管部门有关规定免费乘坐客运车辆的儿童。但城厢汽车运输公司辩称该协议书第八条约定“发生交通事故客车上乘客人数如超过核定载客数，甲方不予赔偿”，据此，本案客车核定载客数为53座，但被告实际载客数为56人，对于超出核定53座的另外三人乘客因交通事故死亡造成的损失186万元，应余让雄方自行承担。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五条“公路载客汽车不得超过核定的载客人数，按照规定免票的儿童除外。在载客人数已满的情况下，按照规定免票的儿童不得超过核定载客人数的10%。”的规定，本案车上人员虽有56人，但其中依法免票的儿童有三人，按规定该三个儿童不计入核定的载客人数（属除外情形），故事故车辆并未超过核定载客数。城厢汽车运输公司主张超出53座范围的另外三人乘客因交通事故死亡造成的损失应由余让雄方承担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福建莆田汽车运输股份有限公司城厢分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1540元，由福建莆田汽车运输股份有限公司城厢分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对本案的争议焦点“3名免票儿童赔偿金186万元应由何方承担”的问题，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城厢汽车运输公司除坚持上诉状上的意见外，另主张，一、《互助金协议书》第二条约定的赔偿范围，已经被第八条“发生交通事故客车上乘客人数如超过核定载客数，甲方不予赔偿”的约定包含，应以第八条确定双方意思表示，即以核定人数作为赔偿唯一依据。故本案并不存在格式条款，也不存在解释不清的情况。二、《互助金协议书》并没有免除城厢汽车运输公司的责任，而加重其义务。本案事故肇事者是余让雄方聘请的司机，受益人是余让雄方。城厢汽车运输公司仅收取是少量承包费，却已经支付高额赔偿，而余让雄方只承担了2万元赔偿款。如果驳回上诉人请求，势必违反公平原则。
余让雄、余让兵队坚持答辩状的意见外，另主张，一、《互助金协议书》属于格式合同，在经营承包合同签订时，发包方是属于强势地位，承包是属于弱势地位，格式合同系由城厢汽车运输公司提供的。二、根据法律规定及《互助金协议书》第二条规定，3名免票儿童不属于超载人数，属于互助金赔偿范围。事故中，驾驶员仅负次要责任，根据约定，应由城厢汽车运输公司全额赔偿，现其要求承包人承担巨额赔偿金，不符合安全互助金的使用性质和合同约定。三、城厢汽车运输公司作为登记法定车主，有权利也有义务就本事故相关责任人进行追偿，但其未向肇事方追偿，因本事故的赔偿额未确定，上诉人向被上诉人追偿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
本院认为，对双方主张的识别与评定，可从以下方面进行：
一、从合同性质及约定条款上分析，《互助金协议书》作为由汽车运输公司和客运车辆责任经营者签订的协议，因汽车运输公司作为发包方，是特定的唯一法人主体，经营者作为承包方，是不定的诸多自然人主体，合同中还约定应遵守《福建省莆田市汽车运输股份有限公司营运客运车上人员安全互助金使用管理规定》，即合同的框架及主要权利义务受城厢汽车运输公司的上级公司管理规定的约束，《互助金协议书》除车号及承包人名字外留白待手写外，其它条款均打印形成，应认定由发包方制作后交由承包方签字确认，故《互助金协议书》应认定为格式合同，才符合行业习惯及生活常识。《互助金协议书》第二条约定：“车上人员指旅客、驾驶员、乘务员，旅客是指持当班车辆的有效客票乘坐客运汽车的人员。按照运输主管部门有关规定免费乘坐客运车辆的儿童”，即对免费儿童属于车上人员进行了约定，而第八条“发生交通事故客车上乘客人数如超过核定载客数，甲方不予赔偿”，未对免费儿童是否计入核定裁客人数进行约定，现城厢汽车运输公司主张根据第八条的约定，超过核定载客数，其即免责。而余让雄、余让兵主张根据第二条约定，免票儿童属于例外情况，不属于超载，城厢汽车运输公司不能免责。如按最通常的文义理解，双方的解读均有合同约定条文支持，均可自圆其说，在此情况下，属约定不明，应作出对格式合同提供者不利的解释，即第八条约定的“发生交通事故客车上乘客人数如超过核定载客数”不包括“免票的儿童不得超过核定载客人数的10%”的情况，三个免票儿童不计入核定载客人数。
二、从合同目的及法律规定上分析
从双方签订的《营运车辆责任承包经营合同》第八条第四款和《互助金协议书》第二条考查。设立互助金制度或者签订《互助金协议书》的目的，是通过发包人向承包人收取一定金额，积累互助基金，在重、特大事故发生时，针对强制保险及商业保险不能覆盖的部分，进行相应赔付，以此增加承包人的抵御风险能力。从法律规定考查，《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五十五条明确规定“公路载客汽车不得超过核定的载客人数，按照规定免票的儿童除外。在载客人数已满的情况下，按照规定免票的儿童不得超过核定载客人数的10%”。即相关行政法规许可在载客人数已满核定载客人数的情况下，再乘载不超过一定数量的免票儿童。该例外情况不能视为超载，不会受到行政处罚。在现实车辆营运过程中，此种情况也普遍存在。如按城厢汽车运输公司的理解，则依法乘坐的3名免票儿童将不被计入车上人员，依法经营的承包人将自行承担相应风险。这种解释让承包人在进行符合法律规定的行为时，增加额外的风险，也使《互助金协议书》鼓励合法经营，实现风险分担的目的落空。故城厢汽车运输公司的解释方式不但不符合法律规定，也违背了合同目的，对该解释方式，本院有理由拒绝采信。
三、从双方实力及公平原则分析
从双方实力上分析，城厢汽车运输公司是从事汽车运输的国有企业，余让雄是承包汽车运输的自然人，相较而言，城厢汽车运输公司及上级公司之于自然人，明显具备更强的风险抵御能力。从互助金来源上分析，虽然城厢汽车运输公司主张其只收取了余让雄方少量的管理费及互助金，但其同时亦向其他承包方收取相应的互助金，即互助金主要来源由包括余让雄在内的承包人交纳，并由城厢汽车运输公司统一统筹使用。考虑到重、特大交通事故发生的机率极低，从收取的互助金÷发生事故概率＝赔付金额的核算方式，无法得出城厢汽车运输公司存在权利与义务严重失衡的情况。从救济途径考查，城厢汽车运输公司向保险公司主张53名而非56名遇难者的理赔金，系其自身基于法律理解，与保险公司形成的共识，该行为是对自己权利的处分，其后果不应由未参与协商的余让雄承担。另外，城厢汽车运输公司对部分赔偿金额，仍有向负有交通事故主要责任的肇事货车方追偿的权利。故其终局承担的赔偿金额仍不确定。综合考虑上述因素，三名免票儿童的赔偿金由城厢汽车运输公司承担，并未显失公允。
综上，上诉人城厢汽车运输公司的上诉主张，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适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540元，由上诉人福建莆田汽车运输股份有限公司城厢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天明
代理审判员 陈 婷
代理审判员 姚海东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余凰丹
附：与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