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161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锡明，男，1965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海珠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彭东，广东安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曲春亮，广东安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任婷婷，女，1983年1月21日出生，满族，住辽宁省抚顺市清原满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冼传乐，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凌宇，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广州海珠绿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海珠区。
法定代表人：陈志华。
上诉人陈锡明因与被上诉人任婷婷、原审第三人广州海珠绿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地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8）粤0105民初22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陈锡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任婷婷返还324064元给陈锡明；2、本案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任婷婷承担。一审法院以陈锡明未能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为由驳回陈锡明的诉讼请求是错误的。一、一审判决认定“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原、被告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是片面的。一审认定陈锡明已经实际交付款项给任婷婷的事实，而任婷婷也一直承认收到案涉款项，只是抗辩称该款项为赠与，双方在本案中就案涉款项已形成了合同之债，本案争议的焦点应为案涉款项的性质为借贷合同之债还是赠与合同之债。二、一审判决认定陈锡明对案涉款项的性质无法证明是错误的，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陈锡明已就案涉款项是借款提供了相应的证据进行证明。（一）本案中陈锡明虽然未要求任婷婷出具借据或者签订借款合同等，但陈锡明为任婷婷代付购房款324064元，付款过程中，陈锡明通过银行卡刷卡支付，保留书面凭证或者向第三方支付等方式留下证据，表明其保留向对方请求返还的意思表示，符合借款合同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并支付利息的法律特征，该行为应为借款。（二）陈锡明与任婷婷是同事和朋友，陈锡明借款给任婷婷买房，按任婷婷的指示于2013年4月29日将190000元、2013年5月5日将134064元（两次共324064元）汇入绿地公司账户内，保证借款用途就是买房。并且，从房价上涨的趋势，任婷婷借款用于买房，还款是有保证的，陈锡明的借款完全符合民间借款的常态。三、一审认定“即被告已对其主张的事实提供有效证据”是严重的逻辑错误、以偏概全。任婷婷一审主张陈锡明与其是情人关系以及案涉款项是陈锡明赠与的事实，其提供的证据为短信记录，一审判决以该短信记录推定双方有特殊关系，但却选择性的回避案涉款项是否为赠与的认定，而本案的焦点并非双方之间的关系，而是案涉款项是借贷还是赠与。陈锡明仅仅确认在双方同事关系期间有过短信聊天，但是任婷婷提交的短信内容是否全部是双方的聊天内容陈锡明不确认；一审仅仅凭借未予确认的短信中的个别表述即推定双方之间存在特殊关系没有任何的依据，更是根据其推定的双方之间存在特殊关系否定陈锡明的陈述，是违反法律规定的未审先判行为；任婷婷提交的短信聊天记录内容中未出现任何赠与的表述，一审以该短信聊天记录来认定任婷婷对其主张的案涉款项是赠与已提供了有效的证据，违反法律规定。四、一审认定“原告在追讨款项的过程中，一开始并不是向其所称的债务人即被告主张，而是以本案第三人为被告提起不当得利之诉的有悖于民间借贷活动常理的情节”是错误的。陈锡明是通过向法院起诉的方式得到相关的证据，且向绿地公司主张权利不影响该笔款项为借款的事实。五、本案中不存在陈锡明将房屋赠与任婷婷的事实，任婷婷陈述交往期间陈锡明主动要求赠与涉案房屋给任婷婷，不符合事实。通过购房过程中的房款支付可以看出，并不是陈锡明将案涉房屋赠与任婷婷，而是任婷婷因购房向陈锡明借了部分首付款。第六、本案是民间借贷纠纷，陈锡明提交的证据完全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任婷婷提出案涉款项是赠与关系，但其提供的证据既不能否定陈锡明的主张，又不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赠与关系，所以其提出案涉款项为赠与不成立，一审故意回避本案案涉款项性质的认定是错误的。
被上诉人任婷婷答辩称：不同意陈锡明的所有上诉请求，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本案属于民间借贷纠纷，首先要查明借贷双方是否形成借贷合意，而陈锡明作为主张借贷关系成立的一方，应当就此进行充分举证，一审对其举证不能的认定是合理合法的，不存在片面归纳总结。二、本案事实上，任婷婷属于被动的接收赠与的一方，对其消极的接收行为没有办法进行明确举证，这也是符合证据法中弱势一方的举证原则。基于双方的特殊情侣关系，由陈锡明全程陪同任婷婷一起选择地址、签约、支付，陈锡明均说房子买来送给任婷婷，过程中没有就款项本身的偿还时间及利息计算提任何要求。如果没有陈锡明的赠与，就任婷婷本人的经济条件是不会购买案涉房屋的。因此，陈锡明已经对任婷婷完成赠与行为。三、陈锡明为追讨款项采取的法律手段并非只有提起本案民间借贷返还纠纷，还向原审第三人提起请求返还不当得利案件，该案中不存在陈锡明所述为了收集证据发起的诉讼行为，而是明确主张双方的权利义务；退一步说，若其是为了收集证据而提起诉讼，有滥诉的情形。综上，请求驳回上诉人陈锡明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绿地公司没有到庭，亦未提交答辩意见。
陈锡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任婷婷返还人民币324064元给陈锡明，本案诉讼费用由任婷婷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锡明名下尾号为3575的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银行账号于2013年4月29日在绿地公司处POS消费190000元，又于2013年5月5日在绿地公司处POS消费134064元。之后，陈锡明以上述款项错汇入绿地公司账户、绿地公司取得上述款项属于不当得利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绿地公司返还上述款项[案号：（2013）穗海法民一初字第3038号]。在该案诉讼过程中，绿地公司认为，陈锡明支付的上述款项是陈锡明为任婷婷购买绿地公司开发的房屋而付款给绿地公司，且陈锡明是到绿地公司财务部刷卡付款，是陈锡明的主动付款行为，不存在错汇问题，并提供了《销控确认单》，以及绿地公司与任婷婷于2013年4月29日签订的《认购书》、《商品房预售合同》。《销控确认单》反映任婷婷于2013年4月20日购买绿地汇金楼21、23栋4层11室，成交价为764064元，定金为10000元。《认购书》载明双方于2013年4月20日达成一致意见，任婷婷认购位于海珠区工业大道石岗路绿地汇金楼21、23栋4层11室，成交楼价为764064元，定金为100000元，首期楼款（含定金）384064元须于2013年4月23日前向甲方支付，剩余楼款380000元须于2013年4月23日前办理银行贷款支付手续，2013年5月22日前向绿地公司付清。同时上述《认购书》落款处注明“现已交￥10000元临定，于2013年4月29日前交齐￥200000元，并签《商品房买卖合同》，否则当挞定处理”。《商品房预售合同》约定，任婷婷购买海珠区工业大道石岗路21号23号411房，总金额为764064元，应付首期款人民币384064元，于2013年4月29日已支付首期房款人民币200000元，剩余首期房款人民币184064元于2013年5月5日前支付，剩余房款人民币380000元办理银行按揭，需于2013年5月5日办理。此外，绿地公司还提供了陈锡明签名的POS签购单两张、任婷婷签名的POS签购单2张、以及收款收据3张，反映陈锡明于2013年4月29日13时37分07秒在绿地公司处POS消费190000元，2013年5月5日11时34分35秒在绿地公司处POS消费134064元；任婷婷于2013年5月5日11时31分46秒在绿地公司处POS消费40000元，2013年5月5日11时33分04秒在绿地公司处POS消费10000元；绿地公司于2013年4月20日收到任婷婷支付的定金10000元，2013年4月29日收到任婷婷支付的汇金楼21、23栋411房款200000元，2013年5月5日收到任婷婷支付的汇金楼21、23栋411房款384064元。一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综合陈锡明和绿地公司的陈述、证据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绿地公司证据的证明力明显大于陈锡明证据的证明力，绿地公司取得款项190000元、134064元，并非没有法律上的原因，陈锡明对其主张并未充分举证予以证明，故驳回了陈锡明的诉讼请求。此后，陈锡明又以上述款项系其与任婷婷之间的借款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任婷婷返还324064元。
一审诉讼中，陈锡明表示借款期间双方没有明确约定具体的借款数额、借款期限和利息。任婷婷为证实与陈锡明之间存在情人关系，提交了2012年10月31日至2013年2月11日期间，其曾使用的136××××3468的手机号码与任婷婷短号为664531的手机号码之间的往来短信记录。
另查明：在任婷婷与绿地公司于2013年4月29日签订的《商品房预售合同》上载明，任婷婷的通讯电话为136××××3468。陈锡明确认其使用的电话号码为138××××4531，短号为664531。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民间借贷纠纷。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陈锡明与任婷婷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陈锡明主张出借324064元给任婷婷，故陈锡明对双方间已订立借贷合同和已实际交付借款的两项事实负有举证责任。陈锡明所提供证据仅能证明其实际交付款项的事实，但对于该款项的性质并无法证明。现任婷婷辩称双方之间存在情人关系，涉案款项是陈锡明赠与任婷婷，并提供同时期短信聊天记录为证。根据短信内容来看，双方的关系显然并非陈锡明称的朋友关系，短信中“我爱你”、“我想你”等亲昵表述内容反映出双方之间存在超出普通朋友情谊的爱恋关系。而陈锡明在诉讼过程中，对其与任婷婷的特殊关系只字不提，甚至予以否认，有违诚信，其关于案件事实的陈述可信度大大降低。再结合本案中，涉及的数额较大，而双方间却对借款数额在借款之先不确定，借款利息及借款期限均没有约定；陈锡明不是向“借款人”即任婷婷直接支付“借款”，而是两次陪同任婷婷前往绿地公司处直接将款项支付给绿地公司；陈锡明在追讨款项的过程中，一开始并不是向其所称的“债务人”即任婷婷主张，而是以绿地公司为被告提起不当得利之诉的有悖于民间借贷活动常理的情节，一审法院认为，任婷婷所提供的证据对于其主张事实的证明力超过陈锡明所提供的证据对其主张事实的证明力，即任婷婷已对其主张的事实提供有效证据，故陈锡明还需进一步提供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现陈锡明未能提供相应证据对该事实予以佐证，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对陈锡明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三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陈锡明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6160元，由陈锡明负担。
经二审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时，双方当事人均确认陈锡明向绿地公司刷卡支付任婷婷的购房款时，陈锡明与任婷婷两人同时在场，但陈锡明并没有要求任婷婷写借条。陈锡明称，两人是同事关系，其在事后十几天有提出要求任婷婷写借条，之后任婷婷就离职了；任婷婷是在涉案付款之后几个月离职的。而任婷婷称，是陈锡明自愿买房子给她，刷卡之后说剩余贷款由任婷婷自己还，或者陈锡明来还也行，但要求任婷婷在陈锡明身边待一年；在这过程中陈锡明的另一个情人经常发短信或电话骚扰，所以买房半年后任婷婷就离开陈锡明。
另核，任婷婷离职后不久，陈锡明于2013年12月以绿地公司为被告提起不当得利纠纷，并在该案一审判决生效后，于2014年6月17日提起本案民间借贷纠纷。本案历经一审、二审、再审、一审重审，陈锡明对一审重审判决不服而提起本案上诉。
本院认为，陈锡明提起本案诉讼，要求任婷婷返还借款324064元，并在起诉状上明确要求以借款纠纷立案，而任婷婷抗辩争议款项并非借款而是属于情人之间的赠与，故一审判决依据原告方的诉讼请求确定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认定本案争议焦点为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并无不当。
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认真学习贯彻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通知》中：“本《规定》施行后新受理的一审案件，适用本《规定》；本《规定》施行后，尚未审结的一审、二审、再审案件，适用《规定》施行前的司法解释进行审理，不适用本《规定》。”的精神，本案在2015年9月1日之前已经进入诉讼程序，应依照相关法律以及上述《规定》施行前的司法解释进行审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规定：“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第一百九十七条规定：“借款合同采用书面形式，但自然人之间借款另有约定的除外。”，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约定支付利息的，借款的利率不得违反国家有关限制借款利率的规定。”因此，借贷关系是双方当事人约定贷款人移转一定数量货币、借款人在约定期限内返还同等数量货币并依约支付相应利息而形成的双务合同关系。但是，以货币为标的物的合同关系并不仅限于借贷合同关系，陈锡明在本案中诉请任婷婷返还借款，除了证明其有支付款项，还需证明双方之间有借贷的合意。诉讼中，任婷婷一直坚称陈锡明为其支付的购房首期款是陈锡明基于情人关系而作出的赠与行为，而陈锡明却未能举证证实双方就该款项的使用有形成借贷合意，因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陈锡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判决对陈锡明诉请任婷婷返还借款的请求不予支持，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即使考量上诉人提出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的处理原则，本案中，陈锡明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任婷婷抗辩该款属于赠与性质，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在一审期间，任婷婷已经向法院提供双方短信聊天记录，短信内容中的多处亲昵表述反映出双方存在超出普通朋友情谊的爱恋关系，足以达到让人相信本案借贷关系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程度，故作为原告一方的陈锡明仍应当就涉案借贷关系是否成立承担进一步的举证责任。一审认定陈锡明未能进一步提供相应证据对其主张的借贷关系予以佐证，判令驳回陈锡明的诉讼请求，亦无不妥。
综上所述，陈锡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160元，由上诉人陈锡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邹迎晖
审判员 吴 湛
审判员 吴晓炜
二〇一八年十月十一日
书记员 邝俊能
林洁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