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11民再6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日照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杨芳，女，居民。
委托代理人：刘燕，山东岚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窦福中，男，居民。
委托代理人：张红，日照东港华伟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窦文涛，男，居民。
委托代理人：郭志强，山东名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日照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日照市秦皇岛路与银川路交汇处安捷商务酒店*楼。
诉讼代表人：李晓光，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恩坤，该公司职工。
申诉人杨芳因与被申诉人窦福中、窦文涛、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日照中心支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日照市岚山区人民法院（2013）岚民一初字第1530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日照市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12月28日作出日检民（行）监[2015]37110000036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6年3月29日作出（2016）鲁11民抗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日照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陈玉昌、王明圣出庭。申诉人杨芳的委托代理人刘燕、被申诉人窦福中的委托代理人张红、被申诉人窦文涛的委托代理人郭志强、被申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日照中心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恩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0月8日，一审原告杨芳起诉至山东省日照市岚山区人民法院称，2013年9月17日21时许，被告窦文涛驾驶被告窦福中的鲁L×××××号牌小型普通客车，在岚山区S342线碑廓和平村路段与原告的前夫时某相撞，致使时某和怀中抱着的孩子时杯杨当场死亡。原告杨芳与时某于2013年7月10日在日照市岚山区人民法院判决离婚，婚后孩子时杯杨由时某抚养，家庭共有财产折抵子女抚养费，判决于2013年8月26日生效。时某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均已经去世，其亦没有兄弟姐妹。由于时某和时杯杨在事故中当场死亡，无法确定两人的死亡时间，按照继承法及司法解释的规定，推定时某先死亡，时杯杨后死亡，时杯杨应当得到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和精神损害抚慰金等损失及时杯杨死亡所应赔偿的全部损失均应当属于原告。被告窦福中的车辆在上述保险公司购买了交强险和第三者商业险，保单号：11114151900096841727。事故发生后，三被告未给予原告任何赔偿，为此，特提起诉讼，请求法院依法判令或者调解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等共计950000元；保险公司在保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窦福中辩称，对于肇事车辆登记在窦福中的名下属实，但对事故造成的损失不承担赔偿，窦福中是肇事车辆的登记车主，并非实际车主；肇事车辆的出资人为窦文涛的父亲窦福生，实际车主为窦福生，购买肇事车辆时窦福生委托窦福中全权代理购买，为方便办理购车的相关手续，就以窦福中的名义办理手续；自肇事车辆购买之后，窦福中从未实际占有使用过肇事车辆，一直由被告窦文涛驾驶使用。综上所述，窦福中对原告的损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按照相关规定请求法庭驳回对窦福中的诉讼请求。
窦文涛辩称，对时杯杨因交通事故死亡，原告是赔偿权利人，可以主张赔偿损失的权利，被告愿意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对于时某因交通事故死亡，原告并非是时某的近亲属，而且时某现在也没有其他近亲属，本案是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并不适用继承法的有关规定，原告无权主张因时某死亡有关的赔偿权利，就该部分请求，法庭应予以驳回。
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日照中心支公司辩称，如果保险责任属实，我公司将在交强险保险责任内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其他意见同被告窦文涛的意见，不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等间接损失。
山东省日照市岚山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3年9月17日21时许，被告窦文涛驾驶鲁L×××××号牌小型客车沿342省道由东向西行驶至日照市岚山区碑廓镇和平村时与由南向北步行横过公路的怀抱时杯杨的时某相撞，致使时某、时杯杨当场死亡，车辆受损，道路设施受损，造成道路交通事故。2013年9月24日，日照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岚山大队作出日公交认字[2013]第2678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被告窦文涛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时某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时杯杨无责任。
一审法院另查明，被告窦文涛持有机动车驾驶证C1证，其驾驶的鲁L×××××号牌小型客车登记车主为被告窦福中，鲁L×××××号牌小型客车在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日照中心支公司投保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
受害人时杯杨，男，2009年9月13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山东省日照市岚山区碑廓镇和平村139号，公民身份号码：××。原告杨芳系受害人时杯杨的母亲。受害人时杯杨因交通事故死亡造成如下损失：受害人时杯杨因事故死亡时年满4周岁，参照山东省上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5755元的标准，其死亡赔偿金515100元（25755元/年×20年）；原告主张按照42836元/年计算丧葬费，未超出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其丧葬费21418元（42836元/年÷12个月×6个月）；精神抚慰金5000元。上述损失合计541518元。
受害人时某，男，1986年5月26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山东省日照市岚山区碑廓镇和平村139号，公民身份号码：××。原告杨芳与受害人时某经本院（2013）岚民一初字第86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准予离婚，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除受害人时杯杨之外，尚未查明受害人时某有其他近亲属。
山东省日照市岚山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窦文涛驾驶机动车未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未保持安全车速、未避让行人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四十二条、第四十七条第二款之规定，主观上有较大过失，与交通事故的发生有直接因果关系，应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受害人时某步行横过公路未确保安全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六十二条之规定，主观上亦有过失，应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
关于肇事车辆鲁L×××××号牌小型客车的权属，因窦福中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实其不是车辆的实际所有人，根据车辆登记具有物权公示的作用，对于善意第三人，登记车主就是车辆所有人，在对于车辆的权属存在多种陈述和意见且均无证据证实的情况下，应认定车辆的登记车主，即窦福中为车辆的所有人。关于窦文涛与车主窦福中的关系，原告认为两者系雇佣关系，但未提供证据证实，窦文涛承认借用车辆，故应推定事故车辆为借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规定“因租赁、借用等情形机动车所有人与使用人不是同一人时，发生交通事故后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机动车使用人承担赔偿责任；机动车所有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该条规定的精神，在机动车的所有人和使用人不一致的情形下，机动车所有人承担责任的前提是对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在该案中，窦文涛具有相应驾驶资格，现无证据证实窦福中作为车辆所有人对事故的发生有过错，故窦福中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的规定，应由侵权人即窦文涛承担赔偿责任。
结合双方肇事行为的性质、事故责任大小和主观过错程度，参照《山东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办法》第六十六条之规定，确定窦文涛对交强险赔偿限额外的损失承担80%的赔偿责任。
窦文涛驾驶的鲁L×××××号牌小型客车在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日照中心支公司投保交强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五条、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的规定，在交强险的赔偿限额内，该公司应首先向原告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本次事故造成时某、时杯杨两人死亡，交强险份额应在两人间平均分配。
关于受害人时某因交通事故死亡，原告杨芳是否享有损害赔偿请求权的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关于起诉条件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享有损害赔偿请求权的，是死者的近亲属，即死亡受害人的配偶、子女、父母、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孙子女、外孙子女，且将死亡赔偿金界定为死者因他人致害死亡后由加害人给其近亲属所造成的物质性收入损失的一种补偿，因此死亡赔偿金不是遗产，是对死者近亲属的一种补偿，本案是典型的机动车交通事故侵权案件，是侵权人对被侵权人的补偿，即窦文涛对受害人时某近亲属的补偿。在本案中，受害人时某唯一可以确定的近亲属是在同一起事故中死亡的时杯杨，因时杯杨在交通事故中死亡，自然人死亡意味着权利主体的消灭，已经无法行使损害赔偿请求权。而杨芳与被害人时某已经离婚，已经无法律上的任何身份关系，因此杨芳不能行使损害赔偿请求权。
杨芳主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二条:“相互有继承关系的几个人在同一事件中死亡，死亡人各自都有继承人的，如几个死亡人辈份不同，推定长辈先死亡。”之规定，其有权继承受害人时杯杨的损害请求权，因该案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属于侵权关系，不是继承关系，同时也没有相关法律及司法解释明确规定可以适用该意见，故对杨芳的该主张不予支持。
对于丧葬费，因受害人时杯杨尸体还没有火化，对于原告主张的丧葬费，为了方便诉讼，可以在本案中一并处理，但应在丧葬事宜处理完毕后再行支付。杨芳没有对受害人时某的丧葬费事宜进行处理，依法不能取得对该项损失的赔偿请求权。受害人时杯杨因事故死亡，给原告的精神和今后生活造成了一定影响，本院结合肇事方的主观过错和事故责任，酌情认定精神抚慰金5000元，并由窦文涛承担。山东省日照市岚山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岚民一初字第1530号民事判决：一、在交强险限额内，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日照中心支公司赔偿原告杨芳死亡赔偿金合计55000元（110000元÷2人）。二、被告窦文涛赔偿原告杨芳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合计373080元。附注：（死亡赔偿金515100元-55000元）×80%+精神抚慰金5000元=373080元。三、被告窦文涛赔偿原告杨芳丧葬费17134.40元，该费用待时杯杨的丧葬事宜处理完毕再另行支付。附注：丧葬费21418元×80%=17134.40元。四、驳回原告杨芳的其他诉讼请求。
山东省日照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日照市岚山区人民法院对本案的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本案中，时某与时杯杨在同一起道路交通事故中死亡，根据继承法相关规定，应当推定时某先死亡，时杯杨后死亡。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权，不得让与或者继承。本案中时杯杨对时某享有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权，因不存在“赔偿义务人已经以书面方式承诺给予金钱赔偿，或者赔偿权利人已经向人民法院起诉的”情形，所以“不得让与或者继承”，但时杯杨对时某享有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损害赔偿请求权。死亡赔偿金的请求权，作为一种合法、可预期的财产性权利，应当是可以继承的。在时杯杨一并死亡的情况下，其损害赔偿请求权应由其母亲杨芳继承行使。日照市岚山区人民法院以该案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属于侵权关系，不是继承关系，以及法律没有明确规定等理由判决不予支持杨芳继承受害人时杯杨的损害赔偿请求权的主张属适用法律确有错误，请依法再审。
本院再审过程中刘芳称，一、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所认定的诉讼主体也错误。本案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是三个被申诉人，而不应认定被申诉人窦福中不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侵权案件，不适用继承法的规定，申诉人杨芳无权行使损害赔偿请求权，驳回申诉人要求被申诉人赔偿因时某死亡而应得的所有损失，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三、原审判决酌情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过少。请求依法撤销（2013）岚民一初字第1530号判决，另行改判。
窦福中辩称，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依法驳回申诉。对于肇事车辆登记在窦福中的名下属实，但窦福中对事故造成的损失不承担赔偿责任，窦福中是肇事车辆的登记车主并非实际车主，窦福中从未实际占有使用过肇事车辆，一直由被告窦文涛驾驶使用。综上所述，窦福中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法庭驳回对窦福中的诉讼请求。
窦文涛辩称，本案受害人时某与其唯一的近亲属时杯杨在同一起交通事故中死亡，这就意味着时某死亡赔偿金请求权的主体资格已消灭，无法行使该请求权。杨芳与时某在事故发生前已离婚，其与时某已没有任何法律关系，没有权利行使该请求权。本案是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并不适用继承法的有关规定，申诉人杨芳的申诉没有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
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日照中心支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保险公司已经按一审判决履行义务，对于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请求法庭不予认定。
本院再审查明，时杯杨、时某的丧葬事宜均已处理完毕。时杯杨的丧葬费已由杨芳支取，时某的丧葬费已由日照市岚山区碑廓镇和平村村委工作人员支取，申诉人杨芳对时杯杨、时某丧葬费用处理事宜没有异议。上述事实，有法庭审理笔录在卷为证。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相同。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审理的范围为检察机关抗诉的原审适用法律错误问题，其实质是时杯杨对时某享有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损害赔偿请求权，能否由申诉人杨芳继承。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有：一是杨芳是否是时某死亡赔偿金的赔偿权利主体；二是死亡赔偿金是否属于遗产；三是死亡赔偿金的赔偿请求权能否继承。
第一，杨芳是否是时某死亡赔偿金的赔偿权利主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赔偿权利人是指因侵权行为或者其他致害原因直接遭受人身损害的受害人、依法由受害人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以及死亡受害人的近亲属。”根据《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本案时某的近亲属只有其儿子时杯杨，申诉人杨芳在事故发生时已经与时某离婚，故杨芳不是时某死亡赔偿金的赔偿权利主体，不能直接取得时某死亡赔偿金的赔偿请求权。
第二，死亡赔偿金是否属于遗产。虽然相关法律对死亡赔偿金的性质及是否属于遗产没有做出明确规定，但根据《民法通则》第119条的规定，造成死亡的赔偿是向死者生前扶养的人支付生活费用等，该规定体现了死亡赔偿金的基本性质是对扶养丧失的补偿，没有对死者本身进行赔偿的因素，其实质是抚慰金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明确规定了死亡赔偿金属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最高人民法院（2004）民一他字第26号《关于空难死亡赔偿金能否作为遗产处理的复函》认为死亡赔偿金不宜认定为遗产。同时，就遗产范围的界定而言，《继承法》第3条规定，遗产以公民死亡时所有的财产为限，而死亡赔偿金不是对死者本身的赔偿。因此，将死亡赔偿金视为死者生前的合法财产并归入遗产范围，在我国有关法律和司法解释中找不到依据，死亡赔偿金不属于时某的遗产。
第三，死亡赔偿金的赔偿请求权能否继承。死亡赔偿金请求权是与自然人的人身密不可分的一种权利，只能由受害者近亲属或者死者生前抚养的人才能享有。本案中，在时某因本案交通事故死亡时，其唯一近亲属时杯杨在未向赔偿义务人提起诉讼之前也同时死亡，根据民法理论，自然人的权利能力始于出生、终于死亡，时杯杨死亡前未能行使其人身专属的该特殊债权，也不能转化为时杯杨的财产。因此，死亡赔偿金既不属于遗产，也未能转化为时杯杨的财产，申诉人杨芳不能继承或转继承该死亡赔偿金，同时也就不享有死亡赔偿金的赔偿请求权。
综上所述，申诉人杨芳无权通过继承享有时杯杨对时某享有的死亡赔偿金请求权。至于丧葬费问题，因杨芳没有对受害人时某的丧葬费事宜进行实际处理，依法也不能取得对该项损失的赔偿请求权。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适当，应予维持。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山东省日照市岚山区人民法院（2013）岚民一初字第1530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申法奎
审判员 苗自富
审判员 于 艳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梁 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