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1民终760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宏，男，1971年4月23日出生，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俊杰，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翁阳，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江平，男，1976年12月1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阳胜，上海禹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石王敏，女，1982年12月29日出生，住安徽省安庆市太湖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衷兴茂，上海禹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上海磊江广告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金山区枫泾镇兴坊路1001号B-95号。
法定代表人：王强。
委托诉讼代理人：阳胜，上海禹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宏因与被上诉人朱江平、石王敏、原审被告上海磊江广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磊江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2018）沪0116民初33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8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宏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翁阳，被上诉人朱江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阳胜，被上诉人石王敏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衷兴茂，原审被告磊江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阳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宏上诉请求：请求本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第四项，改判朱江平、石王敏对磊江公司拖欠杨宏的借款本金及利息均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事实和理由：第一，朱江平在《项目经营终止合作及还款协议》中手写的担保承诺表明，朱江平应对借款本金390万元及利息收益250万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尽管朱江平写明对利息另行协商，但这并非是对前句“对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变更。按照正常的逻辑顺序，前一句表明对本金和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之后双方约定对利息另行协商，协商的内容应为在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前提下协商还款期限、还款方式等事项，并非否定或变更前项的意思。如果朱江平没有对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意思，其根本不会在前句明确作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意思表示。因此，一审法院判决朱江平不对磊江公司拖欠杨宏的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是对文字理解出现偏差。第二，石王敏对《项目经营合作协议》中约定的时任法定代表人的担保义务是知晓的且未作出相反的意思表示，故应对磊江公司拖欠杨宏的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首先，在日常生活中，“法定代表人”常被表述为“法人”，对于没有经过专业法学教育的人来说更是如此。而且，根据上下文的语意，磊江公司在协议中的身份是借款人。此外，《项目经营终止合作及还款协议》中使用“乙方法人”的表述，与“乙方”进行区分。可见，在本案当事人的用语习惯中，“法人”即指“法定代表人”。因此，《项目经营合作协议》中“磊江公司现有法人作为担保人”即指“磊江公司现有法定代表人作为担保人”。其次，石王敏作为时任法定代表人，虽未在《项目经营合作协议》上签字，但该协议上加盖有磊江公司的公章。而通常，公司公章掌握在法定代表人手中。因此，石王敏系以加盖公章的形式表明其愿意承担担保责任。更何况，石王敏所担保的债务是其担任法定代表人时磊江公司的债务。再次，从杨宏所提交的录音证据来看，石王敏知晓并参与了涉案项目。
朱江平辩称，其不同意杨宏的上诉请求。第一，杨宏所提交的《项目经营终止合作及还款协议》中手写的担保承诺只有复印件，而朱江平所持有的《项目经营终止合作及还款协议》中根本没有手写的担保承诺。第二，杨宏所提交的承诺书系照片，朱江平是在该承诺书中的磊江公司项目负责人处签字。第三，从杨宏所提交的录音证据来看，这是朱江平在吃饭喝酒状态下所说的话，不能体现朱江平的真实意思表示。据此，朱江平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本院依法维持一审判决。
石王敏辩称，其不同意杨宏的上诉请求。第一，石王敏虽时任磊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其从始至终并未实际参与任何经营活动。第二，石王敏从未就系争欠款作出过任何口头或书面的有关承担担保责任的意思表示。第三，杨宏将企业法人强行解释为法定代表人并无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第四，根据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第三人承担担保责任必须有书面形式的担保合同，而石王敏在本案中显然没有相关行为。据此，石王敏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本院依法维持一审判决。
磊江公司述称，其认为一审判决正确，没有异议。
杨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磊江公司归还杨宏借款390万；2.磊江公司向杨宏支付利息250万；3.朱江平就磊江公司所欠杨宏的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石王敏就磊江公司所欠杨宏的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3月，杨宏与磊江公司签订《项目经营合作协议》。协议约定，双方合作期限为2014年3月17日至2015年9月30日，杨宏出资金额390万。第三条利润分配模式为：1.甲方（即杨宏，以下同）按实际年营业额的15%提取分成，仅限于营业额基数部分（800万元）；2.当年度营业额超过800万元（不高于1,000万元），超出部分甲方按营业额的10%提取分成；3.当年度营业额超过1,000万元（不高于1,500万元），超出部分甲方按营业额的8%提取分成；4.甲方可根据项目结余按年营业额提取1%的超额收益。第四条第2项约定：甲方安排一名财务，主要（负责）每月公司收付款的日常账目工作，乙方（即磊江公司，以下同）负责安排一名出纳，协调支付各项款项，以及相关业务订单管理。第5项约定：乙方确保本次合作的年营业额基数：年营业额基数不低于800万元，合作期限之后视实际情况协商确定。第6项约定：如实际年营业额未能达到年营业额基数，则按保底基数计算，保证甲方收益。第9项约定，乙方以磊江公司产权以及现有账目的应收款作为质押，确保甲方资金安全。并视实际情况办理相应质押手续。磊江公司现有法人作为担保人。第六条甲乙双方义务约定：1.甲乙双方共同支配账目支出，不得将账上资金挪作他用；2.乙方要积极做好固特异业务的维护及生产管理，确保业务正常运作；3.乙方要合理安排账户资金，保证固特异生产稳定；4.乙方要定期向甲方通报项目情况以及资金情况；5.合作期内，甲方不得无故以任何理由抽离资金，影响业务正常进行；6.双方合作期内，乙方不得变更或增加付款账户；7.甲方协助提供乙方的办公场地的方便，费用由乙方承担。协议签订后，杨宏于2014年3月19日、2014年4月8日、2014年7月8日、2014年7月17日分四次向磊江公司转账分别是200万、120万、60万和10万，共计390万元。2015年12月7日至2017年2月4日，朱江平陆续支付了45万元利息给杨宏。
2017年3月9日，杨宏（作为甲方）和磊江公司（作为乙方）签订《项目经营终止合作及还款协议》，约定：一、乙方根据现有经营数据及合同承诺收益，尚欠甲方本金390万及相应收益250万元，共计640万元。二、乙方根据资金融资及回款情况，同意按以下方式归还资金：1.2017年4月底前归还本金100万元，5月底前归还本金290万元；6月中旬前按一定比例还款150万元，2017年6月30日前归还剩余资金100万元；合计640万元。2.如乙方在2017年6月30日前未能归还上述资金，视作违约。3.乙方承诺将自有房屋一套（地XX路XX弄XX号XX室）作为抵押，并办理抵押手续，待所有资金归还后撤销抵押。如过程中，乙方法人及本合同签字人出让该房产，则乙方及代表承诺以房产出让款和乙方股权作为质押给乙方，直至资金全部归还为止。双方同意，如乙方违约，甲方有权按照尚欠资金按年8%的比例结算资金利息。该协议上，杨宏签字，磊江公司加盖公章，同时朱江平在磊江公司盖章上签字。
2017年7月17日，杨宏和朱江平碰面，双方就是否承担连带责任进行协商。朱江平在2017年3月9日的《项目经营终止合作及还款协议》上写明“本人朱江平，对本协议上述约定确定的应归还本金390万元及利息收益250万元，承担全部连带清偿责任。对于上述约定的利息部分，在确保归还本金基础上另行协商。乙方保证人：朱江平”。下方依然由朱江平书写：“本人杨宏，对于朱江平保证予以同意。对于上述约定的利息部分在确保归还本金后同意协商。”甲方签字处为空白。杨宏在朱江平书写前后反复提及，“今天先签下来，我们明天换一份协议也行”、“今天弄好，我们再重新签一份。把这些条款也补补足”。朱江平写好上述保证之后，杨宏欲在甲方签字处签字，朱江平不同意，认为如果双方都签字了就生效了，杨宏遂同意暂不在上面签字。朱江平提出要带回去给其老婆看，杨宏问是拍照还是带回去看，朱江平说要带回去，杨宏问“她不同意怎么办”？朱江平说“应该不会不同意”。杨宏又问“不是你老婆，现在你自己同意伐”、“你现在本金是要还人家伐”？朱江平答“对啊”。在协商过程中，朱江平多次提及“不管是磊江还是我个人，都不会少你一分”、“我本来就是连带责任，说这个东西，就是多余的”。
2017年10月24日，磊江公司出具承诺书，载明“本人朱江平，确认需归还的项目本金390万元，承诺在2018年2月15日前解决合作款本金部分，积极推进固特异业务的回款，分期收回项目投资本金。收回本金后，争取再协商处理利息收益部分的具体事宜”。署名为磊江公司，公司名称下写“公司项目负责人：朱江平”。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有三点需要明确。一是杨宏和磊江公司之间是借款关系还是合作经营关系。本案中，从杨宏与磊江公司签订的协议内容及实际履行情况来看，杨宏仅投入资金，不参与经营管理，不承担风险，磊江公司承诺按保底基数保证分成，并在符合条件时还可享受额外收益，磊江公司负责项目运作。可见，杨宏和磊江公司虽名义上是合作经营，但双方之间并不共同经营，亦不共担风险，不符合合作的基本特征。杨宏仅投入资金无任何风险，并享有固定的无条件回报，符合借贷法律关系的特征。协议约定的额外收益虽与案涉项目经营有一定关联，但不能改变他们之间不共担风险，杨宏不承担亏损并享有固定回报的本质特征，不影响杨宏和磊江之间借贷法律关系的认定。故，杨宏与磊江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不符合合作投资的法律特征，应当认定为借款关系。杨宏诉请磊江公司支付借款本金39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并无不妥。杨宏依据双方的《项目经营终止合作及还款协议》要求磊江公司支付利息250万，该协议签订的时间为2017年3月9日，之前朱江平陆续支付了45万元利息给杨宏，从杨宏向磊江公司分四次转账之次日起至2017年3月9日止，杨宏要求250万的利息加上之前已支付的45万，共计295万，该期间的利息超过了法律规定的年24%上限，因此一审法院对利息部分予以调整。由于本金系分四次转给磊江公司，因此利息也应当分期计算，分别从转账次日起至2017年3月9日止，按照年24%计算，同时减去已经支付的45万元。
二是朱江平是否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从杨宏提供的保证书照片打印件和录音证据来看，朱江平签署的保证书具有法律效力。首先，根据担保法解释的规定，第三人单方以书面形式向债权人出具担保书，债权人接受且未提出异议的，保证合同成立。朱江平在双方之前的《项目经营终止合作及还款协议》上明确对本金部分，即390万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签署“乙方保证人：朱江平”，该保证合同即成立了。虽然通过录音证据来看，朱江平误以为要双方签字保证合同才成立和生效，但是从法理上看，对法律认识的错误不影响对事实的法律效力认定，因此朱江平签署保证书后，杨宏并未提出异议，保证合同成立并生效。其次，杨宏同意暂不在保证书上签字不代表双方附加约定了保证书的生效条件，同时也不代表双方同意该保证书暂不生效。双方在协商中并没有约定若朱江平老婆不同意保证书就不生效，反而在杨宏的询问下，朱江平表示其老婆不会不同意，表示本金部分是会由朱江平个人偿还，且在协商中杨宏只是同意不签字，没有承诺该保证书在朱江平签字后不生效。再次，虽然双方录音证据反复提及还将签署第二份合同，完善相关内容，但是在双方并未签署第二份合同对这份保证书进行更改的情况下，并不影响这份保证书的效力。最后，朱江平将这份保证书带回去的行为亦不影响保证书的效力。已经成立并生效的合同，除非经过法定解除或者约定解除或者其他权利义务终止的法定情形，合同的效力并不受影响。虽然杨宏同意朱江平将保证书带回去给朱江平的妻子看，但是明显在杨宏同意朱江平带回保证书之后仍然多次强调朱江平对本金部分应当承担还款责任，且朱江平也表示同意，朱江平的妻子是否同意对这份保证书的效力不发生影响，因此杨宏同意朱江平带回保证书原件的行为不能视为同意解除保证合同。朱江平带回书面保证后，并没有后续的其他情况发生，因此，一审法院认为结合保证书的照片打印件和录音证据，保证合同成立并成效，根据朱江平签署的文字可以看出，朱江平同意对390万本金部分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利息部分另行协商，因此朱江平对250万元并没有成立连带责任担保。
三是石王敏是否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虽然项目合作协议载明磊江公司现有法人作为担保人，但是首先，该表述并不准确，法人我们通常认为是一个组织；其次，即使该条意思是磊江公司现有法定代表人作为担保人，但是石王敏作为法定代表人，并没有在合作协议上签字。因此，一审法院认为，杨宏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要求石王敏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磊江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杨宏借款本金390万元；二、磊江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杨宏分别从2014年3月20日至2017年3月9日以200万为基数、从2014年4月9日至2017年3月9日以120万为基数、从2014年7月9日至2017年3月9日以60万为基数、从2014年7月18日至2017年3月9日以10万为基数，均按照年24%计算的利息（扣除已经支付的45万元）；三、朱江平对上述第一款磊江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杨宏其余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8,300元，其中19,000元由磊江公司、朱江平共同承担，9,300元由磊江公司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第一，关于朱江平的担保责任。杨宏上诉认为，从朱江平在《项目经营终止合作及还款协议》上手写内容的文义来看，朱江平对磊江公司拖欠杨宏的借款利息也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对此，本院认为，尽管朱江平手写的担保承诺的前半部分载明其应对本金390万元及利息收益250万元承担全部连带清偿责任，但朱江平随后在后半部分又明确表示就上述约定的利息部分在确保归还本金的基础上另行协商。既然朱江平明确表示就约定的利息部分另行协商，而杨宏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另行协商的结果，一审法院判决朱江平对磊江公司拖欠杨宏的利息部分不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无不当。第二，关于石王敏的担保责任。在杨宏与磊江公司签订《项目经营合作协议》时，石王敏是磊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杨宏上诉认为，由于《项目经营合作协议》明确约定“磊江公司现有法人作为担保人”，石王敏应对磊江公司拖欠杨宏的借款本金和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对此，本院认为，即便《项目经营合作协议》明确约定石王敏作为担保人，但石王敏并未以担保人的身份在协议上签字。尽管《项目经营合作协议》上加盖有磊江公司的公章且石王敏时任磊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石王敏和磊江公司是不同的法律主体，拥有不同的法律人格，仅有磊江公司在《项目经营合作协议》上加盖公章同意协议内容，并不意味着石王敏同意以其个人财产为磊江公司的债务提供担保。因此，一审法院对杨宏要求石王敏对磊江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请予以驳回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杨宏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6,600元，由上诉人杨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韩朝炜
审判员 庞建新
审判员 胡 瑜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吴娟娟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