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云行终148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冯兴柱，男，汉族，1969年5月3日生，住云南省保山市施甸县。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保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住所地：云南省保山市隆阳区同仁街**号。
法定代表人杨云青，局长。
委托代理人赵俊林，保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院长。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梅国禄，保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伤保险科科长。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云南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
法定代表人杨榆坚，厅长。
住所地：云南省昆明市五华区五华山光复楼。
委托代理人李寿，云南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工作人员。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洪晓清，北京大成（昆明）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代理。
第三人施甸县农业局。
住所地：云南省保山市施甸县甸阳东路**号。
法定代表人胡义殿，局长。
上诉人冯兴柱因诉保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云南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以下简称省人社厅）工伤行政确认一案，不服云南省保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2月15日作出的（2016）云05行初18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2日受理其上诉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7年5月3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冯兴柱，被上诉人市人社局的委托代理人赵俊林、梅国禄，被上诉人省人社厅的委托代理人李寿、洪晓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判决认定以下事实：冯兴柱系施甸县农业局（以下简称县农业局）在职公务员。2014年4月25日15时许，张明波酒后以请冯兴柱帮忙绘制建房图纸为由，邀约赵金强（已判刑）到冯兴柱办公室，因张明波将冯兴柱办公室的饮水机水桶打翻，致双方发生争执、推搡。赵金强见状便上前用手殴打冯兴柱，导致冯兴柱左侧第5、6肋骨骨折。经鉴定，冯兴柱的损伤为轻伤。2015年3月2日，县农业局工会委员会向市人社局提交冯兴柱工伤认定申请。2015年3月10日，市人社局作出保工认字（2015）第06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63号决定）。冯兴柱不服，向省人社厅申请复议。2015年6月15日，省人社厅作出云人社行复决字〔2015〕第23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以下简称23号决定），维持市人社局作出的63号决定。
一审判决认为，依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的规定。市人社局是本案适格的主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十二条规定“对县级以上各级人民政府工作部门的具体行政行为不服的，由申请人选择，可以向该部门的本级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也可以向上一级主管部门申请行政复议。”省人社厅系市人社局的上级业务主管部门，是法定的行政复议机关，是本案适格主体。冯兴柱系县农业局在职公务员，主体适格。案发当日，张明波酒后邀约赵金强以请冯兴柱帮忙绘制建房图纸为由到其办公室，因张明波将饮水机水桶打翻致双方发生争执，冯兴柱被赵金强打伤。张明波、赵金强到冯兴柱办公室并非是办理与冯兴柱工作职责有关的公事，绘制建房图纸亦不属县农业局法规股工作职责，冯兴柱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内受到暴力伤害，但并非系工作原因及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故冯兴柱所受事故伤害不符合《工作保险条例》第十四条（三）、第十五条（二）项规定，其要求认定为工伤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市人社局作出的63号决定和省人社厅作出的23号决定，证据确凿，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冯兴柱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冯兴柱上诉称：2014年4月25日15时许，其在县农业局法规股办公室上班，张明波一个人进到其办公室。张明波声称要拜其为老大，并说要告县委书记等等。其要求张明波有话直说后，张明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拔出水桶砸在地上。看到毁坏财物行为，其推了张明波并发出为何砸办公室的质问。此时，赵金强从办公室门外进来，并与张明波一起殴打其。殴打结束后，张明波亲口说了一句其告着他家叔了。两被上诉人和一审法院均认为张明波、赵金强到其办公室并非是办理与其工作职责有关的公事，绘制建房图纸亦不属县农业局法规股工作职责，其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内受到暴力伤害，但并非系工作原因及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故其所受事故伤害不能认定工伤。但是，两被上诉人却在没有任何证据证实的情况下，认定张明波来找其是为了绘制图纸。况且，其到办公室上班如果与其工作职责无关，则出事当天为何认定其上班出勤。综上，其在上班期间，遭受张明波、赵金强的打击报复，并且是为了阻止犯罪分子打砸办公室财物而受到伤害，应予认定工伤。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作出判决。
被上诉人市人社局答辩称：第一，张明波、赵金强到冯兴柱办公室并不是办理与冯兴柱工作职责相关的公事，与冯兴柱从事的工作无关。第二，打人事件虽然是在“工作场所”，但不是因“工作原因”引起的争执。第三，冯兴柱所受暴力伤害，也不是因履行工作职责引起的。第四，经其核实，无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冯兴柱在办公室所受暴力伤害是因为举报而遭到打击报复，也无法证明冯兴柱受到的伤害与履职有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省人社厅答辩称：市人社局及省人社厅在查清案件事实的情况下，均认为张明波酒后邀约赵金强到县农业局冯兴柱办公室，请冯兴柱帮忙绘制建房图纸进而发生口角导致冯兴柱被打伤，与冯兴柱作为县农业局法规股在职公务员的工作职责并无关联。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第三人县农业局未向本院提交答辩意见，一审时答辩称：事发时，冯兴柱系该局法规股负责人。关于打人事件，因当事人已经报警，并且已经通过司法程序处理。事发经过，以当事人的陈述及司法机关认定的法律事实为准。关于冯兴柱是否能认定工伤属于市人社局的职能职责，县农业局亦应配合工作。请求人民法院作出公正裁决。
一审法院已随案将各方当事人在一审中提交的全部证据材料移送本院。
市人社局向一审法院提交了（2014）施刑初字第128号刑事判决、2014年4月25日施甸县中医院诊断证明等三组证据材料。欲证明市人社局作出的63号决定具有事实理由和法律依据。
省人社厅向一审法院提交了2015年6月12日《施甸县农业局关于冯兴柱工伤认定决定申请行政复议相关事项的说明》、2015年4月20日《行政复议受理通知书》等三组证据材料。欲证明省人社厅作出的23号决定具有事实理由和法律依据。
冯兴柱向一审法院提交了2014年10月28日施监决字[2014]19号《施甸县监察局决定书》、2015年2月15日杨春培、罗永发旁证材料等三组证据材料。欲证明本案被诉63号决定及23号决定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第三人县农业局未提交证据。
一审法院经审查，对市人社局、省人社厅提交的证据材料均作为本案证据予以采信。除对冯兴柱提交的2014年10月28日施监决字[2014]19号《施甸县监察局决定书》、2015年8月17日、18日杨春培、罗永发旁证证据材料不予采信，冯兴柱提交的其余证据材料均作为本案证据予以采信。
经审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条（一）项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条（一）项规定，被告及其诉讼代理人在作出行政行为后或者在诉讼程序中自行收集的证据，不能作为认定被诉行政行为合法的依据。本案中，市人社局提交的2016年6月21日对杨学娈的调查笔录、2016年6月21日对赵金强的调查笔录、2016年6月20日对张明波的调查笔录于本案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后制作收集，故不能作为认定63号决定及23号决定合法的依据，一审法院不应予以采信。一审法院对其余证据的评判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采信证据的证明力大小，本院查明：2014年4月25日15时许，张明波邀约赵金强到冯兴柱办公室，张明波将冯兴柱办公室的饮水机打翻，双方遂发生争执、推搡。赵金强见状便上前用手殴打冯兴柱，导致冯兴柱左侧第5、6肋骨骨折。经鉴定，冯兴柱的人身损伤程度为轻伤。2015年3月2日，县农业局工会委员会向市人社局提交关于冯兴柱的《工伤认定申请表》申请工伤认定。市人社局受理后于2015年3月10日作出63号决定。冯兴柱不服，向省人社厅申请复议，省人社厅于2015年6月15日作出23号决定，维持市人社局作出的63号决定。2015年7月13日，冯兴柱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三）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根据上述规定及在案有效证据，本案上诉人、两被上诉人均对于上诉人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受到暴力伤害的事实无异议。各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在于上诉人受到的暴力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是否有因果关系。综合两被上诉人的诉辩观点，其不认定冯兴柱为工伤的主张之一是张明波等人进入冯兴柱办公室与冯兴柱的工作职责无关；二是接下来发生的冯兴柱被打事件也与工作职责无关。针对上述争议焦点及观点，本院评判如下：
关于主张之一，《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用人单位认为不是工伤的，应当由用人单位举证。同时《工伤认定办法》还规定了用人单位拒不举证的，人社部门可以根据受伤职工提供的证据依法作出工伤认定结论。经查，本案所涉用人单位县农业局在行政程序及诉讼程序中对冯兴柱受到暴力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是否有因果关系并未承担举证责任及说明义务。市人社局遂根据其调查收集到的证据作出了本案被诉的63号决定，但该决定未提及张明波为何到冯兴柱办公室，只认定了张明波将饮水机水桶打翻，致双方争执。在诉讼程序中，市人社局进一步主张根据（2014）施刑初字第128号刑事判决，张明波等人事发当天到冯兴柱办公室是为了绘制建房图纸的事，因而冯兴柱受到的暴力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无因果关系。根据在案有效证据，本院认为，（2014）施刑初字第128号刑事判决载明张明波是以绘制图纸为由找冯兴柱，该认定源自张明波本人陈述，系单方陈述，同时，该刑事判决也记载了冯兴柱陈述其不认识张明波和赵金强。上述刑事判决中没有其他证据进一步证明张明波和冯兴柱存在绘制建房图纸这一事由的联系，即没有证据证明冯兴柱已与张明波就绘制图纸一事达成意向或正在商讨绘制。因此，市人社局、省人社厅主张张明波等人事发当天到冯兴柱办公室是为了绘制建房图纸的事，因而冯兴柱受到的暴力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无因果关系，这一主张因无其他事实佐证而不成立。
关于主张之二，法释〔2014〕9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下列情形为工伤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受到伤害，用人单位或者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没有证据证明是非工作原因导致的；……（四）其他与履行工作职责相关，在工作时间及合理区域内受到伤害的。根据上述规定，首先，因工作内容需要，冯兴柱在工作时间出现在工作地点，本身就存在了“因履行工作职责”的逻辑关系，市人社局如果没有证据证明冯兴柱所受伤害与其履行工作职责没有关系或与个人恩怨有关，则冯兴柱所受暴力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应认定为具有因果关系。其次，《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工作原因不仅指职工所从事工作，也包括用人单位提供的工作条件中可能存在的设施、管理和环境隐患等方面的原因。用人单位负有保障劳动者人身安全的义务，如果劳动者在从事生产工作中由于用人单位提供的生产设备、工作条件存在不安全因素或管理不善导致发生伤害事故，应予认定为工伤。经一审庭审询问，县农业局的办公场所并未设置门卫室，亦无进出人员的登记询问措施。因此，冯兴柱由于县农业局门卫管理不善及保卫措施不到位等因素受到的暴力伤害也应成为其可以认定为工伤的理由之一。
综上，市人社局与省人社厅作出本案被诉行政行为所认定的事实与本案查明事实不符，且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于法有据，本院依法予以支持。据此，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一）项和（二）项、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云南省保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2月15日作出的（2016）云05行初18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云南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于2015年6月15日作出的云人社行复决字〔2015〕第23号《行政复议决定书》；
三、撤销保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5年3月10日作出的保工认字（2015）第06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
四、由保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重新作出决定。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人民币100元，由被上诉人保山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屹梅
审判员 张宣平
审判员 陈 璐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李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