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4民终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高精工程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江宁区科学园天元东路*号。
法定代表人方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学斌，江苏益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顾伟东，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建材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御桥路***弄**号***室。
法定代表人吴翔，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时健，北京市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伟宁，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南京高精工程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高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建材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建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溧阳市人民法院（2015）溧商初字第6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委托代理人杨学斌、顾伟东，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时健、刘伟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建材公司一审诉称：2014年12月17日，中建材集团进出口上海公司（以下简称上海公司）名称变更为中建材集团进出口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有限公司）。之后再次变更为中建材公司的现名称。2014年11月7日，上海公司作为买方与高精公司作为卖方签订了《轧机备件购销合同》，约定由中建材公司向高精公司购买合同约定的货物，货款总计955000元。2014年11月26日，上海公司以银行承兑汇票的形式向高精公司支付了全部货款。高精公司也于当日出具收据，认可收到上述款项。合同签订后，中建材公司多次通过电话、短信的方式要求高精公司履行合同约定的发货义务，高精公司均予拒绝。2015年7月22日，中建材公司向高精公司发送《发货通知》，再次以书面通知的形式郑重要求高精公司履行其在合同项下的发货义务。2015年8月11日，中建材公司收到了高精公司于2015年8月10日出具的对上述《发货通知》的回函，高精公司在回函中明确拒绝了中建材公司的发货要求。中建材公司认为，高精公司在中建材公司多次催告的情况下，仍拒绝履行发货要求，已严重违反了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中建材公司有权解除与高精公司签订的《轧机备件购销合同》，依据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要求高精公司赔偿因其违约行为给中建材公司造成的损失。故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解除中建材公司、高精公司于2014年11月7日签订的《轧机备件合同》；2、高精公司返还中建材公司已支付货款955000元；3、高精公司赔偿中建材公司损失（以955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率，自2014年11月27日起至款项实际付清之日止）；4、本案诉讼费用由高精公司承担。
高精公司一审辩称：1、中建材公司要求解除合同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双方合同没有明确的履行期间的约定，高精公司从来没有告知中建材公司不履行合同。2、本案中的中建材公司实际上和案外人溧阳申特是两块牌子、一套设备和人马，而且从中建材公司给付高精公司货款的汇票可以发现，该票的背书人就是杨建忠代表的溧阳昌兴炉料有限公司给付的款项，而杨建忠代表的该公司和溧阳申特欠付高精公司1200余万元货款。由于该公司长期拖欠高精公司货款，导致高精公司和中建材公司的合同履行存在一定的延迟，但双方并没有确定具体的履行时间，高精公司也没有拒绝履行。综上，高精公司认为中建材公司诉请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法庭驳回中建材公司的诉请。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14年12月17日，上海公司名称变更为上海有限公司，上海有限公司名称于2015年2月28日经核准再次变更为中建材公司。
2014年11月7日，上海公司与高精公司签订《轧机购销合同》一份，合同约定：由高精公司出卖轧机及轧机备件给上海公司，货款总价为955000元（含税17%，含运费）；结算方式为预付款30%，发货前支付完剩余70%货款；若有争议，双方协商解决，若协商不成，则提交溧阳市人民法院；本合同自双方签字盖章、预付款到账后生效。合同还对质量要求、标准、质保期、包装标准、交货方式及地点、检验标准、检验方法等作出约定。但合同未能明确约定具体的交货期限。高精公司在出卖人处加盖合同专用章，上海公司在买受人处加盖合同专用章。
2014年11月26日，上海公司将背书到其名下的票面金额为955000元的银行承兑汇票（票号为3180005120440235）一张交给高精公司。同日高精公司出具收据一份，载明收到上海公司承兑汇票，金额为955000元。
2015年7月22日，中建材公司以特快专递的形式向高精公司发出《关于促进南京高精工程设备有限公司履行发货义务的通知》一份，载明：我公司中建材公司（原上海公司）于2014年11月7日与贵公司签订了《轧机备件购销合同》，约定由我公司向贵公司购买合同约定的货物，货款总计95.5万元。2014年11月26日，我公司向贵公司支付了全部货款。贵司亦于当日出具收据，认可已收到上述款项。合同签订后，我公司曾多次要求贵司发货，但贵司均予拒绝。我司认为，贵司拒绝发货的行为已严重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五条的规定，损害了我公司的利益。为此我公司郑重要求贵司：立即按照合同约定向我公司发货。如贵司仍拒绝发货，我公司将采取相应的法律措施，维护我公司的合法权益。以上函件，请贵司收悉。本函不放弃或减损我公司的任何权利。本函相关事宜，贵司如有任何疑问或者异议，可直接与我公司联系，联系人刘伟宁，联系电话xxx××××xxxx。中建材公司（加盖公章）2015年7月22日。上述通知于2015年7月23日妥投。
2015年8月10日，高精公司以传真的方式向中建材公司《回函》一份，主要内容为：贵我双方签订轧机备件购销合同后，我司即积极履行合同义务并组织生产按时供应贵司的设备。由于我司与溧阳申特的合同因溧阳申特长期拖欠货款达1272余万元致使我司无法正常生产；更严重的是，因其拖欠货款使我司生产工人无法按时取得工资，使工厂的生产进程严重滞后。经了解，贵司和溧阳申特是两块牌子，一套人马，是同一生产流水线和厂房。贵公司生产的设备、厂房等全部是溧阳申特的厂房等。溧阳申特为了规避付款义务，和贵司达成协议以贵司名义生产经营，贵司和溧阳申特的这种规避法律的行为不仅违法也违反了基本的商业道德，是极不诚信的行为，现已严重影响了贵我双方良好的合作基础。为此，我司经研究决定：敬请贵司和溧阳申特及时支付拖欠的货款，我司根据贵司和溧阳申特的支付货款的进度将尽快组织生产并向贵司供应设备。请贵司慎重考虑并给予答复。
中建材公司于2015年9月2日诉来原审法院，请求判如所请。
一审庭审中，中建材公司认为：根据合同约定，中建材公司于2014年11月26日将955000元货款以承兑汇票的形式付给了高精公司。但此后，虽经中建材公司多次督促高精公司发货，但高精公司一直没有向我们履行交货义务，至今将近一年之久。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中建材公司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有权要求解除合同并要求高精公司返还已付货款955000元。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中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该法条后半段规定的“采取其他补救措施”适用于合同标的为给付劳务、金钱等无体物，或原物毁损灭失的情形。因此从权利的角度看，“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属于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因合同解除产生的物的返还请求权及不当得利返还请求权，均是针对已履行的债务所产生的返还请求权，此种返还请求权只有在合同溯及地消灭的情况下才能产生。鉴于合同因解除而溯及既往地归于消灭，中建材公司所主张的资金占用损失应自其交付货款的第二日即2014年11月27日起算。高精公司收到中建材公司支付的全部货款后，恶意拒绝履行发货义务，迫使中建材公司行使解除权。合同因而溯及既往地归于消灭，高精公司占用中建材公司货款自始即无依据，因此应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的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该规定确认了资金占用的计算标准，因此中建材公司在本案中参照该标准计算资金占用损失具有法律依据。
高精公司一审中认为：其收到上海公司955000元的银行承兑汇票，其中30%是支付的本案的预付款，70%是支付溧阳申特的欠付货款。根据其与溧阳申特的合同（详见高精公司提供的合同），经汇总溧阳申特尚欠高精公司1272.98万元，中建材公司与溧阳申特存在公司在人格等方面的混同，由于溧阳申特拖欠高精公司款项较多，造成高精公司资金被占用履约困难，所以中建材公司没有权利解除合同；2、即使解除合同也应根据双方过错程度，对双方损失进行赔偿或救济。因双方合同并未约定具体的履行期限，而中建材公司在2015年7月22日向高精公司发函后，高精公司也明确告知合同在履行过程中，并没有同意解除，根据双方合同约定的义务，中建材公司在2015年8月就起诉，7月22日到8月并非合理期限，所以高精公司认为即使中建材公司要求解除合同，其计算的损失自2014年11月27日开始计算损失，也没有相应的依据，同时合同解除后，要求再上浮30%计算逾期付款利率更没有相应的法律依据，中建材公司也没有证明自己存在实际损失的证据，所以不应上浮计算，即使存在损失也应自起诉后确认解除后的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息损失。
原审法院认为：上海公司与高精公司之间签订的《轧机备件购销合同》，并不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应属合法有效。上海公司的名称经变更为上海有限公司，后又变更为中建材公司，名称变更前公司的权利和义务由名称变更后的公司承继。本案中，上海公司依据其与高精公司签订的《轧机备件购销合同》将购货款于2014年11月26日支付给高精公司，虽然双方未对发货期限进行具体明确，而高精公司至今未能供货，尤其是在中建材公司2015年7月22日向高精公司发出催告发货函件后，仍不积极履行发货义务又未能就发货事宜与中建材公司磋商一致，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高精公司的行为显属违约，中建材公司要求解除上海公司与高精公司于2014年11月7日签订的《轧机备件购销合同》的诉讼请求，符合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予以支持。合同解除后，高精公司依据合同占有的货款955000元，应当返还给中建材公司。高精公司辩称其收到上海公司955000元的银行承兑汇票，其中30%是支付的本案的预付款，70%是支付溧阳申特的欠付货款，中建材公司与溧阳申特人格混同，合同不应解除的抗辩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至于中建材公司主张的占用资金利息损失计算问题，该院认为，根据现有证据，起算日期应为中建材公司提起诉讼时明确要求解除合同之日即2015年9月2日，以955000元为基数，计算至款项付清时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1.3倍计算逾期付款利息损失。相应地，中建材公司主张自2014年11月27日起计算占用资金利息损失及高精公司辩称自起诉之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损失的意见，均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该院判决：一、解除中建材集团进出口上海公司与高精公司于2014年11月7日签订的《轧机备件购销合同》。二、高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中建材公司货款955000元。三、高精公司承担中建材公司利息损失（以955000元为基数，自2015年9月2日起至履行款付清时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130%计算），于给付履行款时一并支付。四、驳回中建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849元，减半收取6925元（中建材公司已预交），由中建材公司负担347元，高精公司负担6578元，于给付履行款时一并支付。
上诉人高精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由被上诉人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如下：一、本案签订的轧机购销合同对双方合同履行的期限没有作出具体的约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在合同签订后直到2015年8月份一直在协商具体履行期限的相关事宜。上诉人并没有拒绝履行合同义务。而被上诉人在起诉时直接要求解除合同并没有足够充分的事实证据。依据我国合同法第262条之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予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被上诉人并没有依据本案合同标的物的性质给予必要的准备时间。故，被上诉人无权解除合同。二、原审法院基于解除合同后判决上诉人返还货款并赔偿损失于法无据。由于双方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而上诉人一直在合同履行中，而且不同意被上诉人解除合同。所以，被上诉人更无权要求返还货款；另，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130%计算利息损失也不符合法律规定。既然原审法院判决合同已经解除，则利息的计算标准应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为准，不应该依据违约金超过实际损失的30%计算利息损失。
被上诉人中建材公司二审答辩如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维持。理由如下：一、答辩人主张解除双方于2014年11月7日签订的《轧机备件购销合同》于法有据。1、被答辩人明确表示拒绝履行发货义务，已严重违反了《合同法》相关规定。答辩人多次催促被答辩人发货，但均被拒绝。答辩人于2015年7月22日向被答辩人寄送了《发货通知》，被答辩人于2015年8月10日发给答辩人《回函》，明确表示其自始至终只是想用答辩人支付的货款来冲抵案外人溧阳申特欠被答辩人的款项，无意向答辩人履行《轧机备件购销合同》约定的交货义务。2、被答辩人在接到答辩人的发货通知后，未在合理的期间内履行发货义务，构成根本违约。二、原审法院判决被答辩人向答辩人返还货款并支付利息并无不当。在被答辩人违约的情况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该条规定确立了资金占用损失的计算标准。因此，答辩人在本案中参照该标准计算答辩人的资金占用损失完全具有法律依据。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中建材公司是否有权解除案涉合同，并要求返还货款955000元？2、中建材公司主张高精公司向中建材公司支付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1.3倍的资金占用损失有无依据？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1，合同履行中，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的，对方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高精公司在2014年11月7日与中建材公司签订购销合同后，中建材公司于2014年11月26日即支付了合同约定的全部款项。虽然合同并未约定高精公司的交货时间，但高精公司应在合理期限内向中建材公司交付合同约定的货物。高精公司一直未向中建材公司交付合同约定的货物，且2015年7月22日中建材公司发出书面催货通知，而高精公司的《回函》中表明了发货需要以溧阳申特付款为条件。通过上述事实，可以认定：高精公司未在合理期限内履行合同约定的发货义务，经中建材公司催告后仍未履行。故中建材公司主张的解除双方签订的《轧机备件购销合同》事实和法律依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高精公司上诉称其从来没有告知中建材公司不履行合同，且中建材公司与溧阳申特人格混同，溧阳申特还欠高精公司大量货款，故本案中中建材公司付给高精公司的货款中有一部分是支付溧阳申特欠高精公司的欠款。本院认为，高精公司在合理期限内未履行合同义务，且经催告后仍未履行，证据充分，事实清楚。其主张的中建材公司支付的货款中有一部分系案涉合同之外的代溧阳申特支付给高精公司的款项，无事实依据。本院对高精公司的该项上诉请求不予采纳。关于争议焦点2，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本案中，高精公司未按约履行合同义务，已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中建材公司主张高精公司承担中建材公司支付的货款的资金占用损失，计算的标准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1.3倍。本院认为，中建材公司将货款全部支付给高精公司后，由于高精公司违约导致合同解除对中建材公司即产生了资金占用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24条“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的规定以及现实操作中的融资成本，按照贷款基准利率的1.3倍计算资金占用损失，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相应地，本院对上诉人高精公司上诉称不应支持中建材公司的1.3倍基准利率损失的主张不予采纳。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48元，由上诉人高精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文俊
审 判 员 潘慧勇
代理审判员 龙海阳
二〇一六年三月八日
书 记 员 郭靓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