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终11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城建第六工程局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蚌埠市经济开发区东海大道3107号4楼。
法定代表人：纪殿友，该公司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海涛，北京安理（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梅，北京市安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无锡市众安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胡埭镇芙蓉北路19号。
法定代表人：杨柏椿，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雪樵，江苏天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杭斌，江苏天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中商福润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东直门南大街1号1102单元。
法定代表人：许严峻，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中城建第六工程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城建六局）因与被上诉人无锡市众安商品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安公司）、原审被告中商福润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原名称为中城福润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2014年11月变更为现名称，以下统称福润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锡商初字第002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城建六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海涛、方梅，被上诉人众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雪樵、郑杭斌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福润公司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城建六局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驳回众安公司对中城建六局的诉讼请求；由众安公司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关于中城建六局应向众安公司承担付款责任的判决理由均不能成立。1、一审法院违背了合同的真实意思，以标题名称否定合同条款对各方权利义务的实质性约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案涉《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是缔约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各方具有约束力。福润公司系该合同项下的实际买受人，且是各方明确约定的付款主体。该合同第四条第3.1款中关于“众安公司仅有权依据合同约定要求福润公司履行支付货款及承担延期付款的违约责任，无权向中城建六局主张”的内容，虽然约定在“支付方式”项下，但该条款首先是对“支付义务”即付款主体进行明确，然后再对“支付方式”进行约定。结合该合同的其他内容及合同履行过程中众安公司仅与福润公司结算货款，而未向中城建六局主张货款可见，各方在缔结合同时已确定货款由福润公司支付并承担违约责任，中城建六局并无付款义务。且根据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在合同名称与合同权利义务内容不一致的时候，应当以合同权利义务内容为准。2、一审法院忽视当事人订立合同的目的，随意推定当事人的意思表示，进行主观推测错误。案涉瑞雪家园拆迁安置房工程系无锡市滨湖区雪浪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雪浪办事处）发包的BT项目，建设过程中所需资金需由承包方自行解决，中城建六局遂作为施工管理方、福润公司作为资金提供方，以联合体的形式承包了该项目；在中城建六局与福润公司的合作关系中，中城建六局只负责施工质量、进度、安全，福润公司则负责筹措、提供资金；中城建六局、福润公司、众安公司三方签订《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的目的即是为了明确各自的权利义务，且特别约定众安公司仅有权要求福润公司履行支付货款及承担延期付款的违约责任，而无权向中城建六局主张。虽然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存在共同承包瑞雪家园项目的合作关系，但不意味双方要对与项目有关的所有债务共同承担连带责任。众安公司作为专业的混凝土供应机构，应对其所签署的合同内容有清晰认知。3、一审法院将合同约定的中城建六局可选择的自愿行为作为强制义务，此违背事实及合同本意。案涉合同并无中城建六局必须履行“代付”的约定，中城建六局也从未做出代付货款的承诺或保证。4、一审法院认为《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的约定导致中城建六局和众安公司之间权利义务失衡错误。虽然该合同将买方应承担的义务分由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承担，即中城建六局承担施工现场管理及未尽管理义务的赔偿责任，福润公司承担付款及逾期付款违约责任，但此未侵害众安公司的权利，且众安公司明知并同意此种安排，故不存在权利义务失衡的情形。（二）因福润公司未参与诉讼，难以确定其是否确实存在欠付货款的事实。即使众安公司起诉的欠款属实，因众安公司没有按照合同约定的进度要求福润公司付款，且在福润公司未按期付款的情况下，也未依据合同中关于“福润公司未按本合同约定期限给付价款超过10天，众安公司可在最后期限前3日书面通知中城建六局暂停供应混凝土或双方协商解决”的约定采取救济措施，导致欠款数额不断扩大，众安公司对此存在重大过错，也应自行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三）基于案涉《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及其他合同的付款安排，2013年9月以前发生的混凝土款已由发包人雪浪办事处支付给福润公司，中城建六局不能再向发包人主张该部分款项，故如果判决中城建六局向众安公司支付该部分混凝土款，将对中城建六局不公。
众安公司辩称：1、《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明确约定合同主体为中城建六局系买受人，众安公司系出卖人，福润公司系买受人中城建六局的投资方，故众安公司与中城建六局建立了买卖合同关系，中城建六局作为买受人应当履行基本的付款义务。福润公司是受中城建六局的委托付款，在受托人福润公司不能支付货款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六十五条的规定，应由中城建六局支付货款。2、该合同载明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是瑞雪家园拆迁安置房工程的共同买受人，也是联合投标中标人，其双方之间是合作开发关系，由于工程承包采用的是BT模式，故在发包人雪浪办事处回购前，工程由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共有，中城建六局、福润公司应享有连带债权，承担连带债务。3、根据相关规定，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中的一方当事人作为发包人，与承包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承包人要求各方当事人对欠付的工程款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故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是合作开发方，具有合伙型的关系，对外也应承担连带责任。至于付款方式的约定及内部的权利义务，不能产生对抗众安公司的效力。4、案涉《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系中城建六局提供的格式条款，根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中城建六局在合同中加重对方责任，免除自身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条款，应为无效。综上，请求驳回中城建六局的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众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中城建六局、福润公司共同向其支付货款16509949.68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以16509949.68元为基数，按照每日千分之五的标准自2013年9月1日计算至实际给付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事实为：
2012年3月，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被确定为瑞雪家园拆迁安置房工程施工一、二标段的中标人。2012年6月16日，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作为承包人与发包人雪浪办事处签订了两份《建筑工程施工合同》，约定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承包瑞雪家园拆迁安置房工程施工一、二标段的桩基、土建、安装、消防、室外、供电、供水、通讯等；工程采用BT模式实施，承包人负责筹集工程所需资金，工程建成后按约定程序由承包人移交给发包人，并由发包人按合同约定的回购价款支付给承包人回购款项；承包人为工程BT模式的投资建设方，基于工程所发生的所有债权债务关系均由承包人承受，但发包人承担相应工作的债权债务关系除外。
2012年，买受人中城建六局作为甲方、出卖人众安公司作为乙方、买受人投资方福润公司作为丙方共同签订了合同编号为2012瑞雪CG六-001的《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1份，合同包括封面在内共有7页，除封面以外的6页合同文本的页眉部分均有“中城建CCCC”的图标、“中城建第六工程局有限公司”以及“混凝土合同”的文字。
合同“鉴于”部分明确：甲方、丙方为瑞雪家园安置房工程项目的联合投标人，甲方、丙方为瑞雪家园安置房工程的共同买受人，其中甲方履行总承包单位施工现场管理、配合丙方办理结算、代丙方支付工程款的责任，丙方履行支付工程款、与甲方、乙方共同办理结算等相应义务；甲方为承建瑞雪家园安置房工程需向乙方购买预拌混凝土。
合同约定：（一）质量验收。乙方供货到施工现场的混凝土经甲方表观检验如有质量异常现象的，甲方应及时通知乙方进行核实，经核实后甲方有权作退货处理，由此给甲方、丙方造成的损失由乙方承担。乙方应在混凝土龄期达到后向甲方提交《混凝土抗压强度检测报告》。（二）价款结算及支付。本工程的所有结算工作丙方直接与乙方办理，在结算手续的办理过程中，甲方仅配合丙方进行现场工程量的核实工作。乙方履行完毕供货义务之日起5日内，报送相关资料，并由甲方认可。价款结算依据及方式采用下列第1种方式：甲乙双方按本合同约定的标的单价和甲方、丙方各自指定的材料员现场共同验收签认的混凝土运输发货单数量为准办理价款结算。乙方完成合同约定的全部供应义务之日起，向甲方、丙方编报结算，甲方、丙方收到完整的结算资料后3天内审定，并出审定结算，如甲乙丙三方对审定结算不能达成共识，由三方确定的审核机构进行审核鉴定。无论因何种原因，停止供货6个月内结清合同的全部货款。支付方式：丙方履行合同付款义务，乙方亦同意甲方代付（注：乙方仅有权依据合同约定要求丙方履行支付货款及承担延期付款的违约责任，无权向甲方主张）。如丙方未按合同约定支付货款，每日按逾期付款部分的千分之五支付违约金，乙方有权停止供货或解除合同。乙方在收取丙方支付的货款前，应向甲方（注：发票抬头为甲方）提供合法有效发票，否则丙方有权拒付货款，且甲方、丙方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三）各方义务。甲方应指派专人对负责运送到施工现场的混凝土发货单载明的内容进行验收签认，应遵守有关技术规范要求，不得自行添加水、外加剂等材料，由此出现的质量问题由甲方负责，应承担对施工浇筑工程中混凝土的跑模、涨模或多要造成的损失。乙方应严格按照甲方申请的混凝土浇筑计划，保质保量按时供应混凝土，浇筑混凝土前后，应按要求向甲方提供与混凝土相关的技术质量资料，接到甲方就混凝土数量及表观质量提出的书面异议后，应按合同约定解决。丙方在本合同中不仅履行支付货款的义务，而且愿意承担甲方因履行本合同所需承担的全部责任及义务（包括但不限于延期付款责任、安全责任、质量责任等）。（四）违约责任。如丙方未按合同约定给付价款的，自应付价款之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向乙方支付所欠价款的利息，但累计不超过所欠价款总额的10%。乙方确保甲方混凝土浇注的连续作业，如果出现浇注过程的中断，乙方应承担由此给甲方、丙方造成的一切损失，甲方、丙方有权解除合同。甲方通知乙方供货，若乙方未按时供货超过3小时，每次罚款2000元，并承担由此给甲方、丙方造成的工期延误损失。乙方未按合同约定履行义务的，应各向甲方、丙方支付结算总金额1%的违约金，甲方、丙方有权变更供货单位或解除合同，同时，乙方应承担由此给甲方、丙方造成的一切相关损失及费用。
众安公司自2012年1月起至2013年8月止为瑞雪家园拆迁安置房工程供应混凝土，福润公司分别于2013年4月26日、5月10日、6月24日、6月28日、7月5日、10月16日支付100万、400万、100万、100万、100万、100万，合计900万元。2014年1月14日，经众安公司向福润公司发出询证函，福润公司确认截止2014年1月9日，尚结欠众安公司16509949.68元，同时询证函备注注明“瑞雪家园供货时间到2013年8月31日止”。
一审中，众安公司于2015年9月21日向中城建六局开具了总金额为25509949.68元的混凝土增值税专用发票，但中城建六局拒绝接收。目前，瑞雪家园拆迁安置房工程施工一、二标段尚未竣工，也未结算。
关于中城建六局作为买方签订案涉《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的缘由，中城建六局作了如下说明：1、《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九条规定，施工总承包的，建筑工程主体结构的施工必须由总承包单位自行完成，而主体结构也就是混凝土工程等构成的，也就意味着混凝土需由总承包单位采购；而且根据住房城乡建设部《建筑工程施工转包违法分包等违法行为认定查处管理办法（试行）》第七条的规定，总承包单位不履行管理义务，只向实际施工单位收取费用，主要建筑材料、构配件及工程设备的采购由其他单位或个人实施的，属于转包行为；同时，在实践操作中，建委所备案的主材购买合同，也是要求总包单位作为合同主体；综上，必须由总包单位签署主材买卖合同。2、中城建六局和众安公司在此之前并无任何业务往来，也没有和众安公司商谈就案涉工程购买混凝土的意向，一直都是福润公司与众安公司进行人员和业务方面的交往，之所以签订三方《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是由于相关法律规定以及建设工程当地政府部门的要求，所以在合同中明确约定了权利义务，其中付款责任主体是福润公司。3、作为案涉工程联合体双方，福润公司负责该项目的融资垫资，负责支付各分包单位、材料供应商相关款项，而中城建六局负责该项目的工程劳务工作，不承担相关出资垫资义务。
一审法院要求中城建六局提供其与福润公司就案涉工程联合投标、联合建设的权利义务约定的相应文本或协议，但中城建六局表示，经过查询未发现与福润公司就案涉工程签订的协议，但据公司工作人员回忆，中城建六局与福润公司商谈此工程时就双方的权利义务确实有过书面约定，但是该文件的主办人员并未及时移交公司合同管理部门存档，由于该工程相关的经办人员已更换了不少，文件主办人员也已离职，故导致一些原始资料包括该文件均已不知去向。
一审争议焦点为：1、付款责任主体应当如何确定；2、结欠的货款金额应当如何确定；3、逾期付款违约金的数额应当如何确定。
一审法院认为：
一、众安公司和中城建六局、福润公司签订的《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系三方真实意思表示，应属合法有效，三方均应按约履行。
首先，对于福润公司应当承担付款责任，在合同中有明确约定，且福润公司在审理中拒不到庭参加诉讼，应当承担不利后果，故予以确认。
其次，对于中城建六局应否承担付款责任，众安公司与中城建六局之间对于合同条款的理解存在争议，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该院认为，中城建六局应当承担付款责任。主要理由为：
第一，从合同约定内容看，买卖合同中关于“乙方（即众安公司）仅有权依据本合同约定要求丙方（即福润公司）履行支付货款及承担延期付款的违约责任，无权向甲方（即中城建六局）主张”的约定是在价款支付之支付方式项下进行约定的，那么根据合同约定的文意，该项约定应当仅仅是对于付款方式的约定，并不能等同于免除了中城建六局作为买卖合同的买方应当承担的民事义务。买卖合同作为一种典型的双务合同，出卖人与买受人互为给付，卖方负有交付标的物并转移其所有权于买方的义务，买方也同时负有向卖方支付价款的义务，因此，在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已实际无法履行时，中城建六局仍然应当承担买方的付款义务。
第二，案涉合同虽名为《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但是综合审查合同三方的关系以及合同约定的内容，可以发现该份合同中交织了两种法律关系，即众安公司与中城建六局、福润公司之间的混凝土买卖关系以及中城建六局与福润公司共同承包瑞雪家园安置房工程的合作关系，这从合同中三方合同地位的设置与表述、合同中关于中城建六局需承担施工过程中因混凝土跑模、涨模或多要造成的损失以及福润公司愿意承担中城建六局因履行本合同所需承担的全部责任及义务（包括但不限于延期付款责任、安全责任、质量责任等）等约定均可以反映，因此，在众安公司与中城建六局、福润公司之间的混凝土买卖关系中，中城建六局、福润公司作为共同买受人本就应当共同履行付款责任，只是基于中城建六局与福润公司之间另外存在着共同承包瑞雪家园安置房工程的合作关系，两者之间还存在对价支付关系，为了便于中城建六局与福润公司之间的结算，省却多环支付的麻烦，才出现了合同中由福润公司付款的约定，这从合同中关于混凝土发票需开具给中城建六局的约定内容也可以得到印证，因此，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只是基于两种法律关系而简化了付款流程，并不意味着豁免了中城建六局在买卖合同法律关系中的付款责任，众安公司仍有权要求中城建六局作为共同买受人之一承担买方应当履行的义务。
第三，合同中也约定了中城建六局有代福润公司支付工程款的责任，而众安公司也同意中城建六局代付，说明虽然三方在合同中约定了由福润公司付款的履行方式，但是中城建六局作为买受人，也是付款义务的原始责任主体，为担保该种付款方式的履行，无论是代付承诺还是保证，仍然愿意与福润公司共同对众安公司负给付义务，确保债权实现的可能性，因此中城建六局应当承担付款责任。
第四，公平原则作为《合同法》的基本原则，要求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这也是符合商业道德的要求。合同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要公平合理，要大体上平衡，就是强调一方给付与对方给付之间的等值性，合同上的负担和风险的合理分配。买卖合同作为一种典型的双务合同，出卖人与买受人互为给付，双方都享有一定的权利，又都负有相应的义务，一方的义务也正是对方的权利。本案中，中城建六局作为瑞雪家园拆迁安置房工程项目的承包人向众安公司购买混凝土，其作为买方，在合同中有明确约定，而买方的最主要也是最基本的义务就是支付货款，但是从合同约定的内容上看，中城建六局作为买方对卖方众安公司而言，其基本上只享有权利，不仅有权对众安公司所供混凝土的质量提出异议，也有权要求众安公司因履行义务不符合约定而向其承担违约责任，而且其使用众安公司供应的混凝土完成工程项目后还能向发包方主张工程款而获利，相反中城建六局对众安公司基本没有任何义务需要履行，甚至于最基本的付款义务都未体现，明显违反了权利义务相统一的民法基本原则，中城建六局与众安公司之间的权利义务约定明显失衡，有失公平，而且中城建六局也不得以约定的方式免除其主要义务、限制众安公司的主要权利。
综上所述，合同“鉴于”部分对于合同签订的目的已经开宗明义的进行了明确，即中城建六局为工程建设需要向众安公司购买混凝土，其与福润公司是作为买卖合同项下混凝土的共同买受人，在合同约定本身存在冲突、矛盾、理解发生分歧时，应当综合考虑各方当事人签订合同的目的、权利义务的对等与平衡等进行解释，故中城建六局与福润公司应当共同承担作为买受人的支付货款和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责任。
二、结欠的混凝土货款金额应为16509949.68元。根据《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的约定，合同项下所有结算工作由福润公司直接与众安公司办理，而根据2014年1月14日的询证函，福润公司对于尚结欠众安公司货款的数额已经予以确认。虽然中城建六局对于结欠货款的数额存有异议，但并未提供任何证据否定该份询证函，故对中城建六局的抗辩不予采信。
三、付款责任主体应当支付违约金1650994.97元，即欠款总额的10%。理由为：首先，合同约定了付款条件，在众安公司未开具发票之前，付款条件尚未成就，故众安公司主张的发票开具之前的违约金缺乏事实依据。众安公司于2015年9月21日向中城建六局开具了总金额为25509949.68元的混凝土增值税专用发票，但中城建六局拒绝接收，应当视为条件已经成就，且众安公司停止供货已远远超过六个月，故中城建六局、福润公司应于发票开具次日结清全部货款，但中城建六局、福润公司未履行付款义务，故自2015年9月23日起应当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其次，在合同中就违约金的计算有三项约定，分别是按逾期付款部分的每日千分之五计算、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以及累计不超过所欠款项总额的10%，由于存在多种计算标准的约定，从倡导诚信守约的角度，应当作出有利于守约方的解释，即违约金按逾期付款部分的每日千分之五计算。虽然中城建六局主张合同约定的每日千分之五的计算标准过高，应当予以调低，但是合同中同时已经对于违约金的上限额度进行了约定，即使约定的计算标准较高，也已对上限额度进行了限制，对双方的权利义务进行了平衡，故仍应当每日按照千分之五计算但受上限额度调整，经此计算，违约金已超欠款总额的10%，故违约金应当确定为欠款总额的10%，即1650994.97元。
综上，众安公司的部分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一审法院遂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四十条、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城建六局、福润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众安公司货款16509949.68元；二、中城建六局、福润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众安公司逾期付款违约金1650994.97元；三、驳回众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1521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36521元，由众安公司负担13521元，由中城建六局、福润公司负担123000元。
二审庭审中，中城建六局、众安公司对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中城建六局提交了以下证据：
1、中城建六局和中城福润（北京）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于2011年10月19日就瑞雪家园拆迁安置房（BT）工程施工一标段签订的《联合体协议书》1份，拟证明案涉《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的签订背景，且证明联合体的职责分工是福润公司负责融资工作，中城建六局负责施工总承包工作。
2、中城福润（北京）投资控股有限公司和南通金磊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磊公司）于2011年8月30日签订的《工程施工合作协议》1份，中城福润（北京）投资控股有限公司、金磊公司、吴小平于2012年签订的《桩基工程专业分包三方合同》1份，福润公司和金磊公司于2013年3月12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1份，拟证明福润公司是案涉BT项目的实际控制人，福润公司将项目转包给金磊公司，案涉混凝土由福润公司实际购买，众安公司对此亦明知。
3、中城建六局与雪浪办事处于2016年2月1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1份，拟证明从协议第2.4条关于“2013年9月之前福润公司所供应的混凝土、钢材、桩基工程约7500万元，该款项已由雪浪办事处支付给福润公司，由雪浪办事处向中城建六局提供相应的支付明细”的约定可见，2013年9月之前的混凝土款已由雪浪办事处支付给福润公司，故本案一审判决由中城建六局向众安公司支付混凝土款，对中城建六局不公。
4、从雪浪办事处调取的无锡山水城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水城公司）向福润公司付款的电汇凭证一组，包括2013年5月9日汇款5000万元的凭证；2013年6月20日汇款2500万元的凭证及福润公司为申领该笔进度款而出具的《情况说明报告》；2013年8月29日汇款2200万元的凭证；2013年9月10日汇款1亿元的凭证。拟证明截止2013年9月，雪浪办事处已经委托山水城公司向福润公司支付工程款1.97亿元，其中包含混凝土款；在2016年2月1日《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签订前，从发包人雪浪办事处收取工程款的主体是福润公司，福润公司是案涉混凝土的实际采购方。
5、从雪浪办事处调取的《辅助明细帐》，拟证明从2013年10月至2016年12月，雪浪办事处共计向众安公司支付混凝土款5522万元，进而说明2013年9月以前，由福润公司向众安公司实际采购混凝土并支付货款，2013年10月起，由雪浪办事处直接向众安公司采购并支付货款，故中城建六局不是案涉项目所用混凝土的实际采购方，没有付款义务，众安公司对此明知并认可。
众安公司质证认为，1、对《联合体协议书》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但不能达到中城建六局的证明目的，反而可以证明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是不可分割的联合体，中城建六局是联合体的牵头人，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虽然内部有分工，但对外应承担连带责任，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也没有按时将资金划拨到雪浪办事处。2、对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不能达到中城建六局的证明目的，福润公司系代表联合体对外行使分包权，且从《桩基工程专业分包三方合同》第7.1条约定“发票的付款方名称为中城建六局”可见，中城建六局是工程的结算单位，始终控制结算权。3、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的真实性部分认可，部分不认可，该协议的落款时间为2016年2月1日，即本案一审期间，但中城建六局在一审期间并未提交，故协议的形成时间、真实性存疑；该协议第2.2.1条约定“中城建六局在2016年1月15日之前将雪浪办事处已付工程款3亿元的发票开具并交付给雪浪办事处”，此与协议的落款时间相矛盾；该协议的鉴于部分亦确认了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作为联合体共同承包的事实，且从协议内容可见，中城建六局有最终结算权；中城建六局应提供雪浪办事处已经支付的7500万元包含应付给众安公司的混凝土款的证据，且即使雪浪办事处已将7500万元支付给福润公司，也不能证明福润公司、中城建六局与众安公司结清了案涉混凝土款，即该约定对众安公司没有约束力；所有发票的抬头载明付款人为中城建六局，说明中城建六局自愿承担最终的付款责任。4、对第四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从中城建六局、福润公司和雪浪办事处签订的《协议书》以及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签订的《联合体协议书》可见，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存在连带关系，雪浪办事处无论是向谁付款，均应视为是向联合体付款；福润公司虽然收到1.97亿元，但从中城建六局和雪浪办事处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可见，仅应支付给金磊公司的工程款即达到6亿余元，且上述付款也不能证明福润公司已向众安公司支付混凝土款。5、对《辅助明细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无关，即与众安公司主张的案涉混凝土款无关，该证据反而证明中城建六局作为总承包方和雪浪办事处发生了款项往来关系。
众安公司提交了以下证据：1、众安公司的会计凭证封面1页、自制供砼清单1页、入库单若干份、混凝土供应结算表若干份（由杨志或唐吉或沈国新签字确认），拟证明2012年1月至2013年8月众安公司共向瑞雪家园工程项目供应混凝土70291.3吨，总货款为25509949.68元，已付款900万元，尚欠16509949.68元，与询证函中福润公司确认的数额一致。2、由无锡山水城规划建设局盖章的付款明细1份，拟证明2013年9月以后，中城建六局收到雪浪办事处支付案涉工程的工程款共计4.6742亿元，其中既包含材料款，也包含利润，中城建六局接收了福润公司在瑞雪家园工程项目中经手的债权，也应承担福润公司经手的债务。
中城建六局质证认为，1、对众安公司提交的证据1的真实性以及证明目的均不认可。众安公司将2012年至2013年的入库单记入2015年9月的会计凭证中不符合常理；2013年4月至6月的入库单上仓库主管的签名系新填上去；入库单的抬头为中城福润（无锡）建设有限公司，与本案无关，且其中10份入库单系加盖中城福润（无锡）建设发展有限公司的收发货专用章，故众安公司主张的混凝土款与案涉项目无关；混凝土供应结算表系众安公司后补伪造，且未经福润公司盖章确认。2、证据2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对众安公司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中城建六局并未实际收到雪浪办事处支付的4.6亿余元款项，雪浪办事处系为记账需要，将支付给金磊公司等相关单位的款项变更记账为支付给中城建六局。
对于中城建六局提交的证据，本院认为，因众安公司除对中城建六局提供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的形成时间有异议外，对其他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故本院对中城建六局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上述证据不能达到中城建六局在本案中不应承担支付货款责任的证明目的，具体将在判决理由部分阐述。
对于众安公司提交的证据，本院认为，1、因中城建六局对于证据1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且众安公司未能就中城建六局的质疑作出合理解释，而混凝土供应结算表上也未加盖福润公司的印章，故该组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不予确认，至于众安公司主张的结欠混凝土款的数额应如何认定的问题，本院将在判决理由部分阐述。2、对于证据2，因众安公司提供了原件，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该证据反映的是2013年9月以后的付款情况，与本案中众安公司主张的2013年9月之前的欠付混凝土款无关，故本院对其关联性不予认可。
二审争议焦点为：中城建六局应否向众安公司承担付款责任。
本院认为，一审判决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共同向众安公司承担支付混凝土款的责任，并无不当。
虽然案涉《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第四条价款结算及支付条款项下的第3.1款约定“福润公司履行本合同付款义务，众安公司亦同意中城建六局代付（注：众安公司仅有权依据合同约定要求福润公司履行支付货款及承担延期付款的违约责任，无权向中城建六局主张）”，但不能据此当然免除在福润公司不向众安公司支付货款情况下的中城建六局作为买受人所应承担的付款义务。首先，该合同系中城建六局提供的格式文本，其中明确载明中城建六局的合同地位是买受人，且载明中城建六局为承建瑞雪家园安置房工程需向众安公司购买预拌混凝土，故作为买受人的中城建六局在该合同项下的基本义务即为向出卖人众安公司支付货款。其次，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是瑞雪家园安置房工程的联合投标人，亦是共同承包人，虽然其双方签订的《联合体协议》中约定由福润公司负责融资工作，由中城建六局负责施工总承包工作，但此内部分工不能对抗众安公司，且不可否认的是中城建六局将从该工程中获益，故由其和福润公司共同向工程的混凝土供应商众安公司支付货款，亦属合理。另《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的鉴于部分亦明确载明中城建六局有代福润公司支付工程款的责任。如该条款与合同第四条第3.1款的约定存在冲突，也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即中城建六局的解释。再次，从《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约定的各方权利义务条款以及违约责任条款可见，中城建六局仅享有买受人的权利，却不承担买受人的基本付款义务，但仍保留要求出卖人众安公司承担不当履行的违约责任的权利，此显然有违公平原则，导致买卖双方的权利义务失衡。据此，本案不应免除中城建六局在合同项下的付款义务。
至于中城建六局二审中提交的证据，本院认为不能到达其证明目的。关于福润公司和金磊公司签订的相关协议，因与众安公司无关，故对其关联性不予确认。关于中城建六局和雪浪办事处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虽然其中载明“2013年9月之前福润公司所供应的混凝土、钢材、桩基工程约7500万元，该款项已由雪浪办事处支付给福润公司”，但福润公司、众安公司均未参与该协议的签订，中城建六局也未提供7500万元的构成明细，更未提供福润公司已在收款后将部分款项用于结清众安公司在本案中主张的2013年9月之前的欠付混凝土款的证据，众安公司系依据《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主张中城建六局、福润公司向其支付货款，故即使雪浪办事处已将2013年9月之前工程所使用的混凝土款支付给福润公司，但在没有证据证明福润公司已和众安公司结清欠付的混凝土款的情况下，中城建六局作为工程的共同承包人以及《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的买受人，仍应向众安公司承担支付货款的责任。关于付款凭证，因为中城建六局和福润公司是作为共同承包人与雪浪办事处签订的工程承包协议，故雪浪办事处将工程款支付给福润公司，并不必然免除中城建六局在《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项下所应承担的义务。关于《辅助明细帐》，因其涉及的是2013年9月以后中城建六局和雪浪办事处之间的款项往来情况，故与本案争议款项无关。
对于中城建六局、福润公司结欠混凝土款的数额，虽然中城建六局对于众安公司提供的入库单、混凝土供应结算表等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但中城建六局认可众安公司实际向瑞雪家园安置房工程项目供应混凝土，而众安公司已经提供了经福润公司盖章确认的询证函，以证明结欠其的混凝土款数额为16509949.68元。中城建六局虽对该询证函不予认可，但其作为《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的签订主体，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众安公司在2013年8月31日之前的供货总额以及福润公司已付款数额，以推翻询证函确认的内容，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至于福润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应视为其放弃自己的诉讼权利，故在无相反证据证实的情况下，应认定其认可询证函的真实性。故一审法院依据询证函确定中城建六局、福润公司应向众安公司支付混凝土款16509949.68元，亦无不当。至于中城建六局上诉提出的众安公司未按合同约定采取救济措施，导致欠款数额扩大，故存有过错，应自行承担相应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虽然《预拌混凝土买卖合同》对货款的支付期限作出约定，且约定福润公司未按合同约定期限给付价款超过10天，众安公司可在最后期限前3日书面通知中城建六局暂停供应混凝土或双方协商解决，但此并非众安公司的义务，且从合同约定的中城建六局的义务条款可见，众安公司系根据中城建六局通知的混凝土的标号、数量等供货，而所供混凝土亦实际用于案涉工程，故不能仅凭上述约定即认定系因众安公司的行为造成损失扩大，本院对于中城建六局的上述主张不予采信。
综上，中城建六局的上诉请求及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适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0765元，公告费560元，合计131325元，由中城建第六工程局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管 波
审判员 许俊梅审判员关倩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杨 玉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