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25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尚尚广告传媒策划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组织机构代码。
法定代表人：朱强章，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何洪涛，重庆坤源衡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露，重庆坤源衡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重庆新沁园食品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组织机构代码。
法定代表人：刘崇梅，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勇，重庆言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光兰，重庆言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尚尚广告传媒策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尚尚公司）与被上诉人重庆新沁园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沁园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南法民初字第01452号民事判决，重庆尚尚广告传媒策划有限公司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重庆尚尚广告传媒策划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何洪涛、王露、重庆新沁园食品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勇、王光兰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12月25日，沁园公司与荣艳签订《团购销售订单》，约定尚尚公司向沁园公司订购券面面值为10元、20元、30元的糕点券若干，券面金额共80万元，折后价64万元。订单的乙方（即购方）签章处加盖有尚尚公司的合同专用章，经办人处有荣艳的签字。2012年1月11日，沁园公司向荣艳交付了全部糕点券。其后，荣艳以银行转账和现金支付的方式向沁园公司经办人王健全额支付了糕点券价款64万元。2012年9月11日，沁园公司与荣艳再次签订《团购销售订单》，约定尚尚公司向沁园公司订购各种月饼券若干，券面金额共1091294元，折后价654776.40元。订单的乙方（即购方）签章处加盖有尚尚公司的行政公章。次日沁园公司向荣艳交付了全部月饼券。2013年1月4日，荣艳将加盖有尚尚公司发票专用章的《关于支付新沁园食品有限公司费用的证明》交与沁园公司经办人王健，承诺于次日向沁园公司支付食品款73.5万元（与月饼券价款654776.40元的价差80223.60元系荣艳与王健商定的资金占用损失）。其后荣艳仍未支付价款，为此沁园公司诉至本院。
另查明：荣艳原系尚尚公司员工，负责日常接待、社保联系及业务催款工作，2013年3月案发时尚尚公司与荣艳解除劳动关系。2013年3月8日，荣艳因沁园公司报案称其诈骗而被抓获。2013年8月20日，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荣艳犯合同诈骗罪向本院提起公诉。2013年9月11日，本院（2013）南法民初字第849号刑事判决书确认荣艳冒用尚尚公司的名义以654776.40元的折后价向王健购买月饼券并在收到月饼券后以4至5折的价格转卖他人以套取现金的事实，判决荣艳犯合同诈骗罪，责令其退赔沁园公司经济损失3990141元（包含本院讼争标的额）。该判决书现已生效。
沁园公司一审诉称：2012年9月11日，沁园公司与尚尚公司签订《团购销售订单》，约定尚尚公司向沁园公司订购数十种月饼券，订购价为64万余元。2012年9月12日，沁园公司向尚尚公司交付了订购物品，经双方经办人确认物品零售总价为1091294元，团购折后价为654776.40元。其后，沁园公司多次向尚尚公司催收货款均未果。2013年1月4日，尚尚公司出具证明，确认欠沁园公司货款73.5万元，并承诺于2013年1月5日支付。事后尚尚公司仍未按约支付欠款，为此沁园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尚尚公司支付货款73.5万元，并从2013年1月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资金占用损失至付清之日止，诉讼费由尚尚公司承担。
尚尚公司一审辩称：对两份《团购销售订单》及《关于支付新沁园食品有限公司费用的证明》上分别加盖的尚尚公司的合同专用章、行政公章、发票专用章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三枚印鉴均系尚尚公司员工荣艳盗用公章私自加盖；尚尚公司对荣艳与沁园公司签订合同毫不知情，荣艳从沁园公司处骗取的款项全部由其个人使用，尚尚公司不应对荣艳的个人犯罪行为承担责任；荣艳的合同诈骗行为已经法院的生效刑事判决书确认，判决书责令荣艳退赔沁园公司经济损失399万余元（包含本案讼争标的额），沁园公司的权益已得到法律的合法保障，不应就一事再次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1、支付货款的责任承担主体是荣艳还是尚尚公司。2、生效刑事判决书对本案审理的影响和效力问题。针对争议焦点及对证据的分歧分析评判如下：
1、支付货款的责任承担主体问题。该院认为，两份《团购销售订单》及《关于支付新沁园食品有限公司费用的证明》分别加盖有尚尚公司的合同专用章、行政公章和发票专用章，沁园公司从客观形式上有充分理由相信荣艳有权代表尚尚公司订购货物，进而相信签订合同、出具付款承诺书均系尚尚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故荣艳与沁园公司签订合同、出具付款承诺书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尚尚公司作为合同相对方应承担支付货款的义务。尚尚公司辩称发票专用章不能用于对债权债务的确认，该院认为，发票专用章虽不同于财务专用章，但仍属尚尚公司的对外印鉴，沁园公司基于对签订合同系尚尚公司真实意思表示的充分相信，进而相信付款承诺书也系尚尚公司真实意思表示符合常理。其次，尚尚公司辩称荣艳盗用公章与沁园公司签订合同，尚尚公司对此不知情，不应承担责任。该院认为，第一，（2013）南法民初字第849号刑事判决书并未认定荣艳盗用公章，而是认定荣艳冒用了尚尚公司的名义；第二，尚尚公司在庭审中也陈述其并不知晓荣艳是如何在两份合同和付款承诺书上加盖公章的；第三；即便荣艳确系盗用公章，尚尚公司也当庭陈述公司有严格的印鉴管理制度，公章由专人保管，使用公章必须进行登记，而荣艳在如此严格的印鉴管理制度下仍能在两份合同和付款承诺书上分别加盖三个不同的印鉴而尚尚公司毫不知情，尚尚公司在印鉴管理上存在过错。为此，尚尚公司该抗辩理由不能成立，该院不予采信。沁园公司主张尚尚公司承担支付货款的责任，该院予以支持。
2、生效刑事判决书对本案审理的影响和效力问题。该院认为，（2013）南法民初字第849号刑事判决书虽责令荣艳向沁园公司退赔经济损失3990141元，且本案讼争标的额也包含在内，但判决第二项内容系针对荣艳个人的刑事判决，不能排除沁园公司向尚尚公司主张民事权利，且在刑事审判过程中没有听取沁园公司的意见，故沁园公司可以提起民事诉讼，向尚尚公司主张权利。故尚尚公司辩称沁园公司不应就一事再次起诉的抗辩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荣艳与沁园公司签订两份《团购销售订单》并出具《关于支付新沁园食品有限公司费用的证明》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其行为对尚尚公司具有效力，该院对沁园公司与尚尚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予以确认。沁园公司主张尚尚公司支付尚欠货款73.5万元及资金占用损失，其中654776.40元货款及以654776.40元为基数，从2013年1月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止的资金占用损失有《团购销售订单》、《发货单》及《关于支付新沁园食品有限公司费用的证明》证实，证据充分，该院予以支持。另外80223.60元货款经庭审查明实为沁园公司与荣艳商定的资金占用损失，因《团购销售订单》对付款时间和逾期付款利息等均未约定，故沁园公司该项主张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尚尚公司作为合同相对方未按约定期限支付货款，应承担支付欠款的民事责任。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重庆尚尚广告传媒策划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重庆新沁园食品有限公司支付月饼券价款654776.40元，并以此为基数，从2013年1月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资金占用损失至付清之日止；二、驳回重庆新沁园食品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150元，由重庆新沁园食品有限公司负担1200元，重庆尚尚广告传媒策划有限公司负担9950元。
尚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法院（2013）南法民初字第01452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沁园公司的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1、（2013）南法民初字第849号刑事判决已经查明荣艳盗用沁园公司的印章，荣艳自己也供述是偷盖的，足以证明荣艳盗用公章的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的规定，单位对行为人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2、荣艳的行为是一种欺诈行为，已经构成犯罪，不是与相对人建立的民事法律关系，不是表见代理。沁园公司本身有过错。3、（2013）南法民初字第849号刑事判决已判决荣艳对沁园公司的损失承担责任，沁园公司应该申请执行，向尚尚公司请求给付货款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原则。
沁园公司答辩称，（2013）南法民初字第849号刑事判决书并未认定荣艳盗用公章，而是认定荣艳冒用了尚尚公司的名义。尚尚公司在庭审中也陈述其并不知晓荣艳是如何在两份合同和付款承诺书上加盖公章的；即便荣艳确系盗用公章，尚尚公司也当庭陈述公司有严格的印鉴管理制度，公章由专人保管，使用公章必须进行登记，而荣艳在如此严格的印鉴管理制度下仍能在两份合同和付款承诺书上分别加盖三个不同的印鉴而尚尚公司毫不知情，尚尚公司在印鉴管理上存在过错。生效刑事判决书判决第二项内容系针对荣艳个人的刑事判决，不能排除沁园公司向尚尚公司主张民事权利，且在刑事审判过程中没有听取沁园公司的意见，沁园公司可以提起民事诉讼，向尚尚公司主张权利，没有违反一事不再理的诉讼原则。荣艳与沁园公司签订《团购销售订单》等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其行为对尚尚公司具有效力，沁园公司与尚尚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成立。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荣艳于2013年3月8日向南岸区公安分局南坪派出所办案中心供述2012年9月11日与沁园公司签订的月饼团购销售订单中的尚尚公司印章系偷盖，尚尚公司不知情。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合同是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以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为目的的民事法律行为。承诺与要约是意思表示一致的外在表现形式。本案中，荣艳以尚尚公司的名义与沁园公司签订《团购销售订单》及《关于支付新沁园食品有限公司费用的证明》，由于系荣艳以非法占有为目的，以虚构和冒用尚尚公司的名义与沁园公司签订合同，已经构成合同诈骗罪，虽然沁园公司所举示的《团购销售订单》与《关于支付新沁园食品有限公司费用的证明》有尚尚公司的印章，但并不是尚尚公司的要约与承诺的意思表示，因此，本案所涉的买卖合同在沁园公司与尚尚公司之间没有成立。
对于荣艳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问题，本院认为，表见代理是属于合同法的范畴，是民事法律行为，显然，荣艳的行为已经属刑事法律中的犯罪行为，不应当再适用民事法律认定荣艳的行为。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1998］7号）第五条规定，行为人盗窃、盗用单位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或者私刻单位公章签订经济合同，骗取财物归个人占有、使用、处分或者进行其他犯罪活动构成犯罪的，单位对行为人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承担民事责任。行为人私刻单位公章或者擅自使用单位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以签订经济合同的方法进行的犯罪行为，单位有明显过错，且该过错行为与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单位对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根据该司法解释的规定，单位对于行为人的犯罪行为有明显过错的，才承担赔偿责任，否则不承担行为人的犯罪行为造成经济损失的民事责任。同理，本案中，荣艳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偷盖尚尚公司印章，以虚构和冒用尚尚公司的名义与沁园公司签订合同，骗取沁园公司财物，构成合同诈骗罪，对于荣艳犯罪行为造成的损失，如果尚尚公司有明显过错，承担赔偿责任。这里所指的的赔偿责任应当是民事侵权赔偿责任，不是合同法上的赔偿责任。
如前所述，本案所涉的买卖合同在沁园公司与尚尚公司之间没有成立，尚尚公司对于沁园公司没有合同上的义务，沁园公司请求尚尚公司给付货款的理由不成立。沁园公司可以根据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法院（2013）南法民初字第849号刑事判决书判决第二项内容申请执行。至于沁园公司遭受的经济损失的多少，尚尚公司是否有明显过错，是否应当承担民事侵权赔偿责任，本案不予审理，沁园公司可以另行处理。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沁园公司与尚尚公司建立了有效的买卖合同关系，认定尚尚公司对沁园公司有给付货款的义务，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尚尚公司关于不应给付沁园公司货款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沁园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不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南岸区人民法院（2013）南法民初字第0145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重庆新沁园食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1150元，由重庆新沁园食品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1150元，由重庆新沁园食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严永鸿
审 判 员 徐晓瑮
代理审判员 吴贵平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三日
书 记 员 程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