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20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许坤崇，男，1954年12月6日生，汉族，住台湾省台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小明，上海严诞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昆益，男，1976年6月12日生，汉族，住台湾省台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捷、张倩，上海市海华永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通九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如皋市九华镇郭李村。
法定代表人：赵志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志芳，江苏信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凯业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如皋市搬经镇群岸村六组。
法定代表人：李凯锋，总经理。
原审被告：黄淑梅，女，1948年11月17日生，汉族，住台湾省台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新明，江苏敏政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李凯锋，男，1978年4月14日生，汉族，住如皋市。
原审第三人：邵克峰，男，1977年10月28日生，汉族，住如皋市。
上诉人许坤崇、张昆益与被上诉人南通九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华公司）、江苏凯业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业公司）、原审被告黄淑梅、原审第三人李凯锋、邵克峰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如皋市人民法院（2015）皋民初字第3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许坤崇上诉请求：依法改判驳回其与黄淑梅、张昆益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无涉外商事案件管辖权，未依法适用涉外民事诉讼程序，且未查明确定涉外民事关系的法律适用，存在根本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一审法院属于越权受理涉外民商事案件，依法应予纠正。根据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一审法院明知本案包含我国台湾地区居民当事人的情形下，却未适用涉外民事诉讼程序，未给予该当事人相应的民事权利。根据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及最高院关于审理涉台民商事案件法律适用问题的规定，对于涉外民商事案件，应当根据冲突规范的规定适用法律，一审法院未据此适用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特别规定，亦未查明所应当适用的法律，二审法院应当依法予以纠正。二、一审法院认定其与黄淑梅、张昆益等股东系债务加入，存在根本错误。2011年8月27日的《协议书》不能以2011年11月5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为基础。根据《股权转让协议》条款内容，债务属于鸿荣五金（南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鸿荣公司），偿还方式为新股东将部分股权转让对价直接支付给债权人，并未明确如新股东未按约清偿，老股东仍负责清偿。根据生效判决（2013）通中商外初字第0018号民事判决书的认定，可以证明由新股东直接向被上诉人偿付，而非代上诉人等老股东偿付，新股东有偿付义务。否则新老股东系委托付款关系，上诉人等在股权转让纠纷中不可能不向新股东主张该股权对价款。根据股权转让协议第4.3条的表述，该条款仅约束新老股东，约定中的承担责任是指承担股东责任，并非清偿责任，否则公司的盈亏，不能由股东清偿。股权转让协议系新老股东内部协议，具有合同相对性，该协议仅对当事双方具有约束力，对于被上诉人没有约束力，根据《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讨论纪要一》不能认定为债务加入。股权转让协议的真实意思是在新老股东之间，由新股东直接对外清偿该6万元办证备用。上诉人起诉时扣减了应由新股东对外清偿的330万元工程款及办证费用，系因为股权转让协议即委托付款书，对鸿荣公司对外负债的清偿做了处理，由新股东代鸿荣公司直接对外清偿。上诉人起诉扣减该款是遵守股权转让协议的表现，该行为无需鸿荣公司的债权人即被上诉人同意。新股东未按股权转让协议及委托付款书约定对外清偿的，应仍由债务人鸿荣公司清偿，上诉人等老股东始终非被上诉人的债务人。三、无法律、法规、司法解释规定“债务加入”，债务加入属于学理上的概念，一审所适用的法律均无债务加入及连带责任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无法律依据。《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讨论纪要一》虽有对债务加入的规定，但不能作为人民法院裁判的法律依据，且一审法院也未适用该规定。一审判决违反民法通则及合同法的公平原则。应当判令由新股东承担相应责任。新股东是最终的责任承担方，一审判决上诉人必须再向新股东追偿，增加上诉人讼累。一审庭审时一名陪审人员频繁接听电话及出入法庭，影响案件审判，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纠正。
张昆益上诉称，一审法院将原审被告凯业公司与凯业公司老股东之间64万元的债务转移事实认定为债务加入有误。一审判决书中并未陈述鸿荣公司与老股东应承担连带责任的基础法律事实。2012年2月18日发生的债务6万元从法律关系主体看系九华公司与许坤崇个人，且无票据证明该“办证费用”，一审法院将6万元办证费用并入本案依法无据。一审法院判决凯业公司承担付款义务，不认定凯业公司于2013年2月7日向九华公司支付80万元（承兑汇票）无逻辑基础。一审法院在李凯峰、邵克峰未到庭的情况下，推定李凯峰以公司财产偿还其作为股东的个人债务，同时推定邵克峰在不是凯业公司股东情况下，也以凯业公司财产偿还其个人债务，一审法院不应推定混同公司资产与股东个人财产的违法行为作为本案定案的事实依据。一审被告凯业公司已于2011年11月15日基于《股权转让协议》将债务转移给许坤崇、黄淑梅、张昆益三人，即使凯业公司于2013年2月7日向九华公司汇款80万元，并不能认定债务人主动履行部分债务，因此不能发生时效中断的效力。九华公司直至一审起诉，从未向许坤崇、黄淑梅、张昆益三人主张过工程款债权，早已超过诉讼时效。64万元款项超过诉讼时效，利息也超过诉讼时效，九华公司的利息请求应当予以驳回。计算利息的基数不应当包含6万元，利息计算的时间起点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
九华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两上诉人上诉理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案涉股权转让协议虽名为股权转让，但本质是鸿荣公司厂区整体资产（建筑物和出让土地使用权）的买卖，因此，股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股权转让工商变更登记前的鸿荣公司盈亏及债权债务责任由上诉人等三位原股东承担责任，而李凯峰、邵克峰仅对股权转让工商变更登记后鸿荣公司的盈亏和债权债务承担责任。其工程款债务属股权转让前的债务应当由上诉人等老股东承担，故协议明确约定上诉人等老股东在其应得的股权转让款中偿付其工程款330万元，并在股权转让协议中明确约定委托李凯峰、邵克峰在应付上诉人的股权转让款中直接支付。鸿荣公司就建设工程合同纠纷起诉九华公司，双方和解明确约定，其作为鸿荣公司股东将厂区资产以股权转让方式整体转让他人，对其工程款扣除295万元以外再支付330元，和解协议作出以上约定的原因在于股权转让仅是形式，实质上是以厂区整体资产，其作为工程施工单位就应得工程款有优先权，如不解决其工程款问题，厂区资产转让无法正常操作。李克峰、邵克峰作为买受方要求其参与了谈判过程并作为见证人签署本质是资产转让协议的股权转让协议。双方在协议中明确约定由上诉人等三位老股东在其应得的股权转让款中承担清偿其330万元工程款的债务，以保证李凯峰、邵克峰作为资产买方的交易安全。股权转让协议第4.3条款明确了转让工商变更登记前后的债权债务承担情况，应当由三位老股东支付其股权转让款（实质为资产转让款），老股东明确委托李凯峰、邵克峰在其应付股权转让款中直接支付给九华公司，清偿的主体是上诉人等三位老股东，而非新股东李凯峰、邵克峰。6万元的代办房产证代垫费用性质相同，本案股权转让为1015万元，远低于注册资金，故1015万元转让价格包括了土地出让金及溢价、工程造价，公司开办费用及注册资金利息等计算出来，非按照注册资金或公司净资产折价计算股权。故一审法院根据股权转让协议认为上诉人系债务加入正确，符合本案事实。本案不符合债务转让的形式，各方当事人均无将鸿荣公司所欠其工程款债务转让给上诉人的意思表示，其也不同意该债务转让，上诉人该项主张无事实依据。本案虽为股权转让协议为资产买卖。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将64万元由其承担造成讼累无法律依据。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
被上诉人江苏凯业公司、原审被告黄淑梅、原审第三人李凯峰邵克峰未到庭答辩。
九华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四原审被告连带支付其工程款、垫付款及利息人民币8666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7月1日，九华公司与鸿荣公司签订建设施工合同一份，约定鸿荣公司将其位于如皋市搬经镇的厂区建筑工程，交由九华公司承包施工，工程总价为包定价5800000元。合同签订后，九华公司进行了施工。2009年5月6日工程竣工验收。
鸿荣公司于2011年3月28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解除合同、返还过付的工程款，九华公司向一审法院主张鸿荣公司尚欠其工程款未付。双方于2011年8月27日签订《协议书》一份，甲方：鸿荣公司，乙方：九华公司。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就双方签订的甲方搬经厂区厂房工程的《建设施工合同》履行中发生的争议及双方因该合同争议形成的诉讼的有关事宜，达成一致意见，签订本协议如下：一、甲乙双方于2008年7月1日签订了《建设施工合同》、由乙方承建甲方厂房工程。合同签订后，乙方于2008年11月份完成厂房主体工程，后因工程资金等问题，致工程建设进度发生困难，双方经多次协商，但相关问题未能解决致工程未能完工，甲方到目前为止总共支付乙方工程款贰佰玖拾伍万元（2950000元）。二、为解决合同履行中存在的争议，甲方于2011年3月向如皋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解除合同、乙方返还超付工程款并赔偿违约金；乙方于2011年6月份向如皋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建设施工合同》无效，并要求甲方按实结算已完工工程、支付工程款。三、现甲方股东已签约将搬经厂区资产以股权转让方式按现状整体转让给他人，就乙方的剩余工程款问题，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并根据甲方与第三方的股权转让协议，达成一致意见，双方商定甲方除前期已支付乙方的工程款贰佰玖拾伍万元以外，再支付乙方工程款叁佰叁拾万元整，分三期支付，于2011年9月30日前支付乙方工程款壹佰捌拾陆万元（1860000元），于2011年11月20日前支付乙方工程款壹佰零肆万元（1040000元），于2012年1月20日前支付最后一笔工程款肆拾万元，甲方支付清叁佰叁拾万元工程款后，甲乙双方就签订的《建设施工合同》再无任何工程款纠纷，甲方与第三人股权转让合同履行过程中，乙方应负责处理因工程建设所发生的所有外欠材料及分包工程款等债务及工人工资，如有对甲方与他人厂区交接带来妨碍由乙方负责处理，乙方并根据需要，提供已完成工程施工材料给甲方，同时及时协助甲方办理所建工程的产权证。四、本协议生效后三日内，甲方向如皋市人民法院撤回起诉，乙方所提起的诉讼亦予以撤回，不再缴纳诉讼费用。五、如甲方与他人股权转让不成，则本协议约定的叁佰叁拾万元不作为乙方向甲方主张工程款的依据，有关工程款金额由双方另行协商。后鸿荣公司撤回起诉，九华公司亦未向一审法院主张权利。
鸿荣公司的股东为许坤崇、张昆益、黄淑梅，法定代表人为许坤崇。2011年11月5日，许坤崇、黄淑梅、张昆益与李凯锋和邵克峰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载明，股权转让方：许坤崇（以下简称甲方），股权转让方：张昆益（以下简称乙方），股权转让方：黄淑梅（以下简称丙方），股权受让方：李凯峰（以下简称丁方），股权受让方：邵克峰（以下简称戊方），鸿荣公司于2006年3月8日成立，注册资本金为美金400万元。其中，甲方出资美金300万元，持有鸿荣公司75%股权；乙方出资美金50万元，持有鸿荣公司12.5%股权；丙方出资美金50万元，持有鸿荣公司12.5%股权。现甲乙丙三方愿意将其持有的鸿荣公司100%股权转让给丁戊方，丁戊两方愿意以本协议约定的价款及条件分别受让鸿荣公司80%与20%的股权，现甲乙丙丁戊五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等相关法律法规，经协商一致，就上述股权转让事宜，达成协议如下：……3.2.2丁戊方于2011年11月11日前，应向甲乙丙三方支付人民币贰佰壹拾伍万元的股权转让款（小写RMB215万元）。甲方应将上述款项中的壹佰捌拾陆万元（小写RMB186万元）用于支付鸿荣公司厂房施工单位南通九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工程款（丁戊方代表于2011年9月3日查验厂房现状时亦明知该厂房由施工单位南通九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占有），该部分款项甲乙丙三方委托搬经镇法律服务所代收。甲乙丙三方应于2011年11月20日向丁戊方交付位于搬经镇的鸿荣公司厂房、办公楼及附属设施。交付标准为交钥匙；厂房、办公楼及附属设施状况以本协议1.2条款，即2011年9月3日的现场勘验现状及录像为准；由于3.2.4条款中因办理房屋产证所进行必要的局部施工或添加设施设备等原因引起的厂房现状变化，丁戊方应予接受。鸿荣公司厂房、办公楼及附属设施交付后的风险及电费、水费等费用由丁戊方承担。3.2.3甲乙丙三方应于2011年12月31日前办出鸿荣公司的房产证及鸿荣公司的股权变更登记于丁戊方名下，同时将鸿荣公司房产证、土地使用证及股权变更登记手续交付给丁戊方后一周内，丁戊方应向甲乙丙三方支付人民币肆佰万元整（小写RMB400万）的股权转让款。其中壹佰肆拾肆万款项（小写RMB144万元）由丁戊方直接支付给九华有限公司账户，用于支付鸿荣公司相关工程款。……。九华公司法定代表人赵志明作为见证人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名。《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双方办理了财产交付手续、股权变更登记和公司名称变更登记手续，鸿荣公司名称变更为江苏凯业装饰材料有限公司。
鸿荣公司在办理厂房所有权证时，九华公司为其垫付了60000元办证费用。许坤崇于2012年2月18日出具《委托付款书》，内容为：“鸿荣五金（南通）有限公司股权受让人李凯峰、邵克峰先生：由于南通九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代付鸿荣五金（南通）有限公司办证费用，请代鸿荣五金（南通）有限公司股权出让方向九华公司支付人民币陆万元整，支付时间与应向九华公司支付人民币壹佰肆拾肆万元同时支付，届时应合计支付人民币壹佰伍拾万元整。鸿荣五金（南通）有限公司股权出让人许坤崇先生”。
李凯峰、邵克峰以凯业公司的名义于2012年1月13日通过搬经镇法律服务所向九华公司支付568825元（其中承兑汇票538825元、现金30000元），于2012年1月18日通过搬经镇法律服务所向九华公司汇款支付1291175元，于2013年2月7日向九华公司支付800000元（承兑汇票），合计2660000元。
九华公司于2014年7月2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凯业公司给付工程款。审理中，一审法院通知许坤崇、张昆益、黄淑梅作为被告参加诉讼。并作出一审判决，判决如下：一、凯业公司于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九华公司工程款640000元及垫付的办证费用60000元，合计700000元。二、凯业公司于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九华公司欠付工程款的利息166600元。三、许坤崇、黄淑梅、张昆益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责任。许坤崇、张昆益不服一审判决，向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撤销一审法院一审民事判决，发回一审法院重审。审理中，许坤崇向一审法院申请，要求追加李凯锋、邵克峰为被告参加诉讼，理由如下：一、《股权转让协议》明确欠九华公司工程款由受让股东支付，现九华公司主张尚欠64万元工程款及6万元垫付款未获清偿，而李凯锋、邵克峰是否已全额清偿？仅凭九华公司的单方陈述及其单方证据不能直接认定，必须追加李凯锋、邵克峰参与诉讼方能查明确定。二、（2013）通中商外初字第0018号民事判决书将受让股东清偿的工程款及6万元垫付款从股权转让款中直接扣除，除凯业公司应负责清偿外，李凯锋、邵克峰应承担清偿责任。一审法院经审查，决定追加李凯锋、邵克峰为第三人参加诉讼。
九华公司主张逾期付款利息损失，提供利息损失计算表，按付款时间分段计算，利率标准按6％／年计算，计算至2014年5月22日为166600元。
另查，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29日作出（2013）通中商外初字0018号民事判决书，该案当事人为九华公司许坤崇与李凯锋。该判决书查明：李凯锋、邵克峰转现金及银行承兑汇票给如皋市搬经法律服务所计215万元，法律服务所于2011年12月9日将其中的29万元汇给许坤崇，将余款及承兑汇票合计186万元转交给九华公司。李凯锋、邵克峰还分别支付200万元、100万元、50万元、50万元。许坤崇向李凯锋、邵克峰出具委托付款书，载明：请代鸿荣公司股权出让方向九华公司支付6万元房产证办证费，支付时间与应向九华公司支付144万元同时支付，届时应合计支付150万元。经计算，李凯锋、邵克峰共欠许坤崇、张昆益、黄淑梅股权转让款共计256万元，扣减许坤崇委托李凯锋、邵克峰向九华公司支付的鸿荣公司厂房产权证办证费用6万元，则李凯锋、邵克峰共欠许坤崇、张昆益、黄淑梅三人250万元。……。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及相关证据并经庭审质证确认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许坤崇、黄淑梅、张昆益对鸿荣公司的债务是否构成债务加入？二、欠款金额如何认定？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焦点一。首先，本案所涉债务应由鸿荣公司承担，鸿荣公司已变更为凯业公司，应由变更后的凯业公司承担。2008年7月1日，九华公司与鸿荣公司签订建设施工合同一份，约定鸿荣公司将其位于如皋市搬经镇的厂区建筑工程交由九华公司承包施工。合同签订后，九华公司进行了施工，2009年5月6日工程竣工验收。鸿荣公司与九华公司于2011年8月27日签订的《协议书》，约定，“…甲方到目前为止总共支付乙方工程款贰佰玖拾伍万元（2950000元）。…就乙方的剩余工程款问题，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并根据甲方与第三方的股权转让协议，达成一致意见，双方商定甲方除前期已支付乙方的工程款贰佰玖拾伍万元以外，再支付乙方工程款叁佰叁拾万元整，分三期支付…，甲方支付清叁佰叁拾万元工程款后，甲乙双方就签订的《建设施工合同》再无任何工程款纠纷，…如甲方与他人股权转让不成，则本协议约定的叁佰叁拾万元不作为乙方向甲方主张工程款的依据，有关工程款金额由双方另行协商”。根据协议约定，给付工程款的条件已成就，凯业公司应对原鸿荣公司的债务承担偿还责任。
其次，鸿荣公司三股东系债务加入，应承担连带责任。
1、鸿荣公司与九华公司于2011年8月27日签订的《协议书》约定：“现甲方股东已签约将搬经厂区资产以股权转让方式按现状整体转让给他人，就乙方的剩余工程款问题，甲乙双方经友好协商并根据甲方与第三方的股权转让协议，达成一致意见”。以上约定实质已将股权转让协议作为订立结算工程款协议的基础。如果九华公司的债权仅为鸿荣公司的债务，与股东无关，就没有必要在签订协议时涉及股权事宜，更没有必要将股权转让协议作为订立的基础。同时也证明九华公司为了实现其债权，对原审被告方股权转让及公司变更是全过程参与的。
2、2011年11月15日，鸿荣公司的股东许坤崇、黄淑梅、张昆益与李凯锋、邵克峰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许坤崇、黄淑梅、张昆益将持有的鸿荣公司100%股权转让给李凯锋、邵克峰。李凯锋、邵克峰受让股权后，双方办理了财产交付手续、股权变更登记和公司名称变更登记手续，鸿荣公司名称变更为凯业公司。协议约定了转让金额、付款时间等事项。同时约定：“甲方应将上述款项中的壹佰捌拾陆万元（小写RMB186万元）用于支付鸿荣公司厂房施工单位南通九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工程款（丁戊方代表于2011年9月3日查验厂房现状时亦明知该厂房由施工单位南通九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占有），该部分款项甲乙丙三方委托搬经镇法律服务所代收。甲乙丙三方应于2011年12月31日前办出鸿荣公司的房产证及鸿荣公司的股权变更登记于丁戊方名下，同时将鸿荣公司房产证、土地使用证及股权变更登记手续交付给丁戊方后一周内，丁戊应向甲乙丙三方支付人民币肆佰万元整（小写RMB400万）的股权转让款。其中壹佰肆拾肆万款项（小写RMB144万元）由丁戊方直接支付给南通九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账户，用于支付鸿荣公司相关工程款”。上述协议中将九华公司的债权列入转让协议内容，并明确在“股权转让款”中向九华公司直接支付。以上约定说明丁、戊方是代为履行，义务人仍是甲、乙、丙方。股权转让协议本来无须涉及鸿荣公司与九华公司之间的债务，正因为股权转让方清楚九华公司的债务应当偿还，才在股权转让时将该债务一并处理，并由债权人即九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作为见证人参加。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用应属于许坤崇、黄淑梅、张昆益所有的股权转让款支付鸿荣公司欠九华公司的工程款，协议所表述的向九华公司给付工程欠款的义务主体是股权转让方的三位股东。向九华公司履行方式一是由法律服务所转交，二是基于三股东的委托由受让股东直接向九华公司交付。现受让股东未向九华公司直接履行，其后果仍然应由转让方（委托付款方）承担，九华公司无权直接向受让方（受委托付款方）主张权利。退一步讲，如果三股东认为该债务系公司债务，不应由个人承担，则无须在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从其应得股权转让款中向九华公司履行还款义务。股权转让协议中不仅涉及股权，还约定了鸿荣公司厂房、办公楼及附属设施的交接等内容，不是单纯的股权转让。另，根据股权转让协议约定，股权转让前的债权债务由转让人负责，转让后的债权债务由受让人负责。本案所涉债务系转让前的债务，亦应由转让人负责。通常情况下，公司债务应由变更后的公司承担，但鸿荣公司三位股东在股权转让协议及委托付款书中均明确表示同意由其偿还。九华公司作为股权转让时的主要债权人，在股权转让及资产转让中一直参与，其不是股权转让的当事人，其作为见证人签名，对该协议是知晓的。故许坤崇、黄淑梅、张昆益上述约定的行为属于债务加入。三位自然人原审被告基于协议约定承担责任，不免除根据法律规定应由公司承担的义务。
3、2012年2月18日，许坤崇作为原鸿荣公司法定代表人又是股权转让方，出具《委托付款书》，要求李凯锋和邵克峰“代鸿荣公司股权出让方向九华公司支付人民币陆万元整，支付时间与应向九华公司支付人民币壹佰肆拾肆万元同时支付，届时应合计支付人民币壹佰伍拾万元整”。该付款委托书进一步表明三位自然人原审被告委托股权受让人将应属于股权转让方所得的股权转让款中的144万元支付给九华公司，同时支付九华公司垫付的办证费用60000元。该证据与前述证据能相互印证，进一步表明三位自然人原审被告与李凯锋、邵克峰系委托付款关系。
4、结合（2013）通中商外初字第0018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查明：李凯锋、邵克峰转给搬经法律服务所计215万元，法律服务所将其中的29万元汇给许坤崇，将余款及承兑汇票合计186万元转交给九华公司。李凯锋、邵克峰还分别支付200万元、100万元、50万元、50万元。许坤崇向李凯锋、邵克峰出具委托付款书，请代鸿荣公司股权出让方向九华公司支付6万元房产证办证费，支付时间与应向九华公司支付144万元同时支付，届时应合计支付150万元。经计算，李凯锋、邵克峰共欠许坤崇、张昆益、黄淑梅股权转让款共计256万元，扣减许坤崇委托李凯锋、邵克峰向九华公司支付的鸿荣公司厂房产权证办证费用6万元，则李凯锋、邵克峰共欠许坤崇、张昆益、黄淑梅三人250万元。该判决书查明的部分事实：从李凯锋、邵克峰应付的股权转让款中扣减了根据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应向九华公司支付的64万元。该认定是基于许坤崇在起诉时主动作了扣减，但该处分行为未征得债权人九华公司的同意。现九华公司对该处分行为不予认可，股权受让人亦未按“委托付款书”向九华公司支付，一审法院不能据此驳回九华公司要求三位自然人原审被告承担责任的诉讼请求。因为在该案中九华公司不是当事人，在判决书中也未将九华公司是否认可的意见加以表述。许坤崇委托李凯锋、邵克峰向九华公司付款，受托人未向债权人履行，其后果应由委托人承担。现九华公司要求委托人继续履行义务，一审法院应予支持。同理，九华公司有权要求原审被告返还其垫付的厂房产权证办证费用6万元。许坤崇在向受让人主张股权转让款时，将已向九华公司支付的欠款从股权转让款中扣减，也证明三位自然人原审被告以其应得的股权转让款偿还九华公司欠款，并委托股权受让人付款。
综上，本案应由凯业公司给付九华公司的工程欠款，三位自然人原审被告承担连带责任。三位自然人原审被告辩称该债务系公司债务，不应由个人承担，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2011年8月27日九华公司与鸿荣公司签订《协议书》中约定的鸿荣公司欠九华公司工程款3300000元数额确认的条件已成就，应认定鸿荣公司欠九华公司工程款3300000元。鸿荣公司名称现变更为凯业公司，凯业公司应给付九华公司工程款3300000元。九华公司自认已给付工程款合计2660000元，其中九华公司自认80万元承兑汇票属于工程款，并从总额中扣减，一审法院无异。凯业公司还应给付九华公司工程款640000元。
关于鸿荣公司在办理厂房所有权证时，九华公司为鸿荣公司垫付的办证费用60000元，许坤崇在向李凯锋、邵克峰出具“委托付款书”中将该款与应向九华公司支付的欠款一并委托。说明许坤崇认可并同意承担该债务。为减少讼累，可在本案中一并处理。合计欠款700000元。凯业公司、李凯锋、邵克峰未应诉答辩，亦未付款事实提交相关证据，视为其对权利的放弃。一审法院只能就现有证据判断相关事实。
关于焦点三。《股权转让协议》约定3300000元工程款2011年11月11日前支付1860000元，2011年12月31日前支付1440000元。许坤崇2012年2月18日《委托付款书》约定，2011年12月31日前支付办证费用60000元。李凯峰、邵克峰以凯业公司的名义于2013年2月7日向九华公司支付800000元（承兑汇票），其代为履行的行为及于委托人，构成诉讼时效中断。九华公司2014年7月2日向一审法院起诉不超过诉讼时效。故原审被告辩称已超过诉讼时效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九华公司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股权转让协议》约定3300000元工程款2011年11月11日前支付1860000元，2011年12月31日前支付1440000元。许坤崇2012年2月18日《委托付款书》约定，2011年12月31日前支付办证费用60000元。但没有逾期付款利息的约定。李凯峰、邵克峰以江苏凯业装饰材料有限公司的名义于2012年1月13日通过搬经镇法律服务所向九华公司支付568825元（其中承兑汇票538825元、现金30000元），于2012年1月18日通过搬经镇法律服务所向九华公司汇款支付1291175元，于2013年2月7日向九华公司支付800000元（承兑汇票），合计2660000元，并没有按照《股权转让协议》及许坤崇2012年2月18日《委托付款书》约定的时间给付，事实上给九华公司造成孳息损失，故九华公司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九华公司主张逾期付款利息损失，提供利息损失计算表，按付款时间分段计算，利率标准按6％／年计算，仅计算至2014年5月22日为166600元，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凯业公司于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九华公司工程款640000元及垫付的办证费用60000元，合计700000元。二、凯业公司于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九华公司欠付工程款的利息166600元。三、许坤崇、黄淑梅、张昆益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责任。案件受理费12420元，由凯业公司承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焦点为：1、原审法院是否具有管辖权；2、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性质如何认定；3、六万元能否在本案中一并处理；4、案涉工程款是否超过诉讼时效；5、一审法院认定案涉工程款的本金有无依据，利息计算是否正确。
关于争议焦点1，本院认为，根据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规范涉外商事案件集中管辖的意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案件诉讼管辖若干问题的规定》（简称《规定》）中涉外民商事案件，主要是指涉外商事案件，即涉外商事合同纠纷案件，涉外建设工程承包合同等涉外合同纠纷案件不属于集中管辖的案件。故一审法院具有管辖权，对上诉人许坤崇该主张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2，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根据鸿荣公司与九华公司在2011年8月27日签订的《协议书》记载，九华公司案涉债权的债务人是鸿荣公司。2011年11月15日鸿荣公司老股东许坤崇、黄淑梅、张昆益与股权受让方李凯峰、邵克峰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第3.2.2中约定，李凯峰、邵克峰应当向老股东许坤崇、黄淑梅、张昆益支付股权转让款215万元，其中的186万元由李凯峰、邵克峰直接向许坤崇、黄淑梅、张昆益所委托的搬经镇法律服务所支付。从上述《协议书》及《股权转让协议书》中可以明确，九华公司案涉工程款的债务人仍为鸿荣公司，并无条款明确该债务进行了转让、转移或有新的债务人加入。九华公司法定代表人并非股权转让当事人，其是作为见证人参与。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合同项下的权利义务只能赋予给当事人或加在当事人身上，合同只能对合同当事人产生拘束力，而非合同当事人不能诉请强制执行合同。《股权转让协议书》中的付款方式仅对合同相对方产生权利义务，九华公司作为《股权转让协议书》的见证人而非相对方，合同的权利义务与其无关。原审法院认定鸿荣公司三股东许坤崇等系债务加入系适用法律错误，本院对此予以纠正。
关于6万元办证费用系九华公司为鸿荣垫付厂房产权证办证费用,许坤崇向李凯峰、邵克峰出具付款委托书，同理，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该委托书亦仅在委托双方当事人之间产生效力。九华公司不能向该委托合同的受托人直接主张。该费用系鸿荣公司债务，现九华公司请求鸿荣公司原股东及凯业公司股东支付该6万元无法律依据。
综上，股权转让协议中关于公司变更前后债务承担方式仅在股权转让协议双方之间发生效力。九华公司的工程款及垫付的办证费用的债务人是鸿荣公司，鸿荣公司更名为凯业公司，该债务由凯业公司负担。凯业公司股东李凯峰、邵克峰以凯业公司名义最后一次汇款时间为2013年2月7日，九华公司于2014年7月2日向如皋市人民法院起诉支付工程款，故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鸿荣公司共欠九华公司三百三十万元工程款，扣除更名后的凯业公司所支付的2660000元，尚欠64万元，加上九华公司垫付的6万元办证费用，凯业公司共应支付九华公司700000元。经本院审查九华公司的利息计算方式并无不当，凯业公司还应当支付九华公司利息166600元。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上诉人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如皋市人民法院（2015）皋民初字第343号第一项，即江苏凯业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南通九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工程款640000元及垫付的办证费用60000元，合计700000元。
二、维持如皋市人民法院（2015）皋民初字第343号第二项，江苏凯业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给付南通九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利息166600元。
三、撤销如皋市人民法院（2015）皋民初字第343号第三项。
四、驳回南通九华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2420元，由江苏凯业装饰材料有限公司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2420元，由江苏凯业装饰材料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勇
审 判 员 季建波
代理审判员 刘彩霞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邹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