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冀01民终119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尹立坤，男，1970年12月9日出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金琢，河北牛聚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玲，女，1981年11月2日出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程，河北九州之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晋州市东丰机械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尹起成，该公司经理。
原审被告：尹起成，男，1941年12月28日出生，汉族。
原审被告：尹丽霞，女，1961年4月16日生，汉族。
上诉人尹立坤因与被上诉人张玲及原审被告晋州市东丰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丰公司）、尹起成、尹丽霞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晋州市人民法院（2018）冀0183民初14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9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尹立坤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张玲对尹立坤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首先，东丰公司营业执照显示正常，没有进入清算程序。其次，东丰公司也不存在法定清算的事由。尽管东丰公司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该情形并不是《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规定的五种公司应当解散原因中的任何一种，所以东丰公司不存在法定解散事由，东丰公司的股东没有法定义务对公司进行清算。一审判决认为尹立坤未尽应当清算的义务显然没有事实依据；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张玲所诉借款是与东丰公司间发生的，理应由东丰公司承担还款义务。工商登记显示东丰公司是有限责任公司，其股东在出资范围内承担有限责任，既然股东在公司成立时已出资到位，出资已经转成了公司财产，应当依据《公司法》第三条规定，各股东没有义务以个人财产承担连带责任。一审判决依据《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规定，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尹立坤有滥用股东权利的事实，且庭审时也未审理该事实。而《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的第（一）、（二）、（三）、（四）项内容均与《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的规定一致，并不包括公司经营不善，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等情形，显然适用该法律条文是错误的。
张玲答辩称，一、张玲提交的相关生效裁判文书充分证实东丰公司负债累累，东丰公司全部财产被法院查封且至今尚有多笔债务未能清偿；二、东丰公司已经停产，公司账户已经不存在，停产后也未召开股东会，公司股东尹起成、尹丽霞已下落不明，这一系列事实充分证实东丰公司虽然存续，但公司长期歇业，已没有正常的经营活动。综上，尹立坤与尹起成、尹丽霞作为东丰公司股东在公司长期负债、公司财产屡次被法院查封的情况下，未能妥善保管公司财产，导致公司所有财产流失，无法进行清算，其怠于履行义务的行为侵害了债权人的利益，应对东丰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东丰公司、尹起成、尹丽霞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张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东丰公司、尹起成、尹丽霞、尹立坤偿还借款17万元及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根据东丰公司工商登记载明，东丰公司注册资本500万元，公司股东为尹起成、尹立坤、尹丽霞，持股比例分别为50%、24%、26%。其中，尹立坤系尹起成之子，尹丽霞系尹起成之女。
2014年7月15日，东丰公司向张玲借款17万元，并向张玲出具了借条。借条载明：今借张玲现金170,000元（壹拾柒万元整），借期需用时偿还，利息月息1分（壹分）。该借条盖有东丰公司公章、尹起成本人签字、经办人尹会领本人签字。后东丰公司于2015年10月31日、2016年1月24日、2016年11月10日分别偿还张玲2万元、1万元、5,000元，合计3.5万元。张玲的丈夫王鹏分别为东丰公司出具收条。
对于上述还款，原审中，东丰公司代理人称系偿还本金，对此张玲不予认可，认为应当先偿还利息，再偿还本金。东丰公司代理人称因经营不善，无力偿还张玲借款。
原审中，根据张玲提交证据显示，东丰公司部分经营场地现被晋州市旺盛机动车检测站租用。东丰公司及尹起成代理人称已记不清什么时间停产，公司没有清算过，公司有部分机械设备，没有土地厂房。张玲称东丰公司在工商局登记存在，但已名存实亡。
另查明，根据张玲提交部分法律文书及该院审理的2015年至今的涉及东丰公司的相关案件涉案标的达900余万元。本案发还后，因无法送达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原办案法官向尹立坤询问，尹立坤陈述尹起成、尹丽霞自2017年春节后就联系不上了。据此，该院依法公告送达相关法律文书。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依法受法律保护。东丰公司向张玲借款17万元的事实，双方均无异议，应予认定。东丰公司偿还张玲3.5万元，双方均无异议，应予认定。但该款是偿还利息还是偿还本金，双方意见相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并未明确约定上述还款是本金还是利息，收条只是写明偿还借款，因此，3.5万元还款应按偿还借款利息计算。对剩余本金及利息，东丰公司应继续偿还。
本案争议焦点为尹立坤作为东丰公司的股东应否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首先，东丰公司是否出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规定的公司解散事由。《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企业法人领取《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后，满六个月尚未开展经营管理或者停止经营活动满一年的，视同歇业，登记主管机关应当收缴《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副本，收缴公章，并将注销登记情况告知其开户银行。”根据现有证据证实，东丰公司部分经营场地已被租用。原审中，东丰公司及尹起成代理人陈述“车辆检测站占的是东丰机械厂的位置，记不清什么时间停产，公司没有清算过；我是公司出纳，账册在我手中。公司有部分机械设备，没有土地厂房。公司现在有营业执照。”且尹立坤陈述法定代表人尹起成、股东尹丽霞下落不明。据此，东丰公司法人主体虽然存续，但东丰公司多笔债务未能清偿，公司长期歇业，已没有正常的经营活动和法律活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规定，公司因下列原因解散：（一）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二）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解散；（三）因公司合并或者分立需要解散；（四）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五）人民法院依照本法第一百八十二条的规定予以解散。第一百八十二条规定，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的，持有公司全部股东表决权百分之十以上的股东，可以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本案中，东丰公司存续，公司股东未请求人民法院解散公司，因此，东丰公司尚未出现《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规定的公司解散事由。其次，东丰公司股东是否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并导致公司财产损失及损失数额或者导致公司无法进行清算等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七条规定，公司应当依照公司法第一百八十四条的规定，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自行清算。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本案中，东丰公司长期歇业，法定代表人尹起成、股东尹丽霞下落不明，公司场地被租用，多笔债务未能清偿，公司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已不能正常经营生产。在此情况下，东丰公司股东尹起成、尹丽霞、尹立坤应履行善良管理人的义务，主动进行清算，积极偿还债务，结束歇业状态，但东丰公司股东未及时主动进行清算。同时，原审中东丰公司及尹起成代理人称已记不清什么时间停产，公司没有清算过，公司有部分机械设备，没有土地厂房。据此，东丰公司股东存在怠于清算并导致公司主要财产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因此，张玲主张尹起成、尹丽霞、尹立坤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尹立坤辩称该债务属公司债务，与个人无关的意见，证据不足，该院不予采纳。双方当事人约定1%计算月利息，不违反法律规定，对此请求，应予支持。东丰公司、尹起成、尹丽霞经该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应诉，可缺席判决。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七条、第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一、东丰公司偿还张玲借款17万元及利息，利息从2014年7月15日起按月利率1%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上述利息应扣减3.5万元利息）。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履行；二、尹起成、尹丽霞、尹立坤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700元，由东丰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为尹立坤作为东丰公司的股东应否对案涉东丰公司所欠张玲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公司股东以向公司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是公司法对于股东有限责任的一般规定。同时，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还规定了在符合法律规定的特定条件时，公司股东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的例外情形，其中就包括公司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首先，关于东丰公司是否出现了解散事由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六十八条规定“公司成立后无正当理由超过6个月未开业的，或者开业后自行停业连续6个月以上的，可以由公司登记机关吊销营业执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企业法人领取《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后，满六个月尚未开展经营管理或者停止经营活动满一年的，视同歇业，登记主管机关应当收缴《企业法人营业执照》、《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副本，收缴公章，并将注销登记情况告知其开户银行。”由上述行政法规的规定可知，公司法人自行停止经营活动视同歇业，歇业属于公司终止的情形之一。为防止公司股东故意借公司长期歇业而未被吊销营业执照之机逃废债务，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应将公司自行歇业也视同为公司解散的事由。本案中，东丰公司已处于长期歇业状态，应视同公司解散的事由已经出现。其次，关于尹立坤、尹起成和尹丽霞是否怠于履行清算义务问题。在公司解散事由出现后，公司股东应当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尹立坤、尹起成和尹丽霞作为东丰公司股东，在公司出现解散事由后长期不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且尹立坤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不存在怠于履行股东清算义务的事实，因此，一审判决认定尹立坤、尹起成和尹丽霞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并无不当。再次，关于尹立坤、尹起成和尹丽霞怠于履行清算义务是否损害了债权人利益问题。张玲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东丰公司处于长期歇业状态，公司负有巨额债务无法清偿且已无财产可供执行，而作为东丰公司股东的尹立坤、尹起成和尹丽霞却未提交证据证明公司的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没有灭失，且可以依法进行清算，故应由尹立坤、尹起成和尹丽霞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尹立坤、尹起成和尹丽霞作为东丰公司股东在公司出现解散事由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损害了公司债权人的利益。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尹立坤、尹起成和尹丽霞对案涉东丰公司所欠张玲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尹立坤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00元，由上诉人尹立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 勇
审判员 李坤华
审判员 陈 路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二日
书记员 秦林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