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豫09民再2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濮阳市第一中学（原濮阳市一中劳动服务公司）。住所地：河南省濮阳市建设路。
法定代表人：苏东升，该校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水宽，河南天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广令，河南天盈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刘桂珍，女，汉族，1974年2月5日出生，住河南省范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守群，濮阳市华龙区中原路街道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再审申请人濮阳市第一中学（以下简称“濮阳一中”）因与被申请人刘桂珍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豫09民终2478号民事判决，向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5月29日作出（2018）豫民申109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濮阳一中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水宽、胡广令，被申请人刘桂珍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守群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濮阳一中申请再审称，一、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下称劳动服务公司）与被申请人之间不存在劳动合同关系。劳动服务公司从未招收过被申请人为公司职工，并且劳动服务公司也不具有招收被申请人为该公司员工的权利。劳动服务公司虽为企业，实为濮阳一中的下属组织，为事业单位，并非经营性盈利单位，招收员工需要经过教育主管部门的审批，并非一纸“上班通知”就可以建立劳动关系参加工作的。由于另案被申请人郝金让于1998年2月2日因故意伤害罪被濮阳市公安局刑事拘留，同年3月5日被依逮捕，1998年12月30日被濮阳市华龙区法院判处有期徒刑8年，另根据濮阳市社会医疗保险处及濮阳市利民搬家公司出具的证明，另案被申请人郝金让2011年4月至2013年4月在利民搬家公司上班，并交纳了工伤保险。并且在二审庭审中，申请人的委托代理人在发问过程中，被申请人等5人互相强调与郝金让系同一时期参加工作，中间未间断过。由此可知，被申请人向法院提交的与郝金让同时期的“上班通知”及与郝金让同在一张表上的“濮阳市一中劳动服务公司纸张门市部的工资表”系被申请人等人共同伪造的证据，不具有证明效力。同时被申请人向一、二审法院做了严重偏离事实的虚假陈述。既然原审法院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的主要证据系被申请人伪造的，那么一、二审法院认定劳动服务公司与被申请人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并作出劳动服务公司支付经济赔偿金并缴纳社会保险的判决也就明显错误，依法应予纠正。二、生效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欠缴社会保险引发的争议不属于法院受案范围。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就欠缴社会保险所发生的争议，并非仅限于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的争议，还涉及到社会保险机构对社会保险费用的征收问题，因具有一定的社会管理性质而应属于行政管理范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规定，劳动者以用人单位未为其办理社会保险手续，并且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不能补办导致其无法享受社会保险待遇为由，要求用人单位赔偿损失而发生争议的，人民法院才应予受理。《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八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未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用的，由社会保险费征收机构责令限期缴纳或者补足，并自欠缴之日起按日加收万分之五的滞纳金；逾期仍不缴纳的，由有关行政部门处欠缴数额一倍以上三倍以下的罚款。由上述法律规定可以看出，关于用人单位是否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的认定及责令用人单位限期缴纳或者补足属于社会保险行政部门的职责权限。故被申请人主张的申报缴纳社会保险，不属于法院受案范围，一、二审判决申请人为被申请人缴纳社会保险明显不当。请求依法撤销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豫09民终2478号判决书并作出公正判决。
刘桂珍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理程序合法、采信证据适当，依法应予维持。首先，答辩人与被答辩人之间的劳动合同关系依法成立，自1997年9月23日至2015年2月双方存在劳动关系。被答辩人作为企为法人，早在1989年3月29日就被工商行政机关核准成立，其符合劳动法所规定的用工主体资格，答辩人于1997年9月23日应被答辩人书面通知到被答辩人处上班工作，被安排到了印刷厂具体工作岗位，双方即建立了劳动合同关系，答辩人在被答辩人处一直工作到2015年2月被答辩人关门停业为止，被答辩人称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不属实。其次，被答辩人所开办的印刷厂虽没有独立办理工商登记，但被答辩人的分支机构文教纸张经营部是其公司于1999年11月所依法申请开办，答辩人的劳动报酬也一直按月足额发放。至于被答辩人所称的其与企业承包人之间的纠纷是其企业内部经营管理问题，与答辩人所申请仲裁的劳动争议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从劳动关系所具备的实质要件分析，答辩人十多年来一直接受被答辩人的管理、指挥和监督，被答辩人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都适用于答辩人，答辩人所提供的劳动是被答辩人企业经营业务的主要组成部分。所以答辩人与被答辩人的劳动关系依法成立，被答辩人作为用工主体依法应承担相应的用工责任。二、被答辩人所称的欠缴社会保险引发争议不属于法院受案范围的理由缺乏法律依据，应不予采纳。首先，引发本案原因是被答辩人不认可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置答辩人的合法权利于不顾，关闭厂房并把答辩人赶出。双方存在劳动争议中劳动关系的确认、劳动合同的履行、经济补偿金、社会保险等具体争议。答辩人所主张的基于劳动关系上的权利，双方的争议事实符合《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条之规定，被答辩人欠缴纳社会保险属于具体劳动争议，法院依法受理及处理欠缴纳社会保险争议并无不当。被答辩人错误理解最高法《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解释三》第一条规定，缩小受案范围，排除答辩人的权利救济途径没有法律根据。综上，答辩双方属于合法成立的劳动关系，被答辩人作为用工单位依法应承担为答辩人办理并缴纳各项统筹保险及解除劳动合同后支付经济补偿金的责任。
再审申请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撤销濮劳人仲字（2016）16号裁决书并确认原、被告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原告成立于1989年3月29日，经营范围为作业本、办公用品的制作、文体用品零售、房屋租赁，企业类型为集体所有制。1994年12月14日，濮阳市第一中学任命魏宏顺担任原告公司法定代表人，2002年3月21日，原告公司法定代表人更换为吉世宽，后又更换为郭士望。被告刘桂珍自1997年9月23日起到原告处工作。1999年11月11日，原告作出劳服字[11]号文件，该文件主要内容为：根据单位现有条件，为扩展业务安排下岗人员，经公司领导研究决定，成立文教纸张经营部一个，非独立核算，隶属劳动服务公司领导。后被告刘桂珍一直在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文教纸张经营部工作，该文教纸张经营部向被告发放劳动报酬。根据被告提交的该文教纸张经营部企业基本注册信息查询单，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文教纸张经营部成立于1999年11月26日，负责人为魏洪顺，企业类型为内资企业法人分支机构（非法人），经营范围为纸张、文化用品。被告辩称其受原告管理并工作至2015年2月，工作期间原告未为其缴纳各项社会保险。
一审法院另查明，原告诉称根据其与魏洪顺签订的承包协议，被告在魏洪顺承包的印刷厂工作，与原告不存在劳动关系。故被告以原告为被申请人于2016年2月向濮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请求，要求原告为其缴纳各项社会保险并支付经济补偿金，该仲裁委经审理于2016年3月4日作出濮劳人仲裁字（2016）16号仲裁裁决书，裁决：1、本裁决生效后10日内，原告为被告缴纳1997年9月23日至2015年2月期间的各项社会保险中应由单位承担部分的费用（具体数额以经办机构测算为准）；2、原告支付被告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35875元。该裁决作出后，原告不服该裁决，起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又查明，被告提交其2013年11月、2014年5月、2014年10月、2015年1月工资表，该工资表加盖有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文教纸张经营部财务专用章并显示：被告2013年11月实发工资1900元、2014年5月实发工资2000元、2014年10月实发工资2000元、2015年1月实发工资2100元。2014年3月1日至2014年6月30日濮阳市最低工资标准为1100元/月，2014年7月1日至2015年2月濮阳市最低工资标准为1250元/月。
一审法院再查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自2008年1月1日起开始实施。
一审法院认为，劳动关系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因付出劳动及使用劳动而形成的稳定性、持续性法律关系，根据我国关于劳动关系现行法律规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企业、个体经济组织均属于本法所规定的用人单位范畴，本案原告系依法进行工商登记并领取营业执照的企业法人，应属于我国现行法律所规定的用人单位范围，原告以其系集体所有制企业不具备自主招工的权利为由主张其与被告不可能形成劳动关系，理由不当，法院不予支持。结合本案现有证据，被告刘桂珍自1997年9月23日起在原告处工作，1999年11月，原告成立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文教纸张经营部后，被告在该文教纸张经营部工作至2015年2月，根据被告提交的该文教纸张经营部企业基本注册信息查询单，濮阳市一中劳动服务公司文教纸张经营部企业类型为内资企业法人分支机构（非法人），故被告在该文教纸张经营部工作而产生的劳动关系权利义务应由原告予以承担，故原、被告在1997年9月23日至2015年2月期间存在劳动关系。被告辩称其自1997年9月在原告处工作至2015年2月，2015年2月因停水停电导致公司无法正常营业而不再工作，在上述期间，原告未为其缴纳各项社会保险，原告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为被告缴纳上述期间的社会保险，故被告要求原告为其缴纳1997年9月23日至2015年2月期间的应由用人单位承担部分的社会保险费用，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就被告要求原告支付经济补偿金的诉讼请求，《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经济补偿金年限自本法施行之日即2008年1月1日起计算，故被告要求原告支付1997年9月23日至2007年12月期间的经济补偿金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就2008年1月至2015年2月期间的经济补偿金数额，被告未提供解除劳动关系前12个月工资表证明其月平均工资，故法院参照2014年3月至2015年2月期间的濮阳市最低工资标准及被告提交的工资表确定经济补偿金计算标准为1408元，原告应支付被告2008年1月至2015年2月期间的经济补偿金10560元（1408元/月×7.5个月）。原告诉称被告一直在魏洪顺承包的印刷厂工作，相关责任应由魏洪顺承担，法院认为，如原告认为魏洪顺应向被告承担相应责任，原告可依法向魏洪顺另行主张，故法院对被告辩称不予采纳。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条、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第四条、第十条、第三十八条、第四十六条、第四十七条、第九十七条、第九十八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原告濮阳市一中劳动服务公司为被告刘桂珍缴纳1997年9月23日至2015年2月期间的用人单位应负担部分的各项社会保险费用（具体数额以经办机构测算为准），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完毕；二、原告濮阳市一中劳动服务公司支付被告刘桂珍经济补偿金10560元，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完毕；三、驳回原告濮阳市一中劳动服务公司、被告刘桂珍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原告濮阳市一中劳动服务公司负担。
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一、二审诉讼费由刘桂珍承担。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相一致。二审法院认为，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作为依法进行工商登记并领取营业执照的企业法人，属于法律规定的用人单位范畴。对于刘桂珍工作的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文教纸张经营部，因属于内资企业法人分支机构，文教纸张经营部与劳动者之间形成的权利义务应由一中服务公司承担。故对于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上诉称该公司并非经营性盈利单位，单位人员的招录均由教育主管部门审批，与文教纸张经营部之间不存在隶属关系的理由，法院不予支持。如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与企业承包人之间存在其他纠纷，应另行诉讼主张。关于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上诉称欠缴社会保险引发争议不属于法院受案范围的理由，二审法院认为，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费是用人单位应尽的法律义务，因欠缴社会保险费引发的劳动争议纠纷，属于法院的受理范围，原审判令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为刘桂珍补缴社会保险费符合法律规定，对于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法院亦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受理费10元，由濮阳市一中劳动服务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一、刘桂珍向原审法院提供的证明其与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存在劳动关系的证据有上班通知、工资表以及刘香民、单自安、冯青姣、于伟胜等证人证言。二、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于2017年2月23日被濮阳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准予注销登记。其他与原审查明的事实相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关于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与刘桂珍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原审依据刘桂珍提供的上班通知、工资表以及刘香民、单自安等人的证人证言等证据认定双方自1997年9月至2015年2月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再审申请人关于“上班通知”和工资表系被申请人等人共同伪造的不具有证明效力的理由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关于欠缴社会保险费用引发的争议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的问题。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一百条规定：“用人单位无故不缴纳社会保险费的，由劳动行政部门责令其限期缴纳；逾期不缴的，可以加收滞纳金。”《社会保险费征缴暂行条例》第十三条规定：“缴费单位未按规定缴纳和代扣代缴社会保险费的，由劳动保障行政部门或者税务机关责令限期缴纳；逾期仍不缴纳的，除补缴欠缴数额外，从欠缴之日起，按日加收千分之二的滞纳金。滞纳金并入社会保险基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规定：“劳动者以用人单位未为其办理社会保险手续，且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不能补办导致其无法享受社会保险待遇为由，要求用人单位赔偿损失而发生争议的，人民法院应予受理。”根据上述规定，社会保险费用的征缴应属于行政机关的行政职责，司法机关不应对社会保险费用的征缴进行处理，亦即劳动者要求用人单位为其补缴社会保险费用的，不属于人民法院的受案范围。故原审判令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为刘桂珍缴纳社会保险费用的判项适用法律错误。濮阳一中的此项再审请求具有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采纳。由于濮阳一中劳动服务公司已经注销登记，其权利义务依法应由濮阳一中承继。综上，原审认定本案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一百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6）豫09民终2478号民事判决及濮阳市华龙区人民法院（2016）豫0902民初5094号民事判决；
二、濮阳市第一中学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刘桂珍经济补偿金10560元。
三、驳回濮阳市第一中学、刘桂珍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均由濮阳市第一中学负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士英
审 判 员 邓 舒
代理审判员 张相雨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陈晓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