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商再终字第13号
原审上诉人（一审被告）：吴俊乐，男，1971年12月1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乐宏伟，江苏金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志霞，江苏金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朱方，女，1982年1月31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刘彦博，江苏蓝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毛顺初，男，1963年4月12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马丹，女。
原审上诉人吴俊乐与原审被上诉人朱方、原审被上诉人毛顺初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10月16日作出（2013）宁商终字第1022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本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4年4月17日作出（2013）宁商申字第56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审上诉人吴俊乐的委托代理人乐宏伟、吴志霞，原审被上诉人朱方的委托代理人刘彦博，原审被上诉人毛顺初的委托代理人马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2月27日，一审原告朱方起诉至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称：朱方与毛顺初均系南京顺天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天实业公司）的股东。2008年8月30日，毛顺初和吴俊乐恶意串通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毛顺初将其持有的顺天实业公司4.1%的股权以114.7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吴俊乐，并于当日伪造了公司同意转让的股东会决议。根据《公司法》的规定，朱方作为顺天实业公司的股东，依法享有优先购买权，而毛顺初在转让股权时并未通知朱方，且未依法召开股东会会议，而是采取伪造股东会决议等非法手段将其持有的部分股权转让给吴俊乐，吴俊乐至今也未向毛顺初支付股权转让款。据此，毛顺初与吴俊乐的行为属于恶意串通，侵害了朱方的优先购买权，损害了朱方的合法权益。故请求判令确认毛顺初与吴俊乐于2008年8月3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毛顺初与吴俊乐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被告毛顺初辩称，朱方确实系顺天实业公司的股东，转让股权时未通知朱方，做出股东会决议时，朱方本人也未到场。
一审被告吴俊乐辩称：1、《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朱方是先于吴俊乐成为公司的股东，本案所涉的股东会决议中朱方的签字是否系朱方本人所为，吴俊乐并不知晓，其只能对股东会决议进行表面审查，其与毛顺初签订转让协议时，当然推定股东会决议合法有效。吴俊乐应当是善意第三人。2、结合本案实际情况来看，朱方是否是顺天实业公司的实际股东无法确认。在朱方股东身份无法确认、吴俊乐受让股权是出于善意的情况下，应确认股东会决议合法有效，进而维持吴俊乐的股东身份。3、朱方既然认为股权转让协议系吴俊乐、毛顺初恶意串通所为而无效，其再基于无效的股权转让协议主张优先受让权受侵害，缺乏逻辑，朱方的诉讼请求并未明确，故请求法院驳回朱方的诉讼请求。
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顺天实业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显示：2004年1月12日，朱方因受让他人8.33%的股权，成为顺天实业公司的股东。截止2008年8月30日前，顺天实业公司的注册资本为2800万元，股东分别为朱方、毛顺初、南京顺天房产租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顺天房产租赁公司）、江苏东大特种基础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大公司），认缴出资额分别为100万元、2295万元、5万元、400万元。
2008年8月30日，毛顺初与吴俊乐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毛顺初将其持有的4.1%顺天实业公司的股权以114.7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吴俊乐，转让款于协议生效之日起2日内由吴俊乐向毛顺初支付。2008年8月30日，顺天实业公司通过以下股东会决议：“同意本公司增加新股东吴俊乐；同意本公司股东毛顺初将其持有的本公司股权114.75万元，占注册资本的4.1%股权转让给吴俊乐；同意本公司股东顺天房产租赁公司将其持有的公司股权全部转让给毛顺初；变更后的股东为毛顺初、吴俊乐、朱方、东大公司，出资额分别为2185.25万元、114.75万元、100万元、400万元。”该决议显示有毛顺初、吴俊乐、朱方的签字，并加盖有东大公司、顺天房产租赁公司、顺天实业公司的公章。顺天实业公司于2008年8月30日当日申请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工商部门于2008年9月23日发出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
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一审审理期间，双方确认，2008年8月30日股东会决议上“朱方”的签字不是朱方本人所签。吴俊乐表示，其出席了2008年8月30日股东会，决议上“吴俊乐”的签字是其本人签字。
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顺天实业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记载朱方系顺天实业公司股东，并无其他权利人主张朱方的股权非其所有，故朱方依法享有顺天实业公司股东权利，自然享有优先受让顺天实业公司其他股东转让出资的权利。吴俊乐主张朱方不是顺天实业公司的实际股东，但未能举证证明，对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纳。毛顺初向公司股东之外的第三人转让其名下的股权，应先告知其他股东并征询其他股东的意见，吴俊乐在与毛顺初磋商购买其转让的顺天实业公司股权时，亦应当了解其他股东是否愿意购买，但双方均未披露转让事项，而是通过以并非朱方本人签字的股东会决议形式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侵害了朱方的优先购买权，双方的转让行为应属无效。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28日作出（2013）鼓商初字第9号民事判决：毛顺初与吴俊乐于2008年8月3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吴俊乐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朱方于2003年11月28日受让孙皓明的股权，2004年1月12日顺天实业公司召开股东会通过上述转让，但2003年1月18日朱方已经出现在顺天实业公司的工商登记上，故其股东身份具有不法性。朱方的父亲是顺天实业公司的副总，是实际股东，朱方只是名义股东。朱方亦未交付100万元的股权转让款。2、自2003年11月28日以来，顺天实业公司文件上朱方签字至少有五种之多，朱方自认从未参与股东会，对其签字的真伪性从未表示异议。朱方签字的真伪不能阻断股权转让的事实。顺天实业公司的股权转让已经工商变更登记，合法有效，不能仅以股东会决议中朱方的签名不真实而否定所有文件。朱方成为股东的十年间，对公司的数次股权变更从未主张过优先购买权，现提出主张的目的是为了将吴俊乐从公司中除名。2003年11月28日《出资转让协议书》中朱方的签字是其本人授权签署，该字迹与2009年7月5日顺天实业公司决议上的签名一致，说明2009年7月5日决议上的签字也是经朱方授权的，至少也说明朱方本人对股东会内容是知情的。3、吴俊乐受让股权时对朱方的身份只能做形式审查，没有能力对朱方的签名及身份做实质审查，工商部门对此次变更中朱方的签字真实性也未提出异议，吴俊乐基于对工商行政部门的信任签署《股权受让协议》并无过错。吴俊乐无披露股权转让的义务及现实可能，只能依当日股东会决议记载进行判断。毛顺初负有相关义务，且对朱方签名的真实性是知情的，在其告知朱方已放弃优先购买权的情况下，吴俊乐无理由怀疑朱方签字的真实性，故吴俊乐系基于善意取得股权，并未与毛顺初串通。本案应适用善意第三人制度。4、一审中朱方并未提及优先购买权，《公司法》并未规定股东向原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未尽披露义务，必然导致股东会决议无效，股东有无行使优先购买权不影响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朱方的诉讼请求。
朱方答辩称：朱方依法受让孙皓明的股权，系在工商部门补办的变更手续。对于朱方的股东身份，顺天实业公司及其股东是认可的。吴俊乐并无证据证明朱方仅是名义股东。毛顺初与吴俊乐的股权转让，未征求朱方的意见，所涉股东会决议上的签名系伪造，该决议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及公司章程。吴俊乐受让股权并非善意，不适用善意第三人制度，故吴俊乐与毛顺初的股权转让行为侵犯了朱方的利益。请求驳回上诉。
毛顺初答辩称：吴俊乐和毛顺初都参加了2008年8月30日的股东会，都知道朱方并未在场、朱方的签名系他人代签的事实。
本院原二审查明，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定的案件事实属实。另查明，二审庭审中，吴俊乐主张以咨询服务费抵了股权转让款，但在法庭规定的期间内未提交证据证实。吴俊乐后又称是否支付股权转让款和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之间并无关联。毛顺初称吴俊乐并未支付转让款，其在2008年8月30日的股东会中并未通知朱方参加，亦未取得朱方的委托，股东会决议中朱方的签字系找人代签。
本院原二审认为：吴俊乐与毛顺初于2008年8月3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损害了第三人朱方的优先购买权，该协议无效。吴俊乐明知毛顺初向其转让股权时，未取得朱方的同意，也未能证明其已支付了股权转让款，故吴俊乐获得案涉股权不构成善意取得。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本院于2013年10月16日作出（2013）宁商终字第102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过程中，原审上诉人吴俊乐称：吴俊乐与毛顺初于2008年8月3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该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公司法》并未规定，股东向原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时，未向原股东披露股权转让事项就必然导致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原审被上诉人朱方辩称：朱方是依法受让孙皓明的股权成为顺天实业公司的股东，并在工商部门完成股权变更登记手续，朱方的身份不仅得到顺天实业公司的认可，也得到了其他股东的确认。毛顺初向吴俊乐转让股权时既未通知朱方，也未征求其意见，涉案股东会决议上朱方的签名系伪造，形成该股东会决议时，没有召开股东会会议讨论，也没有依法进行表决，股东会决议应属无效。吴俊乐对朱方系顺天实业公司的股东及毛顺初转让部分股权没有通知朱方是明知的，吴俊乐也没有向毛顺初支付相应的股权转让款，所以吴俊乐受让股权并非善意取得。不能以股权已登记在吴俊乐名下就认为股权转让合法。吴俊乐的再审申请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原审被上诉人毛顺初辩称：2008年8月30日并未召开股东会。毛顺初向吴俊乐转让股权的事宜没有通知其他股东，也没有进行表决。股东会决议的内容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侵害了朱方的优先购买权。涉案股东会决议上朱方的签字系伪造。吴俊乐也并没有出资向毛顺初购买股权的。故《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另查明：顺天实业公司于1996年9月13日设立。2007年9月19日顺天实业公司修订公司章程，修订后的章程第十九条规定：“股东会会议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其他决议必须经过代表二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第二十九条规定：“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股东应就其股权转让事项书面通知其他股东征求同意，其他股东自接到书面通知之日起满三十日未答复的，视为同意转让。其他股东半数以上不同意转让的，不同意转让的股东应当购买该转让的股权；不购买的，视为同意转让。经股东同意转让的股权，在同等条件下，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两个以上股东主张行使优先购买权的协商确定各自的购买比例；协商不成的，按照转让时各自的出资比例行使优先购买权。”
2009年7月5日顺天实业公司所通过的股东会决议涉及有公司住所变更，东大公司将其持有股权全部转让给毛顺初等内容。该协议载有毛顺初、吴俊乐、朱方的签字，并加盖东大公司、顺天实业公司的公章。
2010年9月26日，顺天实业公司曾向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提交了一份署名为毛顺初与吴俊乐的股权转让协议，该协议约定，将吴俊乐名下依据2008年8月30日股权转让协议取得的顺天实业公司4.1%的股权转让给毛顺初。同时，顺天实业公司还向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提交了公司变更登记申请书、指定代表或者共同委托代理人的证明、公司章程修正案。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依据上述材料将吴俊乐名下的股权变更至毛顺初名下。为此，吴俊乐于2012年7月5日以毛顺初伪造其本人签名，擅自转让其股权为由诉至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要求确任该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2月29日作出（2012）鼓商初字第607号判决，判决确认2010年9月26日转让方为吴俊乐、出让方为毛顺初、出让标的为南京顺天实业有限公司114.75万元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该判决已经生效。经过工商登记，被毛顺初转走的股权又转回吴俊乐名下。
以上事实，有顺天实业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公司章程、（2012）鼓商初字第607号民事判决书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本案的焦点问题为：1、毛顺初与吴俊乐在股权转让时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朱方利益的行为；2、毛顺初未通知朱方股权转让事宜是否构成讼争《股权转让协议》的无效事由。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1，《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本案中，朱方虽然认为毛顺初与吴俊乐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存在恶意串通，但未能提供证据证实。朱方不能证明吴俊乐在明知2008年8月30日股东会决议上朱方签字系伪造的情况下而与毛顺初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吴俊乐作为股权受让人亦无鉴别朱方签名真伪的义务。故本院认为朱方关于吴俊乐与毛顺初在签订协议时存在恶意串通的主张证据不足。对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2，本院认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向公司以外的人转让股权，未履行《公司法》规定的股东同意手续的，应认定合同未生效；其他股东未能行使优先购买权的，可以申请撤销合同，但其他股东追认转让合同，或者所转让的股权已经登记到受让人名下且受让人已实际行使股东权利的，股权转让合同有效。本案中，虽然毛顺初向吴俊乐转让顺天实业公司股权时未履行通知朱方并征得其同意的义务，但根据工商资料记载，涉案股东会决议已经取得过半数股东的同意，毛顺初所转让的股权已变更至吴俊乐名下并办理相应的工商登记手续。2009年7月5日股东会决议等证据也表明股权变更至吴俊乐名下后，吴俊乐已实际行使了股东权利。故毛顺初与吴俊乐于2008年8月3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已经生效。吴俊乐有无支付股权转让对价并不影响《股东转让协议》的效力。原一、二审确认讼争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原审认定部分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再审应予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3）宁商终字第1022号民事判决及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3）鼓商初字第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朱方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5130元均由朱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任志中
审判员 李 伟
审判员 李明伟
二〇一四年八月四日
书记员 杨 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