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9）浙湖民终字第4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某某。
委托代理人：马某某。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湖州市××镇××经济合作社管理委员会，住所地湖州市××区××镇××村。
代表人：邱某某。
委托代理人：钱某。
原审被告：湖州××××味精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州市××区××镇××村。
法定代表人：沈某某。
原审被告：倪某某。
上诉人郑某某与被上诉人湖州市××镇××经济合作社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北港××合作社）、原审被告湖州××××味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味精公司）、倪某某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湖州市南浔区人民法院于2009年8月31日作出（2008）湖浔民一初字第1212号民事判决，郑某某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09年11月3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0年2月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郑某某的委托代理人马某某、被上诉人北港××合作社的委托代理人钱某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天××味精公司、倪某某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合议庭评议，并经审判委员会讨沦，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1987年1月24日原湖州市第二味精厂（以下简称味精厂）作为村办集体企业依法登记设立。1995年9月6日，味精厂以人民币332445元购买了坐落于湖州市××街道××室（后变更登记为东湖街1号108室）等房屋。1996年3月，湖州市房地产管理处颁发了湖房登字第53936号房屋所有权证，登记该房屋所有权人为味精厂。1999年10月8日，为使味精厂逃避对外债务，在时任旧馆镇北港村党总支书记兼北港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谭某某授意下，旧馆镇工业办公室的金某某冒用味精厂和倪某某的名义签订了一份房屋买卖合同，将原属味精厂的涉案房屋以人民币65000元的价格转让给倪某某，并申请办理房产过户手续。湖州市房地产交易管理所受理后，出具房屋买卖批复，确认该房屋的评估价为人民币207890.76元，并于同年12月30日颁发了湖房登字第28783号房屋所有权证。但倪某某并不知道该房屋已登记在其名下，也没有支付购房款。2002年9月，在原北港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谭某某的授意下，倪某某与郑某某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载明倪某某将本案所涉房屋以人民币18万元的价格转让到郑某某的名下，并申请办理房产过户手续。湖州市房地产交易管理所出具房屋买卖批复，确认该房屋建筑面积为92.46平方米，房屋评估价为人民币214340.77元，并颁发了湖房权证湖州市字第××号房屋所有权证。但未有证据证明郑某某向倪某某或味精厂支付了购房款。
原审法院另查某：2001年5月22日，经湖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南浔分局核准味精厂更名为天××味精公司，其债权债务由天××味精公司承接。2004年9月13日天××味精公司因未参加年检，被吊销营业执照。
原审法院再查某：2007年4月30日，北港××合作社以天××味精公司借款不还为由向该院提起诉讼。该院受理后，根据其提供的证据材料，对坐落于湖州市××室（即本案所涉房屋）等房屋进行查封。同年8月13日该院依法作出（2007）湖浔民二初字第907号民事判决，判令天××味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借款人民币1082813.60元。判决生效后，因天××味精公司未履行义务，北港××合作社于2007年12月20日向该院申请强制执行。该院受理后，对该被查封的房屋进行评估。郑某某在2008年1月21日提出执行异议，认为该房屋系其所有。该院经听证审查，于同年4月22日作出（2008）湖浔执字第147-a号民事裁定，认为“从形式审查看，异议人郑某某提供的房屋所有权证能证明其被登记为该房产所有权人，且该登记至今未被改变”，故裁定异议人郑某某提出的异议成立，对该房屋中止执行。北港××合作社不服该裁定，依据《中华某某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的规定，向该院提起诉讼。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本案所涉房产转让的效力及北港××合作社起诉的诉讼时效问题。一、对房屋转让的效力问题。该院认为，味精厂于1995年9月购买了涉案房屋，并依法办理了房产登记，取得该房屋所有权。为了让味精厂逃避对外债务，在原××镇××村党总支书记兼北港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谭某某的授意下，金某某冒用味精厂和倪某某的名义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将原属味精厂的涉案房屋转让给倪某某，倪某某也没有支付房屋转让款，直至2002年9月倪某某才知道该房屋某某在自己名下，并按照谭某某的要求将房屋所有权转让到郑某某名下，因此味精厂与倪某某之间不存在真正的房屋买卖关系，双方所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是以实现味精厂逃避债务为目的、为办理房屋转让登记手续的需要而签订的虚假合同，因此，原味精厂与倪某某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属于《中华某某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款“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无效合同，味精厂与倪某某之间的房屋转让应认定无效。其次，倪某某与郑某某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合同中约定房屋转让价款为人民币18万元，低于房屋转让时的实际评估价值，而且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双方转让房屋时不存在对价给付的事实。倪某某明确表示没有出钱购买房屋，也没有收到房屋转让款人民币18万元。郑某某也不能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已向倪某某支付过购房款的事实，且对转让过程的表述也存在矛盾。郑某某在提出执行异议时提交房屋所有权证，主张房产归其所有，而在庭审中一方面主张甲因房屋转让而取得房屋所有权，另一方面又提交天××味精公司与湖州北港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进出口公司）、进出口公司与董某某的转让协议，主张该房产归属于董某某，其主张前后矛盾。同时综合该房产的转让过程及谭某某等人的陈述，谭某某对涉讼房屋某某在倪某某名下是知情人，后又授意倪某某与其女婿郑某某签订房屋买卖合同，该合同实际上是为办理房产过户登记而签订的虚假合同，且无证据证明给付对价的事实，因此，不能认定郑某某取得该房屋所有权为善意取得，双方签订的合同属于《中华某某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无效合同，倪某某与郑某某之间的房屋转让应认定无效。二、对北港××合作社起诉的诉讼时效问题。该院认为，北港××合作社请求确认转让无效，其实质是确认转让的效力，是一种形成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其次，本案因执行异议成立而由申请执行人提起诉讼，其提起诉讼的时间应当在执行裁定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北港××合作社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起诉期间的规定，因此郑某某对诉讼时效的抗辩不能成立。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北港××合作社依照《中华某某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某某用〈中华某某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某某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的规定提起请求对本案涉案房屋许可执行的执行异议之诉，目的是为排除对涉案房屋执行的障碍，使涉案房屋得以继续执行，进而实现其债权。因此，北港××合作社作为原告的主体资格是适格的。因味精厂与倪某某、倪某某与郑某某之间的房屋转让无效，故涉案房屋应归天××味精公司所有。北港××合作社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某某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某某用〈中华某某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某某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中华某某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确认原湖州市第二味精厂与倪某某、倪某某与郑某某之间对坐落于湖州市××室（建筑面积为92.46平方米，房屋所有权证号为湖房权证湖州市字第××号）房屋转让无效；二、许可（2008）湖浔执字第147号案件对该房屋予以执行。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450元，由郑某某负担。
上诉人郑某某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原味精厂与倪某某、倪某某与上诉人之间订立的房屋买卖合同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为由从而认定该房屋转让无效，是错误的。1.涉案房屋转让若确系为逃避债务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一般通常表现为房屋某某在受让人名下而实际占有使用收益仍归属于甲所有人。而本案相关事实表明，涉案房屋自转让后一直由上诉人占有使用至今，相关房屋所有权证书也由上诉人持有，表明本案房屋转让是不争的事实。2.如上诉人在当初受让涉案房屋时确属无偿受让的话，则该转让行为应属依法可以撤销的民事行为，而非“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无效行为。为逃避对债权人义务的履行而实施处分自己财产的有害债权的行为，仅是一种规避相对义务的行为，与规避法律的行为相比较，是一种程度更轻微的效力不确定的行为，因此基于保护个人的相对利益和尊重个人意思表示的角度考虑，应对此类行为认定为可撤销而非无效。3.若将债务人恶意放弃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或者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财产等意在逃避债务的行为，均以其属“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而无效，则彻底避开了合同法第七十五条除斥期间的适用，也使合同法第七十四条债权人撤销权制度完全落空，不符立法本意。本案被上诉人的这种主张在实质上损害了善意第三人即上诉人的合法权益。
4.债权人对债务人享有的债权为相对权，法律赋予债权人的救济手段是债的保全，即债权人代位权及撤销权，并未赋予其可以对债务人与第三人的行为提起无效之诉的救济手段。因此被上诉人基于其对天××味精公司的债权而对涉案房屋转让行为提起无效之诉缺乏法律依据。二、原审法院认定本案不适用诉讼时效，是错误的。原审认定被上诉人请求确认上诉人与倪某某、倪某某与味精厂的房屋转让行为无效是一种形成权，那么民事权利的主张，必然要受诉讼时效或者除斥期间的限制，被上诉人在房屋转让9年后主张乙确认显然均已超过此两类时间限制。三、原审法院无视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重要证据，对事实认定错误。案外人已在另案中提交证据证明，因为味精厂结欠进出口公司112万元，故味精厂将登记在上诉人名下的涉案房屋抵偿给了进出口公司。因此无论上诉人与倪某某、味精厂之前的房屋转让行为无效或可撤销，均被味精厂于2003年7月8日将涉案房产转让给进出口公司的行为所阻断、覆盖，此节房屋转让行为系味精厂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且味精厂也就房屋转让取得了相应对价，上诉人如何取得应属进出口公司的涉案房屋所有权，与本案无关。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请求二审依法撤销原判并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北港××合作社答辩称：一、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已经提交足够证据证明涉案房产产权属于乙精厂，也即后来的天××味精公司，仅是为逃避债务而暂挂在私人名下，反映了涉案房产转让的非法目的，一审判决在查某的事实的基础上判决许可执行，使味精厂恶意逃避债务的目的没有达到，是正确的。二、因为上诉人名下的涉案房产是味精厂暂挂在其名下的，所以也不存在所谓无偿转让的事实，上诉人关于无偿转让系可撤销行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三、原审中上诉人提供的通过进出口公司得到涉案房产的证据，均在谭某某归案前形成，都是虚假的，目的在于逃避债务，且与谭某某、上诉人的笔录相矛盾。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予以驳回，维持原审判决。
原审被告天××味精公司、倪某某未作答辩。
二审中，上诉人郑某某、被上诉人北港××合作社与原审被告天××味精公司、倪某某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查某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原审认定原味精厂与倪某某、倪某某与郑某某之间的房屋转让合同无效是否正确？亦即郑某某是否对涉案房产享有合法的所有权？二、北港××合作社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关于争议焦点一，在认定1999年10月8日味精厂与倪某某、2002年9月倪某某与郑某某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效力时，根据已查某的事实可以确定：1.由谭某某、倪某某、包青松、金某某等人的询问笔录可知，合同签订的目的在于使味精厂逃避对外债务；2.从郑某某、倪某某、包青松等人的询问笔录可知，前一合同签订当时倪某某未支付对价也不清楚房屋过户情况，同时后一合同签订后郑某某个人未支付合同价款，且自己未取得相关房屋产权证件和钥匙。故原审据此认定味精厂与倪某某、倪某某与郑某某之间未存在真正的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其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属“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无效合同，并无不当。郑某某关于涉案房产于2003年抵债给进出口公司而后又转由案外人董某某所有的主张，与其主张甲拥有涉案房屋的合法所有权前后矛盾，同时根据该陈述，涉案房屋在2003年与2005年初发生产权变动，但并未在房产登记上有任何体现，也与郑某某在2005年11月4日向公安所作的询问笔录内容相矛盾，在该询问笔录中郑某某仅提到1999年和2002年涉案房产的产权变动而未提及2003年涉案房产抵债给进出口公司后又归属案外人董某某的事实。进一步考虑谭某某案发前在北港集团的特殊地位及案外人董某某时任进出口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情况，在缺乏天××味精公司和进出口公司经济往来的原始凭证和案外人董某某代为偿还贷款的有效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对郑某某提供的下列证据材料，包括2003年1月20日进出口公司与天××味精公司的对账记录、2003年7月8日进出口公司与天××味精公司签订的协议及2005年1月18日进出口公司与董某某签订的协议，真实性无法认定。综上，郑某某未有证据证明其在取得涉案房屋时属于善意且支付合理对价，因此不构成涉案房屋的善意取得，其关于拥有涉案房产合法所有权的主张，前后矛盾，并与本案查某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案中北港××合作社诉请要求确认涉案房屋买卖行为无效，其实质在于确认涉案房屋转让合同无效，属形成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郑某某关于本案涉案合同属于可撤销合同而应适用除斥期间的主张，与本案已查某的事实中确定的合同效力状态不符，因此不适用《中华某某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五条债权人撤销权的除斥期间限制，对郑某某的该主张，本院不予采信。同时根据《中华某某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规定：“执行过程中，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提出书面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书面异议之日起十五日内审查，理由成立的，裁定中止对该标的的执行；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驳回。案外人、当事人对裁定不服，认为原判决、裁定错误的，依照审判监督程序办理；与原判决、裁定无关的，可以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北港××合作社在（2007）湖浔民二初字第907号民事判决生效后申请强制执行过程中，该案的案外人郑某某提出执行异议，南浔区人民法院作出（2008）湖浔执字第147-a号民事裁定中止了涉案房屋的执行，北港××合作社不服该裁定，自裁定送达十五日内向南浔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在此过程中，北港××合作社提起诉讼未超过法律规定的期间，于法有据。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某某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450元，由上诉人郑某某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丹红
代理审判员 沈国祥
代理审判员 袁惠康
二〇一〇年三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谢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