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101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有得是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玄武区珠江路88号1幢4224室。
法定代表人：李智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年凤，江苏天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云航基业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北京市海淀区知春里豪景佳苑2号楼2204号（住宅）。
法定代表人：李智睿，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亚，江苏维世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京有得是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有得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云航基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航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5）玄商初字第14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6年12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有得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智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年凤，被上诉人云航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有得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有得是公司一审诉讼请求，并由云航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有得是公司经案外人居辉介绍与云航公司签订了案涉产品供货合同，同时，居辉也向有得是公司出示了加盖云航公章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及税务登记证扫描件（以下简称“三证”）。有得是公司向云航公司发出的货物，均被云航公司签收，有得是公司尽到了合理的审查义务，与云航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应依法成立。且在云航公司签收货物的签收单“购货单位”处载明“南京有得是”，可以表明该货物的所有人为有得是公司，云航公司收取了有得是公司的货物，就应支付相应货款。二、云航公司主张其签收货物的卖方是居辉，与有得是公司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居辉仅是一个自然人，上百万元货物的买卖没有任何书面合同，且不需要开具相应发票，显然不合常理。三、居辉作为双方买卖合同关系的介绍人，与本案具有关联性，帮忙签订合同、收取货款亦无可厚非，一审法院因其与本案的关联性即否定其全部证言不当。
被上诉人云航公司答辩称，一、有得是公司提交的产品供货合同上加盖的合同专用章并非云航公司的印章，云航公司对此亦不知情，有得是公司据此主张双方之间成立买卖合同关系，依据不足。二、云航公司与居辉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居辉在被采取强制措施之后，为了开脱自身的责任作出虚假陈述，一审法院不采信居辉的证言是正确的。三、关于货物签收单中记载的“南京有得是”，云航公司在此前并不知道有得是公司。云航公司与居辉的买卖合同关系中，关心的是居辉能否按时交货，而非货物的来源，居辉从何处购货，与云航公司无关。有得是公司以货物签收单为证主张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观点不能成立。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有得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云航公司支付货款85.72万元及违约金5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7月16日、7月21日，有得是公司与“云航公司”签订产品供货合同两份。合同主要内容：需方：云航公司，供方：有得是公司；供货清单分别为：HPDL388Gen91*E5-2620v3/1*16G2133/F服务器46台，单价1.42万元，金额合计65.32万元，HP1TB6GSAS7.2K2.5inSCMDLHDD硬盘150块，单价1360元，金额合计20.4万元；支付方式：现金；付款方式：一个月账期；运输费用：供方负责货物保险和货物运费；需方货运地址：北京市海淀区苏州街西屋国际大厦c602李虎杰150××××9733；违约责任：若供方违约，须按合同总金额的0.5%支付违约金，若需方违约，须按付款部分的0.5%支付违约金。两份买卖合同中均加盖了“云航公司”合同专用章。
2015年7月17日，云航公司员工李虎杰签收有得是公司寄出HPDL388Gen91*E5-2620v3/1*16G2133/F服务器46台。2015年7月22日、23日、24日，云航公司员工李虎杰共签收有得是公司寄出的HP1TB6GSAS7.2K2.5inSCMDLHDD硬盘150块。
2015年6月15日至2015年8月14日期间，云航公司委托其公司会计贾芳向居辉多次转账，总金额接近500万元。
2015年8月20日，云航公司李虎杰向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报案，称2015年8月17日，云航公司向居辉订购惠普服务器及硬盘等货物，总价款58万元，云航公司通过公司财务贾芳向居辉支付定金23万元，但居辉未按时发货，后无法通过电话与居辉取得联系，遂向公安机关报案。2015年8月24日，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向李虎杰出具受理回执。
2015年11月24日，英迈电子商贸（上海）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出具说明函一份，主要内容为，有得是公司于2015年7月17日在其公司采购惠普服务器775450-AA1共46台，硬盘652749-B21共50块，出库含税价分别是15500元/台，1400元/块，以上货物由有得是公司委托其公司直接发货给云航公司，并由云航公司签收。该公司认为在此提货一周左右时间，市场价格正负偏差为1000元/台和100元/块比较合理。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均提到居辉，居辉与本案有重大关联。2016年6月16日，本案一审承办人前往南京市鼓楼区看守所提讯时，居辉就本案的有关事实做出如下答复：2015年4月中旬，居辉正式入职“紫光数码”南京分公司，负责江苏地区惠普服务器销售工作，目前为止也未离职；居辉本人与云航公司曾经做过生意，但是本案所涉两笔业务并非发生在居辉与云航公司之间，居辉仅仅介绍有得是公司与云航公司做生意。具体是有得是公司将合同传给居辉，居辉将合同传给云航公司，云航公司的李虎杰将合同盖好章之后再交给居辉，至于云航公司是否加盖真实印章，居辉并不清楚；有得是公司发货前要求提供云航公司的资料，所以云航公司将“三证”复印件盖好章后传给居辉，再由居辉交给有得是公司。有得是公司根据双方合同约定的时间发货，货物签收收条由物流公司直接交给有得是公司，居辉并未经手；云航公司向居辉汇的款项具体款项对应的具体合同，居辉记不清楚了，但只要是有转账凭证的，其均予以认可；有得是公司并未委托居辉代收款项，但由于居辉是双方介绍人，资金打入居辉帐号由其监管资金安全，由于货款是未税金额，云航公司并不介意将款项付给居辉，本案所涉款项居辉交给了朱俊杰，具体打入郗强浙江稠州商业银行南京分行的卡上，但朱俊杰没有将钱汇给有得是公司；本案所涉合同金额是80余万元，但实际上云航公司仅需付60余万元，其余缺口应由惠普公司和紫光公司的返点补上，但惠普公司在2015年8月被收购，就没有返点。
为进一步查明案情，一审法院从南京市公安局玄武分局调取了公安机关询问郗强及朱俊杰的笔录。2015年9月17日，南京市公安局玄武分局工作人员曾经询问案外人郗强，郗强答复：通过朱俊杰介绍认识居辉本人，2015年5月底，郗强曾在稠州银行南京分行办理一张银行卡，准备申请办理装修贷款，卡办好当天就交给了朱俊杰，此后该卡一直都在朱俊杰处，郗强从来没有用过。2015年9月22日，南京市公安局玄武分局工作人员曾经询问案外人朱俊杰，朱俊杰答复：通过他人介绍认识居辉本人，2015年6、7月份，居辉曾经要求朱俊杰帮其进行银行转账，具体使用的均是朱俊杰提供的他人银行卡，包括李长龙的民生银行卡，郗强的稠州银行卡和高刘松的光大银行卡，由于郗强的银行卡转账不需支付手续费，后期主要使用郗强的银行卡进行转账，收款人中记得清楚的是陈海洲，转给他的次数特别多，有几十次，金额至少在100多万元，但居辉每次打过来多少钱，其就帮他转多少钱，没有收居辉一分钱，其与居辉现在没有债权债务关系。
一审庭审过程中，云航公司主张其向居辉购买货物价格偏低的原因，一是双方没有开具发票；二是云航公司向居辉购买的货物已过或者即将超过保修期。为此，云航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了部分产品编码（CN74510DGS、CN74510FZ6等）的保修状态，说明该部分产品的保修已过期。法庭组织双方当事人通过拨打惠普售后电话查询了CN74510FZ6的产品保修期，售后显示该产品为惠普正规厂家保修，质保期三年，从2015年7月30日至2018年7月30日。
一审法院另查明以下事实：
一、2012年9月26日，北京市公安机关印章业社会信息采集系统的“印鉴留存卡”显示：云航公司的企业印章，印文为云航公司的企业名称，印文下方注明印章备案号“1101080283038”；云航公司的合同专用印章，印文为云航公司的企业名称和“合同专用章”，印文下方注明印章备案号“1101080283041”；云航公司的财务专用印章，印文为云航公司的企业名称和“财务专用章”，印文下方注明印章备案号“1101080283039”；10月8日的“印鉴留存卡”显示：云航公司的发票专用印章，印文为云航公司的企业名称和“发票专用章”，印文下方注明印章备案号“1101080283040”。
二、2015年8月22日“直播南京”新闻播报文字材料显示，在该新闻报道中，南京卓泰计算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泰公司）法定代表人陈海洲向直播南京新闻热线求助，称其公司一直从紫光数码南京分公司进货，在该过程中，其认识该公司的销售代表居辉，居辉向其推销服务器，并承诺帮其找到买家；后居辉将云航公司的营业执照及相关证件通过QQ发过来，此外居辉将盖有云航公司的销售合同通过QQ传过来；从四月份起，云航公司一共向卓泰公司定了十几次货，每次金额几万元，云航公司如期付款，从七月份起，居辉通知陈某某称其联系了一笔大额买卖，总金额300余万元，送货后到付款期限时，居辉无法联系，跟云航公司联系后，对方称合同上加盖的公章是假的，收到卓泰公司的货后，已经将款汇入居辉账户内。紫光数码南京分公司负责人表示居辉曾在其公司试用过一个月，后被公司开除。跟陈海洲相同遭遇的还有其他计算机经营户，他们同样是通过居辉联系云航公司，通过QQ签订购销合同，但货物发出后，居辉就联系不上了。
一审审理中，有得是公司与云航公司主要对双方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存在争议。有得是公司认为，虽然其未与云航公司实际联络，但是介绍人居辉向有得是公司提供加盖有云航公司印章的营业执照、开户银行许可证件、组织机构代码证件等材料（复印件），能够说明本案讼争合同的买方即为云航公司，且两份合同上均加盖有云航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双方约定的收货人李虎杰亦为云航公司员工，后有得是公司提供的货物也实际由云航公司员工李虎杰签收。云航公司认可有得是公司提交的营业执照等材料，但认为其之所以将这些材料交给居辉，是因为居辉称以后将云航公司介绍到南京，居辉所卖的货物将计算为其在南京的业绩。
云航公司称有得是公司所提供的两份合同所加盖的合同专用章（没有编码）均系伪造，通过与云航公司提交的在北京市公安机关留存的印鉴留存卡中合同专用章（印章备案号“1101080283041”）比对存在明显区别，且有得是公司未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任何联系或意思表示。云航公司认为其所收到的货物实际从居辉处购买，并且其与居辉均是通过电话或者QQ联系，确定货物型号、规格、数量、价格，并提供了李虎杰与居辉的大量QQ聊天记录(复印件)，以及云航公司会计贾芳向居辉汇款的银行记录。有得是公司对云航公司提供的QQ聊天记录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对银行汇款记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无法看出云航公司向居辉购买产品的具体金额，无法证明云航公司与居辉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有得是公司提供的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有得是公司与云航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理由如下：
首先，有得是公司提供的产品供货合同所加盖的“云航公司”的合同专用章与云航公司备案的合同专用章存在显著区别，并非同一枚公章，且有得是公司亦未能证明产品供货合同中所加盖的合同专用章由云航公司实际使用。云航公司称其从未与有得是公司进行协商，也未签订合同，有得是公司亦认可双方并无实际沟通联络，买卖合同实际由居辉介绍，加盖所谓“云航公司”合同专用章的合同也是由居辉交给有得是公司。有得是公司与云航公司均认可双方并未就买卖合同的签订进行协商，故仅凭有得是公司提供的产品供货合同不足以证明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而应结合居辉的陈述及其他证据来判断。
其次，本案中，有得是公司所称的合同介绍人与云航公司所称的合同相对人均指向居辉。根据居辉向法院陈述的相关情况及一审法院调查的其他相关事实，居辉的证言存在不实之处。首先，居辉称其为“紫光数码”南京分公司员工，目前尚未离职。而根据紫光数码南京分公司负责人向直播南京栏目组称，居辉曾于2015年4月份在其公司试用一个月后就被公司开除，居辉对其身份的陈述与其所在公司的陈述不一致。其次，居辉称其介绍有得是公司与云航公司双方进行买卖，具体步骤是有得是公司将合同传给居辉，居辉将合同传给云航公司、云航公司将合同盖章后再交给居辉。居辉陈述的该部分内容，既未得到云航公司的认可，也无相关证据予以印证。居辉称有得是公司并未委托其代收款项，但其作为介绍人为监管资金安全要求云航公司将款汇入其个人账户，后本案所涉款项由居辉交给了朱俊杰，但朱俊杰未将款项交付有得是公司。居辉陈述的该部分内容有违常理，居辉既然自称系双方业务的介绍人，但在未得到有得是公司授权的情况下却要求云航公司将款项付至其个人账户，居辉的行为明显与其自称介绍人的身份不符。通过公安机关提供的对朱俊杰的询问，朱俊杰称已按居辉指示将款项汇出，且并未截留多余款项，故居辉陈述的该部分内容与朱俊杰的陈述也存在矛盾。然后，对于居辉所陈述的有得是公司出售80余万元的货物，云航公司仅需支付60余万元即可，其余差额部分由惠普公司及紫光公司的返点补足的内容无从查证，同时该内容既未得到有得是公司认可，亦与涉案合同的约定不符。最后，综合本案已查明的事实，居辉既系有得是公司持有合同的提供者，又系云航公司所付款的收取人，居辉与本案存在重大利害关系。综合以上论述，居辉所称的介绍人身份与其实际行为不符，且其陈述的多处内容与一审法院调查的情况存在矛盾，加之居辉与本案存在利害关系，居辉的证人证言效力极低，且无其他相关证据予以印证，故一审法院对居辉的证言不予采信。故通过居辉的证人证言结合其他相关证据亦无法证实有得是公司与云航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
本案中，居辉向有得是公司提供了加盖有云航公司公章的营业执照、开户银行许可证、组织机构代码证的复印件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一审法院认为，有得是公司作为一个市场交易主体，对交易方有审慎的审查义务，在未与买方进行实际接触、磋商洽谈的情况下，仅凭中间人提供的合同及云航公司的复印件材料就相信其与云航公司进行交易，不足以认定有得是公司尽到慎重的审查义务，继而无法认定有得是公司为善意第三人，故居辉的行为也无法构成对云航公司的表见代理。
综上，一审法院对有得是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驳回有得是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2372元，由有得是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审理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且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不持异议，本院对双方均不持异议的事实依法予以确认。
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本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有得是公司与云航公司之间是否成立案涉讼争买卖合同关系。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有得是公司主张其与云航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应由有得是公司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根据有得是公司的陈述，其在案涉产品供货合同签订及履行中均是通过居辉完成，其与云航公司之间并无直接联系。有得是公司提交的产品供货合同中所加盖的合同专用章与云航公司在公安机关留存的合同专用章非同一枚印章，云航公司对产品供货合同上所加盖印章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有得是公司亦未能提交其他证据证明云航公司实际使用过该枚印章，故该产品供货合同不能直接证明云航公司有与有得是公司购买案涉货物的意思表示。关于云航公司签收的货物签收单，该签收单并非有得是公司的发货单，仅在购货单位处记载“南京有得是”，而该签收单亦是由物流公司交货时交由云航公司员工李虎杰签字的。因此，在双方无直接意思联络的情况下，仅凭该货物签收单上记载了“南京有得是”字样尚不足以认定云航公司在收取案涉货物时知晓并认可其买卖交易的相对方系有得是公司。关于居辉的证言，因案涉买卖合同的形成及货物的交付均与其有直接关联，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云航公司亦向居辉支付了近500万元款项，因此，居辉与本案争议双方存在重大利害关系，在无其他证据佐证其陈述真实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对居辉的证言未予采信并无不当。综上，有得是公司在签订合同时未与云航公司直接联系，交付货物过程中亦未与云航公司沟通并告知其是以卖方身份履行交付义务，凭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云航公司收取案涉货物系基于其与有得是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故对有得是公司就案涉货款主张其与云航公司间成立买卖合同关系，并据此要求云航公司给付相应货款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有得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372元，由上诉人有得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陆正勤
审判员 董岩松
审判员 周宏跃
二〇一七年二月十六日
书记员 储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