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8）辽01刑再5号
原公诉机关沈阳市东陵区人民检察院（现已更名为沈阳市浑南区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张朋志。
沈阳市东陵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张朋志犯盗窃罪一案，沈阳市东陵区人民法院（现已更名为沈阳市浑南区人民法院）于2008年11月27日作出（2008）东陵刑初字第658号刑事判决。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沈阳市东陵区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4月16日作出沈陵检刑诉建[2015]1号再审检察建议书，建议对（2008）东陵刑初字第658号刑事判决再审。沈阳市浑南区人民法院于2016年11月9日作出（2016）辽0112刑监1号再审决定书，决定再审本案。沈阳市浑南区人民法院又于2017年12月28日作出（2017）辽0112刑再1号刑事判决，维持该院（2008）东陵刑初字第658号刑事判决。宣判后，原审被告人张朋志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沈阳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李奇洋、李艳军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张朋志及其辩护人王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沈阳市东陵区人民法院（2008）东陵刑初字第658号刑事判决认为，原审被告人张朋志在与他人合作开发职工住宅时产生矛盾，指使他人同自己将已售出的部分住宅内个人所有的电表私自拆除，并造成部分住户停电，属于盗窃他人财物，构成盗窃罪。沈阳市东陵区人民检察院的指控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予以支持。原审被告人张朋志称自己的行为不构成盗窃罪的辩解意见，因无证据证明，不予采信。辩护人的辩护意见其合理部分，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被告人张朋志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000元。（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08年10月28日起至2009年10月27日止）
该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沈阳市东陵区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4月16日作出沈陵检刑诉建[2015]1号再审检察建议书，建议对（2008）东陵刑初字第658号刑事判决再审。沈阳市浑南区人民法院审查后于2016年11月9日作出（2016）辽0112刑监1号再审决定书，决定再审本案。
沈阳市浑南区人民法院再审查明，原审被告人张朋志原系沈阳市铝连杆厂厂长，在任职期间代表该厂与沈阳市天北鸿基建设有限公司联建职工住宅楼，因沈阳市天北鸿基建设有限公司拖欠给付土地补偿款事宜产生矛盾。2008年5月25日10时许，原审被告人张朋志指使他人在东陵区祝家镇铝连杆厂宿舍楼内，将楼内22户居民的22块华立牌静止单项电能表盗走，经鉴定，被盗物品价值人民币3366元。
上述事实有书证、案件来源、抓捕经过，协议书、证人何振江、左印武、李秉文、张龙、程云佩、李荣昌、赵国仲证言；被害人丛宏芝、ＸＸＸ、王宏、关宝琴、王辉、朱文升、杨达泉、宁佳、韩丽、吴绍兰、朱大龙、王炳成、陈俊芳陈述，沈阳市东陵区价格认证中心价格鉴定结论书，原审被告人张朋志供述及辩解等证据证实，足以认定。
沈阳市浑南区人民法院再审认为，原审被告人张朋志在担任沈阳市铝连杆厂厂长期间代表该厂在与他人合作开发职工住宅时因给付土地补偿款产生矛盾，指使他人同自己将已售出的部分住宅内他人所有的电表私自拆除，属于盗窃他人财产，数额较大，其行为已构成盗窃罪，应依法承担刑事责任。沈阳市东陵区人民检察院的指控，定性准确，证据确实、充分，应予支持。关于辩护人提出的案涉22块电表系由沈阳市铝连杆厂出资购买，张朋志未侵犯他人财产所有权的辩解，该院认为，张朋志在庭审中自认其与沈阳市天北鸿基建设有限公司的赵国仲就购买电表一事商议过，由于赵国仲在建设过程中资金不足，先由沈阳市铝连杆厂垫付购买电表费用，承诺以后结算。故张朋志代表沈阳市铝连杆厂购买电表并安装后，其电表的所有权就不应再归属沈阳市铝连杆厂了，张朋志在庭审中自认其在拆电表时只是通过敲门的方式确认房屋是否已卖出，其并未通过其他途径确认房屋所有人，也未通知沈阳市天北鸿基建设有限公司及赵国仲，因此张朋志在未通知房屋所有人的情况下私自拆除电表的行为应认定为盗窃他人财物的行为，故对辩护人的该辩解，不予采纳。关于辩护人提出的张朋志拆除22块电表后，经买房人主张已经安回5块电表，因此公诉机关指控拆除22块电表数量错误的辩解。该院认为，张朋志系在拆除22块电表后又经他人主张才安回5块电表的，其盗窃行为已经实施完毕，虽然安回5块电表，但其行为不影响本案盗窃电表数量及价格的认定。故对辩护人的该辩解，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三百八十九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维持沈阳市东陵区人民法院（2008）东陵刑初字第658号刑事判决。
宣判后，张朋志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沈阳市浑南区人民法院（2017）辽0112刑再1号刑事判决，依法宣告上诉人张朋志无罪。事实和理由：1.沈阳市天北鸿基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北公司）与沈阳市铝连杆厂签订协议书约定由天北公司出资建铝连杆厂住宅楼，由天北公司分三次向铝连杆厂支付土地补偿金共计70万元。在天北公司未付清70万元以前，双方共同售楼。协议签订后，天北公司仅向铝连杆厂支付15万元土地补偿金，双方共同出售住宅24套。铝连杆厂住宅楼所有电表及配套设施均由铝连杆厂出资购买，电费由铝连杆厂支付。后因电费缺口大，导致供电局对铝连杆厂停止供电，给铝连杆厂造成重大经济损失。为解决用电缺口问题，2008年5月16日经铝连杆厂厂务会议决定，对未出售的住宅拆除电表停止供电，由张朋志、工会主席李秉文、职工代表程云佩及电工何振江组成清查小组落实。该四人依据共同出售房屋情况并结合现场排查，对无人居住的22户电表进行拆除，后经5户业主提出异议，铝连杆厂安回5块电表，其余17块电表存放于铝连杆厂仓库。因拆除上述22块电表，东陵公安分局分别以寻衅滋事及非法占有公私财物为由对张朋志行政拘留各10天。拆除电表是经铝连杆厂厂务会议决定的，张朋志作为厂长是履行职务行为，不具有盗窃的主观故意。拆除电表后存放于铝连杆厂仓库，并非张朋志非法占有。2.经铝连杆厂厂务会议决定后，张朋志及其他职工代表挨家挨户敲门确认无人用电后拆除案涉电表，不符合盗窃罪秘密窃取的行为特征。3.张朋志未侵犯被害人的财产所有权，原审认定张朋志将已售出的部分住宅内个人所有的电表私自拆除，造成部分住户停电与事实不符。因天北公司仅向铝连杆厂支付土地补偿金15万元，尚未达到70万元，铝连杆厂住宅楼均是由双方共同出售的，所有售房合同均由天北公司和铝连杆厂签字盖章，售房收据是由铝连杆厂出具的。在售房期间，铝连杆厂曾多次发出公告通知有效的商品房买卖合同需有铝连杆厂盖章及有关停电的通知，除双方共同出售的住宅业主外，没有其他业主主张权利。可见，拆除的电表是未出售的住宅电表。赵国仲在侦查卷宗第41页询问笔录中陈述拆除的有其单方卖出的住户和现在没卖的住户电表。原审认定的所谓被害人均不能提供三方签字盖章的商品房买卖合同，3-4-1的售房合同仅有赵国仲签字，而没有买受人韩丽签字，不符合常理。另外，在铝连杆厂拆除22块电表后，有5户业主向铝连杆厂主张权利后已安回。如果被害人身份是真实的，却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从未向铝连杆厂提出主张，令人费解。案发时，开发商并未向ＸＸＸ、王宏、王辉、朱文升、杨达泉交付房屋钥匙，该五人并非本案真正的被害人。虽然该五人在询问笔录中陈述因没有电导致不能装修入住，但赵国仲在询问笔录中称上述五人交的定金，天北公司并未向该五人交付房屋钥匙。
辩护人的辩护意见是：涉案电表由铝连杆厂购买，用电权也归属于该厂，拆除涉案电表是经该厂厂务会议决定的，实施拆除行为是厂务会议职工代表实施的，被拆除电表存放于该厂仓库，因此本案上诉人张朋志并不具有盗窃的主观故意，不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其行为特征不符合盗窃罪的构成要件。请求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宣告上诉人张朋志无罪。
出庭检察员的意见：1.原审法院认定张朋志的行为构成盗窃罪缺乏主观构成要件。本案中现有证据可以证实开发商赵国仲与张朋志担任厂长的沈阳铝连杆厂有经济纠纷，张朋志等人拆除涉案电表是经过铝连杆厂厂务会议决定的，目的是为了阻止开发商单方售楼，同时避免出现电费缺口，张朋志指使他人拆除电表的行为在主观上并非以非法占有为目的；2.原审法院认定张朋志的行为构成盗窃罪的犯罪事实认定不清。现有证据能够证实张朋志等人拆除的电表由铝连杆厂购买，并负责维护及更换。从双方合作协议看，竣工楼售完之前变电箱等设施归铝连杆厂管理；3.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涉案电表所属住宅的购房者交付过电表的相关费用，即涉及本案的购房者对电表是否具有所有权不明；4.经审查，被拆除电表的22户住宅在案发时并未全部售出。综上，沈阳市浑南区人民法院（2017）辽0112刑再1号刑事判决书认定被告人张朋志的行为构成盗窃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本院二审查明，张朋志原系沈阳市铝连杆厂厂长，在任职期间代表该厂与沈阳市天北鸿基建设有限公司联建职工住宅楼，因沈阳市天北鸿基建设有限公司拖欠给付土地补偿款事宜产生矛盾。2008年5月25日10时许，张朋志与他人在东陵区祝家镇铝连杆厂宿舍楼内，将楼内22户居民的22块华立牌静止单项电能表摘卸走。
沈阳市浑南区人民法院在一审判决中列举了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相关证据均已在一审开庭审理时当庭出示并经质证。本院经依法全面审查，对一审判决所列证据予以确认。本院二审期间，检察机关提供如下新证据：
1.2008年6月3日沈阳市东陵农电局出具《证实》，证明铝连杆厂于2006年10月30日在该局计量所购单相电能表57只，经手人张龙，计量所有出库手续。
2.2008年6月2日沈阳市东陵农电局祝家地区供电所出具《证明》，证实铝连杆厂宿舍住宅楼由该所供电，电费结算方式为该局计量所装设照明总表计量箱一处，根据总表抄见电量每月结算一次电费。
3.2006年11月16日沈阳市东陵农电局与沈阳市铝连杆厂签订的《供电设备产权分界点协议书》，证明沈阳市铝连杆厂180KVA变压器与高压引下线第一个支持点为产权分界点，分界点以上的设备归沈阳市东陵区农电局所有，分界点以下的设备归沈阳市铝连杆厂所有。
4.2018年4月19日国网电力有限公司沈阳供电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证实沈阳市铝连杆厂内所建住宅的电表、线路由该厂自行维护和更换，直到2013年才交给供电公司管理维护。
5.证人杨绵忠于2008年6月8日出具的证实，证明铝连杆厂住宅楼开发商没有电权、水权，都是借用厂房的。在07年2月已停过48天电。电业部门不认住户是用电户，不收电费。住户一直把电费交到铝连杆厂，由厂房查表收费，再由厂房交电费。
6.2008年6月4日《公安行政处罚审批表》及《东陵公安分局行政处罚决定书》，证实2008年5月25日10时许，沈阳市铝连杆厂厂长张朋志带领他人将铝连杆厂宿舍楼内22户的22块电表拆下拿走时，其中4户正在使用，造成4户停电的后果。东陵公安分局对张朋志拆除电表的行为进行行政处罚拘留10日，因张朋志身体原因未能执行。
上诉人张朋志及辩护人对检察机关提供的上述新证据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原审认定原审被告人张朋志于2008年5月25日10时许，指使他人在东陵区祝家镇铝连杆厂宿舍楼内，将楼内22户居民的22块华立牌静止单项电能表盗走,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具体评判如下：
关于张朋志指使他人拆除电表的行为是否具有盗窃罪“非法占有为目的”的主观要件的问题。本案中，现有证据可以证实开发商赵国仲与张朋志担任厂长的沈阳市铝连杆厂之间存在经济纠纷，案发时，因赵国仲尚欠铝连杆厂土地补偿金55万元未付清，同时存在违反协议约定单方售楼的行为。据张朋志供述，其拆除电表一是因为联建住宅楼电费由铝连杆厂统一向供电部门支付，电费出现缺口，导致供电部门对铝连杆厂整体停止供电，经厂务会议决定对未经铝连杆厂同意出售的住宅视为未出售住宅，拆除电表停止供电；二是因为案发前联系不上赵国仲，拆除电表是为了阻止赵国仲违反双方协议约定单方售楼，从而与赵国仲解决土地补偿费经济纠纷。证人李秉文也证实其和张朋志等人拆电表是因为铝连杆厂工人无钱交社保，所以去拆电表来阻止开发商赵国仲单方卖楼。结合事后张朋志将拆除的电表存放于铝连杆厂的事实，上述证据可以证实张朋志指使他人拆除电表的行为不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故张朋志不具有盗窃罪的主观构成要件。
关于张朋志指使他人拆除电表的行为是否侵犯公私财物所有权的问题。依据沈阳市东陵农电局出具的《证实》、沈阳市东陵农电局与沈阳市铝连杆厂签订的《供电设备产权分界点协议书》、沈阳市东陵农电局祝家地区供电所出具的《证明》、国网电力有限公司沈阳供电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以及证人杨绵忠的证言，能够证实由铝连杆厂购买57块电表，厂区内的电力设备自行维修、厂内的住宅电表、线路由该厂自行维护及更换至2013年止，电业部门只针对铝连杆厂收取电费、未面向住宅楼用户单独收取电费，从而证明张朋志等人拆除的电表系由铝连杆厂购买并负责维护及更换，用电权归属铝连杆厂。故原审认定张朋志拆除的电表在铝连杆厂垫付资金，由张朋志代表铝连杆厂购买并安装后，电表的所有权就不再归属铝连杆厂证据不足。同时，原审认定的被害人共分三类：1.交付全款共5户：丛宏芝、关宝琴、宁志国、王炳成、陈俊芳。其中宁志国2008年4月21日签订的《沈阳市商品房买卖合同》未约定交房时间。关宝琴、王炳成、陈俊芳均未调取购房合同，无法证明房屋交付时间。并且关宝琴证实“2008年3月29日我购买的1单元502,2008年7月拿的门钥匙，拿钥匙时入户电表有，入住后电表没有了，被人拆了”，与张朋志拆除电表时间不符。2.交付定金共6户：ＸＸＸ、王宏、王辉、朱文升、杨达泉、朱大龙。上述6人在笔录中均明确陈述截至2008年9月26日仍未交齐全款。赵国仲亦证实“王辉、朱文升、杨达泉、ＸＸＸ、王宏这五户交的定金，基本交房款的一半，以收据为准。在我卖房时，交定金的买房人没给钥匙。因为怕他们不给钱，交完房屋全款后再给钥匙。”3.韩丽和吴绍兰因原审仅有询问笔录，询问笔录中也未提及交款情况和交房时间，且未调取交款凭证及购房合同，故无法证明二人的交款情况及交房时间。故原审认定“张朋志指使他人将楼内22户居民的22块华立牌静止单项电能表盗走”证据不足。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张朋志犯盗窃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原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依法不能成立。关于沈阳市人民检察院提出的张朋志的行为缺乏盗窃罪主观故意构成要件，原审判决认定张朋志的行为构成盗窃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公诉意见，应予支持。关于上诉人张朋志及其辩护人提出的涉案电表由铝连杆厂购买，用电权也归属该厂，拆除涉案电表是经该厂厂务会议决定的，实施拆除行为是厂务会议职工代表实施的，被拆除电表存放于该厂仓库，因此张朋志不具有盗窃电表的主观故意，不具有非法占有涉案电表的目的，其拆除涉案电表并不符合盗窃罪秘密窃取的行为特征，未侵犯被害人的财产所有权，请求法院撤销原审判决，宣告上诉人张朋志无罪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应予支持。
综上，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三）项、第二百二十五第一款第（三）项、第二百三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沈阳市浑南区人民法院（2017）辽0112刑再1号刑事判决及（2008）东陵刑初字第658号刑事判决；
二、上诉人（原审被告人）张朋志无罪。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 鹏
审 判 员 安一凌
审 判 员 戈利利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陆政贤
书 记 员 韩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