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保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冀06民终25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保定市分公司，营业场所河北省保定市百花西路105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130600805944471K。
负责人：邢运江，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牛习，河北尚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建粉，河北尚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文韬，男，1993年3月28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保定市阜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佟亚涛，河北达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保定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文韬财产损失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阜平县人民法院（2017）冀0624民初11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牛习、张建粉，被上诉人杨文韬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佟亚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上诉人在商业三者险内不承担赔偿责任（争议金额344045.5元）；2.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被上诉人提交的刑事判决书已认定本案赔偿款是张雷给付，在本案中被上诉人主张属于主体不适格，应驳回其起诉。二、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不应支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范围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法释［2002］17号解释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是否受理刑事案件被害人提起精神损害赔偿民事诉讼问题的批复》的规定，刑事附带民事及民事诉讼程序中均不受理被害人因犯罪行为提起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本次交通事故中，司机张雷构成交通肇事罪，已受刑事处罚，一审法院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使被上诉人的损失数额增加了5万元，属于适用法律不当，加大了上诉人的赔偿义务。三、上诉人与投保人签订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第（二）、（三）项明确约定，交通肇事后逃逸或行驶证未审验，保险公司不负赔偿责任。本次交通事故中，张雷在交通事故后逃逸及行驶证未审验正是法律所禁止的行为，上诉人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并且，张雷在交通事故后逃逸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的规定，该事实属于犯罪加重情节，造成的后果严重。驾驶人领取驾驶执照前，均通过交通法律、法规培训，应当知道肇事逃逸的行为性质及后果，故对交通事故逃逸人无论从刑事处罚和民事赔偿义务上均应依法从严从重处理，而不是如一审法院在民事责任承担方面对其予以纵容。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杨文韬辩称，一、本案系保险合同纠纷，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为涉案车辆投保了相应保险，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是合同的相对方，且本案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责任范围，故被上诉人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明确规定驾驶机动车造成损失构成犯罪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赔偿，《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的赔偿范围包含有精神抚慰金在内的所有损失。上诉人所引用的法律规定属于一般规定，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有关交通事故的特别规定，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三、肇事司机驾驶证信息已向一审法院提交，其具有驾驶资格且正常年检，非上诉人所称没有驾驶资格。对于肇事逃逸相关观点，一审法院在认定事实部分进行了明确的阐述，对相关事实的认定正确。同时，上诉人在被上诉人投保时没有尽到法律规定的提示及说明义务，在一审时也未能向法庭提交相关证据。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的规定，即使具有法律禁止性规定的行为，保险公司也需要进行提示。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杨文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共计610000元；2.诉讼费用由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对于双方当事人没有争议的事实予以确认。杨文韬提交的证据显示：杨文韬系本案事故车辆冀Ｆ×××××的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保险单载明：第一受益人为广汽汇理汽车金融有限公司。事故发生后，司机张雷交付给被害人家属的赔偿款均由杨文韬垫付。杨文韬主张应当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同时提交了阜平县北菜园社区居民委员会、阜平县汇恒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以证实被害人杨某在北菜园居住并在阜平县汇恒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从事销售业务。杨文韬还提交了杨某所在村委会出具的证明及杨某女儿杨佳诺、杨玮雪的户口簿，证实杨某被扶养人的身份信息。
一审法院认为，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承认杨文韬的诉讼请求部分，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支持。机动车辆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本车车辆被保险人经济损失的，应由其投保的保险公司在保险合同约定的范围内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冀Ｆ×××××号机动车在保险期间内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杨文韬经济损失，应由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在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依法予以赔偿。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主张张雷所持驾驶证未正常年审且有逃逸行为应不予赔偿。对此，关于交强险部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五十三条规定，机动车驾驶人发生交通事故后逃逸，该机动车参加强制保险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立法本意，对于商业三者险部分，保险公司应当对发生事故后至被保险人或司机逃逸前所产生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对于被保险人或者司机的逃逸行为给受害人造成的扩大损失，保险人不承担赔偿责任。杨文韬提交的证据不能证实杨某在城镇居住且其收入来源于城镇，故对杨文韬所主张的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均应当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交纳诉讼费系当事人的法定义务，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不承担诉讼费的主张无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杨文韬的经济损失包括：1.死亡赔偿金（按2017年度河北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为：11919元/年×20年=238380元；2.被抚养人生活费(按2017年度河北省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为：杨佳诺9798元/年×10年÷2=48990元、杨玮雪9798元/年×18年÷2=88182元，共计137172元；3.丧葬费为：56987元（职工年平均工资）÷2=28493.5元；4.精神损害抚慰金为：50000元。以上共计454045.5元。综上所述，杨文韬要求判令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赔偿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经济损失，有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户籍证明、保险单等为证，依法应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判决：“一、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保定市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杨文韬各项损失人民币454045.5元；二、驳回原告杨文韬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900元，减半收取计4950元，由原告杨文韬负担895元，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保定市分公司负担4055元。”
本院二审审理期间，上诉人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提交了投保手续(包括投保单、投保人声明、投保提示、特别约定清单)及保险条款，主张投保手续上有投保人杨文韬的签字，以此证明投保时其向投保人交付了保险条款，并就免责条款对投保人进行了提示说明，免责条款依法生效，则根据保险条款中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第二十四条第（二）项第1及第（三）项第1的约定，在驾驶人肇事逃逸且行驶证未年检的情形下，其不承担保险责任。杨文韬质证认为：1.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未按照法律规定在举证期限乃至法庭调查期间提交证据，在法庭调查结束后提交的上述材料不应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2.上述材料不属于一审庭审结束后新发生的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二审法院对之不应采信；3.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没有证据证实其主张的签字系杨文韬本人所签，其提交的特别约定清单上“杨文韬”的签字与投保提示、投保人声明、投保单上“杨文韬”的签字明显不同，并不属于同一人所签，其证明目的是对杨文韬尽到了提示说明义务，但根据证据材料显示杨文韬本人并未签署上述文件，所以其主张的免责条款应依法认定为无效。对于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提交的投保手续，因杨文韬不认可，且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未能进一步举证证明投保手续中“杨文韬”签名的真实性，故本院对之不予采信；对于保险条款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17年5月12日21时许，张雷驾驶冀Ｆ×××××号小型轿车沿无繁线由北向南行驶至阜平县槐树底路段时，与相对杨某驾驶的二轮电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杨某死亡、两车不同程度受损。张雷在事故后弃车逃逸。该事故经阜平县公安局交通管理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张雷驾驶机动车未靠右行驶是本次事故形成的全部原因，张雷负事故的全部责任，杨某无责任。杨文韬为其所有的冀Ｆ×××××号小型轿车在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限额为50万元）等商业险（含不计免赔）。交强险保险期间自2016年10月27日15时起至2017年10月27日15时止，商业险保险期间自2016年10月28日0时起至2017年10月27日24时止。涉案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事故发生时，冀Ｆ×××××号小型轿车正常年检，驾驶人张雷具有合法的驾驶资格。在张雷交通肇事罪刑事案件审理过程中，张雷与杨某的家属达成了赔偿协议并履行完毕，赔偿数额为63万元。上述事实有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保险单、机动车信息查询结果单、驾驶人信息查询结果单、一审法院（2017）冀0624刑初80号刑事判决书、谅解书及双方当事人陈述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审理焦点是：一、被上诉人杨文韬提起本案诉讼的主体资格是否适格；二、上诉人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应否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三、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应否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向杨文韬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第一个焦点，因杨文韬系依据责任保险提起本案诉讼，故其主体资格适格的条件应满足：1.在保险事故发生时，其对保险标的具有保险利益；2.其已向第三者进行了赔偿。杨文韬系涉案保险合同的投保人、被保险人及保险标的冀Ｆ×××××车辆的所有人，据此，其在涉案交通事故即保险事故发生时对保险标的具有保险利益。双方当事人对事故第三者已经得到赔偿的事实并无争议，但对于赔偿款由谁支付主张不一，杨文韬为证明第三者得到的赔偿款系由其支付，向一审法院提交了驾驶人张雷出具的声明，其中载明：“本人张雷在与杨某发生的交通事故中对受害人杨某家属所赔付的63万元赔偿金均由杨文韬垫付。对于所有保险公司的赔偿金均由杨文韬支取并归其所有。”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质证认为该声明内容与刑事判决书中认定的赔偿款由张雷支付相矛盾，因此不具有真实性，但对于该声明系由张雷出具并未提出异议。因刑事判决书只是对张雷与被害人家属达成了赔偿协议并履行完毕且取得了被害人家属的谅解这一事实作出认定，并未对赔偿款具体由谁支付予以认定，故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的上述质证意见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依据张雷出具的声明认定“张雷交付给被害人家属的赔偿款均由原告杨文韬垫付”，并无错误。综上，杨文韬在保险事故发生时对保险标的具有保险利益，且其已向第三者进行了赔偿，故其提起本案诉讼的主体资格适格。
关于第二个焦点，本案系被保险人提起的财产损失保险合同纠纷，而非被害人基于交通肇事罪提起的刑事附带民事诉讼或单独的民事诉讼，且被害人杨某的家属获得赔偿系基于与驾驶人张雷达成的赔偿协议，为双方自愿，其中包括精神损害抚慰金亦不违反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所主张的刑事诉讼的相关规定。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被侵权人或者其近亲属请求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优先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据此，杨文韬在已向被害人杨某的家属支付了赔偿款的前提下，向交强险及商业险的保险人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并不违背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承担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并无不当。
关于第三个焦点，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主张驾驶人张雷交通肇事后逃逸且行驶证未审验，并据此要求免除其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责任，则首先应确定上述基础事实是否存在。张雷交通肇事逃逸已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及刑事判决书认定；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依据杨文韬向一审法院提交的驾驶人信息查询结果单认为张雷驾驶证逾期未审验，对此，因该查询结果单显示的查询日期为2017年8月28日、清分日期为2017年7月12日，故当前状态栏内为“逾期未审验”，而涉案事故发生时间为2017年5月12日，在上述清分日期之前，并且，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并无有关张雷驾驶证逾期未审验的记载，因此，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主张事故发生时张雷驾驶证逾期未审验不能成立。因本案存在驾驶人肇事逃逸的事实，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要求免除其保险责任，则依据《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规定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和第十一条第一款“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的规定，应确定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在订立保险合同时是否针对相应免责情形向投保人杨文韬履行了提示义务。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在二审中虽提交了投保单、投保人声明、投保提示、特别约定清单及保险条款，但并未证明其中“杨文韬”的签名为杨文韬所签，亦不能证明向杨文韬交付了保险条款，因保险人将保险条款有效交付给投保人是其履行提示、明确说明义务的前提，故基于上述事实，不能认定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针对免责条款向杨文韬履行了提示义务，则其主张的免责条款对杨文韬不发生法律效力，其应依法依约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向杨文韬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人保财险保定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461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保定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红哲
审 判 员 李舒淼
审 判 员 郑金梁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杜斯妹
书 记 员 佟铁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