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民终字第4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应某。
法定代理人应晓明，系应某父亲。
法定代理人符红娟，系应某母亲。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沈某。
法定代理人沈建明，系沈某父亲。
法定代理人陈敏，系沈某母亲。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青少年活动中心。
法定代表人黄建明。
委托代理人裘芳。
委托代理人陈永胜。
上诉人应某因与被上诉人沈某、杭州青少年活动中心（以下简称青少年中心）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3）杭西民初字第6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2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沈某和应某均报名参加了青少年中心开办的自然英语培训班，且被安排在同一班级，上课地点在青少年中心城北分中心。自然英语课中采用英文改编版“老狼老狼几点钟”的游戏来复习所学内容。游戏规则是老师做“老狼”，学生做“羊”，边走边用英语问“几点钟”，老师会用英语说出相应时间“1-12点”。每说出一个时间老师回头看，学生则做“木头人”，等说到“12点”时，学生趴在地板上做“熟睡”状，再返回“羊村”。2012年7月17日，沈某和应某在上自然英语课的“老狼老狼几点钟”的游戏过程中，应某想跨过沈某身体寻找空位做“木头人”时，不慎在跨越过程中与趴在地板上做“木头人”的沈某发生碰撞，应某的脚踩到沈某的头部，导致沈正一面部撞击地板，当场被磕掉半颗门牙。事发后，青少年中心通知沈某家长，并送沈某到杭州口腔医院进行治疗，被诊断为：|1冠折露髓，1|2牙震荡。之后，沈某一直在该院进行复查、维护、修补，2012年7月17日至2013年9月21日共支出医疗费2839.88元。2013年3月20日沈某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判令应某、青少年中心在各自责任范围内共同赔偿沈某医疗费2921.2元、后续治疗费19500元、鉴定费1760元。
另查明：沈某受伤时的上课教室经原审法院现场勘查，长度约8.2米，教室前方左侧操作台长度约1.5米，教室前后墙黑板及投影屏幕区域长度约为0.4米，教室宽度约为6.3米，靠门一侧地毯及边柜宽度约为1.2米，则该教室实际可活动区域约为32.13平方米。沈某参加的自然英语培训班共有学生30名，事发当日实际出勤26人，事发时有老师1名，助教老师2名。
在审理中，根据沈某申请，原审法院委托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对沈某受伤牙齿的损伤程度及后续治疗费进行法医学鉴定，分析鉴定意见：1、牙齿由牙冠、牙胫及牙龈三部分组成，牙折分为冠折、根折、冠根联合折。如冠折已穿通牙髓，应尽早进行牙髓或根管治疗，再进行牙冠修复。结合本案被鉴定人沈某的病历，被鉴定人牙冠2／3折断，该牙齿冠折后仍存活，法医学检查见|1无松动，牙色正常，相应牙龈无红肿、无窦道和异味，提示该牙目前仍然存活，故其伤残程度未达伤残等级标准，伤残等级不予评定。2、根据被鉴定人门诊就诊记录及本中心检查所见，其|1牙冠2／3折断重接后，由于牙体缺损较多，牙冠的粘接面积较小，故根接力较小，儿童在咬物时不注意避让患牙而产生较大的杠杆力使修复松动，脱落有可能再次折断或不能存活，须待其成年后根据牙齿缺损情况配置烤瓷牙或种植牙，恢复其生活能力（咀嚼和语言能力）具有必要性和合理性。如该牙仍存活，则应配置烤瓷牙，根据“口腔修复学”（北京大学医学教材）中相关资料，建议每8年更换一次直至60岁。烤瓷牙的种类需由委托单位决定。相关的治疗费用的评估，根据浙司办（2009）71号文件第一款规定“残疾辅助器具配置的具体价格、使用年限，不属于法医临床鉴定范围”，故其具体治疗费用不属于本鉴定机构评定范畴。沈某为此次鉴定支出鉴定费1760元。原审法院依职权向浙江省立同德医院（三甲医院）调取该院有关烤瓷牙的收费价格，存在各种规格的烤瓷牙，价格从500元／牙至4000元／牙不等，其中2500元／牙的烤瓷牙亦属于较高品质的烤瓷牙。
原审法院认为：沈某和应某在上课游戏环节中，应某不慎误伤沈某，对此损害后果的发生应某负有过错，应承担责任。应某虽辩称沈某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但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其辩称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应某系未成年人，其造成他人损害依法应由其监护人承担赔偿责任。关于医疗费，经核对，沈某实际自己承担的数额为2839.88元，故原审法院对该数额医疗费予以确认。关于后续治疗费，根据鉴定意见，可以确定的是按照目前患牙情况在沈某成年时必然发生的是配置烤瓷牙，故在本案中按照配置烤瓷牙确定后续治疗费。如沈某受伤的牙齿在成年之前发生变化，导致成年时需要种植牙，则待实际发生后另行起诉，并酌情考虑本案中已经判令给付的这部分后续治疗费。根据烤瓷牙的更换年限，原审法院酌情从沈某成年时起按照8年更换一次，更换二次，2500元／牙，确定后续治疗费为5000元。之后如仍需更换，则沈某有权继续要求给付。鉴定费1760元，亦属于赔偿范围。沈某还要求青少年中心承担赔偿责任，虽然沈某所遭受的损害发生在青少年中心执行教学活动中，但是青少年中心并未有教育、管理上的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青少年中心作为教育机构，对未成年人承担的责任不是监护责任，而是履行法律规定的教育、管理职责。虽然教师对学生的游戏等活动负有教育、管理的义务，但是本案所涉自然英语课中的游戏是一种相对安静，活动量极小，通常是安全的游戏活动，且适宜沈某、应某这样的年龄阶段未成年人参加，故教师对此损害发生没有过错。青少年中心为此活动提供的教学场所及设施、设备符合规定标准，不存在明显不安全的因素，且在场负责的除1名教师外还有2名助教，事发后又能及时联系家长并安排治疗，故无论从教学活动本身的特点、场地环境和设施，以及组织管理上看，青少年中心并不存在违反对未成年学生教育、管理等法定义务的情形，青少年中心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三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59条的规定，判决：一、应某的法定代理人应晓明、符红娟赔偿沈正一医疗费2839.88元、后续治疗费5000元、鉴定费1760元，合计9599.88元，该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沈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应某的法定代理人应晓明、符红娟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至原审法院。
宣判后，应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为青少年中心并未有教育、管理上的过错没有事实基础。1、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及自然英语课中的游戏是一种相对安静，活动量极小，通常是安全的游戏活动，且适宜沈某、应某这样的年龄段未成年人参加，故教师对此损害发生没有过错”。然而：（1）事实上，本案涉及的“老狼老狼几点钟”的游戏，并非是相对安静的游戏活动。老师在说到“12点”时，学生趴在地板上做“熟睡”状的“木头人”，再返回“羊村”。也就是说，在“12点”时，学生得匆忙找到可以趴在地板上做“熟睡”状的空间，且之后须迅速返回“羊村”。这个过程对一群八九岁孩子来说不可能相对安静。（2）在本案中这个游戏存在安全隐患。（根据一审法院现场勘验情况，该教室实际可活动区域约为32.13平方米。假设该活动面积存在，但根据人们活动规律，在操作台、投影屏幕、边柜等物体附近时，自然会出于自身的保护意识，保留一定的距离，因此，真正意义上的“活动面积”远小于一审法院勘验的面积。（从一审法院对游戏描述中得知，该游戏还得预留一定的面积作为“羊村”，可用于“12点”时趴在地板上做“熟睡”状的面积又将进一步缩小。（事发时，有老师一名，助教老师二名，还应当扣除三名老师所需的面积及其的产生的辐射面积。④事发时，有学生26名，均为8至9周岁，一般8岁男孩身高为121.6-132.2厘米，女孩身高为120.4-132.4厘米；9岁男孩126.5-137.8厘米，女孩身高为125.7-138.7厘米。想象一下，在一个长不足7米，宽不足5米的活动面积中，瞬间躺下26个身高135厘米左右的未成年人，面积是否宽裕？（3）“游戏相对安静，活动量极小，通常都是安全的游戏活动”也并不必然能推出老师对此损害发生没有过错。本案中，青少年中心提供的证据不能反映老师在游戏开始前已尽安全提醒义务，如对学生讲述过在游戏过程中，须注意安全，趴在地板上“熟睡”时，注意相互之间距离，不能跨越同学身体，不能挨得太紧，返回“羊村”时不要拥挤等。2、一审法院认定青少年中心提供的教学场所及设施、设备符合规定标准，但根据应某一方了解，该教学场所容纳的学生已超过了《中小学校建筑设计规范》GBJ99-86中第七节语言教室规定的相关标准。二、本案中应某才8岁，系无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其在青少年中心上课时，是不能判断出自己的行为会或可能会造成同学受伤。相反，其始终认为老师上课时，是不存在安全问题的。三、本案应某的法定代理人事先也不可能知道老师上课的内容及教学方式，也不可能事先提醒应某游戏时注意他人及自身安全。该提醒及教育、管理义务只能是当时上课老师的责任。综上，本案青少年中心存在重大过错，改判由青少年中心承担80%的责任，应某一方承担20%的责任。
被上诉人沈某答辩称：1、对于一审判决的赔偿费用沈某事实上有异议，但是考虑到时间、精力等因素，沈某方没有上诉。2、沈某是在正常的授课时间，在青少年中心老师的指导下，由于其他方的原因受到的伤害。关于赔偿问题，听从法院判决。
被上诉人青少年中心答辩称：一、事发教室的使用面积符合国家规范。1、上诉人在“上诉状”内所依据的《中小学校建筑设计规范》GBJ99-86已于2011年废止。目前《中小学校设计规范》国家标准编号为GB50099-2011，自2012年1月1日起实施。2、事发教室虽开展英语教学，但非《中小学校设计规范》所指的语言教室这一专用教室，并且根据浙江省教育厅2012年4月发布的《浙江省中小学教育技术装备标准》前言说明，目前已删除了单独的语言教室，要求与计算机教室合并建设（计算机教室具备数字语音教学功能），故语言教室其实是包含语言学习功能的计算机教室。而事发教室是一间根据当前教学内容和教学模式需要，不安放课桌椅的普通教室。3、根据《中小学校设计规范》GB50099-2011，7.1.1条的规定，小学普通教室1.36平方米／座。而事发教室使用面积达51.66平方米，班额为30人，人均面积达到1.722平方米。教室的使用面积符合国家规范。二、青少年中心在本案中无任何过错，不承担责任。青少年中心作为教育机构，对未成年人承担的责任不是监护责任，而是履行法律规定的教育、管理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条，学校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责任；第三十二条，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根据《杭州市中小学校学生伤害事故处理条例》第十一条第七款，学生自身或者学生之间原因造成损害的，学校已履行相应职责，行为并无不当的，不承担责任。综上，青少年中心认为教室的使用面积符合国家规范，而且青少年中心在本案中无任何过错，故不承担责任。恳请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中，应某方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
1、应某所在的小学在2012年的体检报告一份，欲证明8、9岁的孩子平均身高和体重，在本案事故现场必然会在游戏过程中存在安全隐患。
2、青少年中心语言教室示意图（1：30比例绘制）一份，欲证明事故现场最多容纳20人，而事故发生时现场有26人。
被上诉人沈某对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均没有异议。
被上诉人青少年中心：对证据1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证据2因案涉教室中并没有座椅，只是普通教室，而非语言类教室，故该证据与本案无关。
被上诉人沈某、青少年中心二审均未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监护人尽到监护责任的，可以减轻其侵权责任，根据上述规定，监护人对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承担无过错责任。本案中，沈某受伤系在游戏过程中，应某的脚碰到沈某头部所致，故对应某的行为所造成的沈某的损害，应某的监护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条之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教育机构应当承担责任，但能够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责任，根据该条规定，教育机构承担的是教育管理责任，而非监护责任，当教育管理对象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时，教育机构的归责原则为过错推定。本案中，结合沈某提供的受伤情况说明及青少年中心提交的证据，本院认为青少年中心在有26名学生的自然英语课上配备了一名教师、两名助教，教师配备符合教育及安全管理的需要。青少年中心在游戏开始前对学生进行过安全教育，事故发生后及时通知家长，并将沈某送至杭州口腔医院进行治疗，故其在事前教育和事后救治方面均无过错。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事发教室是否满足开展涉案游戏的需要。应某方主张根据《中小学校建筑设计规范》GBJ99-86中第七节语言教室的规定，该教学场所容纳的学生超过了规定的标准，青少年中心主张《中小学校建筑设计规范》GBJ99-86已废止，目前应适用《中小学校设计规范》GB50099-2011，且标准中的语言教室其实是包含语言学习功能的计算机教室，事发教室是一间根据当前教学内容和教学模式需要，不安放课桌椅的普通教室，教室面积符合国家规范。本院认为，《中小学校建筑设计规范》GBJ99-86已为《中小学校设计规范》GB50099-2011取代，新标准7.1.1中对小学语言教室规定每座人均使用面积2.0平方米，涉案教室总面积8.2M×6.3M，实际活动区域仅为5.1M×6.3M，未达到标准规定的语言教室标准。即使根据《浙江省中小学教育技术装备标准》前言部分所述，已“删除了单独的语言教室，要求与计算机教室合并建设”，本案事故发生的教室不认定为语言教室，但因青少年中心在涉案教室开展的是教学与活动相结合的教育内容，也不宜按青少年中心主张的普通教室标准来认定场地是否符合要求。本院认为根据当天青少年中心组织游戏的内容，场地可参照《中小学校设计规范》GB50099-2011第5.8.2条规定的上唱游课的音乐教室确定每生边唱边舞所占面积不小于2.4平方米的规定选取，青少年中心在涉案教室组织该游戏，场地偏小，该情节与本案事故的发生亦存在因果关系，故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应某一方及青少年中心在二审中均未主张沈正一应当承担责任或提交沈正一自身存在过错的证据，故沈某在本案中不承担责任。综上所述，本院酌情确定应某承担60%的赔偿责任，青少年中心承担40%的赔偿责任。对于一审认定的损失数额，应某一方未提出异议，沈某未提出上诉，故对一审认定的损失数额本院予以确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根据当事人在二审中提交的相关规范、标准，一审法院责任分配欠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3）杭西民初字第67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沈正一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3）杭西民初字第67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应某的法定代理人应晓明、符红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沈正一医疗费1703.93元、后续治疗费3000元、鉴定费1056元，合计5759.93元。
四、杭州青少年活动中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沈正一医疗费1135.95元、后续治疗费2000元、鉴定费704元，合计3839.95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应某的法定代理人应晓明、符红娟负担240元，由杭州青少年活动中心负担16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至原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应某的法定代理人应晓明、符红娟负担200元，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由杭州青少年活动中心负担200元，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本院开户银行：工商银行湖滨支行；户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帐号：1202024409008802968）。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傅东红
审 判 员 李国标
代理审判员 韦 薇
二〇一四年四月三日
书 记 员 周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