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9）浙绍民终字第5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嵊州市支行。
诉讼代表人陈军。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张文江。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华利兴。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樟林。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应胜南。
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嵊州市支行因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嵊州市人民法院（2009）绍嵊民重字第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高伯军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丁林阳、徐燕飞参加评议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1996年元月10日，原嵊县印刷二厂变更名称为嵊州市胶印彩包厂。原中国农业银行嵊县支行后变更名称为中国农业银行嵊州市支行。印刷二厂曾于1992年12月31日向被告借款20万元和18.5万元，除归还本金5万元外，余款本息未还；1994年12月30日，又借款5万元，除归还本金1.1万元外，余款本息未还；1995年11月28日，再借款122万元，借款日期为1995年11月28日至1996年11月21日。因122万元的借款本息未按期偿还，嵊州农行向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以调解结案。1999年9月20日作出的（1999）绍中法执字第660号民事裁定书，将印刷二厂所有的座落于嵊州市黄泽镇桥对岸村的房屋建筑（建筑面积为1178平方米）和设备以评估值501957.45元裁定抵偿给嵊州农行所有，以偿还欠款。
2000年3月14日，浙江省农行与长城公司签订《剥离收购不良资产协议书》，将其名下的84亿不良债权资产予以剥离，由长城公司按帐面价值收购，并约定被剥离的不良贷款所涉债务人对银行的负债转变为对长城公司的负债，由长城公司承接债权并行使债权人的一切权利；银行对长城公司收购的债权资产享有被委托代为管理权；银行有义务向长城公司提供证明剥离收购不良贷款的债权债务关系存在的法律文书及有关贷款管理档案资料；因履行协议发生纠纷，双方均有权向法院起诉。嵊州农行就针对印刷二厂的全部债权本金159.4万元、表外应收利息965259.85元作为不良资产提出了剥离申报，并就其中的122万元借款本息制作了申报材料，其申报材料表明，至2000年3月低，印刷二厂所有资产未经拍卖兑现。2000年5月5日，嵊州农行与长城公司就印刷二厂发生于1992年12月31日、1994年12月30日的借款未获归还的本金37.40万元及利息226478.80元，签订嵊州市中长资债字第42号债权转移确认书一份，约定该债权于2000年3月20日起转移给长城公司，嵊州农行不再行使债权人权利，债务人和担保人在债权转移确认通知书回执上予以确认。
2006年长城公司依法将从嵊州农行受让的、包括印刷二厂在内的共计54户不良债权资产，计本金2758.14万元、利息2698.54万元，通过浙江嘉成拍卖有限公司进行打包拍卖转让。2006年9月11日，原告通过竞拍，以81万元的价格拍得了该不良资产包，并与长城公司签订了不良资产包转让协议一份，协议约定不良资产包的转让标的即为附件《不良资产转让清单》中列明的资产，其中利息暂计至2005年12月31日；长城公司将不良资产包中的主从债权、物权资产及股权资产等享有的权利转让给原告；不良资产包中的债权资产可能存在主、从债务事实上已消灭或部分消灭，但未予减扣等瑕疵或缺陷，可能存在原剥离银行虚假剥离不良资产的情况，原告同意无条件放弃向长城公司或原剥离银行追索的权利。附件《不良资产转让清单》列明的关于印刷二厂的债权本金159.4万元，利息1697392.89元。附件《不良资产证明文件移交清单》载明的关于印刷二厂才的不良资产证明文件有合同2份、借据4份、债权转移确认书1份、法律文书3份，总页数为17页。
另查明，2000年1月3日，经嵊州市黄泽镇人民政府同意并鉴证、嵊州农行许可，嵊州市黄泽镇工业办公室与徐九斤签订了产权转让协议一份，将印刷二厂的房屋、设备（指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抵债给债权人嵊州农行的全部房屋设备）和土地使用权，以45万元的价格全部转让给徐九斤，约定转让款应于2000年3月31日前一次性付清，并直接交债权人嵊州农行，用于偿还债务。2000年3月31日，嵊州农行收取了该45万元转让款，并开具现金收入传票二份，将其中428170元用于收回印刷二厂贷款，另21830元用于收回垫付的诉讼费、执行费、评估费。
还查明，被告于2000年11月15日制作了《关于嵊州市印刷二厂资产情况的说明》一份，用以向长城公司说明印刷二厂经裁定抵债的资产已被转让、被告已于2000年3月31日收取了该转让款45万元的事实及经过。在长城公司向原告移交的不良资产证明文件中没有此说明。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被告系浙江省农行的下属分支机构，浙江省农行与长城公司根据国家政策签订的剥离收购不良资产协议书，对被告有约束力；被告与长城公司签署的债权转移确认书经通知债务人和担保人并获确认后，被告与长城公司间的债权转让关系依法成立；长城公司经拍卖程序与原告签订的不良资产转让协议，意思表示真实，具有法律效力，各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各自的义务。被告针对印刷二厂的全部债权，包括借款本金1594000元、利息1697392.89元及未经拍卖兑现的抵债资产，分别于2000年3月14日、3月20日起转让给长城公司所有，长城公司又于2006年9月11日将其受让的印刷二厂的全部债权转让给原告的事实及被告于2000年3月31日收取了印刷二厂的资产转让款计45万元的事实清楚。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一、被告收取的45万元是否属不当得利；二、被告主体是否适格；三、原告的起诉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关于焦点一，该院认为：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事实；《不良资产包转让协议》在风险揭示中列明的债权资产及其从权利可能存在的瑕疵或缺陷包括“主、从债权事实上已消灭或部分消灭，但未予扣减”，指的应是主、从债权在长城公司受让前已事实上消灭或部分消灭，但在受让时及受让后未予扣减的情形，而非以长城公司出让债权的时间为限。在剥离不良资产之前，以借款合同、民事调节书、民事裁定书等为依据，被告系印刷二厂的债权人，对该厂的抵债资产享有合法的所有权和处分权，被告许可印刷二厂的上级管理部门黄泽镇工业办公室转让该抵债资产，属有权处分，故于2000年1月3日订立的《产权转让协议》有效，被告若在此时收取转让款，属合法收取范畴。根据《剥离收购不良资产协议书》、《不良资产转让清单》、《债权转移确认书》及被告剥离不良资产的申报材料，被告将针对印刷二产的全部债权，包括该厂所欠的借款本金159.4万元及利息均作为不良资产申报剥离意思表示清楚，已被裁定抵债的印刷二厂资产是该债权的物化的部分，因尚未兑现而成不良资产，不能独立于该债权之外，涉及该不良资产的相关权利先后于2000年3月14日、3月20日起转让给长城公司享有，因此，截至2000年3月14日，最迟3月20日，被告因权利转让而丧失对印刷二厂抵债资产转让款的收取权，被告于2000年3月31日收取该转让款已无合法依据，并给债权受让人造成损失，其行为构成不当得利。同理，长城公司从被告处受让的债权系完整的债权，不存在瑕疵。关于焦点二，该院认为：本案之诉的标的为不当得利，非被告与长城公司及原告与长城公司之间的债权转让合同关系，合同关系只是本案纠纷发生的原因行为，故本案纠纷属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不适用被告所称的最高法院答复的规定，该院受理本案并无不当；不当得利之债系法定之债，非合同之债，因不当得利而产生的权利和义务系法定的权利和义务，与合同相对性无关；合同之债的内容不因债权转让而改变，合同受让人继受的合同权利与出让人原来享有的权利一致，但不能因此排除受损人向不当得利人追索的法定权利。嵊州农行作为不当得利人，是本案适格的被告。关于焦点三，该院认为：1、被告主张其作出的、落款时间为2000年11月15日的《说明》已送达长城公司，被告对送达时间应承担举证责任，提供直接证据，但被告未能提供；被告提供的长城公司盖章签注“本资料复印自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杭州办事处档案”该《说明》的复印件，属证人证言，可以作为长城公司对收到《说明》的自认的证据，但因长城公司的签注中没有关于收到该说明的时间的内容，该证据对长城公司收到此《说明》的时间没有证明力；在长城公司实际收到《说明》的时间不明情况下，被告主张以《说明》的落款时间为长城公司请求返还不当得利的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长城公司已丧失诉讼时效，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2、返还不当得利的请求权是基于一方因他方不当得利而发生利益损失的事实、由法律规定而授予的权利，与合同无关，长城公司是否放弃该权利，不影响作为实际利益受损人的原告行使此项权利。3、被告主张原告接收的长城公司移交的债权资料中含有《说明》，因与《不良资产证明文件移交清单》载明的情况不符，并遭原告否认，被告应承担举证责任，提供直接证据予以证明；被告业已提供的证据（长城公司加注说明的《说明》复印件一份、浙江中科智律师事务所于2004年出具的关于嵊州市印刷二厂的资信调查复印件一份、复印自（2007）嵊民一初字第1410号案的卷宗材料9页）均为间接证据，且据此不足以排除长城公司收到了《说明》但未向原告移交、其他不良资产证明文件中有《说明》而关于印刷二厂的不良资产证明文件中没有《说明》的等可能性，故被告证据不足，对其主张，该院不能支持，而应认可原告没有收到《说明》的主张。4、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算。不当得利请求权不属法律另有规定的情形，故适用二年的诉讼时效；本案原、被告均无证据证明原告知道其权利被侵害的时间，故以原告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的时间起算诉讼时效；原告受让债权之日，为原告开始享有债权利益、被告之不当得利行为对原告利益产生损害之日，亦为原告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故本案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应为2006年9月11日，原告于2008年5月7日向该院提起诉讼，并未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间的规定，被告主张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该院认为，被告在将针对嵊州市印刷二厂的债权作为不良资产剥离转让后，即丧失债权人的权利，无权以债权人的身份收取该厂资产转让款45万元，其获得的利益为不当得利，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原告出资受让被告已转让的债权，成为针对嵊州市印刷二厂债权的权利人，目的在于获取经济利益，被告的不当得利行为损害了原告的利益，原告有权要求被告返还不当得利并赔偿损失，且其请求未超过诉讼时效；原告请求返还不当得利的权利系法定权利，长城公司是否放弃该权利，不影响作为实际利益受损人的原告行使此项权利。因此，原告请求被告立即返还不当得利45万元，并返还该款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理由正当，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中国农业银行嵊州支行返还张樟林45万元，并支付该款自2008年5月7日起至判决确定的付款日期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计付的利息。款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320元，由被告负担。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嵊州市支行不服，向本院上诉称：一、本案是政策性金融资产转让协议纠纷，为行政性行为，不是平等主体间的民事行为，不具可诉性。二、本案是政策性不良贷款剥离瑕疵，应属违约之诉，上诉人实际上构成了对长城公司的违约，长城公司可向上诉人追究违约责任，但被上诉人没有诉权。三、上诉人的行为不是侵权。原资产剥离协议债权履行的日期是2000年5月5日，债权确认书能证明这一点，债权确定的基准日为2000年3月20日，但此时协议尚未履行，2000年5月31日，长城公司将等同于债权额度的资金划转给上诉人，但上诉人无法履行对长城公司的义务，构成了对长城公司的违约。上诉人处分抵债物资实为所有权人处分自己的财产。四、原审法院认定本案侵权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为2006年9月11日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债权转让只是债权人的变更，不会引起债的内容的变更，前手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权利，转让后同样是超过诉讼时效的债权，2000年11月上诉人将《说明》，交长城公司的时候，长城公司就知道权利被侵害，时效就应起算，在2002年5月5日或2002年11月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五、原审适用的法律错误。不当得利的法律规定被用来规范不良资产剥离时的违约和瑕疵。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解释，银行剥离资产案件不属于人民法院审理的范围。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辩称：本案不是不良资产剥离之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债务人不知道不良债权已经转让而向原有国有银行清偿的，提起不当得利之诉人民法院应予受理。上诉人的行为已经构成不当得利，一审定性是正确的。被上诉人认为，原审判决的时效直算点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适用法律也正确，应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审理中，上诉人提出申请，要求本院向长城公司杭州办调取《关于嵊州市印刷二厂资产情况说明》和《关于嵊州市印刷二厂借款纠纷一案资信调查报告》以证明长城公司对上诉人收取讼争款项在债权转让前处于明知的状态。本院未予准许，理由详见本院说理部分。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相同。
本院认为，2000年3月14日由中国农业银行浙江省分行为乙方、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杭州办事处为甲方签订的《剥离收购不良资产协议书》及2006年9月11日由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杭州办事处为甲方、张樟林为乙方签订的《不良资产包转让协议》均为有效民事行为，两份协议界定了合同当事人的权利义务，签约各方均应依约履行。
依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被上诉人的答辩，本案争议主要在于：一、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就本案是否享有诉权；二、上诉人收取的45万款项是否构成不当得利；三、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否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丧失胜诉权。本院逐一进行分析、评判。关于被上诉人是否享有诉权，本案系原债务人在不知道不良债权已经转让而向上诉人清偿所发生的纠纷，被上诉人在其起诉状中明确的诉由为不当得利，向上诉人主张的是返还请求权，被上诉人与上诉人民事主体地位平等，无论其诉讼请求在实体上能否得到支持，但该请求符合民事诉讼法受理的条件，一审法院审理并无不当。关于上诉人收取的45万元款项是否构成不当得利，《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明确规定了不当得利的基本内涵。2000年3月14日，中国农业银行浙江省分行为乙方、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杭州办事处为甲方签订的《剥离收购不良资产协议书》确定了上诉人将自己对嵊州印刷二厂的1594000元贷款本金及其利息以债权转让的形式转让给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杭州办事处，该协议签字生效，对双方即产生约束力，同年3月20日，上诉人也明确该债权移交给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杭州办事处，在诉讼中，上诉人也承认收到了债权转让款。据此，上诉人在债权转让合同成立后即失去了对原债务人的债权人地位，收取原债务人的款项缺乏法律依据，构成不当得利。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否已经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问题，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之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建立在《关于嵊州市印刷二厂资产情况说明》和《关于嵊州市印刷二厂借款纠纷一案资信调查报告》两份书证上，认为书证内容证明了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杭州办事处已经知道自己的债权已为上诉人收取的事实，明知权利受侵犯，并已过诉讼时效期间，自然地被上诉人接受债权也因诉讼时效丧失胜诉权。基于两份书证的重要性，上诉人在一、二审审理期间均申请向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杭州办事处调取证据。本院认为，由于在一审审理阶段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杭州办事处出具证明明确《关于嵊州市印刷二厂资产情况说明》原件已经移交被上诉人，而被上诉人对此予以否认，故其真实性无法确认。《关于嵊州市印刷二厂借款纠纷一案资信调查报告》从该报告内容分析为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杭州办事处委托律师调查后所出具，成文于2004年9月27日。2006年9月11日，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杭州办事处在诉讼时效期间内通过拍卖方式将债权转让给被上诉人，从转让的债权目录中明确包括已为上诉人收取的债权，从诚实信用层面分析此举宣示了该办事处积极主张债权之意，并无消极放弃的意思。被上诉人接收债权后知道自己权利被侵犯，即在诉讼时效期间内向上诉人主张债权，不存在胜诉权的丧失。法律设立诉讼时效制度的目的在于督促债权人行使权利，不会也不能鼓励、保护恶意占有及所生之结果。据此，本院认为上诉人以诉讼时效抗辩理由不足，调查取证申请也因无实际意义不予准许。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清楚，判决得当，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诉讼费8320元，由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嵊州市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伯军
代理审判员 徐燕飞
代理审判员 丁林阳
二〇〇九年七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卢雅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