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豫行终116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荆柏松，男，1959年12月22日出生，汉族，住郑州市金水区。
委托代理人邹伙发，北京市振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赛男，北京市振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政府。
法定代表人魏东，区长。
委托代理人周勇，该政府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段学聪，河南泰豫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第三人）河南宏益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钟奕南，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吕存辉，河南千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荆柏松因诉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金水区政府）、第三人河南宏益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益华公司）解除行政协议一案，不服郑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作出的（2016）豫71行初602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作出（2017）豫行终916号行政裁定，撤销郑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2016）豫71行初602号行政判决，发回郑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重新审理。荆柏松不服郑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重新作出的（2017）豫71行初421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荆柏松及其委托代理人邹伙发、张赛男，上诉人金水区政府的委托代理人周勇、段学聪，上诉人宏益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吕存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一审查明,金水区政府于2006年实施岗杜村拆迁改造项目。2006年11月16日，宏益华公司、郑州市金水区岗杜村拆迁改造指挥部（以下简称改造指挥部）作为拆迁方与被拆迁方荆柏松签订了涉诉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金水区政府作为协议的见证方。该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对房屋补偿安置面积、简易房及宅基地外房屋补偿费、过渡费等事项进行了约定，还约定如30个月内不能按时回迁，超出的过渡时间由宏益华公司按月双倍支付过渡费。合同开始履行后，由于未在约定的30个月内回迁，宏益华公司按约定支付了双倍过渡费直至2016年5月。另查明，2016年5月9日，改造指挥部发布《金水区岗杜村拆迁改造项目安置房分房公告》，对拆迁范围内的被拆迁人（不含公共单位）进行分房。该分房公告发布时，涉诉安置房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尚未办理完毕。被拆迁方认为金水区政府提供的安置房不符合交付条件，拒绝收房并提起行政诉讼，请求：一、解除其与拆迁方于2006年11月12日签订的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二、金水区政府向其承担违约责任（按照其宅基地使用证或宗地图范围内三层以下（含三层）有效建筑面积1：1的标准予以安置，不足三层的补足三层，向其提供证件齐全的同区位合法安置房屋）。
郑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一审认为，涉诉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协议合法有效。签订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的目的是为了明确各方当事人在拆迁安置中的权利义务及违约责任，各方当事人在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中明确约定过渡期为30个月，超出30个月不能回迁的应向被拆迁方支付双倍过渡费。从超出协议约定的过渡期开始至被拆迁方起诉本案时间长达7年，宏益华公司按协议约定向其支付了双倍过渡费，被拆迁方领取了双倍过渡费并从未因迟延交房提出过解除协议，说明各方当事人对逾期交房的违约事实及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均表示认可。涉诉安置房已经建成并部分交付使用，大部分拆迁居民已经收房并入住，金水区政府及宏益华公司正在积极补办各项手续，如果被拆迁方同意收房，金水区政府可以在其同意的基础上履行交付房屋的义务。但由于涉诉安置房因缺少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和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尚未通过最终的竣工验收，不符合交付条件，被拆迁方以涉诉安置房未竣工验收为由拒绝收房并无不当，在被拆迁方拒绝收房的情况下，金水区政府不得以强制交付的方式履行协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上述规定明确了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的法定情形。被拆迁方拒绝收房并要求金水区政府交付验收合格的安置房的理由并无不当，并且被拆迁方于2017年7月7日向金水区政府及宏益华公司邮寄了要求限期交房的催告函，被拆迁方已就限期交房的要求向金水区政府进行了催告，金水区政府在被拆迁方要求的期限内仍未能履行协议约定的交房义务。针对被拆迁方提出的限期交付验收合格的安置房要求，由于涉诉安置房的竣工验收尚未完成，目前尚不具备按照其要求进行交付的客观条件。并且关于安置房的竣工验收并非金水区政府的职责范围能及，是否符合验收条件以及验收结果的认定均由相关职能部门负责，金水区政府只能督促宏益华公司加快推进竣工验收的办理，金水区政府就竣工验收手续何时能完成无法给出确定的时间，除了已建成的涉诉安置房外，金水区政府无法按照被拆迁方的要求提供其他可安置的房源对其进行安置。因此，由于涉诉安置房尚不具备按照被拆迁方要求进行交付的条件，客观上造成涉诉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即使通过司法裁判的方式也无法强迫金水区政府限期履行其客观上无法履行的义务。被拆迁方要求解除协议的理由成立，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四）项规定的解除协议情形，一审法院予以采纳。其次，关于被拆迁方要求金水区政府承担违约责任的诉讼请求，金水区政府逾期未能交房的行为的确违反了涉诉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的约定，但该协议约定逾期交房的违约责任仅是支付双倍过渡费，被拆迁方要求按宅基地使用证或宗地图范围内三层以下（含三层）有效建筑面积1:1的标准予以安置，不足三层的补足三层的诉讼请求缺乏相应的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在涉诉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已被解除的情况下，双方可就补偿安置方式和过渡方式等内容重新进行协商，如协商不成一致意见，金水区政府应在合理期限内对被拆迁方的安置问题作出处理意见。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六条第（四）项之规定，判决自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本案被诉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驳回被拆迁方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荆柏松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涉诉行政合同中的补偿标准系非法制定，补偿低于国家标准。金水区政府2006年10月成立的改造指挥部于2016年5月发布分房公告，将未经竣工验收的房屋实施强制交付使用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国家建筑法、规划法等多部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一审判决并未对该违法的行政行为进行认定，而是将责任推卸于宏益华公司是错误的。事实的关键在于，房屋交付后，存在的严重质量安全隐患未除，而且人员已入住，房屋已经无法整改，上诉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在此无法得到宪法的保障。二、一审判决将上诉人主张金水区政府承担的违约责任局限于双方在协议中就逾期交房约定的违约责任，而对上诉人向金水区政府主张的违约赔偿责任不予处理，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对于合同解除后责任承担问题，一审判决应当一并处理，而不应再要求双方协商处理。双方在合同中只约定了逾期交房的违约责任，并未约定因一方违约致使合同解除的，违约方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因此，上诉人有权按照合同法的规定向金水区政府主张违约责任。三、上诉人主张金水区政府承担“按照上诉人宅基地使用证或宗地图范围内三层以下（含三层）有效建筑面积1:1的标准予以安置，不足三层的补足三层”的赔偿责任具有法律和事实依据。综上，请求撤销（2017）豫71行初430号行政判决书第二项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第二项诉讼请求。
上诉人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政府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被上诉人自愿签订的《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合法有效，应当继续履行。上诉人于2006年实施岗杜村拆迁改造项目，拆迁依据和补偿标准等依法公开，并在改造项目范围内广泛宣传，被拆迁人对拆迁补偿安置政策充分了解，在此基础上签订了《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明确约定了各方在拆迁安置中的权利义务及违约责任，即使未在30个月内实现回迁安置，上诉人也按照协议约定向被拆迁人支付了双倍过渡费，后实际支付至四倍过渡费。在此期间，被上诉人从未因迟延交房提出过解除协议，说明被上诉人对逾期交房的事实及责任承担方式均表示认可。现安置房屋建成交付使用，大部分拆迁居民已经收房入住，被上诉人解除协议的请求没有合同和法律依据，应当判决继续履行。二、上诉人已履行协议义务，安置房质量合格符合居住条件，被上诉人解除协议的理由不能成立，应当驳回。综上，上诉人已向被上诉人提供质量合格，符合居住条件的安置房屋，实现了回迁安置的合同目的，被上诉人解除补偿安置协议的理由不能成立，请求法院驳回原判决，继续履行《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
上诉人河南宏益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审法院已认定案涉《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合法有效。虽案涉房产未能依约交付给被上诉人，但上诉人在拆迁压力如此之大的情境下尽最大可能保障被上诉人的权益，即始终依照拆迁协议之约定向其支付双倍的过渡费及协议外的生活补助长达10年之久，足以证明上诉人履行协议之诚信和决心。原审法院以“涉诉安置房尚不具备按照原告要求进行交付条件，客观上造成涉诉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为由解除安置补偿协议，属事实和法律认定错误。拆迁安置协议的目的是为了被上诉人居住使用，上诉人正在办理完善相关手续的情形并不影响居住使用的性能，从案涉安置房已有200多户交付居住，从未就安置房质量问题提出任何异议亦可证明。拆迁安置协议并未约定在此情形下被上诉人享有合同解除权，本案情况亦不符合“合同目的根本无法实现”的法定解除权的事由，故原审法院判决合同解除，显有错误。综上，请求依法撤销（2017）豫71行初430号行政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涉案协议系本案各方当事人为解决房屋拆迁补偿安置问题在自愿协商基础上签订，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协议。协议签订后，协议各方本应恪守协议，按约履行，但宏益华公司超过协议约定的最长过渡期限7年才向荆柏松提供安置房，且所提供的安置房因缺少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和建设工程施工许可证至今无法办理相关合法手续。在此情况下，荆柏松提起一审诉讼之前已催告金水区政府和宏益华公司限期交付具有相关合法手续的安置房，及逾期不能交付安置房解除涉案协议的法律后果。二审庭审中，金水区政府和宏益华公司虽表示正在积极协调相关部门为涉案安置房办理相关合法手续，但均不能给出确定的期限。综合评价金水区政府和宏益华公司的履约情况和违约情形，已构成根本违约，荆柏松拒绝接受涉案安置房并无过错。一审法院认定荆柏松解除涉案协议的理由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四）项规定，判决解除涉案协议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涉案协议解除后，荆柏松有权要求违约方承担相应违约责任，但其一、二审时提出的要求金水区政府承担违约责任的诉讼请求仅仅是房屋安置面积的一种计赔标准，而不是具体的诉讼请求，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四十九条第（三）项规定的“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根据”的起诉条件，故，对荆柏松提起的该项诉讼请求应予驳回起诉，荆柏松在明确具体的诉讼请求后可另行起诉。一审法院以荆柏松的该项诉讼请求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判决驳回其诉讼请求不当，本院予以纠正。荆柏松二审时要求金水区政府赔偿逾期交房期间的过渡费损失，因其在一审时未提出该项损失的请求，本院不予审理，荆柏松可与其他损失一并另行主张。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郑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作出的（2017）豫71行初421号行政判决第一项，即：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本案被诉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书；
二、将郑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作出的（2017）豫71行初421号行政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原告荆柏松的其他诉讼请求变更为驳回荆柏松其他请求事项的起诉。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ＸＸ
审判员 马 磊
审判员 肖海生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谢梦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