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金民终字第8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灿明，男，1986年9月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清远市清城区。
委托代理人：钟慧博，广东裕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住所地：。
负责人：吴鹏，该分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翁迪，北京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灿明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3）穗天法民二初字第27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8月24日，上诉人为其所有的车牌号码为粤R×××××，车辆识别代号为LZ5R4DD33CB008174的牵引车及车牌号码为粤R×××××挂，车辆识别代号为LT639ZFH2C1000208的半挂车向被上诉人购买了神行车保系列产品，保险期间均为2012年8月25日零时起至2013年8月24日二十四时止。前者购买了车辆损失险315000元及不计免赔条款，第三者商业责任险1000000元及不计免赔条款等；后者购买了车辆损失险175000元及不计免赔条款，第三者商业责任险50000元及不计免赔条款等。两份保单均注明两车性质为营业货车，第一受益人为中国光大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并均注明“请您详细阅读所附保险条款，特别是加黑突出标注的，免除保险人责任部分的条款内容”。保单所附《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第7条第2款第5项及《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七条第三款第5项均约定，驾驶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上述条款均用黑体加粗。两车的《机动车行驶证》上均注明使用性质为货运。
2012年10月30日6时许，李林驾驶粤R×××××牵引车及粤R×××××挂车在佛山市三水区S269线41km＋250m芦苞镇刘岗路口时，不慎与潘德振驾驶的轿车相撞，发生交通事故。2012年11月11日，佛山市公安局三水分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佛公三交认字（2012）第4406072201200426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潘德振未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且醉酒后驾驶，不按所需行进方向驶入导向车道；李林驾驶机动车在夜间以及雨天行驶时，没有降低行驶速度，驾驶货运机动车载物超过核定载质量，不按所需方向驶入导向车道，故两人承担事故的同等责任。经上诉人委托，佛山市三水区华正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于2012年11月21日作出芦苞鉴字第A310089号《道路交通事故车物损失价格鉴定书》，认定事故车辆造成的交通绿化设施损失价值14490元。2012年11月27日，该司作出大队鉴字第B610022号《道路交通事故车物损失价格鉴定书》，认定事故车辆损失价值38210元。上诉人为此支付鉴定费2771元。后上诉人向佛山市三水区公路局支付损坏路产及绿化工程赔偿费共14490元。上诉人提供清新县太和镇忠信汽车维修中心出具的定损单，证明粤R×××××挂车的损失为32600元。另上诉人支付吊车费9000元，拯救服务及货物卸装费5000元，拖车费5300元，停车费1050元。另事故发生后，上诉人已向潘德振家属垫付赔偿款95000元。在原审法院限期内，上诉人未提交李林的《道路运输从业资格证》。庭审中，中国光大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行向原审法院出具《声明》，同意在本次交通事故中放弃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的资格，同意杨灿明作为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提起诉讼，同意被上诉人将该起交通事故的赔偿款项直接支付给上诉人。
上诉人原审诉讼请求为：1、被上诉人在商业险赔偿限额内赔偿上诉人人民币203421元。2、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就粤R×××××牵引车及粤R×××××挂车向被上诉人投保第三者商业责任险，被上诉人予以承保并向上诉人出具了保险单，上诉人、被上诉人之间保险合同关系成立并有效。该保险单所附的条款是对双方权利义务的具体约定，双方均应依约切实履行。关于被上诉人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根据《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第7条第2款第5项及《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七条第三款第5项的约定，驾驶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该条款属于免责条款，被上诉人应尽相应的提示义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规定的提示义务。该部分免责条款均以加黑的形式标注，在保单上亦有提示阅读的条款，故原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已尽相应的提示义务。上诉人在原审法院限期内，未提交驾驶人李林的《道路运输从业资格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故原审法院推定李林无相应的从业资格，根据保险条款的约定，事发时上诉人允许无从业资格的驾驶人驾驶营运车辆，违反了保险合同的约定，被上诉人依法不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赔偿相关损失的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法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人杨灿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60元，由上诉人杨灿明负担。
上诉人杨灿明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为“原告违反了《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第7条第2款第5项及《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7条第3款第5项的约定，被告依法不承担赔偿责任”是错误的。被上诉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该格式条款中关于无相关从业资格证、许可证等证书即可免除保险人在商业险中赔偿责任的规定，系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并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免责条款，应当认定无效。1、上诉人车辆驾驶人李林持有准驾车型为A2E的机动车驾驶证，表明李林具有驾驶人资格，其无从业资格证并不代表其失去了驾驶车辆的资格，也未有证据证实无从业资格证即显著增加了承保车辆运行的危险程度。被上诉人与上诉人订立的商业三责险合同，采用的是被上诉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该格式条款中关于无相关从业资格证、许可证等证书即可免除保险人在商业险中赔偿责任的规定，系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并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免责条款，应当认定无效。2、从合同法、保险法等法律对格式条款、免责条款的规定内容看，对格式免责条款效力及适用从实体方面看，免责条款首先不得存在合同法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及五十三条规定的合同免责条款无效法定情形。其次不得存在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己方责任义务、加重对方责任义务、排除对方应依法享有的主要权利的情形。再次，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就本案中的免责条款从实体方面来看，作为提供该格式免责条款的保险公司一方未能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合同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保险公司存在免除己方责任义务、加重被保险人责任义务、排除被保险人应依法享有理赔权利的情形，应当认定无效。3、根据道路交通安全相关法律法规及前述分析可知，持有机动车驾驶证并驾驶与准驾车型相符车辆的驾驶人就是合法驾驶人，驾驶人李林已持有准驾车型为A2E的机动车驾驶证，可以驾驶该车辆，现该免责条款中又同时约定李林需具有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方才赔偿的额外要求，显然属于“免除己方责任义务、加重被保险人责任义务、排除被保险人应依法享有理赔权利的情形。”该条款应认定无效。而且从事运输行业的驾驶人无相关从业资格证并不能显著增加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进而增大保险公司理赔的风险，保险公司若依据驾驶人未取得从业资格而免责，亦明显有违公平。二、退一步说，即使上述保险条款有效，被上诉人也没有尽相应的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对上诉人没有约束力。1、根据被上诉人提供的保险条款的约定，驾驶人存在“驾驶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情形的，保险公司不予理赔。从业资格证本身就是一个宏观概念，从上述格式免责条款的字面内容看，并未出现从业资格证等表述，仅有“许可证书或其他必备证书”等笼统概括描述，但具体是哪些操作证、许可证书、必备证书，该格式免责条款并未规定清楚、详细。因此，也不能认定保险公司对该条款已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该免责条款亦应当认定无效。2、《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2012年修正版）》发布时间为2012年11月23日，而涉案车辆发生交通事故的时间为2012年10月30日，根据法不溯及既往原则上诉人的驾驶人没有《道路运输从业资格证》不应被认定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制行规定情形”，因此不属于“上诉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情形。三、该起交通事故的受害人潘德振的继承人就事故的损失已经向三水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三水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佛三法塘民初字第10号判决书已经作出判决判令被上诉人在商业险范围里承担赔偿责任，现该判决已经生效，被上诉人没有上诉且已经履行完毕，被上诉人在没有新证据的情况下以同一答辩理由得到不同的判决结果有违法理。上诉请求：1、撤销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穗天法民二初字第2768号民事判决书的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20342l元；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辩称：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主张的损失不应当承担责任。理由如下：第一，国务院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运输条例》相关规定与《交通运输从业人员管理规定》中对货物运输从业人员资格作出规定，在保险合同中对保险责任已有明确约定，李林不属于保险车辆合法驾驶人范围之内，所以本次事故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上诉人的驾驶人李林没有取得从业资格证，违反国务院颁布的条例以及交通部颁布的规定，故不属于保险合同中合法的驾驶人范围。第二，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提及的道路运输条例修正，只是删除第21条规定，删除的规定不涉及相关从业人员资格问题，因此只有取得从业证书才是条例规定的驾驶人员。根据上述条例，虽然李林有A2型车辆的驾驶证，但是并不认为其有驾驶从业资格，这个证件是其具有货运资格的前提。从事货运经营驾驶人员除了驾照之外还要有从业资格证。李林在发生事故时没有取得从业资格证而从事货运业务，违法行政法规。为此，本次事故不是保险责任范围。第三，在保险合同有明确的免责条款约定，李林没有取得国家部门核发的资格证书，属于免责条款范围内。保险条款7条规定已经对免责事项进行明确说明，被保险人应该知道具备何种证件的人才能上路。保险条款不是只针对上诉人而订立的条款，因此对于免责事项不能作出具体详细规定。况且保险人在保险条款中已经明确没有相关证书与必备要件是免责的，上诉人应该是清楚的，保险人尽了提醒义务。对于免责条款，被上诉人已经用了明显加粗的字体作出提醒，且保险单的明示告知栏中已经有提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适用保险法若干规定第11条，被上诉人已经履行该义务。至于上诉人说被上诉人加重了上诉人的责任。被上诉人认为应该取得道路运输从业资格证，这是法律规定的，因此根本不存在加重投保人或者保险人的责任负担。之前佛山法院的判决，被上诉人虽在判决后作出赔付，但不表示被上诉人认可，被上诉人坚持是免责事由。被上诉人对死者赔付只是出于和谐社会及人道的考虑。第四，从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看，本案不应该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假如保险公司理赔，那么则违背交通运输条例相关规定，增加营运车辆的管理难度，且会无限制增加道路风险，导致马路杀手增加。第五，假如法院认定被上诉人需要对上诉人作出理赔，那么被上诉人作出以下答辩意见：本次事故根据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为车辆超载，被上诉人在此情形下有10%免赔责任，上诉人请求赔偿费用过高。
经审理，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被上诉人之间保险合同关系成立并有效。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保险条款第七条中“驾驶出租机动车或者营业性机动车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它必备证书”这一免责条款是否有效；二、被上诉人是否已履行了保险法规定的提示或明确说明义务。
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仅是对从事相关运输行业驾驶人职业素养的基本评价，并不涉及对驾驶人驾驶能力的考核。机动车驾驶证才是对驾驶人机动车驾驶能力的认定。驾驶人无相关证书并不代表其没有驾驶相关车辆的资格，也不因此显著增加所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进而增加保险公司理赔的风险。涉案保险条款中关于驾驶人无交通运输管理部门核发的许可证书或其它必备证书时保险人免除赔偿责任的规定，在事实上加重了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根据保险法第十九条第（一）项的规定，该条款无效。
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本案中，被上诉人在保险条款中对免责条款以黑体字印刷，足以引起投保人的注意，依上述司法解释规定，应当认定被上诉人履行了提示义务。对于被上诉人提出的上诉人车辆违反有关机动车装载的规定，增加10%的绝对免赔率的抗辩意见，由于上述保险条款属于免责条款，被上诉人已尽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对上诉人产生效力，故本院对被上诉人的上述抗辩意见予以采纳。
综上，虽然涉案驾驶人李林无相应的从业资格证，但其具有与其驾驶车型相符的机动车驾驶证，被上诉人不得因其无相应的从业资格证而拒赔，应按保险合同的约定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其中车辆损失金额以道路交通事故车物损失价格鉴定金额38210元为准；吊车费9000元、施救费5000元、拖车费5300元，为防止或者减少车辆损失而采取施救、保护措施而支出的必要费用，被上诉人应予赔付；鉴定费2771元，由于被上诉人未及时作出定损而导致上诉人委托第三方鉴定而产生该费用，被上诉人应予赔付；交通绿化设施赔偿款14490元有鉴定报告且已赔偿完毕，被上诉人应予赔付；上诉人已向潘德振家属垫付赔偿款95000元，被上诉人应予赔付。对于上诉人诉请的停车费1050元，由于该费用为间接损失，本院不予支持；对于上诉人诉请的挂车维修费32600元，由于道路交通事故车物损失价格鉴定金额已含挂车维修项目在内，故本院不予支持。故被上诉人应在保险赔偿限额内赔偿上诉人保险金152793.9元［（38210元＋9000元＋5000元＋5300元＋2771元＋14490＋95000）＊90%］。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在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上存在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上诉人杨灿明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对不成立部分，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3）穗天法民二初字第2768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在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诉人杨灿明保险金152793.9元；
三、驳回上诉人杨灿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360元，由上诉人杨灿明负担1090元，由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负担327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360元，由上诉人杨灿明负担1090元，由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负担327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谢欣欣
代理审判员 吴 湛
代理审判员 蔡雅红
二〇一四年七月××日
书 记 员 赵艳华
李晓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