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民再4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浙江东阳市吉富绅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东阳市东站路***号。
法定代表人：斯朝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赵瑞、陶宏，上海富兰德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东阳市国土资源局。住所地：东阳市行政中心*楼。
法定代表人：张龙明，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卢娟，该局法规监察科副科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东阳市人民政府。住所地：东阳市江滨北街江北行政中心。
法定代表人：朱建军，该市市长。
委托代理人：郭英子，该市政府工作人员。
两被申请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许洪钟，浙江良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浙江东阳市吉富绅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富绅公司）因与被申请人东阳市国土资源局（以下简称东阳市国土局）、东阳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东阳市政府）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不服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金民终字第265号民事判决，向我院申请再审。我院于2015年9月16日作出（2015）浙民申字第28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吉富绅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赵瑞、陶宏，被申请人东阳市国土资源局的委托代理人卢娟，被申请人东阳市人民政府的委托代理人郭英子，两被申请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许洪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吉富绅公司申请再审称：1.根据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本案被申请人出让土地使用权的行为应属具体行政行为，人民法院应当对具体行政行为的合法性进行审查，原判对本案法律性质认定错误；2.本案《国土出让规划条件》第八条明确“地下部分不计容积率”，该意思表示明确，不存在需要补充规定再行解释之情形，原判以《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为由对上述条款未予采信错误；3.本案系因被申请人拒绝按照《国土出让规划条件》的约定签订正式出让合同，故理当认定被申请人违约，原判认定吉富绅公司违约错误。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两被申请人返还土地出让定金3600万元及支付定金罚金3600万元，并支付自2011年9月5日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资金占有利息。
东阳市国土局答辩称：1.《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系《国土出让条件》的附件，对《国土出让条件》有关地下部分容积率的计算方式作出明确解释，两者并不冲突。2.《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作为拍卖文件的组成部分，除出让金价款外其余条款在拍卖前均已定稿，吉富绅公司并未对此提出异议和疑问，表明其愿意接受合同的约束。3.根据《拍卖须知》的规定，吉富绅公司未能在2010年10月12日前签署《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即视为违约，东阳市国土局有权取消其竞买人资格并没收保证金。4.吉富绅公司以《国土出让条件》和《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就地下部分容积率规定存有冲突为由向东阳市政府提交请示的时间为2010年10月19日，已经晚于《成交确认书》约定的最晚签约时间2010年10月12日，故东阳市国土局根据《拍卖须知》的规定取消吉富绅公司竞买人资格并没收保证金于法有据。请求驳回吉富绅公司的再审请求，维持一、二审判决。
东阳市政府答辩称：东阳市国土局系东阳市政府下属的土地行政管理部门，具有独立法人资格，其与吉富绅公司之间的纠纷与东阳市政府无涉，请求依法驳回吉富绅公司对东阳市政府所提诉请。
吉富绅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东阳市国土局、东阳市政府返还吉富绅公司土地出让定金3600万元并支付吉富绅公司定金罚金3600万元；东阳市国土局、东阳市政府支付迟延返还定金占用利息4674950元（按3600万元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自东阳市国土局、东阳市政府违约之日2011年9月5日暂计算至2013年9月18日，其余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一审法院查明，2010年9月8日，东阳市国土局发布了《拍卖公告》（附《拍卖须知》），决定委托公开拍卖包括涉案地块使用权在内的二幅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拍卖公告》明确：竞买涉案地块使用权的保证金为3600万元。本次公开出让的详细资料和具体要求，见拍卖出让文件，申请人可于2010年9月9日至2010年9月28日，到东阳市获取拍卖出让文件。《拍卖须知》的部分内容为：申请人对出让文件有疑问的，可以在拍卖开始前以书面或者口头方式向我局咨询。竞得人交纳的竞买保证金，在拍卖成交后转作受让地块的定金，竞得人必须在拍卖成交之日起30内缴清全部土地出让金，不按期缴清土地出让金，定金没收，土地使用权收回。竞得人有下列行为之一的，视为违约，出让人可取消其竞得人资格，竞买保证金不予退还：1、竞得人逾期或拒绝签订《成交确认书》的；2、竞得人逾期或拒绝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3、竞得人逾期或拒绝缴清土地出让金的。作为拍卖出让文件组成部分的由东阳市规划局制订的《国土出让规划条件》第八条的部分内容为“地块建筑容积率不超过4.6（地下部分不计容积率）”，《国土出让规划条件》的附图或附件名称一栏明确包括《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经东阳市政府批准由东阳市规划局于2010年4月30日颁发的《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第二条，对《国土出让规划条件》中规定地下部分不计容积率的宗地，地下空间如何计算容积率作出了具体明确的规定。《拍卖须知》和东阳市国土局拟与吉富绅公司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格式文本均有关于容积率标准的规定，但不涉及地下部分。2010年9月27日，吉富绅公司向东阳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交纳了竞买保证金4000万元（其中用于竞买涉案地块使用权的为3600万元）。在2010年9月29日举行的公开拍卖活动中，吉富绅公司以5亿5千万元的价格竞得了涉案地块使用权，并与东阳市国土局签订了《成交确认书》，该确认书明确：竞得人交纳的竞买保证金，自动转作受让地块的定金。竞得人应当于2010年10月12日前与东阳市国土局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不按期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视为竞得人放弃竞得资格，竞得人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后吉富绅公司未在2010年10月12日前与东阳市国土局签订涉案地块使用权出让合同。2010年10月19日，吉富绅公司和浙江新光建材装饰城开发有限公司共同向东阳市政府提交了《关于请求允许原工人文化宫地块、南街口东侧地块地下室部分不计算容积率的请示》，认为《国土出让规划条件》的规定与《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存在矛盾，吉富绅公司没有收到《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也未被以明示的方式告知《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的内容，对《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不知情，要求允许地下部分（包括商业）不计算容积率。2010年12月1日，东阳市国土局和东阳市规划局、东阳市建设局作出《关于原工人文化宫地块、南街口东侧地块地下室部分容积率计算规则的规划意见》，对吉富绅公司和浙江新光建材装饰城开发有限公司在上述请示中提出的问题进行了答复，主要内容为：按照国家规范，地下建筑面积也应计入地块容积率，但是为鼓励开发商多修建地下车库等地下设施，合理利用地下空间，缓解城市停车难问题，以往规划部门出具国土出让规划条件时均明确地下建筑不计容积率。为规范我市城乡规划的编制和管理，统一有关建筑容积率指标的计算口径，经东阳市政府同意，规划部门于2010年4月向社会公布了《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在涉案地块的规划条件中，明确《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作为附件的内容。作为竞买者，理应关注《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的内容，如有疑问，及时向规划部门咨询。地下室部分是否计算容积率，应根据其实际用途，根据《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确定。后吉富绅公司一直未与东阳市国土局签订涉地块使用权出让合同，也未交纳出让金。2011年9月5日，东阳市国土局向吉富绅公司发出书面通知，称经东阳市政府同意，决定取消吉富绅公司涉案地块使用权的竞得人资格，竞买保证金3600万元不予退还，对吉富绅公司的违约行为，保留追诉权。2013年9月17日，吉富绅公司向东阳市国土局申请退还剩余款400万元。另查明，2013年9月，经委托公开拍卖，已由他人受让了涉案地块使用权，再次委托公开拍卖的相关文件均明确地下部分按《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计算容积率。一审法院认为，吉富绅公司通过公开拍卖受让了涉案地块使用权，与东阳市国土局签订了《成交确认书》，吉富绅公司的身份已由竞买人转化为买受人，应依法确认双方已成立了涉案地块使用权出让合同关系。同时，吉富绅公司未在约定期限内交纳出让金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足以认定。本案的关键问题是东阳市国土局拒绝吉富绅公司主张的“地下部分不计容积率”是否属于严重违约行为。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不属违约行为，具体理由如下：尽管《国土出让规划条件》第八条有“地下部分不计容积率”的内容，但同时明确《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系其附件，是拍卖文件的组成部分。《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明确了“地下部分不计容积率”宗地的容积率计算标准，《拍卖公告》和《拍卖须知》也已明确了拍卖出让文件的获取途径和对文件内容有疑问的咨询途径。东阳市国土局在委托拍卖涉案地块使用权时的措施符合国土资源部《招标拍卖挂牌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规定》，吉富绅公司作为竞买人，有义务通过索取所有拍卖文件和对疑问之处的咨询以掌握涉案地块使用权的具体情况，且《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系公开发布的在东阳市范围内统一适用的规范性文件，合法有效，故应确认吉富绅公司知晓或应当知晓《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的内容，在《国土出让规划条件》第八条的规定与《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存在冲突的情况下，吉富绅公司应当事先通过咨询明确以哪一规定为依据，其没有提出疑问，应认定其接受了《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关于地下部分建筑物容积率计算的规定标准。综上，吉富绅公司以东阳市国土局严重违约为由，拒绝交纳土地出让金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在双方签订《成交确认书》后，吉富绅公司拒绝交纳出让金系根本违约行为，东阳市国土局有权解除合同、没收定金。因拍卖出让文件明确规定，竞买保证金在拍卖成交后自动转为定金，根据合同法、担保法的规定和拍卖出让文件的约定，东阳市国土局有权没收吉富绅公司交纳的3600万元。同时，东阳市国土局系能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机关法人，吉富绅公司对东阳市政府的诉请于法无据。故吉富绅公司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三）项、第一百一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拍卖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驳回浙江东阳市吉富绅置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25175元，由吉富绅公司承担。
吉富绅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一致。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双方当事人的争议为何种法律关系性质的问题；二、吉富绅公司主张未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理由是否成立。三、东阳市国土局是否应返还吉富绅公司3600万元并适用定金罚则及承担利息损失的问题。关于焦点一，本案吉富绅公司于2010年9月29日以5.5亿元的价格竞得了涉案地块使用权，并与东阳市国土局签订了《成交确认书》，双方对此事实无异议，表明该地块拍卖程序已完结，吉富绅公司接受了《成交确认书》的各项约定。但吉富绅公司未按《成交确认书》的约定于2010年10月12日之前与东阳市国土局签订《出让合同》。直至2011年9月5日，东阳市国土局向吉富绅公司发出取消竞买资格的通知，吉富绅公司仍未承诺，从而使双方正在进行的《出让合同》缔约行为因吉富绅公司不予签订的事实原因而中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房地产管理法》第十四条之规定，土地使用权出让，应当签订书面合同。即，《出让合同》属于合同法第十条规定的“法律、行政法规规定采用书面形式的，应当采用书面形式”的合同。据此，双方没有依上述法律规定签订《出让合同》，其行为仍停留于缔结《出让合同》的要约阶段，《出让合同》未成立，故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的法律关系已经成立，与事实不符，应予纠正。关于焦点二，吉富绅公司认为，双方签订《成交确认书》后，双方就出让地块建筑物地下部分是否计算容积率产生争议，东阳市国土局不愿意按照《国土出让规划条件》第八条确定地块容积率，是其不签订《出让合同》的关键。二审认为，吉富绅公司主张是否成立，应从双方在订立《出让合同》过程中是否存在缔约过失来认定。本案中，虽《国土出让规划条件》第八条有“地下部分不计容积率”的内容，但同时明确《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系其附件，是拍卖文件的组成部分。《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第二条明确了规划设计条件中约定地下部分不计容积率的宗地，地下空间容积率的计算方法，即《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系对《国土出让规划条件》第八条的解释性规定，两者规定并不冲突。《拍卖公告》和《拍卖须知》也已明确了拍卖出让文件的获取途径和对文件内容有疑问的咨询途径。东阳市国土局在委托拍卖涉案地块使用权时的措施符合国土资源部《招标拍卖挂牌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规定》，吉富绅公司作为竞买人，有义务通过索取所有拍卖文件和对疑问之处的咨询以掌握涉案地块使用权的具体情况，且《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系公开发布的在东阳市范围内统一适用的规范性文件，合法有效，故作为房地产开发企业的吉富绅公司应知晓《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的内容，即使在认为《国土出让规划条件》第八条的规定与《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的内容可能存在歧义的情况下，吉富绅公司也应当事先通过咨询明确以哪一规定为依据，其没有提出疑问，应认定其接受了《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关于地下部分建筑物容积率计算的规定标准。故东阳市国土局在订立《出让合同》过程中不存在缔约过失，吉富绅公司主张的未予签订《出让合同》的理由不能成立。关于焦点三，东阳市国土局发布的《拍卖须知》和吉富绅公司与东阳市国土局签订的《成交确认书》中均明确了竞得人不按期签订《出让合同》的情况下竞买保障金的处理方式。现因吉富绅公司主张的未予签订《出让合同》的理由不能成立，其要求东阳市国土局返还竞买保证金即缺乏依据，二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吉富绅公司提出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二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经二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25175元，由吉富绅公司负担。
再审庭审中，东阳市国土局提交了东阳市规划局出具的《关于〈国土出让规划条件〉的说明》一份，拟证明《国土出让规划条件》所附《东阳市城市规划管理技术规定关于容积率管理的补充规定》系指东阳市规划局制定的《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该《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就规划设计条件中约定地下部分不计容积率的宗地如何计算地下空间容积率作出了明确规定。
吉富绅公司质证认为，该份材料仅系被申请人单方辩解意见，属不属于新证据范畴，且该份证据表明《国土出让规划条件》所附的所谓《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客观上并不存在。
东阳市政府质证对上述证据无异议。
本院经审核认为，该份说明由东阳市规划局加盖公章，真实性可予认定。东阳市规划局作为《国土出让规划条件》及《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的制定单位，以《说明》的形式对《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的具体名称予以确定，属其履职范畴，能够证明《国土出让规划条件》所附《东阳市城市规划管理技术规定关于容积率管理的补充规定》系指东阳市规划局制定的《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之事实。吉富绅公司虽对该份说明存有异议，但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客观上存在其所称的《东阳市城市规划管理技术规定关于容积率管理的补充规定》文件，亦未提交其在竞拍过程中所获取的相关文件用于比对，故吉富绅公司的异议不能成立，本院该份证据可予确定。
本院经再审审查，对一、二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国土出让规划条件》所附《东阳市城市规划管理技术规定关于容积率管理的补充规定》系指东阳市政府办公室于2010年4月30日批转的由东阳市规划局制定的《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1.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范围；2.案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未能签订的责任由谁承担？
（一）关于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范围的问题。本案吉富绅公司于2013年9月5日以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纠纷为由提起诉讼，当时生效的行政诉讼法并未规定当事人可就行政协议提起行政诉讼，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等法律规定，结合民事审判实践，就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的问题，制定本解释。”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纠纷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故一审法院适用民事审判程序进行审理，并无不当。
（二）关于合同责任的问题。一审中，吉富绅公司提出，《国土规划出让条件》第八条明确规定“地下部分不计容积率”，但在吉富绅公司签署《土地成交确认书》之后，东阳市国土局却要求吉富绅公司按照东阳市规划局《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对地下部分计算容积率，导致双方未能依约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故东阳市国土局理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东阳市国土局则提出，虽然《国土规划出让条件》第八条规定“地下部分不计容积率”，但附件《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对此已经作出明确解释，理当根据《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的规定计算地下部分的容积率，吉富绅公司拒绝据此计算地下部分容积率并拒绝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已经构成违约，东阳市国土局有权不予退还保证金。故双方争议焦点在于案涉地块建筑物地下部分是否应当计算容积率。经审查，作为拍卖文件重要组成部分的《国土出让规划条件》第八条明确规定：“地块建筑容积率不超过4.6（地下部分不计容积率）。”而《国土出让规划条件》所附《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规定：“规划设计条件中约定地下部分不计容积率的宗地，地下空间按以下规定计算容积率：（一）地下空间用于非经营性用途的部分：地势较为平坦的，以室外地坪为基准，地下室、半地下室的顶板面高出室外地坪最低面不超过1.5m时，不计容积率；超过1.5米但不超过2.2米时，按该层建筑面积的一半计算容积率；超过2.2米时，按实际建筑面积计算容积率……（二）地下空间用于商业等经营性用途的部分，以室外地坪为基准，地下室、半地下室的顶板面高出室外地坪最低面不超过1.5m时，按实际建筑面积的一半计算容积率；超过1.5米时，按实际建筑面积计算容积率。”即《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对《国土出让规划条件》中“地下部分不计容积率”作出了更为细化的规定，对部分符合规定条件的地下空间仍计算容积率，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地下部分不计容积率”的字面含义。故就案涉地块建筑物地下部分的容积率计算问题，《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和《国土出让规划条件》在实质上存有冲突和矛盾。从字面意义来看，《国土出让规划条件》中明确“地下部分不计容积率”，按照一般理解，其含义当属绝对排除地下部分计算容积率之情形，故吉富绅公司依据上述规定得出“地下部分全部不计算容积率”之结论，在字义理解层面上应属合理。而从东阳市国土局的角度来看，《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由东阳市规划局制定并由东阳市政府办公室于2010年4月30日发布，本案《国土出让规划条件》由东阳市规划局于2010年9月3日制定，晚于前述《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的发布时间，且《国土出让规划条件》也明确将《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作为附件列明，故《国土出让规划条件》理当按照《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的规定执行。因此，东阳市国土局所提出的有关地下部分容积率计算标准应按照《关于建筑物容积率指标计算标准的补充规定》执行的主张，亦具有合理性。简言之，双方就案涉地块地下部分容积率计算标准问题各自提出了存有冲突的理解和主张，而双方的主张均具有一定依据，故可以认定双方就该问题尚未达成一致意思表示。而地下部分容积率的计算标准关系到案涉地块建筑面积的确定，进而对开发商的拍地成本产生较大影响，属于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重要条款，双方当事人就此未能达成一致意见且无法根据法律规定或交易习惯予以确定时，理当认定双方就合同重要条款未能形成合意，故双方当事人均无需承担签订书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之义务。同时，如前所述，由于案涉合同未能成立的原因在于双方当事人就重要条款均基于合理理解而提出了不同的主张，即合同未能成立尚难以归责于任一方当事人，故双方当事人均无需承担合同不能成立之民事责任，其在合同磋商过程中所收取的财产，应予返还。故吉富绅公司要求东阳市国土局返还3600万元定金之诉请，于法有据，应予支持。但其要求东阳市国土局支付定金罚金3600万元并支付资金占用利息之诉请，则缺乏依据，难予支持。本案中东阳市政府并非合同当事人，亦未参与合同磋商，在东阳市国土局具有独立民事主体资格之情形下，吉富绅公司要求东阳市政府承担共同偿付责任之诉请，缺乏法律依据，难以成立。原一、二审判决认定双方未能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系因吉富绅公司过错所致，并据此认为东阳市国土局有权没收3600万元竞买保证金，存有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吉富绅公司再审提出的东阳市国土局应当返还3600万元竞买保证金之理由，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其他再审申请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金民终字第265号民事判决和东阳市人民法院（2013）东民初字第1658号民事判决；
二、东阳市国土资源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浙江东阳市吉富绅置业有限公司3600万元；
三、驳回浙江东阳市吉富绅置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25175元，由浙江省东阳市吉富绅置业有限公司负担225175元，东阳市国土资源局负担20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25175元，由浙江省东阳市吉富绅置业有限公司负担225175元，东阳市国土资源局负担200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奕
代理审判员 谭飞华
代理审判员 汤潇潇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周颖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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