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1民终64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施薇，女，汉族，1973年11月26日出生，住武汉市洪山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施小青，女，汉族，1949年1月5日出生，住武汉市洪山区。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强，湖北楚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武汉市汉阳区墨北康馨养老院。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徐家大湾***号。
法定代表人：高飞，该养老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华平，武汉市汉阳区正义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上诉人施薇、施小青因与被上诉人武汉市汉阳区墨北社区康馨养老院（以下简称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5民初3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施薇及施小青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赔偿各项损失566545.22元；二、依法改判施薇、施小青不向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返还垫付医疗费29823.60元；三、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法院认定养老费系市场因素增加，不是专人护理系认定事实错误；首先，康馨养老院每个月向施薇、施小青收取2700元费用，其中2000元为养老费，700元为额外加收的护理费，2700元并不是市场因素增加构成的价格，其次，养老费2700元与前期合同的约定养老费明显不符；最后，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作为养老费的收取方，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应当举证养老费的收费标准。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明显持有不同护理级别的其他养老人员的收费情况，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可提交正式发票和合同进行对比，但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拒不提交，应当认定对其不利的主张成立；结合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的陈述及施薇、施小青提交的证言录音，可以证实潘某系专人护理。虽无合同的明确约定，但可以结合双方的陈述及行业的规定确认；2、一审法院漏查康馨养老院的经营资质、办公条件和外出登记情况等事实，导致案件责任的划分错误。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没有大门、没有保安和专门的陪护、医护人员，仅仅是承租了几层民房，没有外出的登记制度等，违反了《老年人社会福利机构基本规范》的“服务人员24小时值班”等规定，因被上诉人的办公场所没有大门，只要代养人员离开居住的房间就可以认定为外出，但在合理地域范围内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仍然负有监管和安全保障义务。根据合同的特别条款约定“代养人员外出须请假，按时归院。”而该约定与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没有外出的登记制度，没有保安和大门，代养人员潘某外出缺乏监管，致使潘某外出死亡。以上事实可以证实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存在监管上的过错，由于一审法院遗漏审查了以上事实导致案件事实的认定和责任的划分错误；3、一审法院认定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无义务要求潘某定期服务精神类疾病的药物，属于认定事实错误。潘某服用的药物是处方药，存放在康馨养老院，康馨养老院有义务要求潘某按时服用药物；4、康馨养老院对潘某没有尽到监管义务。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基于合同关系产生对潘某监管的义务，因潘某的特殊体质，外出的危险性增加。根据《老年人社会福利机构基本规范》“4.3.14对患有××且病情不稳定的老人有约束保护措施和处理突发事件的措施”的规定，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在明知这一危险后允许其外出致使意外发生，外出没有登记和监管，没有约束措施，存在重大过错。其次，潘某外出未归后，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既不清楚潘某何时外出，也不能举证何时寻找和何时找到潘某，也没有及时通知家属。所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积极找寻潘某，没有尽到监管义务。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潘某已经死亡，对于康馨养老院垫付的医疗费，应该在潘某的遗产范围内进行返还，而不是由施薇和施小青以自有财产予以返还。
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潘某享受的并不是专人护理。1、2700元甚至不足以支付专门护理人员的工资，而实际上在护理费之外还有床位费及伙食费。即使根据市场行情，也可以推断2700元不可能为专门护理；2、潘某进入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的时候未年满60周岁，身体状况良好，完全可以自理，只是因为无地方居住才进入养老院，潘某退休工资低，无力负担专门护理；3、潘某与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之间签订的协议书上明确，潘某享受的并不是专门护理。二、一审法院已经对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的营业执照等进行了核实，属于对经营资质的审查。在庭审中，一审法院也对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的经营状况进行了询问。办公条件是否合格，属于民政机关的审查范围，不合格则无法正常经营。没有法律明确规定要求养老院需要设定外出登记及安保制度，代养协议已经明确说明，养老院实行的是开放管理。三、没有法律规定及行业内护理规范要求养老院需要监督潘某按时服用精神药物，同时，代养协议中也没有约定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有此义务。潘某亦没有告知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其自身存在疾病且需要服用药物，而根据协议约定，隐瞒病情后由此发生的后果，由潘某自行承担。四、潘某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享有自由出入的权利，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无权阻拦，在潘某没有及时回到养老院的情况下，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已经尽到该尽的寻找义务，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对潘某的死亡没有过错。五、因施薇及施小青的承诺，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才愿意垫付医疗费，基于施薇及施小青与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之间的清偿约定，施薇与施小青应该直接向康馨养老院返还垫付款。
施薇及施小青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汉阳墨北康馨养社区老院赔偿损失566545.22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汉阳墨北康馨养社区老院一审中提出反诉：请求判令施薇及施小青返还垫付的医疗费29823.62元，反诉费由施薇及施小青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施小青系潘某之妻，施薇系潘某、施小青夫妻的养女。2011年10月27日，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甲方即接收方，当时名称为武汉市汉阳区墨北社区康馨老年公寓，后更名为现在名称）与潘某（乙方即代养人员）、李某（代丙方即担保方）签订《代养人员入住协议书》1份，约定“乙方入院时甲方有权根据乙方身体状况、生活自理能力及政府有关标准，确定乙方护理等级，并按约定收取相应的床位、护理等费用；甲方实行开放式管理，不限制乙方外出自由（除另有约定外），但对乙方外出期间发生的一切问题均不承担责任。乙方外出须持信息卡向所在代养区域管理人员请假，并按时归院。丙方有权要求甲方提供住养、膳食、日常护理等服务，同时丙方愿意对乙方的债务提供担保。乙方被确定为自理级护理，乙、丙方按规定应每月支付费用合计1105元”等条款。李某与潘某、施小青夫妻系亲属关系，受施小青委托办理上述潘某养老事宜。
2016年7月16日上午潘某从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外出，中午未回院吃饭，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发现潘某未返回于17时59分电话报警。2016年7月17日凌晨3时30分左右，潘某在汉阳区汉阳大道快活岭往市外方向摔倒受伤，被警察发现送往汉阳医院住院治疗。在此期间，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在外张贴寻人于2016年7月26日得知潘某在汉阳医院接受治疗。潘某共住院治疗16天，于2016年8月2日因治疗无效死亡。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垫付医疗费29823.62元，施薇出具说明1份，载明：因潘某家属自身经济原因，无法垫付其在汉阳医院救治的费用，金额为29823.62元，待潘某医保报销及安葬费到账后，结清所有垫付费用，经双方签字后确认。该说明由施薇及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签名、盖章。
施薇、施小青与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存在争议的两个事实：
一、双方是否约定潘某由专人陪护、跟随。施薇、施小青提交证据可以证明：2015年3月27日，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收取潘某月费用2000元，2015年11月26日收取月费用为2707元，2016年2月1日收取两个月费用5421元及过年费600元，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方陈姓工作人员与施薇、施小青方人员联系。施薇、施小青的证人李某到庭陈述，至2015年之后双方约定费用为每月2100元，另收取700元费用为专人护理费用，由护理人员陈某专门护理潘某。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认为李某与施薇、施小青有利害关系且因年老记忆力衰退，对其证言不予认可，认为每名在此养老的老人有专人负责联系，潘某由陈某负责联系，并非专人陪护，24小时跟随，费用增加系因市场行情及住宿环境的提高。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在协议中未约定专人陪护、跟随，2015年开始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每月收费为2700元左右，并无书面约定专人陪护、跟随，施薇、施小青称增加700元为专人护理费用，该金额与本市服务业工资水平明显差距很大，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的解释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故施薇、施小青称双方约定专人护理，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二、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是否明知潘某服用精神疾病药物，而在潘某外出当天未要求其服用。施薇、施小青为此提供药物发票及汉阳墨北康馨养社区老院负责人高飞录音1份，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对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药物发票仅证明潘某服用药物，不能证明潘某有精神疾病，录音中高飞仅揣测潘某有脑坏死与之后汉阳医院检查并不一致。一审法院认为录音中可反映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知道潘某服用与精神方面有关的药物，但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非专业医疗人员，潘某是否有精神疾病、药物类型、依赖程度，应有医疗机构意见证明，潘某当天外出是否服用精神类药物，施薇、施小青在潘某入院时是否要求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此项义务，施薇、施小青均无证据证实，故一审法院认定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并无要求潘某定期服用精神疾病药物的义务。
施薇、施小青认为，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在代养潘某期间，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导致潘某死亡，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经与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协商未果，故起诉至一审法院。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户口本、结婚证、缴费收据、宣传页、武汉市110联动紧急救助危重伤员处置单、病历资料、发票、死亡证明、户籍注销证明、抚养协议书、说明、报警回执单等证据在卷证实，足以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潘某在接受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养老服务期间外出受伤，因医治无效死亡，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是否有过错，是否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或监管义务，系双方争议的焦点。首先，潘某发生人身损害系在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提供养老场所之外，因自身疾病导致，并非因养老场所设施、人员导致，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无安全保障义务方面的过错。其次，代养协议三方约定潘某入院养老期间为自理级护理，可以外出，说明双方认可潘某具备相应民事行为能力，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并无限制潘某外出的监护或监管权利、义务。然后，潘某外出未归后，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及时地寻找、报警，尽到了合理的义务。最后，施薇、施小青主张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违反义务未派专人护理潘某，未要求潘某服用精神疾病药物，无相应证据证实，不予采信（在经审理查明部分已作论述），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并无上述义务。故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对潘某死亡并无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同理，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而垫付医疗费29823.62元，且施薇、施小青已认可应当返还，故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反诉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之精神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驳回施薇、施小青的诉讼请求；二、施薇、施小青返还武汉市汉阳区墨北社区康馨养老院垫付医疗费29823.62元，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465元（施薇、施小青已交纳），减半收取为4732.5元、反诉受理费减半收取为262元（武汉市汉阳区墨北社区康馨养老院已交纳），由施薇、施小青负担，施薇、施小青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将其负担262元直接支付给武汉市汉阳区墨北社区康馨养老院。
二审中，施薇、施小青提交了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出具的2013及2014年水电费《收据》原件各一张。证明2700元不包含其他费用，仅仅只是护理费，且为专人护理。
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经质证，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认可证明目的。
本院经审查认为，两张《收据》上分别载明2013年4月27日至5月26日，潘某住院水费1805元，加电费30元+杂费20元；2014年11月27日至12月26日，潘某住院水费2205元+电费20元+药20元，并无法直接证明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对潘某提供的是专人护理。故对该证据的证明效力不予采信。
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二审中没有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武汉市汉阳医院2016年8月2日出具的《死亡记录》中载明，针对潘某的病情，医院曾告知家属病危的实情，并建议行去骨瓣减压+血肿清除手术治疗，家属商议后仍坚持保守治疗不手术，后8月1日患者（潘某）血压进行性下降，再次告病危，8月2日抢救无效，告临床死亡。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一、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对于潘某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二、施薇与施小青是否应返还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垫付的医疗费。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根据双方签订的《代养人员入住协议书》，潘某入院时被确定为自理级护理。在甲方（养老院方）的权利和义务项下第6条约定，甲方（养老院方）实行开放式管理，不限制乙方（潘某）外出自由，但对乙方（潘某）外出期间发生的一切问题均不承担责任。在乙方（潘某）的权利和义务项下第4条约定，乙方外出须持信息卡向所在代养区域管理人员请假，并按时归院。施薇、施小青主张在此之后交纳的2700元系专人护理，但就专人护理的约定内容及范围无法提交合同依据，也无其他直接证据可以证实，与前述合同中确认潘某属自理级护理的约定并不相符。一审中，施薇、施小青提交武汉精神卫生中心开具的《门诊医疗收费收据》，证明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明知潘某服用精神类疾病药物，而在潘某外出当天未要求其服用。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确定为是否患有精神类疾病，须有医院的病因确认或经法律特别程序认定。施薇、施小青无证据证明潘某患有精神类疾病，也无证据证明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对于潘某服用相应药物有合同约定的义务，故对其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采信。根据双方签订的《代养人员入住协议书》中关于开放式管理及不限制乙方（潘某）外出自由的约定，可以看出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的监管义务是指在其合理管理范围内即指养老院内，潘某受伤系在院外，故施薇、施小青认为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未尽到监管义务的主张不能成立。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对于潘某的死亡并无过错。且从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事后积极寻找及潘某受伤后垫付医疗费的行为，可以认定其已尽到了合理的救助义务。对于经营资质问题，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一审中已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施薇、施小青认为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的办公条件违反《老年人社会福利机构基本规范》，该项主张属行政审批管理的范畴，本院不予评判。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施薇本人向汉阳墨北康馨养老院出具的书面《说明》中载明，在潘某医保报销及安葬费到账后，其将结清所有垫付费用。施薇出具该《说明》，应视为其已作出了真实的意思表示，故应当依约履行。
综上，施薇、施小青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32.50元，由施薇、施小青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潘 捷
审判员 万 军
审判员 汤晓峰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胡 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