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民提字第18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青岛四海房地产开发经营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市南区济宁路4号。
法定代表人：崔伦，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晓明，山东德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霞，北京德和衡（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青岛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平度支行（原平度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山东省平度市人民路133号。
负责人：牟黎明，该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周新，山东众成清泰（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高昌，山东众成清泰（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青岛四海房地产开发经营公司（以下简称四海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青岛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平度支行（以下简称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建设用地使用权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鲁民一终字第2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5月25日以（2015）民申字第629号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24日对本案进行了开庭审理，四海公司委托代理人张晓明、赵霞，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委托代理人高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6年8月17日，平度市城乡建设局、平度市国土资源局向平度市人民政府作出《关于对2006A903号领导批办件办理情况的报告》载明：经现场踏勘和研究分析，建议对已过户至平度市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平度农村信用社）的位于青岛路东段北侧的原美青公司使用的土地纳入储备，变更用途后公开出让。该报告还记载了其他事项。
2006年9月4日，平度市人民政府作出【2006】第6次《市长办公会议纪要》载明：由平度市城乡建设局、财政局、国土资源局、法制办等政府部门领导及平度农村信用社理事长董常进参加的市长办公会经研究确定，包括本案涉案土地在内的平度农村信用社名下的8宗土地用地性质变更后，要全部实行公开出让；为了支持平度农村信用社的改制工作，土地重新出让后，市政府将土地拍卖净收益（总价款减去有关规费）的80%返还给该社。该会议纪要还记载了其他事项。
2007年1月，平度市国土资源局作出《平度农村信用社（原美青公司地块）土地公开出让方案》载明：拟对原为工业用地的涉案地块改变用途为住宅、商业用地，收回并纳入储备后公开出让；待土地公开出让后，根据【2006】第6次《市长办公会议纪要》的规定，按成交总额的2%扣除土地出让业务费，余额的80%返还给平度农村信用社；经评估，建议土地出让起始价为2650万元；土地出让方式为当竞买申请人为3人或3人以上时采用拍卖方式出让，当竞买申请人少于3人时采用挂牌方式出让；土地规划用途为住宅、商业用地。该方案还记载了其他事项。
2007年3月12日，平度市国土资源局与平度农村信用社签订《收回土地补偿协议书》约定：由平度市国土资源局收回位于平度市青岛路东段309国道北侧面积为39676平方米的涉案土地，原土地性质为国有出让，用途为工业；上述土地收回后公开出让，收益按平度市人民政府批准的出让方案执行；平度农村信用社负责解除土地限制、清空土地范围内的动产，并根据《成交确认书》规定的交付土地时间，在平度市国土资源局监督下交付给竞得人，逾期交付的，由平度农村信用社向竞得人承担违约责任。该协议书还约定了其他事项。
2007年3月15日，平度市国土资源局作出平国土储告字（2007）3号《国有土地使用权公开出让公告》，载明涉案土地于2007年4月5至19日通过拍卖或者挂牌方式公开出让。该公告发出后，包括四海公司在内的4家房地产开发企业递交了《竞买申请书》，要求参加竞买。
2007年3月24日，平度市人民政府作出平政地字【2007】4号《关于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并纳入市国有土地储备库的批复》，载明：平度市人民政府批复同意协议收回包括涉案土地在内的部分国有土地；平度农村信用社名下的涉案土地位于青岛路东端北侧，面积为39676平方米，土地性质为国有出让土地，土地证号为平国用【1999】字第00098号、平国用【2002】字第01325号；平度市国土资源局收储后要按照《山东省土地登记条例》注销上述土地登记。
2007年3月28日，四海公司与平度农村信用社签订《协议书》约定：（一）四海公司拟购买平度农村信用社的土地39377平方米，坐落于平度市市区青岛路东段路北。（二）土地价格为3000万元，协议签订时，四海公司一次性交足价款3000万元。（三）涉案土地已经进入拍卖程序，并已公告，计划于2007年4月5至19日拍卖或挂牌出让，起始价格为2650万元；如按照公告程序操作，会直接影响平度农村信用社3月底有关指标的完成。因此，经该社请示有权部门，同意3月底前变现，使价款及时到位；四海公司对有关事项都做了充分了解；双方保证总地价为3000万元，拍卖（或挂牌）不足3000万元仍以3000万元成交，多余的款项不退给四海公司，若拍卖（或挂牌）超出3000万元成交，多余的款项退给四海公司。双方还约定了其他事项。
2007年3月29日，平度市财政局向四海公司出具《山东省行政事业单位资金往来结算收据》载明：今收到四海公司交来资产处置款3000万元。2012年9月10日，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向四海公司出具《关于青岛四海房地产开发经营公司财务查询情况的回复》载明：四海公司于2007年3月29日分3次以转账支票的形式向平度市财政局账户转款共计3000万元。
2007年4月5日，四海公司以3700万元的价格竞得涉案土地，平度市国土资源局与四海公司签订平国土储确认字【2007】5号《成交确认书》，平度市公证处对该次拍卖予以公证。
2007年4月18日，四海公司与平度市国土资源局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
2007年5月18日，平度市国土资源局向四海公司出具收款收据，载明四海公司支付土地出让金700万元。
2007年8月3日，平度市国土资源局向四海公司出具收款收据，载明四海公司支付土地拍卖出让金3000万元。
2007年8月10日，平度市财政局向平度农村信用社返还土地出让收益2900.8万元。
2007年8月15日，平度市人民政府作出平政地字【2007】82号《关于青岛四海房地产开发经营公司使用土地的批复》载明：平度市人民政府将涉案土地拍卖出让给四海公司，成交价格3700万元，作为商业、住宅用地，出让期为商业40年，住宅70年；四海公司要严格履行《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书》，并按照规定办理土地登记手续。
2007年10月9日，四海公司取得涉案土地的房地产权证。
另查明，原平度农村信用社名下的2块涉案土地的性质均为国有出让土地。其中，证号为平国用【1999】字第00098号的原国有土地使用证于1999年3月18日颁发，该证记事栏记载：1、根据有关文件规定，本宗地自颁证之日起土地使用权归国有，并依法出让给平度农村信用社（平度信合饲料厂）使用，出让合同号为土合字（98）第713号；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规定和市政府给予免交出让金的优惠政策，本宗地现行转让或出租时，必须依法补交出让金，并办理有关手续；3、本宗地需抵押时，必须依法办理有关手续。证号为平国用【2002】字第01325号的原国有土地使用证于2002年8月9日颁发，该证记事栏记载：1、本宗地是以出让方式取得的国有土地使用权，依据为青政地字【1997】90号文件，出让合同号为土合字【1997】第9号；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的规定，本宗地现行转让、出租和抵押时，必须依法办理有关手续；3、依据平度市人民法院（1997）平执字第418号民事裁定书而变更登记颁发证书。
再查明，1996年4月29日，平度市农村信用合作社联合社更名为山东省平度市农村信用合作社联合社，注册资金200万元，系集体所有制企业。2002年12月15日，山东省平度市农村信用合作社联合社再次更名为平度市农村信用合作社联合社，注册资金200万元，系集体所有制企业。2012年6月26日，青岛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注册成立，注册资金50亿元，系股份制商业银行。2012年6月28日，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挂牌开业，原平度市农村信用合作联合社因企业改制更名为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四海公司系成立于1993年3月23日的全民所有制企业。
后因农商银行平度支行不愿向四海公司支付案涉700万元，四海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诉讼请求为：1、农商银行平度支行退还四海公司土地款700万元及利息损失，自2007年4月6日起算至本案判决确定的给付日期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损失截至起诉之日为310万元；2、诉讼费由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原平度农村信用社因企业改制于2012年6月更名为农商银行平度支行，该信用社的权利义务依法应由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承担。本案争议的焦点是：1、案涉《协议书》是否有效；2、四海公司的损失应如何承担。
关于案涉《协议书》是否有效问题。首先，四海公司与平度农村信用社签订《协议书》时，涉案土地已经由平度市人民政府收回纳入国有土地储备库，并公告通过拍卖或挂牌方式公开出让。在此情况下，《协议书》约定涉案土地使用权的交易价款，在主体上属于无权处分；其次，四海公司与平度农村信用社签订协议约定土地成交价为3000万元，如在拍卖中以不足3000万元成交则多余款项不退，如在拍卖中超出3000万元成交则多余款项退给四海公司。上述约定致使四海公司在拍卖中处于明显优势地位，确保其在以最高出价竞得涉案土地使用权的同时仅须实际支出3000万元，剥夺了其他竞买人竞得该土地的机会和权利，严重侵犯了第三人的利益。综上，案涉《协议书》应为无效。四海公司依据该协议约定要求农商银行平度支行退还土地款700万元及该款的利息损失，缺乏法律依据。
关于四海公司的损失应如何承担的问题。四海公司与平度农村信用社在明知涉案土地已被政府收回纳入储备并公告出让的情况下，仍然签订上述协议，双方对该协议的无效均存在过错。由此给四海公司造成的损失，双方均应承担相应的责任，酌情认定双方以各承担50%的责任为宜。四海公司于2007年3月29日向平度市财政局在平度农村信用社的账户汇入3000万元，致使平度农村信用社完成了2007年3月底的有关指标。涉案土地拍卖后，平度市财政局于2007年8月10日向平度农村信用社返还土地拍卖收益2900.8万元。平度农村信用社因四海公司支出的3000万元，提前163天享受到该存款带来的包括完成指标在内的相关收益。四海公司的损失以该款在2007年3月29日至2007年8月10日期间的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为宜，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应以该利息的50%向四海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1、案涉《协议书》无效；2、农商银行平度支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以3000万元为基数在2007年3月29日至2007年8月10日期间的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的50%，向四海公司赔偿损失；3、驳回四海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2400元，由四海公司负担41200元，农商银行平度支行负担41200元。
四海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协议书》的性质不是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当事人是否有权处分土地使用权不影响《协议书》的效力。签订协议只是为了确保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按时完成任务指标，以及四海公司以3000万元价格获得土地使用权。这实质上是双方依托政府土地收储出让程序的内部利益交换与分配，土地使用权拍卖法律关系中，农商银行平度支行不是当事人，无权以恶意串通损害其他竞买人利益为由主张《协议书》无效。最高人民法院（2006）民一终字第59号民事判决作为判例应被遵照执行，即应认定协议书有效，《协议书》中关于退还多余款项的约定属于双方当事人的内部利益分配，不会损害外部其他竞买人的利益。竞买人与拍卖法律关系之外的其他人不可能构成恶意串通。2、即使《协议书》无效，原审法院在认定损失范围上，遗漏了四海公司多支出700万元土地款形成的损失，应予以纠正。二、一审判决导致不公平的结果损害诚实信用原则。在签订《协议书》时，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通过案涉土地使用权招拍挂之前的内部款项返还，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在2007年3月底前完成变现土地的指标，获得央行给与的转款票据优惠政策，农商银行平度支行的全部合同利益均得以实现，而且获得了不予退还700万元的额外利益，而四海公司不但提前支付了土地款，还多支付了700万元，也使得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在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情况下，反而实现合同目的且获得额外利益。
农商银行平度支行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以维持。（一）《协议书》无效，应驳回四海公司的上诉请求，《协议书》有确定拍卖底价的内容，严重侵害了其他竞买人的利益。最高人民法院（2006）民一终字第59号民事判决对本案不具有参考引用价值，首先，该判决“关于挂牌效力异议应如何认定”的论述，解决的是挂牌效力异议问题，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并未主张上述土地使用权拍卖无效，而是认可上述拍卖合法有效。该论述解决的问题与本案存在实质性的差别。其次，上述判决的基本法律关系和事实与本案有着本质的区别。其事实是：政府征用村委会土地700余亩（含涉案土地7号地块），同时返还村委会留用地指标70亩，村委会与顺益公司签订协议合作开发涉案土地。顺益公司在挂牌前已经进行了大量投入，且通过努力使涉案土地的商业价值大幅提升，其获得一定的补偿符合公平原则。同时，涉案土地村委会有处分权。（二）上述人获得的土地使用权是在政府招拍挂程序中取得，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土地补偿款是在政府财政取得，均与《协议书》无关联。三、即使《协议书》有效，四海公司未在诉讼时效期间内主张权利，已丧失胜诉权。
二审法院认为，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双方订立的协议是否有效，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应否返还四海公司700万元并赔偿利息损失。
关于《协议书》是否有效问题，原审法院认定《协议书》无效并无不当，理由是：首先，双方签订《协议书》时，涉案土地已经由平度市人民政府收回并纳入国有土地储备库，并公告通过拍卖或挂牌方式公开出让。在这种情况下，平度农村信用社已无权处分涉案土地；其次，由于在双方签订《协议书》之前，政府已经决定将土地拍卖净收益的80%返还给平度农村信用社。所以，《协议书》中关于“土地成交价为3000万元，如在拍卖中超出3000万元成交则多余款项推给四海公司”的约定，使得四海公司在涉案土地使用权公开拍卖中处于明显优势地位，确保其出最高价竞得涉案土地使用权，因为无论拍卖价格多高，四海公司都可以以固定的3000万元取得土地。所以，上述约定实际上剥夺了其他竞买人竞得该土地的机会和权利，侵犯了第三人的利益。同时，该约定还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扰乱了国有土地使用权招拍挂出让秩序。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四项之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协议书》违反了上述规定，应认定无效。由于《协议书》无效，四海公司依据该协议约定要求退还土地款700万元及赔偿该款的利息损失，缺乏法律依据，二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四海公司要求参照最高人民法院（2006）民一终字第59号判决认定合同有效问题，在（2006）民一终字第59号判决中，浙江省乐清市乐成镇石马北村村民委员会土地虽被国家征用，但政府规定返还70亩作为该村委员会置留用地，用于村民住宅和经营性开发，涉案土地即属于该70亩地中的一部分。因而，该村委会对涉案土地有合法使用权。由于（2006）民一终字第59号判决依据的事实与本案案情有较大差异，四海公司要求遵照该判决认定合同有效，缺乏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不能成立。
经二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400元，由四海公司负担。
四海公司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协议书》的性质不是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当事人是否有权处分土地使用权不影响《协议书》的效力。虽然《协议书》部分内容中存在土地转让的字眼，但纵观《协议书》其他条款内容，签订协议时双方均知道该土地使用权要在2007年4月5日后由政府收储后公开出让，不可能进行双方之间的协议转让，签订协议只是为了确保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按时完成任务指标，以及四海公司以3000万元价格获得土地使用权，实质上是双方依托政府土地收储出让程序的内部利益交换与分配，并非土地使用权转让。基于此，当事人是否有权处分土地使用权不影响《协议书》的效力。
（二）土地使用权拍卖法律关系中，农商银行平度支行不是当事人，无权以恶意串通损害其他竞买人利益为由主张《协议书》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判例已经确定了前述审判尺度，本案案情与最高人民法院判例依据的事实没有实质性差异，本案应当遵照最高人民法院判例执行。土地使用权拍卖法律关系中，委托人是政府，拍卖人是拍卖行，竞买人是四海公司与其他竞买人，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并非该法律关系中的当事人。即使在拍卖法律关系中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其他竞买人利益的行为，也只能由其他竞买人向有关部门提出异议，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并非相关当事人，无权对拍卖法律关系中的相关问题提出异议，也无权以此为由主张《协议书》无效。（2006）民一终字第59号的判例与本案的基本法律关系和事实在本质上是相同的：从主体上看，都是土地原权利人与竞得土地的现权利人之间签订的协议；从土地流转的方式上看，都是政府自土地原权利人收储土地后重新挂牌出让，由土地现权利人竞得土地；从签订时间上看，都是在土地被政府收储后重新挂牌出让前签订协议书；从协议内容上看，都是约定确保土地原权利人获得一定金额的土地收益，而土地现权利人在成交金额超过一定额度时可以从原权利人处获得部分价款的退还。综上，最高人民法院判例认定，土地挂牌出让后，土地现权利人中标，并付清了土地出让款，取得《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对此，如果有第三方提出异议，认为在竞标中当事人有串标行为侵害其利益，应由第三方向有关部门提出主张，而土地原权利人无权主张，对原权利人关于协议书无效的主张，不予支持。本案也应当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判例所确定的审判尺度认定协议书有效。
（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判例中，涉案土地虽被国家征收，但由政府返还给村委会作为安置留用地，用于村民住宅和经营性开发，因而村委会对涉案土地有合法使用权，该判例与本案案情有较大差异，不支持四海公司要求遵照最高人民法院判决认定合同有效，是错误的。
首先，该判例中，涉案土地被国家征收后返还给村委会，但最终还是由政府对涉案土地予以挂牌出让，而且政府仅将土地出让金中的78%款项返还给了村委会（涉案土地挂牌成交价格1.565亿元，政府返还给村委会1.224亿元）这与本案中政府将“土地出让金扣除2%土地出让业务费后余额80%（相当于78%）”返还给农商银行平度支行的事实完全一致。因此两案在土地系先征收后出让的事实上没有实质差别。其次，该判例确定的审判原则是土地挂牌过程中只有参与挂牌的当事人才能向有关部门提出串标异议，土地原权利人无权主张，至于土地原权利人在挂牌前是否对土地享有处分权与判例确定的审判原则没有逻辑上的内在联系，不能以无处分权否定最高人民法院判例确定的审判原则，而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无视最高人民法院判例确定的原则，仍然将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提出存在恶意串通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理由，明显错误。最后，《协议书》的性质不是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合同当事人是否有权处分土地使用权不影响《协议书》的效力，而最高人民法院判例确定的审判原则又确定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无权提出恶意串通认定合同无效，那么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认定合同无效的两个理由均不成立，其错误判决应予以纠正。
（四）《协议书》中关于退还多余款项的约定属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内部利益分配，不会损害外部其他竞买人的利益。拍卖制度的本质就是“价高者得”，通过竞价体现了公平、公正、公开原则，四海公司竞得土地是因为支出了更高的土地出让金，符合拍卖制度的本质特征。至于竞买款项的来源与其他竞买人无关，其他竞买人也可以采取各种途径筹集资金，约定竞买土地的资金由农商银行平度支行退还超过3000万元的部分，相当于由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承担该部分，属于竞买主体与非主体之间的内部约定，其作为一个整体的内部利益分配，不存在对其他竞买人的不公平。《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以下简称《拍卖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竞买人之间、竞买人与拍卖人之间不得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拍卖实践中，拍卖当事人恶意串通可以分为二种类型：一类是竞买人相互之间的恶意串通，另一类是拍卖人与竞买人之间的恶意串通，竞买人与拍卖法律关系之外的其他人不可能构成恶意串通。
（五）退一步讲，即使《协议书》无效，原审法院在认定损失范围上，遗漏了四海公司多支出700万元土地款形成的损失，应予以纠正。即使在《协议书》无效的情况下，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双方的损失应当根据过错承担，这里的损失包括双方的直接损失。四海公司基于对《协议书》的信赖利益，在土地拍卖过程中以3700万元的价格成交，较预计成本多支出700万元，属于四海公司直接损失，应当由双方根据过错承担。原审法院遗漏判决对700万元损失进行处理，应予以纠正。
（六）原审法院判决导致不公平的结果，损害诚实信用原则，应予以纠正。在签订《协议书》时，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通过内部之间的款项返还，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在2007年3月底前完成变现土地的指标，获得央行给予的专项票据优惠政策，而四海公司以3000万元的价格获得涉案土地使用权，但依据原审法院的判决内容，农商银行平度支行的全部合同利益均得以实现，而且获得了不予退还700万元的额外利益，而四海公司不但提前支付了土地款，还多支付了700万元的土地款，对双方当事人极为不公平。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具体再审请求为：1、撤销（2014）鲁民一终字第279号民事判决；2、改判农商银行平度支行退还四海公司土地款700万元，并赔偿四海公司利息损失（以700万元为基数，自2007年4月6日起算至本案判决确定的给付日期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案件诉讼费用由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承担。
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再审答辩称，（一）案涉《协议书》约定的土地使用权已被注销，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无权处分该土地使用权，故《协议书》无效；（二）案涉《协议书》有约定拍卖底价的内容，侵害了其他竞买人以及社会公共利益，违反了《拍卖法》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三）最高人民法院（2006）民一终字第59号民事判决，对本案不具有参考价值；（四）即使《协议书》为有效协议，四海公司也因未在诉讼时效期间内主张权利，丧失了胜诉权。
本院再审查明：1、四海公司要求按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利息；2、四海公司当庭表示，给农商银行平度支行给付700万元必要准备时间为四海公司起诉之日起一个月内。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
本院再审认为，双方当事人再审争议的焦点为：（一）案涉《协议书》是否有效；（二）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是否应向四海公司支付案涉700万元及其利息（自2007年4月6日起至判决确定的给付日期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一）关于案涉《协议书》效力的问题。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关于案涉《协议书》无效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第一，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并非案涉土地使用权拍卖法律关系中的当事人。从原审已查明的事实可知，案涉土地使用权是被当地政府有关部门从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收回后再通过拍卖方式出让。案涉土地使用权拍卖法律关系中，委托人是政府，拍卖人是拍卖公司，竞买人是四海公司与其他竞买人。在约定的竞买日期，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已不是案涉土地使用权人，不具有拍卖中的委托人或拍卖人身份，也不是竞买人，不属于《拍卖法》第三十七条“竞买人之间、竞买人与拍卖人之间不得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规范的对象范畴。
第二，案涉《协议书》名为土地使用权买卖，实为融资协议。首先，双方当事人签订《协议书》的目的不是买卖案涉土地使用权。根据《协议书》中“三、其他约定：1、该宗土地已经进入拍卖程序，并已公告，计划2007年4月5日至4月19日拍卖或挂牌出让，起始价格2650万元。如按照公告程序操作，会直接影响甲方3月底有关指标的完成。因此，经甲方请示有权部门，同意3月底前变现，使价款及时到位。乙方对有关事项都做了充分了解”之约定可知，双方当事人签订《协议书》时，都已明知该土地使用权已收归国有，正准备由平度市国土资源局公开出让。可见，双方当事人对农商银行平度支行不是案涉土地使用权人，无权转让案涉土地使用权是明知的。在此前提下，双方当事人签订《协议书》的目的显然不是案涉土地使用权买卖。
其次，案涉《协议书》的实质是非典型融资协议。根据上述《协议书》中“如按照公告程序操作，会直接影响甲方3月底有关指标的完成。因此，经甲方请示有权部门，同意3月底前变现，使价款及时到位。乙方对有关事项都做了充分了解”之约定可知，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是为确保2007年3月底有关指标的完成，才与四海公司签订《协议书》从该公司获得资金周转。也就是说，农商银行平度支行通过该《协议书》可以获得四海公司给付的3000万元存入该行解决其当时对资金的急切需求。而根据《协议书》中“三、其他约定：2、双方保证总地价为3000万元，拍卖（或挂牌）不足3000万元仍以3000万元成交；多余的款项甲方不退给乙方，若拍卖（或挂牌）超过3000万元成交，多余的款项甲方退给乙方”可知，四海公司将3000万元存入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后获得的合同对价则为农商银行平度支行通过承诺案涉土地使用权成交价3000万元以上部分由该行负担的方式，确保四海公司可取得案涉土地使用权且实际给付价款锁定为3000万元。由上，该《协议书》并非到期还本付息或分红的典型融资形式，而是四海公司承诺存入农商银行平度支行3000万元，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承诺分担四海公司应给付的部分案涉土地使用权购买价款。
第三，双方当事人签订案涉《协议书》的行为符合拍卖的基本原则。首先，《协议书》的内容是四海公司与农商银行平度支行之间关于案涉土地使用权竞买资金分担的约定，属于竞买人自行筹集竞买资金的一种方式。具体而言，《协议书》中关于四海公司竞得案涉土地使用权所出价格中超过3000万元的部分资金由农商银行平度支行退还给四海公司的约定，相当于由农商银行平度支行自愿承担该部分款项。也即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愿意为四海公司购得案涉土地使用权提供资金支持。同理，其他竞买人也可以通过与案外人协议约定案涉土地使用权竞买资金分担这一商业运作模式筹集竞买资金。
其次，案涉《协议书》中关于“土地成交价为3000万元，如在拍卖中超出3000万元成交则多余款项退给四海公司”的约定，不违反《拍卖法》的基本原则。从已查明事实可知，该约定虽使四海公司能筹集到更多竞买资金，在涉案土地使用权公开拍卖中处于优势地位，并最终竞买到案涉土地使用权。但该约定仅是四海公司为筹集购买资金、降低交易成本的一种商业运作方式，不会妨碍其他竞买人参与竞买、公平竞争，也并不违反《拍卖法》第四条规定的拍卖活动应遵循的公开、公平、公正、诚实信用的原则。
第四，案涉《协议书》不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第四项的规定，应为有效。案涉《协议书》中关于“土地成交价为3000万元，如在拍卖中超出3000万元成交则多余款项退给四海公司”的约定不能证明双方当事人存在损害其他竞买人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恶意串通。虽然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可以从政府有关部门获得约80%的土地使用权出让金作为补偿，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土地使用权拍卖价格越高，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可得补偿越高。按照《协议书》中“若拍卖（或挂牌）超过3000万元成交，多余的款项甲方退给乙方”的约定，假设案涉土地使用权拍卖成交价为4000万元，则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在扣除相应费用2%即80万元后得到政府补偿的80%即3136万元并按约定支付1000万元给四海公司后，实际可得补偿为2136万元；另一种情况，假设拍卖成交价为5000万元，则按上述计算补偿方式，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扣除2%即100万元费用后，实际可得补偿1920万元。依次类推可知，拍卖成交价越高，则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实际可得补偿越少。显然，农商银行平度支行不存在为获得更高收益而与四海公司恶意串通通过向四海公司提供竞买资金，抬高拍卖成交价以损害其他竞买人利益的可能。反而，正是有了农商银行平度支行的资金支持，才使四海公司能以高价竞买到案涉土地使用权的同时，国家也通过取得更多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实现了社会公共利益最大化。
（二）关于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是否应向四海公司支付案涉700万元及其利息（自2007年4月6日起至判决确定的给付日期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问题。本院认为，农商银行平度支行的抗辩主张，不能成立。第一，四海公司关于案涉700万元的主张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之规定，诉讼时效的起算点是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本案中，根据《协议书》中“若拍卖（或挂牌）超过3000万元成交，多余的款项甲方退给乙方”之约定，在四海公司竞买到案涉土地使用权之后，四海公司就对农商银行平度支行享有案涉700万元债权。只有在四海公司按约定向农商银行平度支行主张给付案涉700万元并被后者拒绝时，四海公司才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对农商银行平度支行的案涉700万元债权被侵害。
由于《协议书》中并未约定该笔款项的具体退还时间且双方当事人均不能举证证明四海公司在起诉前曾向农商银行平度支行主张过案涉700万元，根据《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可知，四海公司在2012年8月22日通过起诉向农商银行平度支行主张返还案涉700万元不违反上述“随时要求履行”的规定和《协议书》的约定。相应地，直到本案成讼后，农商银行平度支行拒绝支付案涉700万元之时，四海公司才知道其案涉700万元债权被侵害。此时，四海公司已提起诉讼，故本案不存在四海公司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主张案涉700万元的问题。
第二，案涉利息应自2012年9月12日开始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既然四海公司在2012年8月22日通过起诉向农商银行平度支行主张案涉700万元不违反《协议书》的约定，那么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即应在收到起诉状副本后在合理时间内给付案涉700万元。经查，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已于2012年9月4日签收起诉状副本、应诉通知书等，并于2012年9月11日向一审法院提出管辖异议申请。可见，本案成讼后，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已通过提出管辖异议方式，表示拒绝给付。鉴于早在2007年8月10日，平度市财政局已将案涉土地使用权补偿款给付农商银行平度支行、诉讼至今农商银行平度支行仍未给付以及四海公司在本院庭审中主张必要准备时间截止至起诉后一个月等事实，本院酌定农商银行平度支行于2012年9月4日收到起诉状副本后支付案涉700万元的必要准备时间截止期限为2012年9月22日止。也即自2012年9月23日起，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即已构成违约，除了应给付案涉700万元之外，还应支付案涉700万元的利息。对于利息计算依据，四海公司提出按照农商银行平度支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但并未提供证据支持其主张。因此，本院仍依据司法惯例采用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准。至于利息截止期限，四海公司在本院庭审中主张计算至案涉700万元实际给付之日止。鉴于农商银行平度支行至今仍未给付案涉700万元这一事实，本院对四海公司该主张予以支持。
综上，本案一审判决、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鲁民一终字第279号民事判决、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青民一初字第82号民事判决；
二、青岛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平度支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青岛四海房地产开发经营公司给付700万元及其相应利息（利息以700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计算期限为自2012年9月23日起计算至700万元实际给付之日止）；
三、驳回青岛四海房地产开发经营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2400元，由青岛四海房地产开发经营公司负担8240元，青岛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平度支行负担74160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80400元，由青岛四海房地产开发经营公司负担8040元，青岛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平度支行负担7236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 玫
审 判 员 张颖新
代理审判员 肖 峰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王冬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