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8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双盈劳务派遣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
法定代表人：李燕梅。
委托代理人：何群，广东卓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斌，住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
上诉人广州双盈劳务派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盈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斌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5）穗花法民二初字第4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7月7日，王斌（乙方）与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甲方）、签订《股东合作协议书》，约定乙方出资捌万元购买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股份50%，公司每月应付乙方王斌或代表每人2000元/月作为工资，股东退股时，需有正当理由方可退股，并应该向另一股东提出书面申请，股东应就其退股事项通知其他股东征求同意，退股一方在没有清偿公司债务完毕的时候不能撤股。该合同上，加盖了双某公司和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公章，并有甲方代表李燕梅、乙方王斌、丙方代表廖某的签名。合同上方除了甲乙双方外，还以印刷体列明“丙方：双某公司（见证人：廖某）”。合同下方由李燕梅书写备注“分公司无须上缴利润与管理费等给总公司，亦可不接受总公司业务、财务、人事等调配”。
2014年7月7日，双某公司给王斌出具证明书，证明王斌享有其从化分公司50%股权。2014年7月8日，双某公司给王斌出具收到其作为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50%股权出资款80000元的收据。王斌提交的招商银行转账单显示，2014年7月9日，王斌向收款户名为李燕梅的账户转账90000元。王斌自述，上述90000元，其中80000元是股权转让出资额，另外10000元作为启动资金。
双某公司的商事登记信息显示：其公司法定代表人为李燕梅，商事主体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投资或控股），项目类别为为商业服务业，股东为李燕梅和廖某。
双某公司认为上述《股东合作协议书》是李燕梅和王斌之间的私人协议，双某公司在合同上盖章，是作为见证人身份参与，并非合同主体。同时，双某公司认可其从化分公司没有独立股权，也没有在工商部门登记备案其股权情况。
庭审过程中，王斌提交部分日记账以证明其垫付经营费用。王斌提交的日记账记载了2014年7月9日至2014年8月27日期间的收入和开支情况，日记账上没有签名。双某公司提交部分日记账、中国电信出具的客户名称为李燕梅的预存费用发票以及证人出具的说明书等证据，以证明王斌是公司的经营者，发票和日记账上的所有开支均为王斌自己花费的，而且公司的出资款和备用现金都在王斌手里。王斌对双某公司提交的记账单和发票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对双某公司所要证明的问题不予认可。
王斌原审诉讼请求：1.双某公司与王斌签订的《股东合作协议书》无效；2.双某公司即时偿还王斌投资款9.39万元，经济损失1.4万元，合计10.79万元；3.案件受理费由双某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民事法律行为必须是合法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公司可以设立分公司。设立分公司，应当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登记，领取营业执照。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公司承担”。案件中，双某公司与双某从化分公司之间为总公司与分公司的关系，双某公司亦认可其从化分公司不具有独立股权。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可以向其他股东或他人转让股权，但不存在转让分公司“股权”的民事法律行为，故王斌与双某从化分公司所签的转让双某从化分公司股权的《股东合作协议书》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为无效合同。双某公司及其从化分公司均在合同上加盖公章，且李燕梅既是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的负责人，亦是双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在合同上签名，不仅代表其从化分公司，亦代表双某公司，结合双某公司给王斌出具的股权证明书，双某公司和其从化分公司应共同为案件合同主体，而非双某公司所称的合同见证人。双某从化分公司为双某公司的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应由双某公司承担。
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案件中，双方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签订《股东合作协议书》，双方均负有过错，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故王斌要求双某公司返还其出资款80000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王斌所主张的垫付的一万元启动资金，因王斌提交了招商银行的转账凭证，其转账金额共90000元，与王斌所述一致，故原审法院对王斌提交的招商银行的转账凭证予以采信和确认，对该10000元，双某公司应予以返还。
对王斌主张的3900元代垫款，王斌仅提交了部分日记账予以证明，原审法院认为王斌提交的日记账只能表明双某从化分公司的日常收入开支情况，无法证明其资金来源，不足以证明其垫付3900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事实存在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故原审法院对王斌要求双某公司返还其垫付款3900元的主张不予支持。
对于王斌所主张的7个月的工资即其所述的经济损失14000元，因双方所签《股东合作协议书》为自始无效，工资条款亦非合同中独立存在的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故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每月给付2000元的条款亦属无效条款，综合王斌亦有过错的事实，故王斌依据上述合同主张7个月的工资14000元，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上述合计，双某公司应返还王斌投资款90000元（80000元+10000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第五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王斌与双某公司、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签订的《股东合作协议书》无效；二、双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王斌投资款90000元；三、驳回王斌其余诉讼请求；案件诉讼标的额107900元，支持的标的额为90000元，占诉讼标的额的83.41%，未支持的标的额为17900元，占诉讼标的额的16.59%。案件受理费2458元，由王斌负担407.78元（2458元×16.59%），由双某公司负担2050.22元（2458元×83.41%）。上述支付义务，双某公司须在判决指定的期间内履行，如逾期不履行本判决所确定的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双某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对案件事实认定有误。1.原审法院对《股东合作协议书》的性质认定错误。原审判决认定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与王斌签订的《股东合作协议书》为“股权转让合同”，但双某公司认为：无论从协议的内容还是其实质等分析，该协议书实为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负责人李燕梅与王斌签订的个人合伙协议。个人合伙是指两个及其两个以上公民按照协议，各自提供资金、实物、技术等，共同经营、共同劳动、共担风险、共负盈亏的自愿联合。《民法通则》规定，合伙人应当对出资数额、盈余分配、债务承担、入伙、退伙、合伙终止等事项，订立书面协议。案件中，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负责人李燕梅与王斌签订《股东合作协议书》正是符合上述条件的合伙协议。该《股东合作协议书》在许多地方用了“股东合作”“股权”之类的字眼，但这并不影响该协议的本质：李燕梅和王斌是要合伙，独立经营、自负盈亏、自主出资、独立核算，该协议书的本质是个人合伙合同。从合同主体分析，李燕梅是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负责人，独立经营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其与王斌签订该《股东合作协议书》得到了双某公司的授权与许可。在该协议书的“备注”中明确标注“分公司无须上缴利润与管理费等给总公司，亦可不接受总公司业务、财务、人事等调配”。该协议书有双某公司的公章，法定代表人李燕梅亦签名认可。上述内容即可证明：李燕梅是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负责人，其独立经营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自负盈亏，拥有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完全的控制权，其当然有权与他人合伙。而双某公司另一股东在该协议书签字确认，表明其认可李燕梅拥有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完全的控制权，也同意其与王斌合伙。其次，从合同内容分析。该协议书从出资数额、盈余分配、债务承担、入伙、退伙、合伙终止等事项均做出详细规定，完全符合合伙协议的特征。该协议第二条、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第九条条款多次出现“合伙人、合伙关系”等字眼，且其内容清楚表明该协议的真正本质是合伙协议。最后，从王斌的出资进入的账户分析。该《股东合作协议书》上所提供的资金账户是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的负责人李燕梅的私人账户，王斌的出资亦进入该私人账户，并没有进入双某公司账户。这就明确表明：是王斌与李燕梅合伙经营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王斌因出资而取得与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5O％的经营权。这也符合王斌签订该协议时的真实意图：通过出资与他人合伙，取得合伙人的权利。2.原审法院对《股东合作协议书》的效力认定错误，该协议并没有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该合伙协议是王斌成为合伙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的签订并无胁迫、欺诈、恶意串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也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其中“股权转让”的字眼是其双方基于对有关法律术语的不理解的结果，即使该有关条款被认定无效，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的有关规定及促进交易的立法目的，该合伙协议应认定有效。
（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有失偏颇。原审法院仅根据《合同法》关于合同无效的有关条款认定该《股东合作协议书》无效，显然不全面。如前所述，该《股东合作协议书》本质上是合伙协议，其纠纷属合伙人之间的纠纷，在认定该合同是否有效时除应适用《合同法》以外，同时应适用《民法通则》关于“个人合伙”的相关条款和有关的司法解释。但原审法院没有从合同的整体、内容、实质等全面考察，而认定该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无效，不合理。
（三）从权利、义务的对等性及合同相对性原则分析，原审判决双某公司承担有关款项的返还责任显然不对。第一，如前所述，该协议书名为《股东合作协议书》，实为个人合伙协议，双某公司并非合同主体，其在该协议书上的盖章是对有关事项的授权、认可。第二，王斌的投资款事实上是进入了李燕梅的个人账户，并非双某公司账户，双某公司没有从该协议中获益。根据权利、义务对等原则，双某公司不应承担有关责任。第三，从合同的相对性原则而言，双某公司不应成为诉讼当事人，也无需承担有关责任。
（四）王斌在缔约和履约过程中有过错，如确有损失，应自行承担相关责任。首先，缔约前是王斌主动找到李燕梅要求合作的；其次，该协议书是应其要求由李燕梅提供合同初稿、由王斌修改定稿；最后，王斌因经营不善，导致亏损，中途擅离，经催告后仍置之不理，不办理移交、退伙手续，导致合伙事务难以为继。故王斌在缔约和履约过程中具有严重过错，如确有损失，应自行承担相关责任，给其他合伙人造成损失的，应予赔偿。而如果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利润丰厚，王斌一定会认可该协议真实有效，并依其约定要求分享收益。1.关于原审认定双方之间的合同违反法律强制规定错误。强制性规定是指法律规定不能违反的事由，法律明文规定无禁止即为许可，双方关于从化分公司的约定是一个合伙协议，因双方法律知识不足，双方名称有误，但不影响其合伙的性质；2.鉴于双方已有合作且有经营的事实，王斌离岗对合伙事务造成损害，如单方认定该协议无效是有失公允的，根据法律规定，王斌对此应负有相应的责任。综上，双某公司上诉请求为：1.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双某公司从化分公司与王斌签订的《股东合作协议书》有效；3.改判双某公司无需返还王斌投资款90000元；4.案件受理诉讼费由王斌负担。
王斌答辩称：第一，协议写明是股权，所以就是股权，如果不是股权就涉及到欺骗；第二，所谓分公司，法律和事实上并无自主权，所以王斌不可能实际经营；第三，对方主张王斌擅离岗位，但这里有一份双某公司另一位股东廖某写的一份证明，可以证明王斌并没有擅离岗位。
经审理，本院对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另查明以下事实：
原审庭审中，双某公司主张其只收取了王斌80000元，王斌主张的另外10000元启动资金，双某公司法定代表人梁某向王斌支付了20000元作为备用资金，故王斌转账给梁某的10000元实际是在王斌自己手里。
本院认为：双某公司对于原审判决查明其向王斌出具《收据》，确认收取王斌80000元的事实无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王斌对于原审法院驳回其其他请求无提起上诉，本院亦予以确认。根据双某公司的上诉意见及王斌的答辩意见来看，现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王斌要求双某公司返还其90000元是否应予支持。
关于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本院认为，王斌划入双某公司法定代表人梁某账户90000元的原由为王斌与双某从化分公司签订了《股东合作协议书》，由于签约的主体为双某从化分公司，合作的项目也为双某从化分公司，所以该款项本应用于双某从化分公司的经营中。但根据本案现查明的事实来看，双某公司确以《收据》的方式确认收到王斌80000元，且双某公司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该款项在双某从化分公司关闭之前实际用于双某从化分公司的经营中。故本案不论是从原审判决所认定的王斌与双某从化分公司签订的《股东合作协议书》因违反法律规定无效，还是从不当得利返还的角度来讲，双某公司均应返还其出具给王斌《收据》当中所载明的80000元款项。至于王斌所主张的另外10000元双某从化分公司启动资金的问题，由于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是双某公司收取了其该笔10000元，故本院对于王斌所主张的该笔款项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对此认定错误，本院在查明事实后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对于王斌主张的10000元双某从化分公司启动资金部分的事实认定错误，本院对此予以纠正。双某公司部分上诉有理，本院予以支持；对于其他请求由于依据不充分，故本院不予支持，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5）穗花法民二初字第448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
二、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5）穗花法民二初字第448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三项；
三、变更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15）穗花法民二初字第448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为：上诉人广州双盈劳务派遣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被上诉人王斌投资款80000元；
四、驳回被上诉人王斌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原审、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458元，由上诉人广州双盈劳务派遣有限公司负各审中的1800元，由被上诉人王斌负担各审中的65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会峰
审判员 许东劲
审判员 陈舒舒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日
书记员 张剑文
郭华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