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20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恒盛宝丰（南通）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人民东路127号。
法定代表人：李建中，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海健，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宏景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如皋市下原镇兴原路31号。
法定代表人：张建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爱民，北京德和衡（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恒盛宝丰（南通）置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宏景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景公司）票据利益返还请求权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崇川区人民法院（2015）崇商初字第006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恒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海健及被上诉人宏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爱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恒盛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改判驳回宏景公司对恒盛公司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及保全费由宏景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案涉支票属于无效支票。1、支票上付款日期为2013年3月30日，而真实的出票付款日期为2013年2月7日，应视为未记载出票日期，该支票因欠缺必要记载事项而无效。2、支票存根上的出票日期被涂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以下简称《票据法》）第九条规定，票据无效。3、案涉支票使用密码作为支付条件，密码系该支票成立并生效的条件，因未编写支付密码，案涉票据未成立并生效。同时，支票未编写支付密码，应视为未记载“无条件支付的委托”，亦因欠缺必要记载事项而无效。二、宏景公司利用恒盛公司的重大经营危机索取支票，属于乘人之危，其持有案涉支票不具有合法性，恒盛公司并无开具支票的真实意思表示。三、票据利益返还请求权的标的是出票人或承兑人因票据权利丧失而基于原因关系上的收益，而非免除票据债务本身。恒盛公司支付给宏景公司的工程款金额已经远远超过工程造价，工程款已经超付。因此，恒盛公司并未因宏景公司的票据权利丧失而受有利益，票据利益返还请求权不能成立，恒盛公司应立即返还案涉支票，双方之间应直接通过实体法律关系解决。四、宏景公司存在严重违反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情形，恒盛公司有权依据基础法律关系进行抗辩，对宏景公司拒绝履行义务。五、案涉支票开具后两年多来，双方之间存在多次资金往来，宏景公司未主张过票据款，应认为双方之间以实际行为达成了该支票作废返还的合意，故返还票据利益不能成立。六、根据《票据法》第十八条规定，持票人因超过票据权利时效而丧失票据权利的，仍可以根据实体法律关系主张民事权利。可以请求出票人返还票据利益是在出票人与债务人一致的情况下，如果出票人和债务人不一致，持票人不可以向出票人主张返还，而是应另行提起民事诉讼。七、根据《票据法》第十八条规定，票据利益返还请求权的范围是返还与未支付的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仅限支票未付金额，并不包含利息。一审判决恒盛公司返还利息缺乏法律依据。
宏景公司辩称：1、案涉支票合法有效。《票据法》仅规定在票据缺少必要的记载事项或者特殊记载事项出现更改的情况才属无效。《票据法》第八十四条规定了支票必须记载的六个事项，恒盛公司出具的支票符合该规定的要求，具备有效票据的法定形式要件。同时，《票据法》第九十条不是关于远期支票的规定，而是规定了支票上另行记载付款日期的，该记载无效，但并非是票据无效。恒盛公司认为远期支票属于无效支票没有任何法律依据。2、恒盛公司开具案涉支票系其真实意思表述，宏景公司系合法持有案涉支票，并不存在乘人之危的情形。3、恒盛公司因支票未兑付而受有利益。出票人签发票据以后，就依法负有支付票据金额的义务。案涉支票未获兑付，即可证明恒盛公司获有与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4、宏景公司与恒盛公司之间的工程并未结算，案涉支票给付的仅是部分工程款，并不以工程结算为前提。同时，支票本身也具有结算性质，支票所载金额应视为双方就部分付款达成一致意见。5、宏景公司多次向恒盛公司主张其票据权利，从未做出过支票已作废的意思表示。6、根据《票据法》第十八条、第七十条的规定，请求返还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应包含相应的利息。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宏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恒盛公司向宏景公司返还票据利益1166万元并支付相应利息（自起诉之日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款项支付之日）。2、案件受理费、保全费由恒盛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1月11日，宏景公司与恒盛公司签订三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双方约定由宏景公司承包南通恒盛豪庭项目第一标段1#~5#住宅及商业6部分工程、南通恒盛豪庭9-16#楼及部分商业工程、南通恒盛豪庭项目第一标段（6-8#楼及地下机动车库、人防、会所等）工程。
2013年2月7日，恒盛公司出具一张转账支票，票号为1050322610813539，支票上填写的出票日期为2013年3月30日，金额人民币1166万元，收款人为宏景公司，用途为工程款，并有恒盛公司签章，密码栏为空白未填。
一审法院认为：一、案涉票据合法有效。根据《票据法》第八十四条之规定，支票必须记载下列事项：（一）表明“支票”的字样；（二）无条件支付的委托；（三）确定的金额；（四）付款人名称；（五）出票日期；（六）出票人签章。支票上未记载前款规定事项之一的，支票无效。本案所涉支票，并不欠缺上述记载事项，应为合法有效。关于恒盛公司所称案涉票据系远期票据进而无效的抗辩，也无法律依据，应不予采纳。
二、恒盛公司基于基础法律关系的抗辩不能成立。案涉工程并未结算，工程总价并不明确。案涉支票所对应的基础关系，为合同履行过程中的部分付款，并不以工程结算为前提。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的付款，在双方并未就分期付款达成过书面协议的前提下，支票本身即具有结算性质，支票金额应当视为双方就部分付款金额达成的一致意见。宏景公司提供了与恒盛公司订立的合同及支票，就其依据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合法取得票据完成了举证证明的责任。恒盛公司应就其基于基础法律关系的抗辩承担举证责任。
1、恒盛公司辩称工程款已经过付，提供了《2013年1-2月春节前夕预付宏景明细》和《已付款统计说明》两份证据。该两份证据均系恒盛公司单方制作，宏景公司对此不予认可，并认为已付款金额应当以其出具的收款凭证为准，故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定，恒盛公司就其已付款金额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利的责任，对其抗辩工程款已经过付应不予采信。
2、恒盛公司辩称，签发案涉支票后，其又支付了14347320元给宏景公司，其中1000万元为借款，4347320元为垫付税款，宏景公司认可了借款、委托代付税金、还款等相关行为，并未主张案涉支票金额，据此认为宏景公司已以实际行为放弃了涉案支票，双方之间已经以实际行为达成了案涉支票作废返还的合意。但从恒盛公司所举证据来看，1000万元借款与本案所涉工程款的关联性实难认定，而宏景公司委托代付税金、还款等行为，与其主张案涉票据有关的权利并无明确关联，据此认定其放弃票据权利并无依据，且宏景公司要求恒盛公司返还票据利益的行为也表明其并未放弃相关权利。综上，恒盛公司基于基础法律关系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应不予采纳。
三、恒盛公司因支票未兑付而受有利益。由于出票人签发票据以后，就依法负有支付票据金额的义务，因此，只要证明案涉票据未获兑付，即可证明出票人获有与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恒盛公司否认其获有利益，但根据前述分析，其所称过付并无证据支持，故对恒盛公司的该项抗辩，不予采纳。
恒盛公司辩称案涉票据系宏景公司乘人之危索取，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因恒盛公司对其主张的该事实并无证据予以佐证，对恒盛公司的该项抗辩，不予采纳。
综上，案涉票据权利曾经真实存在，宏景公司因票据权利时效丧失票据利益，仍享有民事权利，可以请求出票人恒盛公司返还其与未支付的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案涉票据利益的利息应自宏景公司主张之日起算，其于2015年5月21日诉至一审法院，故利息应自2015年5月21日起算。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八条、第八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的规定判决：恒盛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宏景公司返还票据款1166万元及利息（以1166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5月2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等。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一、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恒盛公司二审提交了以下证据：1、案涉支票存根联，以证明支票被涂改，支票无效。2、2013年1月30日督办函及2014年5月12日情况说明，以证明2012-2014年春节前，恒盛豪庭项目发生农民工群访事件，宏景公司是乘人之危和胁迫取得案涉支票。
宏景公司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1、该支票存根联不属于新证据，也不存在任何涂改迹象。2、情况说明是恒盛公司的单方陈述，不具有真实性，农民工上访与宏景公司无关。对于督办函，农民工是通过合法途径维权，不能证明恒盛公司受到胁迫而签发了支票。
本院认证意见：1、对案涉支票存根联，恒盛公司提供了原件，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该存根联上确有修改痕迹，是否导致支票无效将综合予以评判。2、对2013年1月30日督办函及2014年5月12日情况说明，恒盛公司提供了原件，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可以证明2012-2014年春节前案涉工程发生了农民工讨薪群访事件，对宏景公司乘人之危及胁迫取得案涉支票的证明目的将综合予以评判。
三、宏景公司二审提交了以下证据：1、2013年5月6日恒盛公司与宏景公司的对账情况，以证明截止2013年4月30日含已到期而未付的1166万元支票，恒盛公司已经支付的进度款为169030638元。该支票系支付工程进度款，不存在恒盛公司受到胁迫而超付工程款的事实。2、四份收款收据，以证明2013年2月7日恒盛公司给付宏景公司1166万元的支票后，又向宏景公司分别支付了784万元和500万元，如果恒盛公司是受胁迫而超付的话，恒盛公司不可能在给付该支票后再继续付工程款。3、2014年5月8日回复函、2015年1月12日备忘录及2015年1月20日未决事项函，以证明宏景公司在案涉支票权利未能实现后，一直向恒盛公司主张相关权利。
恒盛公司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1、对对账单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从内容上仅是恒盛豪庭项目本部及部分工程的对账情况，而案涉工程包括三份施工合同，该对账单也不能证明宏景公司取得1166万元时存在应收工程款。2、四份收款收据是宏景公司单方开具的，而且收据并不完整，还有部分收据未提供，恒盛公司具体付款情况应以资金流水记录为准。3、2014年5月8日回复函没有原件，对真实性不予认可。对2015年1月12日备忘录真实性有异议，恒盛公司没有人员参与，从内容看双方对1166万元是有争议的，恒盛公司并未表明愿意承担责任。对2015年1月20日未决事项函表明恒盛公司拒绝支付1166万元票据款的原因是工程款过付，应通过双方之间实体关系来处理。
本院认证意见：1、对2013年5月6日恒盛公司与宏景公司的对账情况，宏景公司虽提交了原件，但对账单上没有单位印章，签字人员的身份不能确认，宏景公司对该证据亦未认可，故本案中对该对账单不予采信。2、对四份收款收据，宏景公司提交了原件，对真实性予以确认，对证明目的将综合予以评判。3、对2014年5月8日回复函，宏景公司未提交原件，对真实性不予确认。对2015年1月12日备忘录，宏景公司提交了原件，但该备忘录参会人员是恒控地产控股有限公司的人员，故本案中对该备忘录不予采信。对2015年1月20日未决事项函，宏景公司提交了原件，对真实性予以确认，可以证明宏景公司就案涉支票曾向恒盛公司主张过权利。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恒盛公司向宏景公司开具的支票是否有效。2、恒盛公司是否已经支付了支票项下的款项，双方有无达成支票作废的合意。3、恒盛公司对案涉支票的基础法律关系提出的抗辩理由能否成立。
本院认为，案涉支票合法有效，恒盛公司应当向宏景公司返还1166万元及相应利息，恒盛公司对基础法律关系提出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宏景公司起诉要求恒盛公司返还案涉支票利益依据的是《票据法》第十八条规定的票据利益返还请求权，该请求权的构成要件为：1、票据上的权利曾有效存在过，包括票据权利本身合法有效及持票人合法地取得票据。2、票据上的权利是因时效届满或手续欠缺而消灭。3、出票人因持票人票据权利的消灭而受有利益。对照上述构成要件，具体分述如下：
首先，案涉支票不违反法律强制性的规定，合法有效，宏景公司系合法持票人。
1、《票据法》第八十四条规定了支票必须记载出票日期，案涉支票已载明了出票日期为2013年3月30日，符合法律的规定。根据《票据法》第九十条规定，支票限于见票即付，不得另行记载付款日期。另行记载付款日期的，该记载无效。据此，除了出票日期外，另行在支票上记载付款日期的，所记载的付款日期无效。而案涉支票上除了出票日期外，并未另行记载有付款日期，支票真实的出票日期是2013年2月7日而填写的出票日期为2013年3月30日（即远期支票），并不是另行记载付款日期而导致该记载无效的情形，也不应视为未记载出票日期。同时，《票据法》对于远期支票并无规定，民事活动的原则是法无禁止即可为，因此远期支票只要不属于法律明确规定的无效情形，其效力应予以肯定。
2、案涉支票存根联上日期的涂改不导致支票无效。根据《票据法》第八十一条，支票是出票人签发的，委托办理支票存款业务的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在见票时无条件支付确定的金额给收款人或者持票人的票据。对于支票存根联而言，出票人并不将其交给收款人或者持票人，银行等金融机构受托付款也不需要出示支票存根联，因此支票存根联并不是支票，支票存根联的涂改并不影响支票本身的效力。
3、案涉支票已记载无条件支付的委托。《票据法》第八十四条规定的支票必须记载无条件的委托，是指在支票上记载“上列款项请从我账户内支付”的委托文句，表明出票人委托付款人从其自己的存款中予以支付。案涉支票已载明了上述委托文句，支付密码并非是法律规定的必要记载事项，未填写不导致支票无效。
4、宏景公司系合法取得案涉支票。对此，宏景公司提供了双方之间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证明了取得该支票的基础事实。恒盛公司抗辩认为宏景公司系乘人之危和胁迫取得，但从其所举证据只能证明2012-2014年春节前案涉工程发生了农民工讨薪群访事件，但不能证明宏景公司有乘人之危和胁迫的行为，也不能证明农民工讨薪群访事件与宏景公司取得支票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故对恒盛公司的该抗辩不予支持。
5、双方并未合意作废案涉支票。该支票目前仍由宏景公司持有，并未返还恒盛公司也未在支票上标注作废，从2015年1月20日未决事项的函也可以看出宏景公司在主张案涉1166万元支票的权利，因此恒盛公司认为双方合意作废案涉支票的抗辩不予支持。
其次，宏景公司已经丧失案涉支票的权利。根据《票据法》第十七条规定，持票人对支票出票人的权利，自出票日起六个月内不行使，票据权利消灭。案涉支票出票日是2013年3月30日，至宏景公司起诉已远超6个月，案涉支票权利已消灭。
最后，恒盛公司因宏景公司支票权利的丧失而受有利益。恒盛公司将案涉的支票交付给宏景公司，支票上用途明确为工程款，即表明双方已就支付1166万元工程款达成了合意，现恒盛公司仍然持有该支票原件且支票权利已丧失，表明了恒盛公司的银行账户内未支出该1166万元，应减少而未减少属于财产消极的增加，故应认定恒盛公司因宏景公司票据权利丧失而受有利益。恒盛公司对此抗辩案涉工程款已经过付，一方面，双方虽认可三份施工合同加上补充合同的总价为3.5439亿元，但案涉工程实际决算价并未最终审定；另一方面，恒盛公司认为已经向宏景公司支付了3.5922亿元，而宏景公司认为包含案涉1166万元支票在内仅收到了1.69亿元，恒盛公司对此未能提供全部的付款凭证予以证实。因此，在恒盛公司未能提供最终结算文件的情况下，其主张案涉工程款已经过付的抗辩不能成立。
至于恒盛公司主张宏景公司在履行案涉施工合同中存在质量问题等违约情形，其并未提供证据予以佐证，对该抗辩应不予采纳。对于利息应否计算的问题，利息的性质属于法定孳息，票据返还请求权中返还的利益应理解为包含法定孳息在内的利益，故一审对宏景公司主张的利息予以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恒盛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1760元，由上诉人恒盛宝丰（南通）置业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兴娟
代理审判员 陈燮峰
代理审判员 顾 星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