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1民终69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市分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鹦鹉大道136号。
主要负责人：刘方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颖，湖北瀛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亚琼，女，1989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址湖北省武汉市新洲区，现住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学平，马亚琼之夫，户籍地址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现住湖北省武汉市江夏区。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马亚琼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人民法院（2018）鄂0105民初20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人保武汉市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人民法院（2018）鄂0105民初2011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2）本案诉讼费用由马亚琼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驾驶人胡学平不存在扩大损失的过错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十七条第一款规定，胡学平驾驶案涉车辆行驶在路况差的森林大道上，与大石头发生碰撞后，其应在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及事发地点及时向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报案，以便人保武汉市分公司知道保险事故发生的事实并及时处理，而驾驶人胡学平未及时报案，在事故发生后未采取停车查看、报险、等待施救等适当措施，而是继续行驶，导致车辆损失扩大，构成重大过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作为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在保险事故发生后，具有及时通知的义务，否则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胡学平在案涉车辆与石头发生碰撞漏油后未通知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未及时采取措施反而继续行驶造成的发动机受损的损失属扩大的损失，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对本案事故车辆的扩大损失部分不应承担保险赔偿责任。2.一审判决认定案涉车辆损失属损坏原因到损坏结果发生的正常过程，不应视为两次损失，属认定事实错误。经湖北平安行道路交通事故司法鉴定所鉴定意见得知，驾驶人胡学平在发动机油底壳被磕破后仍驾驶案涉车辆继续行驶的行为，加重或扩大了发动机曲柄/连杆机构的损害后果。从该表述来看，案涉车辆与石头发生碰撞时只是造成发动机油底壳磕破漏油，并不必然造成发动机损坏，而胡学平继续行驶的行为是造成发动机曲柄/连杆机构的损害后果的原因，因此从车辆碰撞到发动机受损后停止行驶属两个独立事故损失，一审法院认定案涉事故属于损坏原因到损坏结果发生的正常过程，不应视为两次损失属认定事实错误。3.一审判决认定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提交的投保单不足以证明其已对格式合同的免责条款向马亚琼进行了提示和说明没有事实依据。庭审中，马亚琼的丈夫即案涉车辆驾驶人胡学平认可投保单为他本人代马亚琼签字，且胡学平在庭审中提交保险单原件的同时还提交了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向马亚琼发放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该一系列证据足以证明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对格式合同的免责条款向马亚琼尽到了提示和说明义务，一审法院认定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未尽提示和说明义务没有事实依据。
被上诉人马亚琼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胡学平不存在扩大损失的过错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胡学平要履行这个“施救减损”义务一般应具备两个条件：一是主观上知道保险事故已经发生，二是客观上能够采取一定措施预防或减少保险标的的损失。判断被保险人是否履行了救灾防损义务，必须以被保险人的应知、能知以及能够采取措施为前提，否则加重了被保险人的义务，不能合理有效地保护被保险人的利益。本案中，驾驶人胡学平并不具备专业的车辆知识，从普通人的思维模式、思维能力来判定，在事故发生后，驾驶人不可能发现汽车内部存在严重损伤，因此胡学平继续行驶的行为既不是故意扩大损失，也不是严重过失地扩大损失。2.一审判决认定案涉车辆损失不应视为两次损失是正确的。驾驶人胡学平在听到声响到车辆停止行驶的过程是连续的，从听到声响到车辆无法行驶而停车，行驶的距离大约1公里，持续的时间大约在3-5分钟。因此，该事故的过程是连续的、有因果关系的事件，而非两个独立的事件。3.一审判决认定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提交的投保单不足以证明其对格式合同的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和说明义务是正确的。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在保险合同适用的家庭自用汽车损失保险条款和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中，均未将“驾驶人在行驶颠簸、发生剐蹭或碰到地面障碍物时仍继续行驶的行为”这一情形明确列举为保险人责任免除范围，而是采用兜底性免责条款进行了概括。由于该兜底性免责条款并不明确具体，更无从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不应认定该兜底性免责条款已经发生效力。而且，保险代理销售人员在销售该保险时，让投保人在指定的位置签字，即完成该合同的订立，并未对格式合同的免责条款做任何提示和说明。4.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提交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带有明显的指向性、倾向性，违背了司法鉴定“客观、中立、公正”的精神原则。5.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滥用上诉权，浪费司法资源。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原告马亚琼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人保武汉市分公司赔偿马亚琼拖车费250元、车辆维修费20,501元，合计20,751元；2.本案的诉讼费等一切相关费用由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4月17日，马亚琼为登记在其名下的车牌号为鄂Ａ×××××的小汽车在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投保机动车商业保险，包含机动车损失险（保险限额119,526.40元）、第三者责任保险、车上人员责任险、玻璃单独破损险、发动机渍水险、自燃损失险，不计免赔。2017年10月12日晚，胡学平驾驶该车行驶至武汉市洪山区左岭镇未来一路时发生底盘剐蹭事故，胡学平下车检查，发现地上存有油渍。胡学平驾驶该车辆继续向前行驶约1,000米，车辆熄火无法继续行驶。胡学平遂通过拨打95××8电话向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报告保险事故，在电话中胡学平表示其可以通过免费救援将车辆运送至维修地点。但马亚琼表示后来因无法通过免费救援将车辆运送至维修地点，胡学平只得通过武汉市武昌区新永通发汽车服务部实施了救援，并支付了拖车费250元，马亚琼向一审法院提交了武汉市武昌区新永通发汽车服务部开具的拖车费250元的发票一张。关于人保武汉市分公司的查勘员在马亚琼报告保险事故后是否到达事故现场的问题。人保武汉市分公司认为从其提交的照片可以看出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查勘员是到达事故现场的，即使并未到达事故现场，也通过维修公司上传的照片完成了事故的勘查。马亚琼则坚持说人保武汉市分公司的查勘员在当天并未到达现场，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提交的马亚琼车辆照片是由维修公司上传给人保武汉市分公司的。一审法院要求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在规定的时间内核实当天到达现场的人员并提交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查勘员到达现场的相关证据，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在一审法院规定时间内既未核实到达现场的人员也未提交相关证据，故一审法院认定人保武汉市分公司的查勘员在马亚琼报告保险事故后并未到达事故现场。马亚琼车辆在武汉恒信众联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进行维修，并产生维修费用20,501元。2017年11月16日，经人保武汉市分公司申请，湖北平安行道路交通事故司法鉴定所对案涉车辆发动机的受损部位和受损原因进行技术勘验和理论分析，并出具了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鄂Ａ×××××小型轿车事发时的驾驶员胡学平在发动机油底壳被磕破后仍驾驶该车继续行驶的行为，加重或扩大了发动机曲柄/连杆机构的损害后果（俗称大/小轴瓦被烧死）”。2017年11月22日，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向马亚琼出具《机动车辆保险拒赔通知书》，载明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对于发动机内部的损失不能给予赔付。后马亚琼向人保武汉市分公司申请理赔，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只同意赔付5,117.38元，故马亚琼起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保险合同纠纷引起的诉讼。马亚琼为车牌号为鄂Ａ×××××的小汽车在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投保了机动车商业保险；胡学平驾驶该车行驶在武汉市洪山区左岭镇未来一路延长线某处时发生底盘剐蹭事故后，胡学平继续驾驶该车行驶了一段路程，案涉车辆无法继续行驶以及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同意赔付马亚琼5,117.38元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案争议的焦点为马亚琼支付的维修发动机的费用是否应该由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承担赔付责任。双方之间的保险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双方当事人应该全面履行自己的合同义务。双方之间的机动车商业保险单约定的车辆损失险赔偿限额为119,526.40元，而马亚琼车辆维修费用为20,501元，并未超出机动车商业保险单约定的车辆损失险赔偿限额，且该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故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应该承担赔付的责任。人保武汉市分公司辩称马亚琼车辆在底盘剐蹭后继续行驶，属于损失后未经修理继续使用，依据机动车保险条款“遭受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后，未经必要修理继续使用，致使损失扩大的部分，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之规定，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对马亚琼维修发动机产生的费用不应赔付。一审法院认为人保武汉市分公司的抗辩不应支持，理由如下：1.案涉车辆的底盘发生剐蹭，驾驶人胡学平并不具备专业的车辆维修知识，其既未充分认识到也无法准确查勘此次底盘剐蹭已经造成保险事故，因此胡学平在没有准确判断事故程度方面并无过错，即不存在扩大损失的过错。2.马亚琼向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报告了保险事故后，如果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派出查勘员对马亚琼案涉车辆现场情况以及路面情况进行查勘，便可准确判断出马亚琼车辆受损情况以及车辆受损后继续行驶的距离等。然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并未安排查勘员到达事故现场进行查勘，故应该承担相应责任。马亚琼车辆底盘发生剐蹭后，胡学平仅仅驾车继续行驶1,000米，从车辆剐蹭到车辆停止驾驶期间所造成的损失应属损坏原因到损坏结果发生的正常过程，不应视为两次损失。3.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拒绝赔付的条款属于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保险责任的格式条款。根据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根据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规定，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对已尽合理提示及说明义务承担举证责任。在本案中，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投保单证明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已经对其免责条款进行了提示和说明。关于投保单上投保人声明手写“保险人已明确说明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马亚琼认为该部分并非由其书写。一审法院并未对该手写部分进行笔迹的鉴定，因为并无必要，且增加了当事人的讼累。一审法院认为无论该部分是否为马亚琼书写，人保武汉市分公司仅仅在保险单中提示被保险人自行阅读保险条款，均不足以免除保险人的保险责任。合同法和保险法对格式合同提供方的免除自身责任的提示或说明具有严格的要求，其目的在于要求格式合同提供方对免除自身责任的条款进行充分解释，以使合同相对方能充分认识到自己的权利所受到的限制，保证合同双方处于意识理解上的平等地位和意思表达的真实；而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提交的投保单上的手写部分，虽然形式为手写，但内容完全由保险公司限制，其实质已经沦为新的格式合同，显然与合同法与保险法关于格式合同特别要求的立法初衷是相悖的。故一审法院认为人保武汉市分公司提交的投保单不足以证明其已对格式合同的免责条款向马亚琼进行了提示和说明。
综上，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人保武汉市分公司赔付马亚琼车辆损失险保险金20,501元，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一审案件受理费312元，减半收取156元，由人保武汉市分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保险合同纠纷，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应当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承担赔偿责任。人保武汉市分公司上诉认为，按照商业保险条款第十条第三项“遭受保险责任范围内的损失后，未经必要修理并检验合格继续使用，致使损失扩大的部分”的规定，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对案涉车辆损失的扩大部分不负赔偿责任。本案中，胡学平驾驶车辆发生底盘剐蹭事故。虽然胡学平下车检查时发现地上存有油渍，但胡学平作为非专业人士并不清楚继续行驶会扩大或加重发动机曲柄/连杆机构的损害后果。而且，人保武汉市分公司在保险条款中并未明确列举该免责情形，无法证明胡学平在发生保险事故时存在扩大损失的故意。因此，人保武汉市分公司上诉请求对扩大损失部分免予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人保武汉市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18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魏 兰
审 判 员 王丹红
审 判 员 张 剑
二〇一八年十月十日
法官助理 陈晓玲
书 记 员 钟家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