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2民终1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单丽君，宁波固联机械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范司青，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史晓沪，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刘孝君，奉化市瑞锋特种电炉厂厂长。
委托代理人：都群法，浙江嘉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傅盛辉，宁波固联机械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范司青，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史晓沪，浙江和义观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单丽君为与被上诉人刘孝君、原审被告傅盛辉企业出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奉化市人民法院（2015）甬奉江商初字第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单丽君的委托代理人范司青、史晓沪，被上诉人刘孝君及其委托代理人都群法，原审被告傅盛辉及其委托代理人范司青、史晓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刘孝君于2011年3月15日个人独资开办了奉化市瑞锋特种电炉厂（以下简称瑞锋厂），厂址位于奉化市东郊开发区瑞峰路67号。2014年3月3日，刘孝君与单丽君签订《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一份，约定刘孝君以11000000元的价格将瑞锋厂全部资产整体转让给单丽君，分三期付款：第一期定金500000元；第二期8月15日银行原贷款还清，取出房产证、土地证必须款项为准；第三期余款在10月底付清（转让合法化）。还约定，在适当时到工商办理变更登记，办理投资人变更登记后，刘孝君不再作为该企业的投资人，单丽君作为投资人并对企业全部财产享有所有权和处分权，企业转让前的债务由刘孝君承担，与单丽君无关。协议签订后，单丽君通过傅盛辉的银行账户以转账方式向刘孝君支付定金200000元，又以货款抵扣的方式向刘孝君支付定金295400元，合计支付定金495400元。2014年9月17日，单丽君向刘孝君发送《解除协议通知书》一份，载明：咨询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后，被告知个人独资企业不可变更投资人。由于双方在订立协议时法律知识欠缺，导致订立的协议无法实际履行，目的无法实现，故决定解除该协议。刘孝君收到上述通知书后，于2014年9月18日向单丽君、傅盛辉发送《关于对解除协议的复函》一份，明确表示不同意解除转让协议，后于2014年10月9日向单丽君发送《关于要求履行〈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的通知》一份，通知单丽君于2014年10月30日前全额付清转让款，并协助刘孝君办理企业转让手续。2014年11月1日，刘孝君向单丽君发送《解除〈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通知书》一份，载明：因单丽君未按期付清转让款，已构成违约，故自该通知送达之日起解除转让协议书。单丽君于次日收到该通知。同年11月3日，傅盛辉至刘孝君办公室协商企业转让事宜，刘孝君强调曾讲过税不缴，但没说过企业不卖。2014年12月29日，奉化锦溪房地产估价有限公司受刘孝君的委托作出了奉锦估字ZC15号《奉化市瑞锋特种电炉厂位于奉化市东郊瑞峰路67号工业房地产项目估价报告书》一份，该报告书确认，估价对象在价值时点，在目前使用状态下市场参考价值为7738000元，单价4054元／平方米，其中房屋建筑物价值为1858000元，土地使用权价值为5880000元。
另认定，单丽君、傅盛辉系夫妻关系，共同投资开办了宁波固联机械科技有限公司，该公司法定代表人系单丽君。
刘孝君于2015年1月12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确认刘孝君与单丽君于2014年3月3日签订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已于2014年11月1日解除。2.单丽君、傅盛辉共同赔偿刘孝君因合同解除而致的资产贬值损失2766600元。
单丽君、傅盛辉在原审中答辩称：1.《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已经由单丽君书面通知刘孝君解除，通知送达日期为2014年9月18日，刘孝君再次解除于法无据。2.刘孝君要求赔偿因合同解除而致的资产贬值损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刘孝君的诉请。
单丽君、刘孝君在原审中提起反诉称：2014年3月3日，傅盛辉以其妻子单丽君的名义与刘孝君签订《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一份，约定：刘孝君将个人独资企业瑞锋厂包括名下厂房等卖给单丽君，企业全部资产整体转让价为11000000元，分期支付，其中第一期支付定金500000元，同时，双方口头约定不缴税，要办理工商登记变更手续，将瑞锋厂原投资人姓名刘孝君变更为单丽君。协议签订后，单丽君向刘孝君支付定金495400元。后，单丽君、傅盛辉经咨询获悉，不缴税依规定不能办理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变更手续，这意味着单丽君依法不能取得法律上的企业及其房产所有权。为此，傅盛辉与刘孝君多次协商，请求刘孝君考虑企业买卖交易的相应税款缴纳问题，但因刘孝君再三明确不缴一分税款，要缴税就不卖，以致企业买卖不能照常完成，企业投资人变更登记手续无法办理。单丽君、傅盛辉急需厂房用于生产经营，因实现不了合同目的，故单丽君于2014年9月17日向刘孝君书面通知解除《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之规定，单丽君通知解除合同于法有据。刘孝君收受定金，却不履行约定的企业买卖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五条之规定，单丽君要求双倍返还定金，于法有据。请求判令：刘孝君双倍返还定金990800元。
刘孝君针对单丽君、傅盛辉的反诉在原审中答辩称：单丽君、傅盛辉的反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刘孝君不存在违约行为，请求驳回单丽君、傅盛辉的全部反诉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刘孝君与单丽君、傅盛辉签订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双方应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该协议书约定第二期转让款应于2014年8月15日支付，数额以银行原贷款还清，取出房产证、土地证必须款项为准。单丽君未按约支付第二期转让款，且于2014年9月17日以个人独资企业不可变更投资人致使无法实现合同目的为由致函刘孝君解除合同，系延迟履行主要债务，刘孝君复函单丽君要求于当年10月30日前全额支付转让款，系合理期限的催告，但宽限期届满后，单丽君仍未支付相应款项，刘孝君遂于2014年11月1日致函单丽君解除合同，故《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应于单丽君确认的收到上述通知之日，即2014年11月2日解除。关于税收的缴纳问题，合同有约定的从约定，无约定的应遵从法定，在《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未约定缴税事宜的前提下，刘孝君虽口头表示不缴税，但并不能免除其法定的缴税义务，而税收的缴纳并不是合同的主要债务，故不属于当事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主要债务之情形，单丽君发函解除合同，于法无据。由于单丽君违约，根据定金罚则，刘孝君可不予返还495400元定金，故单丽君、傅盛辉要求刘孝君双倍返还定金，无违约之事实根据，不予支持。单丽君不履行合同义务造成刘孝君可得利益受损，应当赔偿。鉴于单丽君、傅盛辉对2014年12月29日的涉案房地产评估价7738000元不持异议，企业转让的相关税费依法计收，原审法院酌定刘孝君因单丽君违约造成的损失为2511740元。刘孝君主张赔偿可得利益损失，故定金应在上述损失金额中予以扣除，扣除后实际应赔偿的数额为2016340元。傅盛辉作为单丽君的配偶自愿承担共同的赔偿责任，予以认可，故单丽君、傅盛辉应共同赔偿刘孝君损失2016340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五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5年12月11日作出如下判决：一、确认刘孝君与单丽君签订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于2014年11月2日解除；二、单丽君、傅盛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赔偿刘孝君因上述协议解除造成的损失2016340元；三、驳回刘孝君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傅盛辉、单丽君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延迟履行期间）。本诉案件受理费28”933元，由刘孝君负担6002元，单丽君、傅盛辉共同负担22931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3708元，由单丽君、傅盛辉共同负担。
单丽君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将案由定为企业出售合同纠纷，属适用法律错误。企业出售合同是指出售全民所有制企业所有权，而涉案《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出售的是个人独资企业，刘孝君作为该企业唯一的股东，将企业的股东权利和义务转让给单丽君，股权转让之前的债务由刘孝君承担，显然这是一份个人独资企业转让股权的协议；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原审判决认定“刘孝君遂于2014年11月1日致函单丽君解除合同，故《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应于单丽君确认的收到上述通知之日，即2014年11月2日解除”、“刘孝君虽口头表示不缴税，但并不能免除其法定的缴税义务，而税收的缴纳并不是合同的主要债务，故不属于当事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主要债务之情形，单丽君发函解除合同，于法无据”，均是错误的。刘孝君在《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中的主要义务是配合变更工商登记，将股权交付给单丽君，故刘孝君明确表示不缴纳税款，就无法在工商部门办理投资人变更登记。因此，单丽君有理由认为《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的主要义务刘孝君已不可能履行，故单丽君于2014年9月17日向刘孝君发送《解除协议通知书》时《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已经解除。之后，刘孝君不能再次要求解除《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2.退一步讲，如果是单丽君的原因导致《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解除，也不应由单丽君、傅盛辉承担涉案房地产所谓的贬值损失。刘孝君无证据证明涉案房地产在签订《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时的价格，原审法院按照交易价格减去房地产评估价格酌定损失有失偏颇。《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实质上是股权转让协议，双方约定的转让价11000000元，是瑞锋厂的整体企业价值，包含房地产价值和企业的无形价值，但并不当然等于房产评估价值。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刘孝君答辩称：原审法院将案由定为企业出售合同纠纷符合法律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案由的规定，企业出售合同就是指双方协议把企业的所有权进行转让，本案双方的行为符合该规定。单丽君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傅盛辉答辩称：案子本身是企业买卖纠纷，是由单丽君出面签订协议，买下刘孝君的公司，但是合同中未涉及变更工商登记的税费负担问题。在实际操作中发现买卖双方都需要交税，但刘孝君认为其不承担税费，致合同无法继续履行，故单丽君发函要求解除合同，并由刘孝君承担违约责任。另外，税的问题是双方都没有想到的，不能归责于单丽君、傅盛辉，原审法院认为单丽君违约不合理。原审判决单丽君、傅盛辉赔偿刘孝君的损失，无依据。原审法院未采用评估报告，但却酌定刘孝君的损失有2000000元多，对此傅盛辉认为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二审审理中，单丽君、傅盛辉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刘孝君向本院提供如下证据材料：1.存量房屋买卖中介合同一份、客户业务回单八份、销售不动产统一发票一份、税收缴款书三份，用以证明涉案房地产已经于2015年9月15日出售，合同价为7800000元，由此证明刘孝君实际损失为3200000元（还应扣除按规定应由刘孝君承担的税费）。2.房屋租赁协议两份，用以证明被转让企业早已歇业，涉案房地产已经全部用于出租，且该房地产是该企业的全部资产。经质证，单丽君、傅盛辉对证据的表面真实性无异议，对关联性有异议，认为本案是刘孝君与单丽君之间就独资企业转让的纠纷，而不是买卖厂房，刘孝君提交的存量房屋买卖中介合同是瑞锋厂与案外人签订的，仅指房产，故与本案无可比性。从刘孝君提交的证据反映所有税费由卖家承担，由于本案双方对税费由谁负担未作约定，而刘孝君认为其不承担税费，导致合同无法履行。单丽君是在本案合同无法履行的情况下才提出解除合同。本院认为，单丽君、傅盛辉对上述证据的表面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定。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除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外，另认定：根据刘孝君提供的存量房屋买卖中介合同显示：2015年9月15日在案外人奉化市阳光房产中介所的中介下，瑞锋厂与案外人张明军签订存量房屋买卖中介合同一份，瑞锋厂将其所有的涉案房地产卖给张明军，包括瑞锋厂内四台行车、一台变压机、一部自动拉式门及地上所有固定建筑物、固定装潢、固定单据、线路、水电等设施，总价款7800000元。2015年10月20日涉案房地产转让给奉化市岳林街道张记废品收购站（投资人为张明军），在销售不动产统一发票中记载的房产转让金额为4508000元，并缴纳了相应的税款。
本院认为：单丽君与刘孝君之间签订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刘孝君在涉讼企业转让中的法定缴税义务并不因其口头表示不缴纳而被免除，税收的缴纳也不是合同的主要债务，不属于当事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主要债务之情形，单丽君发函解除合同，于法无据。同时，刘孝君与单丽君签订的《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并未约定缴税事宜，刘孝君口头表示不缴纳不属于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情形，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五条定金罚则适用条件。故原审法院对单丽君、傅盛辉要求刘孝君双倍返还定金的反诉请求未予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单丽君在刘孝君复函给予的宽限期届满后，仍未按约支付第二期转让款，系延迟履行主要债务，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规定的法定解除的条件。单丽君延迟履行主要债务构成根本违约，刘孝君有权解除合同，并适用定金罚则。刘孝君可不予返还495400元定金，并有权在定金数额不足以弥补损失的情况下，就未受偿部分的损失向单丽君主张权利。单丽君对刘孝君提供的《奉化市瑞锋特种电炉厂位于奉化市东郊瑞峰路67号工业房地产项目估价报告书》的真实性未持异议，单丽君、傅盛辉在二审庭审中也表示当时刘孝君将瑞锋厂全部资产整体转让的是土地和厂房，再结合《个人独资企业转让协议书》中关于“刘孝君愿意将位于浙江省奉化市瑞峰路67号（以房产证、土地证为准）全部资产整体转让给单丽君”的约定，原审法院在双方约定的转让价格基础上，考虑企业转让应缴纳的相关税费及涉案房地产的评估价后，酌情认定单丽君违约造成刘孝君损失2511740元，再将单丽君交付的定金在损失中扣除，并无不当，且该损失并未高于刘孝君二审提供的涉案房地产出售后的实际损失，本院予以确认。另外，个人独资企业是由一个自然人投资，财产为自然人个人所有，投资人以其个人财产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的经济实体，并不存在所谓的“股权”。单丽君称本案系个人独资企业转让股权纠纷，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单丽君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931元，财产保全费3020元，均由上诉人单丽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岚
审 判 员 叶剑萍
审 判 员 徐梦梦
二〇一六年五月四日
代书记员 谢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