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79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潘昌勇，男，1980年6月21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小雪，北京市易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琳，北京市易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滨，男，1977年3月13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彩霞，女，1981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二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丰才，国浩律师（北京）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国庆，男，1964年8月2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上诉人潘昌勇因与被上诉人陈滨、被上诉人刘彩霞、被上诉人吴国庆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8民初279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9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潘昌勇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改判驳回陈滨、刘彩霞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借款合同关系与本案无关，一审法院无权审理即作出裁判是错误的。2.抵押是真实合法有效的，借款真实存在，确实签订了抵押借款合同，也确实办理了房屋抵押登记。潘昌勇之前对于吴国庆将房屋出售给陈滨、刘彩霞夫妇的行为不知情，不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3.若本案判决结果对潘昌勇不利，潘昌勇保留追究吴国庆赔偿责任的权利。
陈滨、刘彩霞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潘昌勇的上诉请求及理由。潘昌勇与吴国庆之间不存在380万元的民间借贷关系，基于不存在的借贷关系签订的抵押合同和设定的抵押权应当归属无效。潘昌勇与吴国庆之间签订抵押合同、设定抵押权的行为存在恶意，属于恶意串通损害陈滨、刘彩霞合法权益，根据民法总则第154条和合同法第52条的规定，亦应当认定无效。
吴国庆辩称，借款是真实的，吴国庆从2013年开始即向潘昌勇借款，一直到2016年，此期间陆陆续续一直在借款，先后借了180万元。吴国庆和潘昌勇经过计算，本金和利益共计380万元。吴国庆的房本于2017年3月下来，潘昌勇多次找吴国庆，让吴国庆把房屋抵押给潘昌勇，因此设定抵押。
陈滨、刘彩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法院依法判决吴国庆、潘昌勇在京（2016）海淀区不动产权第×××××61号不动产上设定的抵押合同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根据双方无争议的事实可查明，2015年7月27日，陈滨、刘彩霞（乙方、受让方）与吴国庆（甲方、转让方）签订《房屋转让合同》，吴国庆将其坐落于海淀区351号房屋转让给陈滨、刘彩霞，转让价格为290万元。合同签订后，陈滨、刘彩霞依约向吴国庆支付定金17万元。
2016年4月16日，吴国庆与陈滨签订《补充协议》，协议对付款金额、付款期限以及房屋交付时间作出变更，按照此协议约定，陈滨于2016年4月16日向吴国庆支付房款50万元，吴国庆当日将房屋交付陈滨使用。
2017年3月15日，吴国庆、谭宝珠（吴国庆之妻）作为甲方与陈滨、刘彩霞作为乙方再行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内容为：甲方告知乙方涉案房屋已经办理完毕房屋产权证，2017年1月20日，乙方向甲方再支付53万元，甲乙双方初步商议网签的时间为2017年3月15日前。至此，陈滨、刘彩霞共计向吴国庆支付定金、房款人民币120万元。
另查，涉案房屋于2016年11月1日办理完毕不动产权证书，吴国庆于2017年3月3日领取该不动产权证书。
2017年4月1日，吴国庆（甲方、抵押人）与潘昌勇（乙方、抵押权人）签订《个人房屋抵押借款合同》，内容为：甲方急需一笔资金用于周转，急需向乙方借款，甲方以其房产证作为借款抵押物抵押给乙方的条件，由乙方提供双方商定的借款给甲方；借款金额为380万元，用于生意周转需要，借款期限自2017年4月1日至2018年3月31日，月息为百分之一点五；抵押物为北京市海淀区351室，抵押期限自本借款合同生效之日起至甲方还清乙方与本合同有关的全部借款为止。同日，吴国庆（甲方、抵押人）与潘昌勇（乙方、抵押权人）签订《主债权及不动产抵押合同（不动产登记专用）》，为向不动产登记机构申请设立抵押权登记之用。2017年4月5日，潘昌勇取得京（2017）海不动产证明第×××××85号抵押权登记证明。
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法院认定如下：
现陈滨、刘彩霞主张吴国庆将已出售的房屋抵押给潘昌勇，双方恶意串通侵害其合法权益，故请求确认双方签订的《房屋抵押借款合同》无效。潘昌勇不予认可，主张其与吴国庆系正常的借款法律关系，通过正常的法律途径就前述房屋签订《房屋抵押借款合同》，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其与吴国庆进行借款抵押交易时并不知道吴国庆与陈滨、刘彩霞之间存在房屋买卖交易。
陈滨、刘彩霞为证明吴国庆与潘昌勇之间不存在真实的借款合同关系，双方在房产上设定抵押权属于恶意串通，就此向法院提交录音证据佐证：
1、2017年5月11日，吴国庆与陈滨、刘彩霞见面录音中，吴国庆提到“我跟小潘之间没什么关系，小潘的朋友跟我姑爷关系有一点，他们之间关系非常好，我说我要用钱，人家潘昌勇，也知道现在生意不太好，不如吃点利息算了，现在做什么赔什么，他在山东的超市，开业第一天卖了20万，后面每天四五万块钱，3800平米的超市，每天得6万块才能保本。”……
刘彩霞：“潘昌勇现在知道你把房子卖给我们了，是吧？”
吴国庆：“早就知道，我作抵押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
刘彩霞：“你做抵押的时候就跟他说了，他还敢抵押给你啊？”
吴国庆：“我实话告诉你，我做抵押的时候我说我要卖这个房，我说我现在缺钱，你赶紧，我先抵给你，然后抵完你以后，我把我的这个账还完以后，我把我房子再卖了。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不说，人家也不可能借给我。”
刘彩霞：“那他知道你，他借给你钱之前，你已经跟我们签了合同了吗？”
吴国庆：“我没跟他说签合同，我说这房已经卖了，已经有意向了，人家给了我20万定金，就这么说的。”
庭审中，吴国庆对上述录音证据真实性未提出质疑，但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称只是告诉潘昌勇有意向卖房，但并没有说已经签订了房屋买卖合同。
2、2017年5月30日，刘彩霞与潘昌勇的电话录音，包含如下内容：刘彩霞：“……我真的很难相信他有什么社会关系，或者曾经跟你有什么交集让你借给他这么多钱，所以我很不解。”
潘昌勇称：“……我和吴国庆女婿认识……这个钱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样拿走的，因为他们开第二店的时候确实找过我，让我合伙我没干，这中间跟我借走了多少钱我自己是清楚的，我这个钱也不是我个人的，有些是亲戚朋友那里给他凑的，我是这样想，当时他的房子跟你怎么买卖我没参与，当时跑这个房本，这里面的事呢也是我帮忙办的，我也是通过社会关系，一直就在帮助着，你们中间怎么聊，怎么说我不太清楚，反正房本一下来我就一定要抵押到我名下，你们买他房是好事，你们中间给了他多少钱我不太了解，我也不想了解，我现在一心一意想把我自己钱拿回来，我借给他的钱又不是放高利贷的……”
潘昌勇对此称其与陈滨、刘彩霞之前没有任何交集，无法指望与素不相干的人打电话可以提供完整的真实的信息，因此表示录音证据的可信度不足，不应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对真实性亦不予认可。
对于潘昌勇如何将380万元借款支付给吴国庆一事，潘昌勇向法院提交吴国庆签字的收条三张，分别为2017年4月1日收到抵押款150万元；2017年4月5日收到抵押款150万元；2017年4月8日收到抵押款80万元。潘昌勇称三次付款均为现金支付，对于380万元现金的来源，潘昌勇解释称其中有直接从超市支取了10万元现金，向堂弟潘某2借款120万元，向姐姐潘某1借款90万元，其余160万元从苏州街建设银行提取。经询问，潘昌勇称潘某2、潘某1无法作为证人出庭作证。对于潘昌勇自述在给吴国庆送钱当天从银行取款160万元现金的取款凭证，经法院充分释明后，潘昌勇仍未能向法院提交该证据。
审理中，经询问，潘昌勇在与吴国庆签订《抵押借款合同》时是否对涉案房屋权属情况进行核验，潘昌勇称2017年4月1日在建委办理抵押登记手续时查验过房屋权属情况。吴国庆称2017年4月1日早上先在建委办理了撤销房源核验手续，潘昌勇在当天上午十点多到达建委，二人共同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陈滨、刘彩霞称不可能在同一天上午办理完毕撤销房源核验与抵押登记手续，因此潘昌勇一定对撤销房源核验手续一事知情。潘昌勇解释称其当天上午十点多到达建委办理抵押贷款，对于吴国庆之前办理的事情不知情。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吴国庆与潘昌勇签订的《抵押借款合同》就涉案房屋设立抵押是否应归于无效。首先，吴国庆与陈滨、刘彩霞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后，陈滨、刘彩霞依约支付了定金及部分购房款，但吴国庆在取得涉案房屋所有权证后拒绝配合办理网签手续，而是与潘昌勇签订《抵押借款合同》，将涉案房屋设定抵押，吴国庆的行为明显构成违约，严重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存在拒不履行其与陈滨、刘彩霞之间房屋买卖合同约定义务的恶意。其次，吴国庆在庭审中自认在签约时告知潘昌勇“这房已经卖了，已经有意向了，人家给了我20万定金”，再结合吴国庆与潘昌勇办理抵押登记的时间与吴国庆取消涉案房屋房源核验的时间均发生在2017年4月1日上午，因此不能排除潘昌勇对涉案房屋已出售知情。再次，抵押合同的目的在于担保债权的实现，吴国庆与潘昌勇签订的抵押借款合同记载潘昌勇借给吴国庆380万元，对此，潘昌勇仅向法院提交三张收条，庭审中，潘昌勇称380万元均为现金支付，出借如此大额款项使用现金不合常理，且潘昌勇曾表示其中有160万元款项是从银行提取，但经法院释明后不能提交任何资金流转凭证，故仅凭三张收条，法院无法确认双方之间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
据此，结合上述事实，法院有理由相信吴国庆、潘昌勇之间恶意串通，损害陈滨、刘彩霞的利益，该抵押借款合同依法应确认无效，对陈滨、刘彩霞的诉讼请求应当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被告吴国庆和潘昌勇就北京市海淀区351号房屋所签订的抵押合同无效。
二审中，对于借款情况，吴国庆陈述：从2013年开始向潘昌勇借款，一直借到2016年，先后借款180万元，约定的月息是3.5%。2017年4月1日签订合同是对于潘昌勇与吴国庆形成的债权的再次确认；潘昌勇陈述：从2013年11月到2015年12月15日将款项出借给吴国庆，总共借款184万元，约定的月利息是3.5%，按照复利计算。签订借款合同时进行过再次确认，利息本金一共380万元，因为办理了抵押登记，月利息就变成了1.5%。对于在一审、二审中关于借款情况陈述不一的原因，潘昌勇陈述系因为其文化水平不高，怕法院认为属于非法借款，不支持他，才作出一审时的表述。对于吴国庆与潘昌勇签订抵押借款合同时，是否就与他人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事情告知潘昌勇一节，吴国庆在二审中陈述未告知潘昌勇，只字未提。
本院另查，2017年3月3日，吴国庆与陈滨、刘彩霞之间就诉争房屋办理房源核验。
二审中，潘昌勇和吴国庆分别提交部分证据用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陈滨、刘彩霞对其二人的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吴国庆认可潘昌勇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明目的，潘昌勇认可吴国庆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明目的。
经审查，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潘昌勇与吴国庆之间于2017年4月1日就诉争房屋签订《个人房屋抵押借款合同》，并在诉争房屋上设定抵押权的行为，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陈滨、刘彩霞利益的情形。
本案中，吴国庆与潘昌勇均陈述因存在借款关系而签订抵押借款合同并且以涉案房屋设定抵押权。但吴国庆与潘昌勇在一审、二审期间，就借贷时间、借贷主体、款项支付形式、款项如何构成等关键问题均存在陈述不一、明显矛盾的情形。潘昌勇在一审中陈述《个人房屋抵押借款合同》所涉380万元分别为：2017年4月1日的150万元，2017年4月5日的150万元以及2017年4月8日的80万元，且提供收条三张予以证明。但二审中，潘昌勇陈述该380万元系由2013年11月至2015年12月15日期间多次借款共计184万元并按月息3.5%的标准采取复利形式计算而来。首先，潘昌勇与吴国庆在二审中陈述的借款情形与《个人房屋抵押借款合同》本文中描述的借款情形并不相符，且二人在二审中陈述的款项支付情形与收条显示的内容亦不相符。其次，即使从潘昌勇二审陈述的本金数额和利息计算方式来看，亦无法计算得出380万元的数额。再次，对于前后陈述不一的原因，双方并未作出合理解释。潘昌勇、吴国庆在二审期间提供部分证据，且不论该证据是否具有真实性，因其二人提供的证据均无法证明2017年4月1日《个人房屋抵押借款合同》中约定的380万元系真实存在的借贷关系，本院对此不予采信。
就抵押合同签订以及抵押权设立时，潘昌勇是否知晓房屋被出售一节，吴国庆的陈述存在前后截然相反之处，吴国庆在录音中陈述潘昌勇早就知道房屋已出卖的事实，但后又否认潘昌勇对此知晓，吴国庆并未对此作出合理解释。
吴国庆已经就诉争房屋与陈滨、刘彩霞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在吴国庆与潘昌勇之间就是否真实存在380万元抵押借款事实难以确定的前提下，吴国庆与潘昌勇之间签订抵押借款合同并就诉争房屋办理抵押登记的行为，势必影响房屋买卖合同的继续履行，损害陈滨、刘彩霞的利益。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吴国庆与潘昌勇之间存在恶意串通，损害陈滨、刘彩霞利益的行为，进而认定潘昌勇与吴国庆之间于2017年4月1日签订的《个人房屋抵押借款合同》无效，所作处理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潘昌勇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200元，由潘昌勇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国俊
审 判 员 徐 冰
审 判 员 范 磊
二〇一八年九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刘 瑾
书 记 员 赵梦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