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少民终字第1055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韩×1，男，1997年4月14日出生。
法定代理人韩×2（韩×1之父），1972年8月2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佳，北京市奉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隗合川，男，1974年8月6日出生，原北京川妹乐农家院饭庄业主。
委托代理人郭江威，北京市新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男，1995年11月13日出生，现在北京市未成年人管教所服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刘×之继父），1974年6月16日出生。
被上诉人兼刘×、李×之委托代理人（原审被告）冯×（刘×之母），1973年10月29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丁×1，男，1996年12月24日出生。
法定代理人张×（丁×1之母），1970年1月15日出生。
上诉人韩×1及其法定代理人，上诉人隗合川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均不服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4）房民初字第022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1月，韩×1及其法定代理人诉至原审法院称：2012年2月25日中午，在丁×1的组织召集下，韩×1与刘×、丁×1、王敦等20余人在隗合川经营的北京市房山区大石窝镇南尚乐四川饭店吃饭。期间隗合川违法向韩×1及其同学等未成年人出售啤酒和白酒。刘×趁韩×1去厕所时，用啤酒瓶将韩×1头部打伤，造成韩×1急性重型颅脑损伤，左侧额颞部硬膜下血肿，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双侧小脑幕切迹疝，应激性溃疡出血，吸入性肺炎，水电解质紊乱，低蛋白血症，肝功能不全，韩×1至今仍处昏迷状态，生活不能自理。经北京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鉴定，韩×1身体所受损伤程度为重伤。现刘×已收监服刑。隗合川作为饭店开办者及管理人、丁×1作为此次聚会的召集组织者及付款人，均应对韩×1的损害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故要求：1、判令刘×、冯×、李×赔偿韩×1已发生和必然发生的医疗费1242668.67元、伤残赔偿金329520元、鉴定费9650元、护理费2160000元、交通费1090元、营养费37230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384720元、精神损失费300000元，律师费7000元，以上共计4806948.67元；2、判令隗合川、丁×1就韩×1所遭受的损失承担补充赔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由隗合川、丁×1、刘×、冯×、李×承担。
刘×、冯×辩称：对于韩×1及其法定代理人陈述的事实和诉讼请求没有意见，但护理费应认定为一人。此外，刘×不可能无故打伤韩×1，应该是有原因引起的。对于刑事附带民事判决的赔偿部分，我们也在执行。
李×辩称：我没有经济能力赔偿，由法院依法判决。
隗合川辩称：韩×1所受伤害是因刘×犯罪行为引起的，我作为餐馆业主在韩×1受伤后及时将其送至医院并垫付了部分医疗费用。另外，我不知道韩×1等人是未成年人。我已尽到应尽的义务，不同意韩×1要求我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
丁×1辩称：我不是侵权行为人，也不是聚会的组织者和付款人，不同意承担赔偿责任，具体赔偿数额应由法院依法确定。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公民的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本案刘×在与他人因琐事产生矛盾后，本应通过正常合理的途径妥善解决，但其却用酒瓶击打韩×1头部，造成韩×1重伤，刘×应依法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赔偿韩×1的各项合理经济损失。刘×虽辩称韩×1对伤害结果的发生存在过错，但并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实，故对刘×该抗辩理由不予采纳。由于刘×尚未成年，现在监所服刑，无经济来源和赔偿能力，故刘×的原监护人冯×、李×应对韩×1的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关于隗合川是否应向韩×1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问题。根据法律规定，隗合川作为饭店经营者，对就餐人员负有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判断“合理限度范围”的标准一般是，该安全保障义务人的实际行为是否符合法律、法规、规章或者特定的操作规程的要求，是否属于同类社会活动或者一个诚信善良的从业者应当达到的通常程度。就本案而言，隗合川未成年子女作为同学也参与聚餐，隗合川对聚餐人员尚未成年应为明知。根据国家有关行政法规、规章规定，酒类经营者不得向未成年人销售酒类商品，并应当在经营场所显著位置予以明示。由此可见，关于禁止向未成年人售酒的规定属于国家强制性规定。未成年人身心发育尚不健全，对自身行为及后果缺少足够的认知和判断能力。隗合川作为饭店经营者，违反国家强制性规定，向未成年人售卖大量酒水，明显会降低未成年人的自我保护能力和安全防范意识，使饮酒的未成年人处于更高的人身危险状态，本案韩×1被伤害的最终结果与隗合川的售酒行为和未成年人的饮酒行为均有一定因果关系，故可以认定，隗合川未尽到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对韩×1的损害结果应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考虑本案实际情况和各责任人过错大小，酌定隗合川向韩×1承担15%的补充赔偿责任。即刘×及其原监护人冯×、李×作为直接和终局赔偿义务人，在无法履行全部赔偿义务时，由隗合川向韩×1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责任份额不超过赔偿总额的15%。隗合川履行义务之后，可依法向刘×及其原监护人冯×、李×予以追偿。关于丁×1是否应向韩×1承担补充赔偿责任问题。首先，根据公安机关的调查笔录，丁×1虽对聚会的组织和召集起到一定作用，但该聚会为自愿参加、有成员亦认可聚会为AA制付款，故各参加人之间关系相对松散，且聚会系为庆祝其他同学被职高录取而发起，与丁×1本人无切身利益关系。此外，丁×1本人事发时也是未成年人，作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丁×1召集聚会后应承担的安全注意义务不宜过高，故韩×1要求丁×1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不予支持。经审查核实，2012年7月12日至2014年4月17日期间，韩×1的合理损失中医疗费部分，结合韩×1伤情和治疗情况，根据韩×1提交的有效医疗票据和民政部门相关证明材料对医疗费用予以确认，该项费用共计为93321.46元；交通费1090元，考虑韩×1就医需要予以支持。韩×1主张的残疾赔偿金329520元，鉴定费9650元，有事实和法律规定，予以支持。护理费、营养费和残疾辅助器具费，考虑韩×1伤情和相关鉴定、诊断意见，对上述三项费用予以支持，但韩×1主张期限过长，根据案件实际情况，酌情确定为5年，若5年后韩×1仍须护理、加强营养或使用残疾辅助器具，可另行主张，故护理费应为182600元（护理期自2012年7月12日计算至2017年7月11日共1826天），营养费91300元（营养期自2012年7月12日计算至2017年7月11日共1826天），残疾辅助器具费96180元（自2012年7月12日计算至2017年7月11日共60个月）。关于律师费，韩×1主张的该项费用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由于刘×的行为已构成犯罪且被判处刑罚，且附带民事判决书已驳回韩×1关于精神损失费部分的诉讼请求，韩×1再次主张该项赔偿，于法无据，不予支持。韩×1因后续治疗、康复等需要的合理必要性支出，可在实际发生后另行主张。故韩×1合理的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803661.46元。对于隗合川已经垫付的1000元予以直接扣除，赔偿责任人之间对该项费用可另行解决。负有民事赔偿责任的刘×、冯×、李×还应向韩×1支付802661.46元。据此，原审法院于2014年8月判决：一、刘×、刘×原监护人冯×、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共同赔偿韩×1各项损失八十万二千六百六十一元四角六分；二、对于判决确定的第一项赔偿内容，隗合川在十二万零三百九十九元二角二分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三、驳回韩×1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韩×1及其法定代理人不服，上诉至本院称：护理费、营养费、残疾辅助器具费应当按照20年计算一次性赔偿；护理费应当按照2人护理计算；必然发生的医疗费用应当一并赔偿；被上诉人应当赔偿上诉人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及律师费；被上诉人丁×1就本案应当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上诉人一审诉讼费用希望法院免除，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原审诉求，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隗合川亦不服，上诉至本院称：其已经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不应当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改判其不承担责任，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刘×、冯×、李×、丁×1及其法定代理人均同意原判。
经审理查明：2012年2月25日13时许，刘×、韩×1、丁×1等20余人在北京市房山区大石窝镇南尚乐村四川饭店（即隗合川经营的北京川妹乐农家院饭庄）聚餐，饭店向其出售啤酒及白酒若干。吃饭期间，刘×因喝酒问题与韩×1发生矛盾。在韩×1去厕所时，刘×随后到厕所内，用啤酒瓶将韩×1头部打伤，造成韩×1急性重型颅脑损伤、左侧额颞部硬膜下血肿、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双侧小脑幕切迹疝、应激性溃疡出血、吸入性肺炎、水电解质紊乱、低蛋白血症、肝功能不全。韩×1受伤后在北京市房山区第一医院、燕化医院住院治疗，隗合川垫付医疗费用1000元。经北京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鉴定，韩×1身体所受损伤程度为重伤。
2012年6月8日，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检察院以刘×犯故意伤害罪向原审法院提起公诉。韩×1及其法定代理人一并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要求刘×及冯×、李×支付医疗费134950.78元，营养费329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用3868.67元，交通费400元，护理费14500元，残疾赔偿金294720元，必然支出的残疾辅助器具费用522270.45元，必然支出的营养费444150元，后续医疗费87448元，后续护理费14500元，后续交通费400元，精神损害赔偿金100000元等共计1620497.9元。原审法院于2012年8月17日作出刑事附带民事判决，释明韩×1主张的残疾赔偿金，必然支出的残疾辅助器具费用、营养费，后续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费用可待实际发生后，另行起诉。该判决判处刘×有期徒刑八年；判令刘×及冯×、李×赔偿韩×12012年2月25日至2012年7月11日期间的医疗费、营养费等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157009.45元；驳回韩×1的其它诉讼请求。判决后就判决附带民事部分双方均未上诉。
北京博大司法鉴定所就韩×1所受人体损伤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韩×1的伤残等级为一级；被鉴定人韩×1需接受药物治疗、定期医疗检查和康复训练；被鉴定人韩×1需配置相应的残疾辅助器具（建议为其配置“表（1）”各项残疾辅助器具）；被鉴定人韩×1需完全护理依赖；被鉴定人韩×1伤后营养期、护理期至伤残评定前一日。
另查，隗合川之子隗×于1997年出生，当日作为韩×1的同学亦参与了刘×、韩×1、丁×1等人的聚餐活动。事发后，北京市公安局房山分局预审大队曾向参与聚餐的人了解情况，其中丁×2称：“我们村的丁×1跟我说周六中午（2012年2月25日）同学聚会，一块到四川饭店吃饭，每个人掏20元钱。”
经本院主持调解，当事人各持己见，未能达成一致意见。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刑事侦查卷宗、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2）房刑初字第370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医疗费票据、医院诊断证明、司法鉴定意见书及收费票据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公民的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在本案中，刘×因琐事与韩×1产生矛盾后，用酒瓶击打韩×1头部并造成韩×1重伤，依法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因刘×实施侵权行为时尚未成年，且现已在监所服刑，无经济来源和赔偿能力，故刘×的原监护人冯×、李×应对韩×1的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隗合川作为饭店经营者，对在其经营的饭店内就餐的人员负有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未成年人身心发育尚不健全，对自身行为及后果缺少足够的认知和判断能力，饮酒后会明显降低自我保护能力和安全防范意识。根据国家有关规定，酒类经营者不得向未成年人销售酒类商品。本案中，隗合川的未成年子女作为本案当事人的同学参与聚餐，隗合川对当天聚餐人员尚未成年应为明知，故可以认定，韩×1的损害结果与隗合川的售酒行为有一定因果关系，隗合川未尽到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对韩×1的损害结果应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考虑本案实际情况和各责任人过错程度，原审酌定隗合川向韩×1承担15%的补充赔偿责任，且履行义务后可依法向刘×及其原监护人冯×、李×予以追偿，所确定的责任承担方式于法有据，责任份额适当，本院予以确认。隗合川所提其已经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意见，经查，隗合川虽在本案事发后积极协助救治韩×1并垫付部分医疗费用，但其在事发前的售酒行为不仅违反了国家的强制性规定，也与本案的发生具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其的售酒行为已经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应当承担相应责任，故隗合川的相关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丁×1是否应向韩×1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问题，因丁×1虽对聚会起到一定的组织和召集作用，但该聚会为自愿参加，有成员亦认可聚会的付款方式为AA制付款，各参加人之间关系相对松散，且聚会系为庆祝其他同学被职高录取而发起，不但聚会人数较多，且与丁×1本人无切身利益关系。事发时丁×1是在校上学的未成年人，故对作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丁×1在聚餐中的安全注意义务不宜过高要求，原审法院认为丁×1不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确认。韩×1及其法定代理人所提相关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
原审判决依据在案证据、刑事附带民事案件的处理结果及当事人的具体情况，依法确定的韩×1各项经济损失项目合理、数额适当，本院均予以确认。韩×1及其法定代理人所提护理费、营养费及残疾辅助器具费应当计算20年一次性赔偿的上诉意见，因护理、营养及使用残疾辅助器具的期限应当根据受害人的年龄、健康状况、可能恢复状况等因素合理确定，原审法院根据韩×1的具体情况确定5年的期限并无不当，若期限届满后上述费用仍有发生，韩×1可另行主张，故韩×1及其法定代理人的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所提护理费应以2人护理为标准计算的上诉意见，因并无医疗机构或者鉴定机构的明确意见，且其亦未提供其他有力证据予以佐证，故对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所提必然发生的医疗费用应一并赔偿的上诉意见，因医疗费的赔偿数额应当按照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实际发生的数额确定，器官功能恢复训练所必要的康复费以及其他后续治疗费，赔偿权利人可以待实际发生后另行起诉，故对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所提要求被上诉人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及律师费的上诉意见，因本案的侵权人刘×已经受到刑事处罚，且请求赔偿律师费于法无据，故对以上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所提免除其一审案件受理费的上诉意见，因一审案件受理费系原审法院根据其所提诉讼请求及原审判决确认的赔偿责任人应当承担的责任数额计算得出，数额并无不当，故对其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45255.60元，由韩×1负担33429元，由刘×、冯×、李×负担11826.60元（均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原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36136.98元，由隗合川负担2707.98元（已交纳），由韩×1负担33429元（本院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邢述华
代理审判员 黄 岩
代理审判员 施 忆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祁 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