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43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某，男，1976年10月10日出生。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国斌，男，1975年7月20日出生。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明英，北京都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程来文，男，1966年11月22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单正宏，北京市邦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国斌、李某因与被上诉人程来文清算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商)初字第414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由法官李春香、朱小皙、王奔组成的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国斌、李某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明英、被上诉人程来文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单正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国斌、李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驳回程来文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程来文承担。事实及理由为：李国斌、李某和阜城县宏伟基业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伟商贸公司）没有收到涉案款项，程来文也认可把合作款项打到了自己的外甥汪某的个人账户，宏伟商贸公司并未授予汪某收款的代理权限，程来文也没有明显证据证明其有足够理由相信汪某有代理收款权限的事实；李国斌、李某既然没有收到涉案款项，也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合作，程来文就不是宏伟商贸公司的债权人，因此无法根据法律规定在公司清算时将此笔款项认定为债权进行通知和公告；汪某作为实际收款人不能证明将此笔款项给了宏伟商贸公司，一审法院判决李国斌、李某承担30万元的赔偿责任有失公平；一审判决举证责任分配有误，关于30万款项，如果程来文认为这笔款项用于公司经营，应当由程来文举证，而不应该在一审中要求李国斌、李某承担举证责任。
程来文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不当，未支持程来文20万元损失的诉讼请求，但程来文未提起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驳回李国斌、李某的上诉请求；汪某是宏伟商贸公司的代理人，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程来文将款项打入汪某的账户符合约定条件，100万元全部打入了汪某账户，70万元已经返还了。
程来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李国斌、李某赔偿程来文损失50万元，其中投资款损失30万元，可得利益损失2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宏伟商贸公司系依法登记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为李国斌、李某。
2010年5月15日，程来文与宏伟商贸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双方约定程来文出资由宏伟商贸公司全权经营管理在上品折扣公司销售运动服装鞋帽服饰系列产品，合作初期以上品折扣朝阳门店和中关村店销售REEBOK系列产品；合作期限为2年，自2010年5月1日起，至2012年4月30日止，合作期满后由双方议定是否进行合作协议续约；程来文以现金方式出资，计50万元／店，两家门店合计出资100万元；合作方对于在上品折扣朝阳门店的出资，于2010年4月30日以前交齐，对于上品折扣中关村店的出资，于2010年5月30日以前交齐，逾期不交或未交齐的，应对应交未交金额计付银行利息并赔偿由此造成的损失；本次合作出资共计100万元，合作期间合作方的出资作为合作双方共有财产，单方不得随意请求分割，撤资；合作终止后。合作方的出资仍为出资人个人所有，至时予以返还；合作双方将在合同期满前3个月进行业绩评估和盈亏论证，商讨续约，撤资，分红利润和再融资细节和时间；两家门店年化销售额在240万元以上，按照双方各占50%比例进行利润分配，两家门店年化销售额在240万元以下，按照双方各占40%和60%比例进行利润分配，宏伟商贸公司占40%，程来文占60%；合作债务由合作财产偿还，合作财产不足偿还时，程来文不再对债务负清偿责任；合作方有正当理由方可解除合作；合作方不得在生意经营不利时单方解除合作；合作方在合同期满解除合作需提前3个月告知其他合作方；解除合作后以合作解除时的财产状况进行结算，不论何种方式出资，均以现金结算；汪某为合作生意负责人，其权限是对外开展经营业务，订立销售合同；对合伙事务进行日常经营管理，公司员工人事任免；销售合作生意的产品，进行产品货物采购；支付合伙债务，监督公司财务收支；公司仓储物流管理；本合同正本一式二份，合作方各执一份。《合作协议》共4页，宏伟商贸公司在合同第4页签署处盖章，并有授权人汪某签字；程来文在合同上签字。李国斌、李某主张该合同未加盖骑缝章，故对合同真实性不予认可，但经该院询问，李国斌、李某表示无法提供其持有的合同文本。
庭审中，李国斌、李某对程来文于2010年5月5日向汪某个人账户支付两笔款项，一笔15万元、一笔35万元；于2010年8月8日向汪某个人账户支付20万元不持异议。程来文自认汪某于2012年6月21日还款15万元；于2012年7月10日还款15万元；于2012年9月4日还款20万元；于2012年10月25日还款10万元；于2013年1月1日还款10万元，上述还款共计70万元。李国斌、李某对上述还款时间及金额亦不持异议。
在该案审理过程中，经程来文申请，该院向中国银行北京分行调取2010年8月9日程来文对外转账30万元的交易信息，中国银行北京分行答复称2010年8月9日程来文×××的借记卡，转出30万元给汪某，卡号为×××，开户行为中国银行北京建国路支行。程来文主张此笔款项系程来文为履行《合作协议》支付的款项，李国斌、李某对此不予认可，认为只收到了70万元，经该院询问，汪某作为李国斌、李某的诉讼代理人，当庭表示不清楚此笔款项。
庭审中，各方当事人均认可《合作协议》项下项目未实际开展经营。
另查明，2011年3月9日，宏伟商贸公司决定对公司进行清算注销，并成立清算组，清算组成员为李国斌、李某。2011年3月11日，宏伟商贸公司在《衡水日报》上刊登公告，要求公司债权人于45日内向公司申报债权，逾期视为放弃。2011年8月10日，宏伟商贸公司向工商登记机关出具注销清算报告，说明清算组已在10日内通知了所有债权人，并于2011年3月14日在《衡水日报》刊登了注销公告；清算组已在清理公司财产、编制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后，制定了清算方案，并已经股东会确认；清算组按制定的清算方案处置公司资产，并按法律规定的清偿顺序进行清偿；公司净资产为4，268，237.71元；股东会确认清算报告，股东承诺公司债务已清偿完毕（税金已全额交纳、职工工资全部兑现），若有未了事宜，股东愿承担责任。2011年9月5日，宏伟商贸公司注销。
庭审中，程来文主张汪某曾口头承诺除返还投资款100万元外，还支付程来文分红款20万元，但未向该院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李国斌、李某对此不予认可。李国斌、李某主张在宏伟商贸公司注销前曾书面通知程来文申报债权，并由汪某将通知交给程来文，但未向该院提交证据予以证明，程来文对此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程来文与宏伟商贸公司之间签订的《合作协议》系出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属于合法有效合同，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各自义务。李国斌、李某认为合同未加盖骑缝章，但无法提供其应当持有的合同文本，故该院对其对合同真实性提出的异议不予采信。该案的争议焦点在于：
一、程来文是否有权要求宏伟商贸公司返还款项及返还款项的数额。现各方当事人均认可程来文与宏伟商贸公司之间并未对合作项目开展实际经营，故宏伟商贸公司应当将收取的合作款项返还程来文，汪某作为宏伟商贸公司签订《合作协议》的授权代表，其收取、退还程来文款项的行为应当视为代表宏伟商贸公司。现双方对汪某已经返还程来文70万元不持异议，程来文另于2010年8月9日支付汪某30万元，并主张该笔款项系《合作协议》项下款项。李国斌、李某虽不予认可，但亦未向该院说明此笔款项性质，也未提交证据证明此笔款项的其他用途，故该院对于程来文主张的已经向宏伟商贸公司支付100万元投资款的意见予以采纳。现已经返还70万元，尚有30万元未返还。程来文主张20万元可得利益损失，但经营活动本身存在一定风险，如经营活动实际开展，此项收益未必能够发生，甚至有可能损失投资款，程来文主张汪某口头承诺支付其分红款20万元，但未向该院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程来文要求支付可得利益损失20万元缺乏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二、程来文是否有权要求李国斌、李某对宏伟商贸公司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规定，公司清算时，清算组应当按照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的规定，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书面通知全体已知债权人，并根据公司规模和营业地域范围在全国或者公司注册登记地省级有影响的报纸上进行公告。清算组未按照前款规定履行通知和公告义务，导致债权人未及时申报债权而未获清偿，债权人主张清算组成员对因此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该案中，宏伟商贸公司及其清算组在办理宏伟商贸公司清算注销事宜时，明确知悉宏伟商贸公司与程来文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但宏伟商贸公司未予以清偿，李国斌、李某主张曾书面告知程来文宏伟商贸公司已经进入清算程序并要求其申报债权，但程来文对此不予认可，李国斌、李某亦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对李国斌、李某的该项主张，该院不予认可。另一方面，该案诉争《合作协议》约定的经营项目位于北京市，李国斌、李某仅在《衡水日报》发布公告，亦不符合法律关于根据公司规模和营业地域范围在全国或者公司注册登记地省级有影响的报纸上进行公告的规定。故该院认定李国斌、李某所组成的宏伟商贸公司清算组未恰当履行书面通知全体已知债权人的义务及公告义务。经清算，宏伟商贸公司其时的净资产远超程来文债权数额，如李国斌、李某恰当履行通知义务，则程来文债权可以通过清算程序获得清偿，因此，李国斌、李某作为清算组成员未恰当履行清算义务，已经给程来文造成了损失，由此导致程来文的债权无法通过清算得以清偿，李国斌、李某应当赔偿程来文所遭受的损失。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以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公司解散后，恶意处置公司财产给债权人造成损失，或者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该案中，宏伟商贸公司明知存在未清偿债务，仍于2011年8月10日做出公司债权债务已经清理完毕的清算报告，并向公司登记机关报备注销公司，属于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的行为，宏伟商贸公司股东李国斌、李某亦应承担宏伟商贸公司对程来文债务的赔偿责任。第三，李国斌、李某作为宏伟商贸公司股东在宏伟商贸公司办理清算注销时，向公司登记机关报备的注销清算报告中承诺对宏伟商贸公司未了事宜承担责任，亦应当视为其作出了承担相应债务的意思表示。因此，程来文主张李国斌、李某对宏伟商贸公司应向程来文履行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存在事实依据，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
三、程来文的诉讼请求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清算组成员因未恰当履行清算组成员职责对公司债权人承担的赔偿责任属于侵权责任，其诉讼时效自被侵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权利受侵害时起计算，现李国斌、李某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曾告知程来文宏伟商贸公司已经注销，程来文自认系2013年汪某未归还剩余30万元后对汪某提起诉讼时才知道，故至程来文提起该案诉讼时止仍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另一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义务人作出分期履行、部分履行、提供担保、请求延期履行、制定清偿债务计划等承诺或者行为的，应当认定为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规定的当事人一方“同意履行义务。”该案当中，汪某作为代表宏伟商贸公司签订《合作协议》、收取程来文投资款、退还程来文投资款的代理人，其在宏伟商贸公司注销后向程来文还款的行为，亦应视为义务人作出部分履行，导致该案诉讼时效中断，故至2014年9月26日程来文提起该案诉讼时止，程来文的请求权并未罹于诉讼时效期间。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一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该院判决：一、李国斌、李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程来文损失三十万元；二、驳回程来文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李国斌、李某提交民事起诉状一份，证明程来文是汪某的舅舅，程来文认可实际收款人和还款人都是汪某，程来文在起诉状里也认可实际上是和汪某签订的协议，汪某只是挂靠了宏伟商贸公司的名义。程来文对该证据的真实性认可，但不认可关联性和合法性，认为程来文向东城法院起诉，本来是想通过汪某解决投资款的纠纷，但汪某答辩称其只是宏伟商贸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不是适格的主体、汪某收取的100万元已经用于公司的经营、汪某本人没有返还义务。经法院调解，汪某不同意调解，所以程来文向东城法院申请撤诉。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程来文与宏伟商贸公司之间签订的《合作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在该协议中汪某作为宏伟商贸公司的授权人，其收取、退还程来文款项的行为应视为宏伟商贸公司的行为，法律后果亦应由宏伟商贸公司承担。程来文已将100万元款项转至汪某个人账户，宏伟商贸公司对其中的30万元不予认可，但对汪某收取该30万元的行为不能作出合理的解释和说明，亦未提交证据证明该笔款项的实际去向和用途，故根据《合作协议》约定的合作款项数额、汪某委托授权人的身份、程来文分笔支付100万元款项的时间等因素，可以认定程来文已向宏伟商贸公司支付100万元的投资款。双方均认可《合作协议》项下项目未实际开展经营，双方亦认可已返还70万元，故剩余30万元应视为程来文对宏伟商贸公司的债权。
宏伟商贸公司于2011年9月5日注销，2011年3月份宏伟商贸公司成立的清算组成员为李国斌、李某，宏伟商贸公司及清算组在处理宏伟商贸公司清算注销事宜时，未通知程来文申报债权，亦未按法律规定履行公告义务，宏伟商贸公司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导致程来文无法通过清算程序得以清偿，李国斌、李某作为宏伟商贸公司的股东及清算组成员，应对程来文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故一审法院判决李国斌、李某赔偿程来文损失30万元，并无不当。
综上，李国斌、李某的上诉主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李国斌、李某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春香
审 判 员 朱小皙
代理审判员 王 奔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一日
法官 助理 黄晓宇
书 记 员 崔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