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10民终13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华博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雨花台区花神大道17号。
法定代表人：沈浩，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鞠亚群，江苏乐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佩华，江苏乐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高邮市永胜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住所地高邮市甘垛镇华尔路。
法定代表人：何其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闵爱革，江苏政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德斌，江苏政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高邮霖华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在高邮市经济开发区秦邮路106号。
上诉人江苏华博实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高邮市永胜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胜公司）、高邮霖华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霖华公司）第三人撤销之诉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高邮市人民法院（2016）苏1084民撤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
华博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质押合同无效。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首先一审法院认定霖华公司在与永胜公司签订质押合同时提供了两张汇款给华博公司的凭证，质押合同签订的日期是2016年1月7日，判决又认定霖华公司提供汇款凭证的目的是为了让永胜公司相信该车已经付了对价从而得到永胜公司的借款，借款在2015年2月8日、11日、13日，时间相差近一年。法院认定霖华公司两次提供两张票据自相矛盾，不符合事实和情理。一审法院应当着重审查车辆的所有权、进出口手续、缴纳税费的单据、合格证等，不能仅审查是否支付过车辆的价款。一审法院认定霖华公司负责人赵华在检察机关审查时，供述当时提供了打款凭证、车钥匙、还有展车合同，是赵华在案发后为推卸责任的辩解，该认定属于主观猜测。二、永胜公司未尽到审查车辆所有权的义务，不构成善意取得。永胜公司审查案涉轿车权属时，未让霖华公司提供任何材料，仅凭借一年前放款时提供的付款凭证就完成了审查，有悖于情理。永胜公司作为专业的小额贷款公司，应当注意审查车辆的所有权，对霖华公司不享有车辆所有权应当明知，所以不构成善意取得。永胜公司的目的是通过行使质押权变相强行取得财产，不符合善意特征。本案中，永胜公司在签订质押合同前又扣押了标的物，在霖华公司借款十个月以后即2016年1月签订质押合同，此时没有任何材料供永胜公司审查确定车辆权属，永胜公司当月起诉，可见其目的是占有该车辆。
永胜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霖华公司在向永胜公司借款时，依据永胜公司要求提供了购买案涉车辆的回款凭证，在将案涉车辆质押给永胜公司时，仍提供了购买案涉车辆的回款凭证，法院认定此事实并不矛盾。这说明永胜公司对霖华公司用于质押的案涉车辆尽到了谨慎审查义务。赵华的陈述系虚假陈述。二、永胜公司已经尽到一般注意义务，并不存在重大过失，构成善意取得。首先，霖华公司作为专业销售汽车的机构，拥有案涉车辆顺理成章，且永胜公司又要求其提供购买车辆的回款凭证，而两份汇款凭证的金额相加与案涉车辆的市场价格相当。其次，车辆属于动产，占有即推定所有。签订借款合同时，霖华公司已经取得车辆且车辆已经在高邮世贸中心对外出售，且长达11个月，且在该期间无人索要过该车，因此永胜公司有理由相信车辆属于霖华公司所有。最后，永胜公司与霖华公司就案涉车辆仅是质押关系非买卖关系。霖华公司作为汽车销售公司，非车辆的最终用户，其陈述购买案涉车辆未开具发票，待确定最终购买人时开具发票，这种情形在汽车销售公司销售汽车时大量存在。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华博公司一审诉讼请求：1、撤销（2015）邮开商初字第00130号民事判决；2、驳回永胜公司有权以霖华公司质押的特斯拉轿车折价，拍卖、变卖该车的价款优先受偿。3、永胜公司、霖华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江苏华驰融资租赁有限公司(系华博公司关联企业，以下简称华驰公司)与霖华公司签订《借车展示协议》一份，由华驰公司将一辆特斯拉MODELS85轿车(车架号：P42020)交给霖华公司用于静态展示，时间自2015年2月9日起至2015年5月9日收回。但到期华驰公司未将特斯拉轿车收回。
霖华公司与永胜公司于2015年2月6日签订《最高额借款合同》，约定自2015年2月6日起至2016年2月6日，永胜公司向霖华公司提供不超过150万元的借款。永胜公司依据霖华公司的申请，于2015年2月9日、11日、13日分三次向霖华公司提供借款合计147万元，借款月利率均为1.4%，还款日期均为2016年2月6日。霖华公司借款后，支付利息至2015年10月20日。后因霖华公司未按协议约定给付利息，永胜公司催要未果而诉至法院。
2016年1月7日，霖华公司与永胜公司签订车辆质押合同三份，将上述特斯拉轿车以及另二辆轿车一并质押给永胜公司，为与永胜公司的借款提供担保，质押担保的范围包括借款本息、违约金、质押物保管费以及债权人实现债权的费用。
华驰公司于2016年1月12日就特斯拉MODELS85轿车的所有权问题向高邮市人民法院起诉霖华公司。一审法院在审理永胜公司与霖华公司借款案过程中，华驰公司申请以第三人身份加入诉讼未被接受。后华驰公司于2017年3月申请撤回对霖华公司的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一、永胜公司与霖华公司的质押合同是否属于善意取得的问题。首先，霖华公司与永胜公司签订质押合同时，就特斯拉轿车提供了江苏银行与高邮市农村商业银行汇款凭证各一份，汇款金额分别是26万元、44万元，以证明自己已经给付了相应的价款。由于该车是未经登记上牌的车辆，永胜公司进行了审查，认为根据市场行情，符合特斯拉轿车的销售价格。这种审查是必要的形式审查，至于其中44万元的汇款凭证，事后经高邮市人民检察院查明是霖华公司伪造的，责任在霖华公司及其经办人赵华，永胜公司已经尽到了必要的审查义务。至于赵华本人在检察机关审查时，供述当时提供了打款凭证、车钥匙、还有展车合同。是赵华在案发后为推卸责任所作的辩解，且与情理不符，提供汇款凭证的目的是为了让永胜公司相信该车霖华公司已经付了对价，好得到永胜公司的借款，不可能再提供一个相反的证据。其次，霖华公司在取得特斯拉轿车后，一直用于对外展示，永胜公司为了自身借款安全，也一直在予以高度关注，直至双方办理质押合同，霖华公司将特斯拉轿车作为质押物交付给永胜公司，在近一年的时间内，永胜公司没有发现有人对特斯拉轿车主张过权利，进一步坚定了其对该车为霖华公司所有的意识，至于霖华公司只交付一把车钥匙，由于双方只是办理质押，永胜公司虽然拿到车辆，但不涉及产权转移，因此并不违反情理。第三、华博公司与霖华公司均为专业的汽车销售公司，并非车辆的最终用户。在付款后暂不开具发票的现象在实际的交易中也时有发生。涉案的特斯拉轿车没有上牌照。在与霖华公司发生纠纷后，华博公司是以其关联的华驰公司向法院起诉或申请加入永胜公司与霖华公司的诉讼。说明华博公司也没有将是否具有相应的销售发票及单据等作为车辆所有权的依据，否则在一审法院未接受华驰公司作为第三人申请参加诉讼的情况下，就会及时作出调整，以销售发票、海关货物进口证明书、车辆购置税完税证明等载明的华博公司向法院申请第三人参加诉讼。因此不能说明永胜公司有过错或重大失。
二、永胜公司与霖华公司借贷合同纠纷一案，其中只有特斯拉轿车质押合同与华博公司利益有所交集，但质押合同虽以所有权为基础，但又存在不完全一致的例外情形，这就是双方争议的是否善意取得的情形。因此认为该案没有让华驰公司加入是程序错误，整个案件应当撤销没有法律依据。综上所述，永胜公司与霖华公司办理质押过程中，尽到了审查的义务，无重大过失，属于善意取得，高邮市人民法院（2015）邮开商初字第00130号民事判决所作判决并无不当。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百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华博公司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120元，由华博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5）邮开商初字第00130号金融借款合同纠纷案件中，高邮市人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六十三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高邮霖华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高邮市永胜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借款本金人民币147万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式：自2015年10月21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月利率1.82%计算）；同时给付原告律师代理费1万元；若被告高邮霖华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不履行上述义务时，则原告高邮市永胜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有权以高邮霖华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设立质押的宝马F185S31525LI领先型（1309款）、大众EOS2.0（车架号：WVWSR31F4602467）、特斯拉MODELS85(车架号：P42020)折价或者拍卖、变卖该财产的价款，在借款本金147万元及自2015年10月2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利息、律师代理费1万元的范围内优先受偿。二、被告赵华、徐丹、姜子惠、孙子艳、陈磊、闵珠平、张晓伟对本判决第一条所确定的被告高邮霖华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还款付息义务范围内，对被告高邮霖华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设定质押物不足以清偿的部分，向原告高邮市永胜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永胜公司主张质押权是否符合质押权善意取得的法定构成要件。
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船舶、航空器和机动车等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因此，机动车登记并非取得机动车所有权的构成要件，而是可据以对抗第三人的要件。车辆虽然属于动产，但是物权法上对于车辆另做规定，体现出物权法对于车辆等特殊动产的倾斜保护。本案中，案涉车辆并未在华博公司与霖华公司之间发生所有权的转移，两公司之间仅存在展销合同关系，因案涉特斯拉轿车为尚未对外销售的新车，所以本案中不存在物权法第二十四条规定的有关车辆登记的情形，霖华公司在没有所有权的情况下无权在案涉特斯拉轿车上设置质押。相应质押权人能否对抗车辆真正的所有权人，应着重探析永胜公司对于案涉车辆享有的质权是否为善意取得。本院认为，本案中永胜公司不符合质押权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不应当享有案涉特斯拉轿车的质权，理由如下：
一、依据（2015）邮开商初字第00130号案件审理查明的内容可以确认，霖华公司在向永胜公司借款关系中，共计有三辆轿车作为质押担保，对于除了本案所涉特斯拉轿车以外的两辆车有车辆购买订单以及车辆代购合同，并且有支付车辆款项予以证实，但是本案涉及的特斯拉轿车仅有两笔向华驰公司分别支付44万元、26万元的汇款凭证，未见购买合同等文件。而关于三辆车的质押合同形成时间均为2016年1月7日，霖华公司在对三辆车设置质押权的情况下，对于特斯拉轿车未能尽到要求提供购销合同等其他印证打款凭证文件的审慎义务。同时，本案中的霖华公司为汽车销售公司，汽车销售公司应当对于自己具有所有权的车辆存有一系列证明文件，就进口车而言，通常应当持有进口车的关单、商检单、车辆一次性证书等文件，永胜公司应当对于车辆权属文件进行审核。
二、永胜公司作为小额贷款公司，其属于企业法人，应当对于车辆的权属尽到比一般人更为严格的注意义务。特斯拉轿车的的车辆销售普通发票、车辆购置税、纳税申报表等都能够明确华博公司为车辆的所有权人，关于车辆进口的证明书等均在华博公司处。另，依据霖华公司负责人赵华在高邮市检察院的陈述，案涉408130779打款凭证系其在淘宝伪造，即使永胜公司无法知悉打款凭证真伪，永胜公司作为商事主体，在仅依据打款凭证没有购车合同以及对于案涉车辆在展览期间的所有权无法确定的情况下，不能直接接受霖华公司对该车辆设立的质押而享有质权。
三、本案中26万元的汇款凭证能够确定汇款行为的真实性，且该汇款凭证系永胜公司用以判断霖华公司为车辆所有权人的最重要的依据，但是该凭证中未注明汇款目的即用于购买车辆，虽然永胜公司认为两份汇款凭证共计70万元可以认定为购车款，但是44万元的凭证上有“订车款”字样，而26万元的汇款凭证无注明事项，在本案车辆属于霖华借用展览的情况下，汇款行为本身也无法证明车辆所有权的转移。
四、本案中永胜公司与霖华公司于2015年2月9日签订最高额借款合同，三笔借款发生的时间分别为2015年2月9日、2月11日和2月13日，质押合同的签订时间为2016年1月7日，因此借款关系发生时并未签订质押合同以保障债权的实现，而是在近一年后设立相关质权，属债权人主张要求追加担保形式，永胜公司的审查义务应当更为严格。
综上所述，在不符合质押权善意取得条件的情况下，永胜公司不能根据质押合同对抗质物的所有权人华博公司，华博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三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高邮市人民法院（2016）苏1084民撤4号判决；
二、撤销高邮市人民法院（2015）邮开商初字第00130号判决第一项中高邮市永胜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有权以高邮霖华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设立质押的特斯拉MODELS85(车架号：P42020)折价或者拍卖、变卖该财产的价款优先受偿的内容。
一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均由高邮市永胜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春蓉
审 判 员 杨 松
审 判 员 王 晗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张成军
书 记 员 周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