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1民终122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成飞集成汽车模具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经济技术开发区（龙泉驿）合菱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黄绍浒，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貌，北京君合（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筠，北京君合（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青羊工业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文家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杨天明，职务不详。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秋文，北京德和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平，北京德和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成飞集成汽车模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成飞模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成都青羊工业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羊工投公司）建设用地使用权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5民初75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8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成飞模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貌，被上诉人青羊工投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苏秋平、王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成飞模具公司上诉请求：1.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2.变更一审判决第二项为：青羊工投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成飞集成模具公司退还6880500元并支付利息（6880500元中，1293500元的利息从2007年4月19日起按年利率7.11%计算至本判决确认的给付之日止，500000元的利息从2007年4月29日起按年利率7.11%计算至本判决确认的给付之日止，5087000元的利息从2009年9月15日起按年利率5.94%计算至本判决确认的给付之日止；如未在本判决确认的给付之日支付本金，利息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3.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确定民事责任部分明显违背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判、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成飞模具公司为履行合同，于2007年4月19日、29日及2009年9月15日分别向青羊工投公司支付1293500元、500000元、5087000元，在案涉合同被解除的情况下，上述共6880500元退还前的利息系其法定孳息，基于恢复原判、采取其他补救措施的要求，理应由青羊工投公司全部支付，不该仅限于2017年7月6日的部分。
青羊工投公司答辩称，一、成飞模具公司主张由青羊工投公司支付自2005年4月19日起至判决之日的资金利息既无法律依据，也无事实依据。1.案涉合同中，青羊工投公司按约履行了应尽的义务，代其全额向政府部门支付了合同约定的全部土地费用，成飞模具公司的款项是由政府收取了，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结合本案的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青羊工投公司不需支付成飞模具公司任何资金利息。2.按照合同法和民法基本原则，当事人有约定的从约定，是合同法的基本准则。案涉合同没有关于资金占用利息的约定，双方均无法预见政府会对案涉地块进行占用，也没有就此情况作出利息约定，在没有约定的情况下，青羊工投公司不应承担资金占用利息。3.在整个合同履行过程中，青羊工投公司没有占用成飞模具公司丝毫资金，成飞模具公司对此也是知情的，最终因为政府军工项目征用土地导致成飞模具公司没有能够和政府签订土地出让合同，非双方所能预见和控制，不应该由青羊工投公司承担赔偿责任。二、客观上讲，青羊工投公司合同义务履行完毕，成飞模具公司不应该起诉青羊工投公司，而应该就相关拆迁补偿问题与政府谈判。1.一审时，青羊工投公司已经申请追加青羊区政府工业园区管理办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以查明合同履行情况，一审法院未接受。2.按照合同约定，青羊工投公司的义务是代成飞模具公司支付土地相关前期费用，如农民拆迁费、安置费、土地规费等。成飞模具公司要取得土地使用权，得另行通过招拍挂并与政府签订《土地出让合同》，也就是说，青羊工投公司的义务就是代其缴费，其他没有义务。截止目前，在费用全部缴清的情况下，青羊工投的义务已经全部履行完毕，政府通知土地因军工项目收储，非青羊工投公司过错。成飞模具公司应该通过拆迁补偿流程，与政府部门协商相关费用补偿事宜，而不能要求青羊工投公司把已经代其支付的费用进行退还，而且还要承担利息，这显失公平。3.成飞模具公司解除合同的通知无理且不合法，青羊工投公司不予认可，在一审时青羊工投公司已经就解除行为向法院提出异议，由此导致的一切后果应该由其自负。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成飞模具公司的上诉请求。
成飞模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青羊工投公司与四川集成天元模具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元模具公司）签订的《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协议书》《四川集成天元模具制造有限公司入驻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补充协议书》及《四川集成天元模具制造有限公司入驻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补充协议书（二）》有效解除；2.青羊工投公司立即返还成飞模具公司已付款本金6880500元并支付利息（本金1293500元，按年利率7.11%计息，自2007年4月19日起至本金还清时止；本金500000元，按年利率7.11%计息，自2007年4月29日起至本金还清时止；本金5087000元，按年利率5.94%计息，自2009年9月15日起至本金还清时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4月，青羊工投公司（甲方）与天元模具公司（乙方）签订《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协议书》，主要约定：甲方同意乙方在成都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征用工业用地约45.87亩，位于园区5#地块，其中净用地35亩，代征地10.87亩，用于乙方投资7000万元进行项目建设；甲方按乙方使用的土地面积收取费用，标准为每亩人民币30万元，代征地每亩13万元，即该宗土地总价款为1213.05万元，该价款由甲方用于本协议约定地块的补偿费、人员安置补偿费、基础设施建设等费用，该宗土地国有土地出让金及使用期限由乙方与成都市国土局另行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来具体约定，费用由乙方自行承担；在本协议生效后三个工作日内，乙方向甲方支付该宗土地的拆迁款，即5万元/亩，即229.35万元，甲方向乙方交付可用于建设的土地时，乙方向甲方支付10万/亩的土地款，即458.7万元，剩余土地款的支付方式，双方另行签订补充协议；甲方负责该宗土地征用过程中的拆迁、安置、补偿工作。
上述协议签订后，双方又签订了《四川集成天元模具制造有限公司入驻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补充协议书》，对于工商、税务登记办理及剩余价款的支付方式进行了约定。
2007年4月19日、29日，天元模具公司分别向青羊工投公司转账支付土地款1293500元、500000元，青羊工投公司出具了收据。
2009年9月8日，青羊工投公司（甲方）与天元模具公司（乙方）签订《四川集成天元模具制造有限公司入驻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补充协议书（二）》约定：双方同意对工业用地位置作相应调整，土地面积仍为45.87亩，土地总价款为1213.05万元；根据原协议约定，甲方向乙方交付可用于建设的土地时，乙方向甲方支付至15万元/亩的土地款，即688.05万元，截止本补充协议签订之日，乙方向甲方实际支付的土地款为179.35万元，现经双方协商一致，在本补充协议签订后五个工作日内，乙方向甲方支付到15万元/亩的土地款，即支付508.7万元；在乙方按照协议支付了土地款后三个月内，甲方向乙方交付该宗土地，如到期未能交付（政府及乙方原因除外），甲方按已付土地款项的3%作为违约金。2009年9月15日，天元模具公司向青羊工投公司转账支付5087000元。
因青羊工投公司一直未交付土地，天元模具公司向其致函。青羊工投公司收到函件后于2016年9月16日回函称，合同签订后，由于政府政策调整及土地拆迁等问题，合同一直未实际完全履行，土地供地事宜主要由政府主导和批准，青羊工投公司基于与青羊区人民政府合作关系，对外开展招商引资工作，但是土地拆迁、用地、供地等问题，决定权在于政府，不在于公司，对于至今未完全履行这一事实表示遗憾。2017年3月31日，青羊工投公司回函称，2016年9月，青羊工投公司接到政府通知，相关地块已有重要军工项目入驻，双方合同无法履行，非因双方过错造成，而是政府政策性原因导致。考虑到双方一直良好的合作关系，愿与贵司协商一致，解除合同，退回本金。
2017年7月5日，天元模具公司向青羊工投公司邮寄律师函，通知解除双方签订的协议及补充协议，青羊工投公司于2017年7月7日签收律师函。
天元模具公司于2017年7月31日被成飞模具公司吸收合并，其权利义务由成飞模具公司承继，并于2017年11月30日注销登记。
一审法院认为，天元模具公司与青羊工投公司签订的《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协议书》及补充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合同约定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天元模具公司注销后，其权利义务由成飞模具公司承继，成飞模具公司有权依据上述协议主张权利。《补充协议书（二）》约定：在协议签订后五个工作日内，乙方向甲方支付到15万元/亩的土地款，即支付508.7万元；在乙方按照协议支付了土地款后三个月内，甲方向乙方交付该宗土地。天元模具公司已按上述约定支付了土地款508.7万元，青羊工投公司应在收到款项的三个月内交付土地，青羊工投公司至今未交付土地，在其回函中也表示因相关地块已有重要军工项目入驻，合同无法履行，即青羊工投公司无法履行交付土地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规定，天元模具公司有权解除合同，天元模具公司于2017年7月5日再次发律师函要求解除协议，青羊工投公司也予以签收并认可其于当日收到函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的规定，双方签订的协议已于2017年7月5日解除。故一审法院对成飞模具公司要求确认协议已解除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关于“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的规定，成飞模具公司有权要求青羊工投公司退还已支付的土地款6880500元，故一审法院对成飞模具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关于利息，因款项的返还与合同解除之间存在直接关系，故利息起算时间应从解除次日起计算，即从2017年7月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故一审法院对成飞模具公司要求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予以部分支持。
关于青羊工投公司的抗辩主张。青羊工投公司主张协议并未解除，如前所述，根据法律规定，解除通知自到达对方时解除，天元模具公司作为享有解除权的一方其发出的解除通知到达对方时合同即发生解除的效力，故青羊工投公司关于协议并未解除的异议不能成立。青羊工投公司主张其已履约完成了义务，没有违约行为，与事实不符，本院对其该抗辩理由不予支持。青羊工投公司认为成飞模具公司没有取得土地是政府原因，成飞模具公司应向政府主张权利，因成飞模具公司与政府并不存在合同关系，青羊工投公司不能以政府原因免除其合同义务及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一条“当事人一方因第三人的原因造成违约的，应向对方承担违约责任。当事人一方和第三人之间的纠纷，依照法律规定或依照约定解决”的规定，青羊工投公司可就按其与政府签订的协议另行诉争。故本院对青羊工投公司关于其不应承担责任的抗辩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对成飞模具公司的诉讼请求予以部分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确认天元模具公司与青羊工投公司签订的《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协议书》《四川集成天元模具制造有限公司入驻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补充协议书》及《四川集成天元模具制造有限公司入驻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补充协议书（二）》已解除；二、青羊工投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成飞模具公司退还6880500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从2017年7月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确认的给付之日止；如未在本判决确认的给付之日支付本金，利息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三、驳回成飞模具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5357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共计90357元，由成飞模具公司承担31657元，由青羊工投公司承担58700元。
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供新证据，且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天元模具公司与青羊工投公司签订的《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协议书》《四川集成天元模具制造有限公司入驻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补充协议书》《四川集成天元模具制造有限公司入驻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补充协议书（二）》均合法有效，一审判决确认上述协议已在成飞模具公司发出解除通知后解除，双方对此均未提出上诉，应当视为接受了该判决结果。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青羊工投公司应否向成飞模具公司支付2017年7月6日之前的利息。
对于争议焦点，青羊工投公司不是土地管理部门，也不是接受土地管理部门的委托与天元模具公司进行工业用地使用权出让的受托人，本案所涉的《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协议书》《四川集成天元模具制造有限公司入驻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补充协议书》《四川集成天元模具制造有限公司入驻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补充协议书（二）》均是青羊工投公司以自己名义与天元模具公司签订，且协议内容中既包含了青羊工投公司同意并代天元模具公司征地、拆迁，还包括了允许天元模具公司投资、入驻工业园区以及办理工商登记和税收等内容，上述合同权利义务发生在订立合同的当事人之间，天元模具公司基于上述协议约定所交纳的款项都由青羊工投公司直接收取，理应由青羊工投公司承担返还责任。青羊工投公司将收取的款项交付相关政府部门系另一个法律关系，不能成为其不承担民事责任的抗辩理由。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判、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利息作为货币的法定孳息，不以当事人有约定为前提。本案中，天元模具公司基于合同约定向青羊工投公司支付货币后，丧失了对货币的占有使用权，利息损失是客观存在的。从合同履行情况来看，天元模具公司未取得和实际占有土地，也未因合同获得其他任何收益，加之导致合同解除不是天元模具公司的违约行为所致，故其有权主张货币被转移占有后的全部利息损失。成飞模具公司作为天元模具公司的权利义务承接者，有权在本案中提出相应的诉讼主张。一审判决仅支持成飞模具公司在合同解除后的资金占用利息明显不当，将使守约方的利益得不到应有的法律保护，本院对此予以纠正。由于资金占用时间跨度较长，不同时期的利率标准不一致，成飞模具公司上诉主张资金占用利息分别按年利率7.11%和5.94%持续计算与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不一致，故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成飞模具公司的上诉请求基本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5民初754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确认四川集成天元模具制造有限公司与成都市青羊工业投资有限公司签订的《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协议书》《四川集成天元模具制造有限公司入驻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补充协议书》及《四川集成天元模具制造有限公司入驻青羊工业集中发展区（西区）建设用地补充协议书（二）》已解除”；
二、撤销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7）川0105民初754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即“成都市青羊工业投资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四川成飞集成汽车模具有限公司退还6880500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从2017年7月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确认的给付之日止；如未在本判决确认的给付之日支付本金，利息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驳回四川成飞集成汽车模具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
三、成都市青羊工业投资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四川成飞集成汽车模具有限公司退还6880500元并支付利息，利息的计算方法为：其中1293500元从2007年4月19日起开始计算，另500000元从2007年4月29日起开始计算，剩余的5087000元从2009年9月15日起开始计算，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如未在上述期限内支付完毕本金的，利息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
四、驳回四川成飞集成汽车模具有限公司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5357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共计90357元，由成都市青羊工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6499元，由成都市青羊工业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曾光勇
审判员 曹 洁
审判员 张卫敏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日
书记员 袁龙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