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8）深中法民五终字第186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金X公司。
法定代表人储某，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肖某某，广东XX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某某，广东XX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某，女。
委托代理人王某某，广东XXX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某某。
上诉人深圳金X公司（以下简称金X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林某财产权属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08）深福法民三初字第4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此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X公司原审诉称，1994年11月18日，金X公司向深圳福X房地产开发公司（以下简称”福X公司”）购买了福田区XX大厦XX阁第14层E号房产。当时考虑到金X公司系法人单位，以私人名义购买办理落户等手续较为容易，于是金X公司与林某协商后决定以林某的名义签订购买合同及办理相关手续。金X公司以林某的名义与福X公司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并按当时国土部门的要求对该合同进行了公证。合同签订后金X公司从公司银行账户中向福X公司一次性支付了全部房款，福X公司向金X公司开出了收款收据，并将房产交付给金X公司使用。1995年2月22日，福X公司应金X公司的要求开出了顾客名称为”林某”的发票交给金X公司。2007年，金X公司想将房产过户到自己名下，于是找林某协商要求其协助办理房产证及过户手续，但林某一直以各种理由拖延办理。在林某多次拒绝金X公司的合理要求后，金X公司通过国土部门查询才知道，林某已经私自办理了该房屋的房产证，于是再次找林某要求其将该房产过户至金X公司名下，但林某仍拒绝履行义务。据此，请求法院依法判令：1、确认福田区XX大厦XX阁第14层E号房归金X公司所有；2、林某立即将上述房产过户给金X公司；3、林某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查明：林某为金X公司的员工，1994年底，林某与福X公司签订商品房产买卖合同，购买XX大厦XX阁第14层E号房，购房款为592069.44元。福X公司于1994年11月至12月间分4次向金X公司出具购房款收款收据金额共计5350000元。福X公司于1995年2月22日向林某出具涉案房产的购房款发票，该发票原件保存于金X公司。2006年7月13日，林某取得涉案房产的房地产权利证书。
原审法院认为：林某以自己的名义与房地产开发公司签订涉案房产的房屋买卖合同并最终取得房地产权利证书，林某是涉案房产合法的所有权人。金X公司以购房款发票原件由其掌握、购房款由其支付为由，主张涉案房产是金X公司以林某名义购买。金X公司提供的收款收据虽然是涉案楼盘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出具，但未注明是哪个楼盘哪套房产的购房款。该房地产开发公司存在开发多个楼盘的可能，金X公司存在购买与林某同一楼盘的其他房产的可能。且4张收款收据的金额与涉案房产的购房款金额均不符。因此，该4张收款收据不能证明涉案房产的购房款由金X公司支付。金X公司保有涉案房产的购房款发票原件也不能证明购房款由金X公司支付。退一步说，即使涉案房产的购房款是由金X公司支付，也不排除林某作为金X公司的员工通过赠与、奖励等方式取得涉案房产所有权的可能性。因此，在金X公司没有排他性证据证明林某取得涉案房产非法前，金X公司的主张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十七条、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金X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800元（已由金X公司预交），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5900元，由金X公司负担。
上诉人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确认上诉人为福田区XX大厦XX阁第14层E号房的实际产权人。2、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所有诉讼费用。其上诉理由为：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为涉案房产的实际产权人，房产价款由上诉人全额支付，房产交付后亦由上诉人一直占有使用。1、上诉人为涉诉房产的实际产权人。本案的案由即为财产权属纠纷，判断谁为房产的实际产权人，双方应当从实际付款环节、占有、维护、使用的环节和周围相关人员对这一事实的认同等情节予以确认，并且应对产权的形成过程进行充分的举证。而庭审中，作为被上诉人的代理人对本案的诸多关键问题却无法回答。产权虽然登记到被上诉人的名下，但从案件整体分析，显然是被上诉人当时利用工作之便，通过不合法的手段将产权落户到自己名下。2、包括涉诉房产14E在内的XX大厦XX阁9套房产系由上诉人支付房款所购买。1994年11月18日，上诉人与福X公司达成房产买卖合同，总计购买福X公司包括XX大厦XX阁9F、10E、11E、13E、14E、16E、10F及代南海XX实业开发公司其它两套房产，总计9套房产。而当时作为公司办公室主任的林某认为由公司员工个人签订合同程序简捷，上诉人便均以公司员工的名义与福X公司签订了房产买卖合同，此项签约的组织联络工作完全由当时任办公室主任的林某完成，其中14E合同签订人为林某，9F为刘某某，11E为杨某，13E为区某某，10E为兰某某，10F、16E为胡某某，合同签订后，上诉人分四次向福X公司支付房款人民币共535万元，福X公司在给上诉人开具收据、发票后将全部房产交付了给上诉人。3、多家会计师事务所（独立的中介机构）历年的审计报告均将涉案房产核实为公司资产记载，但挂在员工名下。自1994年起，上诉人便实际占有房产，用于解决公司单身员工的住房问题或用作出租，公司所有员工均无异议，多年以来，上诉人也一直在财务凭证中将房产列为公司资产，中介机构对公司资产进行审计时亦认为房产系公司资产，只是手续有待进一步完备，上诉人作为一个国有企业，根本不存在将个人财产列为企业财产的可能。4、本案涉案财产XX大厦XX阁14E一直由上诉人占有用作出租，所收租金也全部以收入形式记入公司帐务。而所有承租人也均认定出租人为上诉人，而与被上诉人没有任何关联。5、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保有涉案房产的购房款发票原件也不能证明购房款由上诉人支付，这属于对基本事实的认定错误，首先，上诉人先后四次向福X公司支付了535万元的购房款，时间均为1994年11月、12月，诉争房产的房产买卖合同的签订时间就是1994年11月18日，而恰恰就在当天，上诉人向福X公司支付了购房款250万元；其次，上诉人一次性购买的7套房产发票的开具时间均为1995年2月22日，又统一存于上诉人公司，从这点上，可以充分证明该批房产系上诉人公司统一购买，而目前为止，也就只有14E这一户就权属问题存在异议，其它房产上诉人或处分或继续占有使用。另外，被上诉人既然是自己支付的购房款项，便应当提交付款证明，因为购买房产不同于购买一般性的商品，交易金额巨大，更何况在1994年，近60万元的房款对于一般工薪族而言无异天文数字，一次性的交付房款绝对不可能没有任何的支付凭据。所以上诉人在尽到自己举证责任之后，被上诉人主张支付房款便应当承担举证责任。案件审理过程中，福X公司也出具证明，证明以上535万元就是包括诉争房产在内的XX大厦XX阁9套房产的房款，此项事实己无任何争议。
二、一审在证据的采信上不符合证据规则，对应当补充的证据不予采信。上诉人起诉之后，被上诉人一直未提交书面答辩状，根据广东省高院关于民商事审判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指导意见，举证期限届满后，如果被告未在答辩期内提出答辩意见，而在答辩期届满后才提出答辩意见，原告可以补充证据。本案被告未提书面答辩意见在庭审时才口头答辩，并且对于案件基本事实的房款支付提出异议，原告有权补充证据予以证明。庭后，补充了福X公司出具的证明，明确说明房款由上诉人支付，而一审却认为过了举证期限，不予采信，属于适用证据规则的严重缺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对一方当事人陈述的事实，另一方当事人既未表示承认也未否认，经审判人员充分说明并询问后，其仍不明确表示肯定或者否定的，视为对该项事实的承认。”而本案庭审过程即属这种情况，审判长反复询问被上诉人房款的支付过程，而被上诉人的回答始终是”不清楚、不明白、需落实”之类的搪塞，因此，应当认定房款的实际出资人为上诉人，被上诉人未支付房产款项，并不享有任何权益。
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法律适用背离了案件的基本事实。原审判决实体部分仅引用的是物权法的第九条、第十七条、第三十三条，本案案情发生的所有过程均发生在物权法颁布之前，房产买卖合同的签订时间早在1994年11月18日，被上诉人非法过户房产时间在2006年7月13日，均早于物权法的生效时间，因此本案并不适用物权法，一审判决在法律适用部分仅以物权法为依据显属适用法律不当。而物权法第九条、第十七条的登记效力是指对抗第三人的效力，而本案的基本事实是，上诉人系房产的实际产权人，也是房款的实际支付者，对房产多年以来均享有占有、使用、收益的权利，足以对抗被上诉人隐瞒客观事实后进行的登记。
四、被上诉人于1996已离开上诉人公司，根本不存在离职十年之后赠与被上诉人房产的事实，也根本不存在这种可能性。本案起诉之时，被上诉人已从公司离职十几年，这十几年中，双方从未有过任何联系，被上诉人办理产权证的时间是2006年7月13日，也距被上诉人离职有十年之久。根据上诉人公司的任职文件和工资凭证显示，被上诉人始于1993年4月到上诉人公司工作，在本案涉诉房产合同签订时间的1994年11月18日，被上诉人任公司办公室副主任一职，后到1996年7月被上诉人当时违反公司规章无故旷工被公司予以除名，被上诉人最终办理房产过房的时间是2006年7月13日，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存在一审法院所述的”作为原告的员工通过赠与、奖励等方式取得涉案房产的可能性”。更何况如果存在赠与、奖励的情形，证据规则的适用上应当是对事实认定的基础上充分调查问询，应当由当事人自己来陈述、举证，在这一点上被上诉人没有任何陈述、举证，一审判决却作出如此主观臆断，已失去了对证据的一种公证的分配与采信。
五、被上诉人完全是利用在公司联络组织工作之便将涉诉房产恶意转至其本人名下，根据双方提交证据及一审的庭审记录，已有充分证据显示被上诉人的房屋产权的取得属非法取得。上诉人在购买本案房产的过程中，签约及相关手续均是由当时任总办主任的被上诉人完成，上诉人正是利用其总办主任的工作便利，于离开公司10年之后恶意将公司房产过户到其个人名下。
被上诉人口头答辩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已查明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一、福X公司于2008年4月15日出具证明称包括涉案房产在内的XX大厦XX阁9套房产为上诉人购买并由其支付了房款；二、2002年至2006年上诉人以其工作人员符某、陈某某的名义将涉案房产对外出租，并由上诉人收取租金，而无证据显示被上诉人曾对此提出过异议；三、多家会计师事务所在历年对上诉人财务状况的审计报告中均将涉案房产作为挂在员工名下的公司资产；四、上诉人以公司员工名义向福X公司购买的包括涉案房产在内的XX大厦XX阁9套房产中，仅涉案房产存在权属争议，其它房产均由上诉人处分或继续占有使用；五、被上诉人于1993年4月至1996年7月为上诉人员工，与福X公司签订涉案房产买卖合同时担任上诉人办公室副主任一职。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如何确定涉案房产的真实权利人？不动产登记簿和房产权属证书上记载的权利人与真实权利人是否一致，即权属登记是否存在瑕疵？二、如权属登记存在瑕疵，真正权利人能否直接向人民法院请求确权。
关于焦点一，对争议房产物权的取得，应主要审查基础关系，即房产买卖关系中实际由谁支付了房款？谁是真正的买受人？本案争议的房产系由福X公司出售，福X公司证明系由上诉人支付了房款，上诉人出具的原始付款收据和转账付款记录等及被上诉人无法出具任何房款支付证据的事实，足以证明争议房屋的购房款由上诉人支付。同时，争议房屋也是实际交付给上诉人占有使用，在长达5年的时间里，上诉人一直对争议房屋进行使用、出租并收取租金，而被上诉人并未举证证明其在2006年前曾提出过异议。再结合上诉人的公司财务记录及多套房产存在同类情况的事实，本院认定被上诉人是争议房产的挂名购买人，上诉人才是争议房产的实际买受人和真正权利人。2006年7月，被上诉人隐瞒真实情况，将争议房产登记在其个人名下，导致该不动产真正权利人与登记簿及房产权属证书上记载的权利人不一致，应认定该权属登记事项错误，侵害了上诉人的财产权，依法应予纠正。
关于焦点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九条的规定，如不动产登记簿记载事项错误，不动产登记簿记载的权利人书面同意更正或有证据证明登记确有错误的，登记机构应当予以更正。本案被上诉人在二审中坚持认为争议房产系由其本人购买，已表明其不同意更正登记，即双方对登记是否有真实及房产真正权属存在争议。在此情况下，上诉人有权向人民法院请求确认物权归属，人民法院依法应当受理并及时审理，以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及不动产物权权属关系的稳定。
被上诉人作为上诉人原员工，对公司以其名义购房既明知也认可，在其从上诉人公司离职后，未经上诉人同意，隐瞒真实情况将上诉人的房产登记为个人财产，其行为侵害了上诉人的财产权，被上诉人关于请求法院支持其主张的辩解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上诉人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九条、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08）深福法民三初字第424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深圳市福田区XX大厦XX阁第14层E号房屋为深圳金X公司所有，林某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房屋变更登记至深圳金X公司名下。
本案一、二审受理费人民币17700元（已由深圳金X公司预交），由林某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所负担的案件受理费径付深圳金X公司。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赖秋珊
审 判 员 李伟民
代理审判员 陈明亮
二〇〇八年九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唐 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