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9民终17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曹兴运，男，1971年2月14日出生，汉族，住新泰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昭鑫，山东坤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淑英，女，1946年1月5日出生，汉族，住新泰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兴锋，山东森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曹培之，男，1945年1月15日出生，汉族，住新泰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夫成，新泰田地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曹兴运因与被上诉人王淑英、曹培之林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新泰市人民法院（2017）鲁0982民初18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2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曹兴运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王淑英对涉案合同不知情，属认定事实错误。王淑英、曹培之系曹兴运父母，因身体原因，二人欲将涉案林地转让曹兴运。2016年9月28日，曹兴运与曹培之去办理流转手续。当日，王淑英亲手从抽屉取出曹培之身份证交与曹兴运，后因故未能办理。次日，曹兴运、曹培之签订流转合同，并由新泰市东都法律服务所出具了见证书。后因山楂价格上涨，王淑英、曹培之认为涉案林地转让价格较低，方才诉至法院。曹兴运与王淑英系母子关系，其对林地转让不知情，不符合基本生活常理。2.该案符合第三人善意取得法定要件，一审法院认定本案系无效合同，没有法律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受让人依照前款规定取得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的，原所有权人有权向无处分权人请求赔偿损失。当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前两款规定。本案中，曹培之已将涉案林地承包合同交付曹兴运，涉案林地业已交由曹兴运耕种至今，该流转行为已经完成，转让合同亦依法成立，受法律保护。同时，与平陵庄村委会签订集体林地（林木）承包合同和林权证书登记人均为曹培之，其作为涉案林地承包经营权登记的户主，代表家庭签订协议符合农村交易习惯，且转让协议已经发包方平陵庄村委会同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规定，曹兴运对涉案林地已构成善意取得。
王淑英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曹兴运系采取欺骗方式，提前准备好流转合同骗取曹培之签订。曹培之在对合同内容不知晓的情况下，被叫去签字并出具收款条，回家后才告知王淑英。且签订合同前，王淑英对此不知情，事后也没有追认。曹培之夫妇承包山林共同经营，曹培之无权单独处分。另曹兴运平时与曹培之夫妇并无来往，××住院都不去看望。曹兴运有条件让王淑英在合同上签字却没有签，足见王淑英对此不知情或不同意。曹兴运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王淑英同意流转合同或事后进行了追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2.对于夫妻共有财产，非因日常生活需要而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无处分权人擅自处分共有财产，该处分行为无效。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
曹培之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1.曹兴运上诉请求与事实不符，涉案林地系曹培之夫妻二人家庭承包，所种植果树也是共同财产，依据法律规定，曹培之一方无单独处分权。2.曹兴运只是推定王淑英知情，显然不符合逻辑，其对王淑英知情且同意的主张负有举证责任。3.涉案林地承包经营权转让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规定的善意取得法定要件，特别是曹兴运没有支付合理对价。据评估，涉案林木价值100多万元，而曹兴运仅支付10万元，显然不存在善意取得的法定理由。涉案林地承包经营权证是物权凭证，虽然已交付曹兴运持有，但承包经营权登记人仍为曹培之，曹兴运没有取得物权，物权仍归曹培之所有。
王淑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曹兴运与曹培之于2016年9月29日签订的林地（林木）承包合同流转合同无效。2、曹兴运返还王淑英位于新泰市东都镇平陵庄村南山的集体林地（林木）承包经营权及林地（林木）。3、曹兴运交付鲁新林证字（2010）第00XXX号林权证书及2009年1月1日曹培之与新泰市东都镇平陵庄村委会签订的《集体林地（林木）承包合同书》。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淑英与曹培之系夫妻关系，王淑英与曹兴运系母子关系。曹兴运与其父母已分家单过。2009年1月1日，曹培之与新泰市东都镇平陵庄村委会签订了集体林地（林木）承包合同，由曹培之承包该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林地使用权、林木所有权。承包期限自2009年1月1日起至2059年1月1日止，并由新泰市林业局颁发林权证书。曹培之承包后，又种上山楂树等果树。根据山东金信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评估报告中，曹培之所栽种的山楂树为560棵。2016年9月29日曹培之与其三儿曹兴运签订了林地（林木）承包合同流转合同，曹培之作为甲方，曹兴运作为乙方，曹培之将其从村委会承包的林地（林木）经营权及地上果树林木一并转让给曹兴运，合同约定：“一、自2016年9月30日起甲方将所承包林地（林木）林权权属流转给乙方，乙方接受流转后的经营期限为甲方剩余期限，即自2016年10月1日起至2059年1月1日。二、乙方一次性付清甲方流转费壹拾万元整，此款项于本合同生效后当日一次性付清，自2016年10月1日起，原合同规定的甲方的权利由乙方行使，义务由乙方履行，责任由乙方承担。三、本合同一经生效即具有法律效力，双方必须信守承诺，实际履行，单方违约向对方支付违约金壹拾万元，并赔偿相应经济损失。四、本合同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发包方东都镇平陵村村民委员会备案一份，自甲乙双方签字后即日生效。”2016年9月28日，曹培之为曹兴运出具收到条一张，内容为：“今收到曹兴运山林流转费100000元，大写壹拾万元整，收款人曹培之，2016.9.28日。”曹培之与曹兴运签订完合同后，将曹培之的林权证书编号A3709000XXX、鲁新林证字（2010）第00XXX号及曹培之与村委会签订的集体林地（林木）承包合同书一并交给曹兴运。曹兴运自述承包林地（林木）后，投资约30000元左右，但未提供证据证实。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承包合同、流转合同、收款条等证据在案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曹培之从村委会承包的林地（林木）属于家庭承包，经营权属于王淑英和曹培之。曹培之承包后，又种上山楂树，所有权属曹培之、王淑英共同共有，事实清楚。曹培之未经王淑英同意，将家庭承包经营权和曹培之、王淑英夫妻共同财产的果树所有权一并转让给曹兴运，事后未经王淑英追认，该事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第（一）项规定：夫或妻在处理夫妻共同财产上的权利是平等的，因日常生活需要而处理夫妻共同财产的，任何一方均有权决定。第（二）项规定：夫或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本案中，曹培之与曹兴运签订流转合同时，王淑英应当在场，作出意思表示，但王淑英并不在场，从曹兴运的辩称主张分析，王淑英将曹培之的身份证交给曹兴运，不能推出王淑英同意曹培之转包林地的意思表示。故，一审法院认定，曹兴运没有证据证实王淑英对曹培之流转合同的行为知情并同意流转。另，事后王淑英亦未追认，故，曹培之与曹兴运签订的林地（林木）承包合同流转合同无效，王淑英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曹兴运的辩称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曹培之要求撤销流转合同，因撤销合同之诉是在合同相对人之间进行，曹培之在本案中是第三人主体，应当在一年内另行主张权利。曹兴运因未提起反诉主张投资损失，可另行处理。综上，王淑英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第（一）项、第（二）项规定，判决：一、曹兴运与曹培之于2016年9月29日签订的林地（林木）承包合同流转合同无效。二、曹兴运于一审判决生效后三日内返还王淑英位于新泰市东都镇平陵庄村从曹培之转包而来的集体林地，并退出经营。三、曹培之于一审判决生效后三日内返还曹兴运山林流转费100000元。四、曹兴运于一审判决生效后三日内返还曹培之鲁新林证字（2010）第00121号林权证书及2009年1月1日曹培之与新泰市东都镇平陵庄村委会签订的集体林地（林木）承包合同书原件。如果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300元减半收取1150元，曹兴运负担575元，曹培之负担575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对争议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曹兴运提交山东省村级集体经济组织收款收据原件一份，用以证明2017年2月6日其向平陵庄村委会交纳了涉案林地年度承包费。王淑英对该证据有异议，认为该收据收款项目中注明的是2016年10月至12月及2017年度承包费，其与2009年1月1日曹培之签订的集体林地（林木）承包合同约定的交款方式每十年一交、于每期的1月10日前一次性交清当期承包费相矛盾，不能证明曹兴运主张。曹培之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不能证实系交纳涉案林地承包费，更不能证实涉案林地流转合同有效性。本院认为，该收据有收款单位财务专用章和经办人签名，系新泰市东都镇平陵庄村委会依法出具的收据，且王淑英、曹培之未提出相反证据予以推翻，对该证据本院予以采信，其能证实曹兴运向平陵庄村委会交纳了2016年10月至12月及2017年度涉案林地承包费。王淑英、曹培之未提交新证据。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认定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曹培之转让涉案林地承包经营权是否为无权处分。2.涉案林地承包流转合同是否有效。3.涉案林地承包经营权是否转移。
1.关于曹培之转让涉案林地承包经营权是否为无权处分问题。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农村居民的一项重要民事权利，夫妻双方所享有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及其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范畴。本案中，曹培之与平陵庄村委会签订集体林地（林木）承包合同，新泰市林业局颁发登记权利人为曹培之的林权证书，此后曹培之与王淑英夫妇又种上山楂树等果树，以家庭方式共同经营山林，因此，涉案林地承包经营权及地上林木果树为曹培之夫妇二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属夫妻共同财产。曹培之未经王淑英同意，擅自与他人协商转让涉案林地承包经营权和林木所有权，构成无权处分。
2.关于涉案林地承包流转合同效力问题。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本案中，涉案流转合同双方均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流转合同系双方平等自愿协商订立，且经平陵庄村委会同意备案，新泰市东都法律服务所出具见证书。尽管曹培之签订流转合同未经王淑英同意，但其作为农户户主，以涉案林地承包经营权人和林权证书登记权利人身份，代表家庭成员与曹兴运签订流转合同，符合农村交易习惯，曹培之理应知道该行为法律后果。曹兴运基于涉案林地林权证书登记公信力，有理由相信登记权利人曹培之能够依法处分涉案林地及林木，包括代表其他成员签订流转合同，曹培之行为已构成表见代理，且流转合同符合法律规定形式要件，亦不存在其他无效情形，应认定为依法成立有效。虽然王淑英辩称其对转让不知情，曹兴运系采取欺骗方式骗取曹培之签订合同，但其与曹兴运系母子关系且同住一村，对转让不知情明显不符合生活常理，且王淑英亦未提供证据证实曹兴运有欺诈行为，因此，对其抗辩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第二项规定：夫或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如上所述，本案中曹兴运有理由相信曹培之有权处分涉案林地及林木，亦有理由相信该处分系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王淑英不能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曹兴运，进而否认合同效力。否则这既有违诚实信用原则，也不利于维护正常稳定的交易秩序。综上，涉案林地流转合同依法成立有效，本院对曹兴运该项主张予以支持。
3.关于涉案林地承包经营权转移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荒地等农村土地，依照农村土地承包法等法律和国务院的有关规定，其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转让、入股、抵押或者以其他方式流转。《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九条规定，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农村土地，经依法登记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或者林权证等证书的，其土地承包经营权可以依法采取转让、出租、入股、抵押或者其他方式流转。《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承包方未依法登记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等证书，即以转让、出租、入股、抵押等方式流转土地承包经营权，发包方请求确认该流转无效的，应予支持。但非因承包方原因未登记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等证书的除外。据此，其他方式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采取登记要件主义物权变动模式，即承包经营权转让必须依法登记，未经登记不产生物权变动效力，仅产生合同债权效力。如上所述，本案中，曹培之系通过公开协商方式有偿承包平陵庄村委会防护林，其承包经营权应为其他方式承包，并非人人有份的家庭承包方式。流转合同已成立生效，涉案林地业已交付，但由于未变更登记林权证书，仅产生合同债权债务效力，未发生物权变动效力。因此，曹兴运主张受让人善意取得物权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曹培之与曹兴运签订的涉案林地承包经营权流转合同依法成立有效，曹兴运上诉请求成立；王淑英主张确认涉案林地（林木）承包合同流转合同无效，曹兴运返还涉案林地（林木）承包经营权及林地（林木），曹兴运交付涉案林权证书及曹培之与平陵庄村委会签订的《集体林地（林木）承包合同书》，无法律依据，不能成立；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新泰市人民法院（2017）鲁0982民初187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王淑英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150元，由王淑英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曹兴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立胜
审判员 邢友峰
审判员 陈树元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单立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