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黔23民再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本荣，男，1953年8月15日生，汉族，贵州省普安县人，农民，住普安县。
委托代理人：谭化虎，贵州年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谢光许，男，1973年1月17日生，彝族，贵州省普安县人，农民，住普安县。
委托代理人：黄亨翎，贵州贵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志海，贵州贵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李本荣因与被申请人谢光许物权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5）兴民终字第808号民事判决，向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3月9日作出（2016）黔民申1523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李本荣及其委托代理人谭化虎，被申请人谢光许及其委托代理人黄亨翎、郭志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本荣申请再审称：一审判决由被申请人限期拆除房屋正确，二审予以撤销错误。争议地所有权既然属于村委会，由申请人承包，被申请人建房就是违法行为。申请人申请建房的地点不是林场，而是本村狮子闹组的“对门丫口、荒坡”。村委会对于辖区内村民申请用地建房，只是依法负有审查、监督管理的责任，不能将村委会签字同意的行为视为财产权的转让，更不能视为村委会同意被申请人非法占用自己的林地建房。被申请人的违法建筑依法应被强制拆除。原审超越当事人的诉争焦点进行判决，审理程序违法。原审支持了被申请人侵占林地建房的行为，裁判结果严重不公。请求再审支持李本荣在一审的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谢光许答辩称，谢光许所修建的房屋不在李本荣承包的林地范围内，二审法院到当地进行询问，也通知了双方到争议地勘查，该争议房屋并未修建在李本荣的承包林地范围内，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李本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被告立即停止侵权，排除修建在原告承包林地中的所有建筑物并赔偿各项损失25329.50元（诉讼费6929.50元+林木损失4000元+误工费144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0年10月12日，地瓜镇石板村委会自愿将其所有的地名叫窝寨的一片树林、荒山、荒地约90亩承包给原告，其山林合同的四至界限为：东至鲁沟村松林界限，西抵狮子闹对门丫口梁子直上，南抵老路，北抵山顶，2003年9月5日，普安县国土局将对门丫口一片土地约140平方批准给谢光许建房、被告获得批准后，在该地内修建房屋140平方米及附属设施，2006年，原告李本荣以被告侵权为由起诉，后因原告持有允许建房的批复，原告撤诉，另行提起行政诉讼，2006年12月20日，普安县人民法院以“普安县国土局作为普安县人民政府的受托人，未以委托人普安县人民政府的名义行文，其以自己的名义批准行使对第三人申请建房用地的审批无法律依据，显属超越职权的行为，其批准文件无效”为由，撤销该审批手续。
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谢光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自行排除修建在原告李本荣承包林地中建筑物，返还原告林地；二、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案件受理费434元，由原告李本荣承担384元，被告谢光许承担50元。
上诉人李本荣不服一审判决，以“一审判决未支持李本荣所提的赔偿损失请求，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判决不公”为由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主文第一项，并改判谢光许赔偿李本荣损失25329.50元。
上诉人谢光许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为由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李本荣的一审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2000年10月12日，普安县地瓜镇石板村民委员会与李本荣签订《山林承包合同》，约定将该村集体所有的窝寨林场发包给李本荣承包经营。四至界限为：东至鲁沟村松林界限，西抵狮子闹对们丫口梁子直上，南抵老路，北抵山顶，承包期限为30年。原石板村委会主任谭开富（已故）在《山林承包合同》上签字。同年11月13日，石板村民委员会在该《山林承包合同》上加盖公章。2003年3月26日，谢光许向普安县国土资源局提交申请书，申请在石板狮子闹组对门丫口荒坡修建120平方米的住房宅基地。狮子闹组组长谢远政在申请书上签字，石板村委会在申请书上盖章同意。2003年9月5日，普安县国土资源局作出普国资非农建字（2003）836号《关于地瓜镇石板村狮子闹组谢光许同志申请建住房用地的批复》，同意谢光许在对门丫口处占用荒草地建住房用地140平方米。后谢光许在窝寨林场内建成房屋，李本荣认为谢光许建房侵占了其承包的林地，双方发生纠纷。2006年5月26日，李本荣以谢光许构成侵权为由，以谢光许为被告诉至普安县人民法院，因谢光许持有普安县国土资源局《关于地瓜镇石板村狮子闹组谢光许同志申请建住房用地的批复》，李本荣后申请撤回起诉。2006年9月25日，李本荣以普安县国土资源局为被告向普安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2006年12月21日，普安县人民法院作出（2006）普行初字第8号行政判决，撤销普安县国土资源局《关于地瓜镇狮子闹组谢光许同志申请建住房用地的批复》。该判决查明的案件事实为：2000年10月12日，石板村民委员会经村组干部会议决定，自愿将其所有的地名为窝寨、面积约90亩的一片林场、荒地、荒山承包给李本荣管理使用。2003年9月5日，普安县国土资源局作出《关于地瓜镇石板村狮子闹组谢光许同志申请建住房用地的批复》，同意谢光许在对门丫口处占用荒草地建住房用地140平方米，但是，普安县国土资源局在实地踏勘采划宅基地记绘平面图时，仅凭谢光许喊在哪里就在哪里采划丈量，却没有相邻村、组干部及山林承包人李本荣在场签字按印认可，该判决认为普安县国土资源局受普安县人民政府委托，代县政府行文批复，但却未以县政府的名义行文，以自己的名义行使对谢光许申请建房用地的审批权缺乏法律依据，属超越职权的行政行为，其批复文件无效，李本荣与谢光许对该宅基占地及其耕地权属均发生争议，依法应当先由人民政府处理。该判决作出后，双方均未上诉，已发生法律效力。此后，李本荣向地瓜镇人民政府申请对争议土地（谢光许宅基地）进行权属确认。2012年4月17日，地瓜镇人民政府作出地府行处字（2012）1号《关于鲁沟村李本荣与谢光许林地纠纷的行政处理决定》，认定双方争议的位于地瓜镇鲁沟村窝寨林场的谢光许宅基地所占林地所有权属于鲁沟村集体所有，李本荣对窝寨林场的林地享有承包经营管理使用权，具体四至界限以原地瓜镇石板村委会与李本荣所签《山林承包合同》约定的为准。谢光许不服，向普安县人民政府申请复议，普安县人民政府于2012年8月8日作出普府行复决字(2012)1号行政复议决定，维持地瓜镇人民政府地府行处字（2012）1号行政处理决定。谢光许不服，向普安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普安县人民法院审理后于2013年1月30日作出（2012）普行初字第17号行政判决，以地府行处字（2012）1号行政处理决定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林业法》，而该法并不存在，地府行处字（2012）1号行政处理决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为由，撤销地瓜镇人民政府地府行处字（2012）1号《关于鲁沟村李本荣与谢光许林地纠纷的行政处理决定》。2013年8月21日，地瓜镇人民政府作出地府行处字（2013）7号《关于鲁沟村李本荣与谢光许林地纠纷的行政处理决定》，认为谢光许的宅基地虽在窝寨林场四至界限范围内，但因前两任林场承包人均未对争议林地行使过承包经营管理权，说明争议林地并不在承包经营管理权之内。李本荣与发包方在现场行四至界限指认时，确认窝寨林场原承包人冯正东和谢远吉承包到哪李本荣就管到哪，因冯正东和谢远吉承包林场时，争议林地不在承包经营管理权之内，故李本荣对争议林地亦无承包经营管理权，双方争议的位于地瓜镇鲁沟村窝寨林场的谢光许宅基地所在林地所有权属于鲁沟村集体所有，经营管理使用权归鲁沟村集体所有。李本荣不服，向普安县人民政府申请复议。2013年11月27日，普安县人民政府作出普府行复决字（2013）8号行政复议决定，维持地府行处字（2013）7号行政处理决定。2014年3月14日，地瓜镇人民政府作出地府发（2014）8号《关于撤销地府字（2013）7号林地纠纷处理决定的通知》，以地府行处字（2013）7号行政处理决定未告知当事人不服行政处理决定提起行政诉讼的事项及时限为由，决定撤销地府行处字（2013）7号林地纠纷行政处理决定。2014年6月18日，地瓜镇人民政府作出地府不受字（2014）1号《关于林地权属确权申请不予受理决定书》，认为本案存在两份《山林承包合同》，一份系李本荣提供的李本荣与石板村委会签订的《山林承包合同》，另一份系谢光许提供的李自成、谭洪云与石板村委会签订的《山林承包合同》，该两份合同均加盖了石板村委会的公章，并有原村委会主任谭开富签字，现谭开富已经亡故，无法向其调查取证，李本荣是否享有争议请求权的焦点在于合同效力认定，但合同效力认定不属于人民政府行政确权范围，李本荣应向有资质部门申请鉴定或向人民法院请求认定合同效力，地瓜镇人民政府决定不予受理李本荣对窝寨林场内的林地（谢光许宅基地）使用权确认的申请。李本荣不服，向普安县人民政府申请复议，普安县人民政府于2014年11月17日作出普府行复决字（2014）7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地瓜镇人民政府地府不受字（2014）1号行政处理决定。2015年1月22日，李本荣以谢光许在其承包林地范围内建房构成侵权为由，以谢光许为被告诉至一审。在2006年李本荣诉谢光许侵权纠纷案中，原石板村委会主任谭开富曾出庭作证。其证言内容为“谢光许建房处属于林场林区，已承包给了李本荣，李本荣承包林场，村干部开过会的。谢光许建房的事情曾找谭开富说过，当时谢光许说在丫口上有一块地要建房，要占用集体亩把地，谭开富说可以，但实际丈量时，谭开富不在场，量远了200多米。谢光许建房处的土地以前谢远吉耕种过，谢光许之父谢远信也种过，土地是属于村集体的，村干部向谢远信打过招呼，但是他还继续耕种。”
二审法院认为，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可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进行承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承包。关于李本荣与石板村委会订立的《山林承包合同》是否真实合法有效，李本荣的原告主体资格是否适格问题。首先，李本荣与石板村委会存在事实的林地承包关系，在2006年李本荣诉谢光许侵权纠纷一案中，原石板村委会主任谭开富（现已故）出庭作证，证实石板村委会经过村干部会议讨论，将窝寨林场发包给李本荣承包，同时，窝寨林场原承包人谢远吉亦证实，在自己承包之后，石板村委会又将该林场承包给李本荣并订立了承包合同，故李本荣虽未能提交《山林承包合同》原件，但其实际对窝寨林场进行了经营管理十余年，石板村无人提出异议，应认定李本荣与石板村委会之间存在窝寨林场的承包关系，李本荣与石板村订立的《山林承包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其次，在地瓜镇人民政府关于争议土地权属的调查过程中、李自成、谭洪云已陈述未同石板村委会签订过《山林承包合同》，该合同上的签名及捺印均非二人所为，该《山林承包合同》并非李自成、谭洪云订立，二人亦未对该合同进行追认，故该合同未成立，且该《山林承包合同》的真实性存疑，谢光许所持有的当事人为石板村委会与李自成、谭洪云的《山林承包合同》不能抗辩李本荣与石板村委会订立的《山林承包合同》。因此，李本荣基于窝寨林场承包经营权人的身份诉请谢光许停止侵权，系适格的原告。关于谢光许在争议土地上建房，是否构成对李本荣的侵权，以及李本荣所提判令谢光许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是否应予支持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规定，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集体所有；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也属于集体所有。谢光许作为原石板村村民，其有权在本集体经济组织所有的土地范围内依法申请住宅用地。即便争议土地已由石板村民委员会发包给李本荣，包含在李本荣承包林地范围内，但石板村民委员会作为集体土地管理者，同意了谢光许住宅用地申请，谢光许亦按规定办理了相应审批手续，在取得普安县国土局用地批复后，其建房行为具备了合法性的期待，尽管普安县国土局用地批复被依法撤销，但谢光许的建房行为已完成，已不可逆转，且在谢光许建房过程中石板村民委员会未对其选址提出异议，故谢光许建房的行为不应认定为构成侵权，李本荣若认为自己权益受损，应另行向石板村民委员会主张违约责任，其所提判令谢光许排除妨害、赔偿损失的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谢光许构成侵权并判令其停止侵权不当，二审依法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贵州省普安县人民法院（2015）普民初字第137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上诉人李本荣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3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84元，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918元，由上诉人李本荣负担。
再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再审对原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06年李本荣诉谢光许侵权案件开庭审理时，原石板村委会主任谭开富（已故）曾出庭作证证实“建房这里属于林区的，原来谢远吉承包、结了账后又给孙本仲，孙本仲不管后，后来又承包给李本荣……”。
综合双方当事人的意见，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为：争议地是否在李本荣承包的林地范围内;李本荣诉请谢光许排除修建在争议地上的房屋及主张的损害赔偿应否支持;原审程序是否违法。
本院再审认为，关于争议地是否在李本荣承包的林地范围内的问题。2006年李本荣诉谢光许侵权纠纷案件中，原石板村委会主任谭开富（现已故）曾出庭作证，证实争议地属于林区，先发包给谢远吉、孙本仲，后又发包给李本荣;林场原承包人谢远吉也证实，在自己承包后，石板村委会又将该林场承包给李本荣并订立了承包合同，争议地在其林地的承包范围内;业已生效的普安县人民法院（2006）普行初字第8号行政判决也认定石板村委会将“东至鲁沟村松林界限，西抵狮子闹对门丫口梁子直上，南抵老路，北抵山顶，”的土地发包给李本荣。上述三份证据能够形成证据锁链，证明争议地位于李本荣承包的林地范围内。
关于李本荣诉请谢光许排除修建在争议地上房屋的主张应否支持。首先，虽然谢光许在李本荣承包的林地范围内修建房屋的行为妨害了李本荣对物权即林地承包经营权的行使，其享有排除妨害请求权,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七条“物权的取得和行使，应当遵守法律，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之规定，物权的取得和行使应当遵循“遵守法律和维护社会公共利益”的原则，该条法律规定对物权的绝对性和排他性进行了限制。因此，本案中，房屋建成后虽然妨害了物权的行使，但并不必然要判决拆除。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二条第三款规定，农村村民住宅用地，经乡（镇）人民政府审核，由县级人民政府批准。谢光许作为石板村村民，依据法律的规定，申请住宅用地，经所在村、组同意，普安县地瓜镇人民政府审核，并经普安县国土资源局作出批复，因此，其当时修建房屋是合法的。虽然批复后来被撤销，但房屋已建成，不可逆转，如判决谢光许拆除房屋，将造成谢光许利益及社会利益的重大损害。因此二审判决驳回李本荣要求谢光许排除修建房屋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对于李本荣因谢光许修建房屋对其承包经营权行使造成妨害如何救济的问题。首先，石板村委会作为土地的所有权人，其同意谢光许建房用地的申请，在谢光许修建房屋过程中对选址未提出异议，也未阻止谢光许在争议地上建房，故二审判决作出“如李本荣认为自己权益受损，应另行向石板村委会主张违约责任”的处理并无不当。其次，虽然谢光许修建房屋时取得相关的审批手续是合法的，但房屋建成后批复被依法撤销，谢光许至今也未办得新的审批手续，其建房行为现已缺乏合法性基础。虽前已阐述，其建好的房屋不应被拆除，但谢光许建房的行为确实对李本荣承包经营权的行使造成了妨害，谢光许作为利益既得者，李本荣亦可向其主张相应的补偿。
对再审申请人李本荣主张的损害赔偿25329.50元（诉讼费6929.50元+林木损失4000元+误工费14400元）应否支持的问题。损害赔偿责任为过错责任，本案也不属于法律规定的举证责任倒置的情形。因此，李本荣应当举证证明：谢光许的行为存在过错；谢光许的过错导致了李本荣的损害；李本荣的损害与谢光许的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但本案中，谢光许建房时获得相关部门的审批，不存在过错。且李本荣所举的证据也不能证实其所主张的损失。故一、二审判决驳回其损害赔偿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关于原审程序是否违法的问题。李本荣申请再审提出，原审超越当事人的诉争焦点进行判决，审理程序违法。经查，一、二审判决均是围绕当事人的诉请建筑物是否应当判决拆除及李本荣诉请赔偿损失能否成立进行审理及判决，故并不存在超越诉请判决，违反法定程序之情形。李本荣关于原审审理程序违法的再审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5）兴民终字第808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幼封
审判员 陇忠平
审判员 陈颜虹
二〇一七年九月七日
书记员 刘 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