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07民终1447号
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湖南省新鑫出口烟花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临澧县。
法定代表人：邱兵程，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简政，湖南朝阳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杨志平，男，1978年3月2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临澧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辉城，湖南纲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湖南省新鑫出口烟花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鑫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志平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临澧县人民法院(2018)湘0724民初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8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鑫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判决驳回杨志平的反诉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杨志平承担。事实和理由：1、双方签订协议系杨志平胁迫所为，应依法撤销；因杨志平并不具备烟花爆竹的营销资格，协议亦违反了法律规定，不具有法律效力。2、即使按照协议约定履行，杨志平提供的原材料也不符合法律规定，不可能生产出合格产品，上诉人有权拒绝生产。3、协议约定18车产品，总利润8万元左右，而一审法院不顾上诉人降低违约金的请求，判令上诉人承担800000元违约金，不符合法律规定。且双方约定的系“处罚现金”，非违约金。双方协议应当依法予以撤销或认定为无效。
杨志平辩称：双方所签合同带有补偿性质，系协商一致产生，没有胁迫、欺诈行为存在，合法有效；本人没有违约，是新鑫公司故意违约；对于违约金，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公布的案例，明确了违约方应当对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守约方的实际损失承担举证责任，但新鑫公司未举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其上诉，维持原判。
新鑫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变更后)：1、依法撤销双方于2017年12月13日签订的《湖南省新鑫出口烟花有限公司退股补充协议及违约处罚规定》；2、判令杨志平退回商标、纸箱、彩箱；3、判令杨志平承担违约金900000元。
杨志平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判令新鑫公司支付杨志平违约金800000元，并按协议回收商标、纸箱、彩箱等材料和支付由此产生的货款332557元、退还保证金10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新鑫公司成立于2004年3月26日，初始登记股东为邱兵程、乔清枝、陈新春。2017年9月7日，杨志平即以登记出资300000元的股东身份入股新鑫公司。因经营产生矛盾，2017年11月25日，杨志平强行以锁门、堵门的方式干预新鑫公司生产经营，后经临澧县公安局新安派出所及时制止。2017年11月29日，新鑫公司召开股东会议讨论杨志平的退股事宜，会议决定：杨志平同意按原股份转让，但旧历年前要求生产货物，临澧硝厂如果元月份开工，公司同意给杨志平生产26车货，如果该硝厂未开工，公司亦同意为杨志平生产20车货，按出厂价现款提货，由杨志平负责供应筒管和生产。2017年12月13日，新鑫公司随即为杨志平进行退股，并在上述股东会议的基础上与杨志平另外签订了一份《湖南省新鑫出口烟花有限公司退股补充协议及违约处罚规定》，主要内容为：新鑫公司于2018年2月14日前无条件为杨志平提供18挂车成品(按现在的出厂价供应和打条形码)，杨志平则提供合格的筒管，且数量满足生产的计划量，如有违约，每差一车处罚现金50000元，以此类推；新鑫公司无条件回收杨志平家里的所有半成品，包括商标、纸箱、彩箱等，回收材料必须能够让公司使用，使用后再付给杨志平材料款；新鑫公司所生产的产品质量在2017年9月1日前由杨志平负责，9月1日后由公司负责；新鑫公司在此合同签订一年内不得销售杨志平所销售的经营公司，但谢战平销售的彩虹公司除外，如有违约，处罚现金100000元。协议签订当日，新鑫公司另收取杨志平货款押金100000元，并由股东乔清枝出具了收条。2017年12月19日，新鑫公司在工商部门将股东登记变更为：乔清枝出资970000元，邱兵程出资1785000元，陈新春出资145000元。上述协议签订后，杨志平即按约提供半成品交由新鑫公司生产，新鑫公司亦先后于2017年12月14日、同年12月21日按出厂价为杨志平提供了两挂车成品，数量分别为1472件(总货款140222元)、2357件(总货款148864元)。但此后至今，新鑫公司一直未能按约继续为杨志平供货。
另查明，本院在诉讼保全中，于2018年3月21日对杨志平存放在新鑫公司尚未生产的半成品进行了清点，具体明细为：财富礼炮35发、吉祥礼炮180发、富贵礼炮144发、笛音雷36发、吉庆礼炮20发、组合礼花20发、鑫新礼花60发、和气生财标签21包、20发散装组装42568组、20×12装件组装1170件、3.8×27×5圈36发261组、3.8×27×5圈25发74组、3.8×27×6圈24发129组、2.5×12×5圈1019件、3.0×27×6圈25发1902组、2.5×16×5圈20发51200个。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讼和辩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原、被告于2017年12月13日签订的《湖南省新鑫出口烟花有限公司退股补充协议及违约处罚规定》是否应予撤销；二、原、被告是否违约及应承担的责任；三、违约金如何确定。
关于焦点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合同撤销有以下情形，即：一是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是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三是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本案中，从新鑫公司的主张来看，其主要是以胁迫和显失公平为由要求行使撤销权，但未能就此提供充分的证据证实，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虽然杨志平在与新鑫公司因经营产生矛盾的过程中实施了锁门、堵门的胁迫行为，但并未在实施行为当日强迫新鑫公司签订合同，而合同却是在上述行为发生十多天后才签订，且无证据证明签订合同当日有胁迫行为；从合同内容和履行的情况来看，杨志平作为新鑫公司的原股东，因股东会议决定其退股，要求给与一定的优惠或经济补偿于情于理并不导致显失公平的成立，且按约还应按出厂价偿付货款，并提供半成品，从充分尊重当事人意愿自治原则考虑，上述合同并不显失公平。综上分析，故对新鑫公司要求撤销上述合同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既然按照上述焦点一不能撤销合同，那该合同就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合法有效，当事人应全面履行合同义务。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杨志平按约提供半成品，无证据表明其违反合同约定，不应承担违约责任，故对新鑫公司要求杨志平承担违约金900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但考虑到合同约定的生产期限已过，杨志平未要求继续履行合同，故其存放在新鑫公司的半成品应予自行收回，对其要求新鑫公司回收并支付材料款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新鑫公司按约应为杨志平生产18车货却至今仅生产2车，尚有16车货未给杨志平生产，显然构成事实违约，依法应承担支付违约金等违约责任，同时，其收取的杨志平的货款押金应予退还，故对杨志平要求新鑫公司支付违约金和退还押金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关于焦点三，新鑫公司虽然认为约定的违约金过高，鉴于在合同履行期限内，新鑫公司提供2车货物后一直未按约继续供货已然违约，无疑给杨志平造成了一定损失，且新鑫公司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双方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杨志平的实际经济损失，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对双方约定的违约金数额不予调整；从本案事实看，新鑫公司尚有16车货未按约提供，按照约定的违约金计算办法，即违约金为800000元(16车×50000元/车)。综上分析，对杨志平要求新鑫公司支付违约金80000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判决：一、新鑫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支付杨志平违约金800000元；二、新鑫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返还杨志平押金100000元；三、杨志平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收回其存放在新鑫公司的下列半成品：财富礼炮35发、吉祥礼炮180发、富贵礼炮144发、笛音雷36发、吉庆礼炮20发、组合礼花20发、鑫新礼花60发、和气生财标签21包、20发散装组装42568组、20×12装件组装1170件、3.8×27×5圈36发261组、3.8×27×5圈25发74组、3.8×27×6圈24发129组、2.5×12×5圈1019件、3.0×27×6圈25发1902组、2.5×16×5圈20发51200个；四、驳回新鑫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杨志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本诉受理费12800元，由新鑫公司负担；案件反诉受理费15893元，财产保全费2182元，合计18075元，由新鑫公司负担9605元，杨志平负担8470元。
本院二审期间，杨志平针对上诉请求依法提交证据2份，即《股权转让协议书》、《烟花爆竹道路运输许可证》。拟证明杨志平销售、运输烟花爆竹的行为合法。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对证据进行了交换和质证。新鑫公司质证认为，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不持异议，但关联性由异议，正好证明了杨志平非真正意义上的购买人，而是中间人。本院对此认证如下：杨志平提交的证据，能够证实其在退股前的运输、买卖烟花爆行为合法的事实，与本案审查其退股后运输、买卖烟花爆竹的行为是否合法具有关联性，予以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的事实属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1、杨志平在与新鑫公司在二审期间，均认为合同已无继续履行的必要与可能。
2、《湖南省新鑫出口烟花有限公司退股补充协议及违约处罚规定》签订后，对已履行的两车货物，杨志平采取如下方式进行了销售：依据涉案合同约定的“新鑫公司在此合同签订一年内不得销售杨志平所销售的经营公司”内容，杨志平仍作为新鑫公司业务人员负责联系买方，再由购买方出具《烟花爆竹道路运输许可证》，并凭此到新鑫公司仓库提货。
本院认为，结合双方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焦点有三：一是关于双方签订的《湖南省新鑫出口烟花有限公司退股补充协议及违约处罚规定》是否应予撤销的问题；二是关于双方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及违约责任承担问题；三是关于违约金如何确定的问题。
关于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该条法律规定了可变更或可撤销合同主要包括的三种情形。
针对新鑫公司提起撤销合同诉讼的请求与理由，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分别阐述如下：一、重大误解，是指误解者作出意思表示时，对涉及合同法律效果的重要事项存在认识上的显著缺陷，使其利益受到较大损失，或者达不到误解者订立合同的目的。本案中，新鑫公司签订的合同时，对涉及合同的重要事项如“为杨志平提供18挂车成品”、“每差一车处罚现金50000元”、“新鑫公司无条件回收杨志平家里的所有半成品”等，经过了双方协商，后依约部分履行，并不存在错误认识以致签订合同的后果与其意思相悖并造成其较大损失的情形，且新鑫公司并未将此作为提起撤销合同诉讼的理由，因此，涉案合同不存在上述法律规定的“因重大误解订立的”情形。二、显示公平，是指合同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使一方遭受重大的不利益，显示公平的合同往往经济利益上严重失衡，违反公平合理的原则。经审查，在双方签订涉案合同前，新鑫公司召开股东会议(当地政府相关人员亦列席会议)，讨论杨志平的退股事宜并决定同意给杨志平生产26车货(如果该硝厂未开工，公司亦同意为杨志平生产20车货)，按出厂价现款提货，由杨志平负责供应筒管和生产。从涉案合同内容和履行情况来看，杨志平作为新鑫公司的原股东，因股东会议决定其退股，合同包含给与其一定的优惠或退股经济补偿的内容，且合同还约定杨志平按出厂价偿付货款，并提供半成品，无合同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的情况，亦基本体现等价有偿的交易原则，于法于情于理并不导致合同显失公平。故涉案合同不存在上述法律规定的“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情形。三、经审查，涉案合同订立时，不存在欺诈、趁人之危的情形，新鑫公司亦未将该两种情形作为提起撤销合同诉讼的理由。前述法律规定的“胁迫”，是指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名誉等造成损害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严重损害对方利益。虽杨志平与新鑫公司因经营产生矛盾的过程中实施了锁门、堵门的等不当行为，但并未在实施行为当日强迫新鑫公司签订合同，合同系在上述行为发生十多天后才签订，在合同签订前新鑫公司股东会议亦对杨志平退股、按出厂价现款提货等问题进行了专题研究，且无证据证明签订合同当日杨志平存在胁迫行为，未造成严重损害新鑫公司利益的后果。故涉案合同亦不存在上述法律规定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情形。
因此，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双方所签涉案合同不存在法律规定可撤销合同的三种情形，新鑫公司上诉所持“双方签订协议系杨志平胁迫所为，应依法撤销”的理由，经查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新鑫公司在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时对诉讼请求进行了变更，变更后未提出合同效力问题，但在二审期间上诉提出了“杨志平并不具备烟花爆竹的营销资格，协议亦违反了法律规定，不具有法律效力”的理由。无论新鑫公司是否提出合同效力问题，人民法院均应依职权对合同效力进行审查。经审查，《湖南省新鑫出口烟花有限公司退股补充协议及违约处罚规定》签订后，杨志平在实际操作中采取如下方式进行销售：依据涉案合同约定的“新鑫公司在此合同签订一年内不得销售杨志平所销售的经营公司”内容，杨志平仍作为新鑫公司业务人员负责联系买方，再由购买方出具《烟花爆竹道路运输许可证》，并凭此到新鑫公司仓库提货。现查明杨志平无违反法律法规禁止规定的行为。涉案合同未损害国家利益，未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等，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新鑫公司所持该项上诉理由，不予支持。涉案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
承上述理由，涉案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全面履行合同义务。新鑫公司上诉提出“杨志平提供的原材料也不符合法律规定，不可能生产出合格产品，上诉人有权拒绝生产”，但未提供一份证据证实杨志平提供的原材料存在问题的事实，对其所持该项理由，不予支持。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杨志平按约提供了半成品，无任何证据表明其违反合同约定，故不应承担违约责任。一审判决对新鑫公司要求杨志平承担违约金900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合同签订后，新鑫公司按约应为杨志平生产18挂车货，却至今仅生产2车，尚有16车货未给杨志平生产，在杨志平按约提供了半成品及多次请求新鑫公司供货的情况下，其仍拒不履行合同，明显构成事实违约，依法应承担支付违约金等全部违约责任，同时，其收取的杨志平的货款押金应予退还。一审判决支持杨志平要求新鑫公司支付违约金和退还押金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
关于焦点三，新鑫公司认为约定的违约金过高，在一、二审审理过程中提出了调整申请，经审查，在合同履行期限内，新鑫公司提供2车货物后拒不按约继续供货义务，明显违约，无疑给杨志平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新鑫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双方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杨志平的实际经济损失，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其亦未明确提出调整的标准，且涉案合同包含给与杨志平一定的优惠或退股经济补偿的内容，双方对违约金的约定，并未超出签订协议时应预见的范围，故对双方约定的违约金数额不予调整。涉案合同约定为“如有违约，每差一车处罚现金50000元”，双方虽用到“处罚现金”一词，而未明确为“违约金”，从本案事实及结合其他在卷证据来看，双方本意即约定为每车违约金为50000元。因此，新鑫公司上诉所持“判令新鑫公司承担800000元违约金，不符合法律规定；且双方约定的系‘处罚现金’，非违约金”的理由，经查不能成立，亦不予支持。一审判令新鑫公司支付杨志平违约金800000元合情合理合法，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新鑫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800元，由湖南省新鑫出口烟花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浚
审 判 员 詹险峰
审 判 员 许成东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张 利
书 记 员 陈 文
附：相关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节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