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市虎丘区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5）虎刑初字第00012号
公诉机关苏州市虎丘区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曾某某，男，1988年6月15日生，汉族，小学文化，在苏务工人员。2014年8月27日因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犯罪被刑事拘留（2014年3月8日至3月11日被羁押），同年9月2日被取保候审。
辩护人汪晓钰，江苏剑桥人（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辩护人文举，江苏剑桥人（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苏州市虎丘区人民检察院以虎检诉刑诉（2014）873号起诉书指控被告人曾某某犯过失致人死亡罪，于2014年12月25日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于同日立案并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实行独任审判，因本案具有不宜适用简易程序的情形，后本院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苏州市虎丘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丁建锋、代理检察员朱晓丹出庭支持公诉，被害人近亲属王某、被告人曾某某及其辩护人汪晓钰、文举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苏州市虎丘区人民检察院指控：2014年3月8日下午，被告人曾某某在本市虎丘区横塘街道横山公园北侧绿化工地无证驾驶推土机施工过程中，因疏忽大意，将在此拾荒的被害人王某某碾压致死。经鉴定，被害人王某某系因胸部损伤及受压导致急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而死亡。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曾某某的行为已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鉴于被告人曾某某归案后能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可以从轻处罚，庭审中，公诉人认为被告人曾某某在庭审中否认了犯罪事实，不宜认定为坦白，且将起诉书中“碾压致死”口头修正为“推压或者挤压致死”。为证实上述指控的事实及公诉意见，公诉人当庭讯问了被告人曾某某，并在本案转为普通程序后第一次庭审中宣读和出示了以下证据材料：
1、被告人曾某某的供述，证实2014年3月8日下午，其在横塘街道横山公园北侧绿化工地中间由北向南驾驶推土机推土，就是从工地中间由北向南推土，推到头后再倒车回到起点，反复几次推平以后就再回到起点，然后向左侧（东侧）移一些位置，继续由北向南这样推。其车头始终朝南，推了一下午，大约16时25分左右，当其倒车到了起点位置，工地上看门的阿姨（即杨某某）过来说前面土堆那里看到一条裤子，她不敢看，让曾某某去看看。于是他又把车启动，继续驾驶推土机推土。推了不到十分钟，离那个阿姨发现裤子的位置有三四米距离的时候，他从驾驶位上看了一眼，发现土里确实有一条蓝裤子，感觉裤子里有东西，像是个人。当时他打电话给姑姑曾某平（雇主）说了这件事，她让曾某某先找工地负责人确认一下是不是人。于是他驾驶推土机过去，用推土机右侧的刀角，勾住那条蓝色裤子和土往上抬起了三五公分，就为了看看是不是人，但他抬起裤子后没有看清楚，于是他就把裤子放在地上，然后把车倒退了七八十米，把车停在了那里。这时他接到工地负责人的电话，他说阿姨看到土里有条裤子，好像是个人，工地负责人就让他去看看，之后他们一起到了现场，发现那条蓝色裤子是条腿，他没敢看，就打了110，没有打通。工地负责人也报警了，后来他告诉姑姑曾某平确实是个人后曾某平也帮他报警了。然后他们就在那里等民警。案发当天下午刚开始干活的时候两台挖机都在工地西北角挖土，下午2点左右开始下雨，两台挖机就到工地东面入口土堆那边去干活了，两台挖机下午2、3点下雨的时候经过推土机的工作区域，后来就一直在东面土堆那里干活，后其中一辆绿色的挖机（实际为蓝色）在入口那里干了一会儿，在大约3点到3点半之间又经过推土机工作区域回到西北角拿了两块钢板回到入口那里。绿色挖机经过发现尸体的附近有几米远的距离。挖机工作地点离推土机工作区域最近的位置最多有100米。两台挖机在土堆那里挖坑，用于外面运土好倒进去，他们将挖出来的土堆成堆，他就负责将土堆推平。挖机在作业的时候基本上是不用移动的。他工作的区域大约在工地中间位置，工地上都是土，土没有散到的地方就是草，工地的西北角有一个土堆，中间有一个土堆，入口处有两个土堆，他推的就是中间的那个土堆。他驾驶的推土机车高2米多，推土机铲子宽度在4.2米。他在驾驶推土机时都注意观察的，倒车的时候回头看后面，前进的时候看前方三块玻璃。他没有看到人或者听到声音。下雨之前，工地管理员在远处给他监控，下雨后管理员到入口挖机那边，就再没有回来，剩他一个人施工，而且他驾驶推土机的时候没有到过发现裤子的地方，他就在那个旁边西侧三五米的位置往北经过推过土。
2、证人闫某某的证言及辨认笔录，证实2014年3月8日早上，闫某某骑电动三轮车到横塘横山公园西北面的一个工地去捡垃圾，后来老王（即王某某）也来捡垃圾，他们将捡来的钢筋头堆放在一起，工地上有一条用钢板铺的路，他们就将捡来的钢筋头放在这条路上。中午的时候老王去买了一瓶洋河大曲白酒，他们一起在工地上吃饭喝酒，大概各自喝了一两左右。大概11点多，他们就继续捡钢筋头，一开始他们在工地里面也就是远离入口的地方捡，两台挖机也在里面工作。推土机一直在中间一带工作。后来下雨了，钢板上滑，老王先到入口那里一边捡钢筋头一边干活，他干活就是打扫钢板上的土。两台挖机也到入口那边施工了，他继续在里面捡了一会儿也出来了。那时候快16点了，他出来的时候，老王说要到里面看看，他还让闫某某将钢板上的土扫到旁边的坑里，然后他就走开了。过了一段时间，他看到推土机停止工作，很多人往那边跑，他也跑过去看，发现老王躺在地上，脸都烂了，看不出长相，他是看到老王的衣服和体型、脸型、头型认出来是老王的。后来派出所的人就来了。老王离开的时候工地上有三辆机器，一辆推土机，两辆挖土机。他一开始没有注意推土机，出事的时候推土机距离他80米左右，离老王的尸体40米左右。
3、证人杨某某的证言及辨认笔录，证实她在横山公园西北侧的工地负责烧饭，2014年3月8日下午的事情是她先发现的。当时她在工地东侧两台挖机北面的土堆那里捡钢筋，捡的时候遇到一个老头（即王某某），遇到后就一起捡。后来她回到挖机南门的屋里干活了，那个老头就还在那里捡钢筋。后来过了大约15分钟，当她走到工地西侧时，她发现那边土堆里有衣服一样的东西，像是裤子，她当时觉得像是个人，但没看到其他部位，所以不能确定，心里有点害怕，也不敢再看。往西侧五六十米远的地方有辆推土机在推土，于是她马上走过去，把她看到的告诉了开推土机的年轻小伙子（即曾某某），还问他之前推土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土里有衣服，他说没看到。于是她让曾某某停下推土机过去看看。他停下来过去看了，但没有走的太近，没说什么就回到了车上，她心里害怕，马上走开去找了工地挖机那的负责人，跟他说了看到的情况。他听了之后打了个电话，看过之后又打了个电话，但没对她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警察就过来了。那时她才知道她看到的是经常到这个工地捡钢筋等废品的老头。当天下午15时40分左右（估计的时间）她还看到他在这个工地捡钢筋。她没注意到推土机和挖机有无去过死者被发现的位置，但那个位置是推土机工作的范围，挖机是当天下午开到发现死者位置东侧五六十米远的位置停在那里挖土的，她在工地东侧土堆北面遇到那个老头时两台挖机已经在土堆那里挖土了。那个老头当天上身穿着又红又黑的衣服，下面穿着蓝色的裤子，而土堆里发现的也是一条蓝色的裤子。
4、证人贾某某（绿色挖机驾驶员）的证言，证实他是苏州威威市政有限公司横山公园绿化工地土方施工挖土机驾驶员，挖土机是苏州威威市政有限公司的，工地负责人是汪某某，工地地点位于本市横塘横山公园内北侧。2014年3月8日早上8时许他们开始施工至11时，12时左右又开始施工，直至发现尸体。事发当时，推土机在尸体被发现位置西侧几十米左右，推土机当天的工作区域在工地中部靠南一块，尸体被发现位置就在推土机工作区域东边，两台挖机靠在一起，就在工地最东侧，在尸体被发现位置东侧七八十米远。事发当天，推土机一直在那块区域工作，两台挖机当天12时左右开始在工地西北角工作，后来因为下雨，大概15时左右，他们两台挖机一起开到工地最东面去挖土，移动的时候从工地西北角沿着工地中间东西向的铁板路南侧行驶，也就是推土机工作区域北面开过去，两台挖机到了工地最东侧后大约10分钟，当时大概15时许，汪某某让他开着那台绿色挖机（实际为蓝色挖机）回到原来的工地上取两块铁板，他就原路返回到工地最西侧去取了两块铁板，再回到最东侧放下，大概也就几分钟时间，之后他就一直在工地最东侧没有动过。
5、证人蔡某某（黄色挖机驾驶员）的证言，证实2014年3月8日早上7点30分他到横山公园绿化工地，开始施工至中午11时，12时左右又开始施工，直至下午5时许发现尸体，从施工开始到发现尸体，他一直驾驶挖土机和另一台挖土机在工地东侧施工，推土机和挖土机距离约100米。事后他去事发现场看过，只注意到头部、上半身和一只腿露在上面，推土机离尸体一二十米远。事发时他的挖机在工作区域西北角，另一台挖机在西南角。当天下午12点30分左右，他开着黄色挖机在工地最西北的地方翻土，另一辆绿色挖机（实际为蓝色）也在里面翻土，他们一起干到下雨，那时大概一两点钟，然后两辆挖机就开到东门去了，走的是靠门南面一点的地，在工地东面挖了一个大坑，方便卡车倒土。大约三点钟左右，绿色挖机离开十分钟去弄钢板，回来后他们一直在工地最东面一块靠近大坑的位置，没有离开过。绿色挖机去弄钢板的时间和发现死人的时间隔了大概两个小时。
6、证人汪某某的证言及辨认笔录，证实他是苏州威威市政有限公司横山公园绿化工地土方施工负责人，工地位于横塘横山公园内北侧。2014年3月8日下午4点55分，他在工地现场东侧负责协调拉土方的车辆，这时，横山公园内负责修路看门的一个阿姨（即杨某某）找他，说他所在位置西侧七八十米工地推土机那里发现土里有个人，她不确定，也不敢看，让他去看一下。后来他就到她说的地方去查看，他也有些害怕，于是叫推土机的驾驶员从推土机上下来一起看，他们当时站在六七米远的地方，他看到土堆里有一个人的后脑勺部位，还有点血，一条腿露在外面，其余他未注意，接着他就报警了。他听说是一具男性尸体，但他没看到具体面貌。当时发现尸体的地方只有一辆推土机和驾驶员。工地从2014年3月3日左右开始施工，工地上有五个工作人员，包括他、开推土机的驾驶员、两个开挖机的驾驶员、一个清洁人员，都是男的。今天早上8时许开始施工，至中午11时。12时又开始施工，直至发现尸体。从8时许到发现尸体的这段时间，2台挖土机和他一直在工地东侧施工，没有到发现尸体的西侧施工，那里只有一辆推土机在施工。推土机在尸体发现位置西侧20米左右，推土机当天的工作区域在工地中部靠南那一块，尸体被发现时就在推土机工作区域东边缘，另外两台挖机靠在一起，都在工地最东侧，在尸体被发现位置的东侧七八十米远。事发当天，推土机一直在那块区域工作，两台挖机当天下午3点之前一直在工地西北角工作，三点之后就一起移到工地最东面去挖土。移动的时候是沿着工地中间东西向铁板路南侧，也就是推土机工作区域北面开过去的。两台挖机到了工地最东侧后约10分钟，汪某某的那台绿色挖机原路返回到了工地最西侧去取了两块铁板再回到最东侧放下，之后就一直在工地最东侧没有动过。事发当天他的绿色挖机取了钢板回到工地最东侧之后，他在15时35分去上厕所，当时还接了个电话，接好电话是15时40分，当时还看到那两个老头在他们两台挖机北侧转，寻找废旧钢筋，后来他就没注意了，直到发现尸体，他看到其中穿藏青色上衣的老头，另外一个穿咖啡色上衣的没有看到。
7、证人徐某某的证言，证实他是苏州威威市政工程有限公司的项目经理，工地上的事情一般都是他全权负责的。他们施工的横山公园北侧的工地要整平之后作为绿化使用，正常的施工时间是白天9点到晚上6点。工地由两台挖机和一台推土机来施工，都是他向车主租用的，租来的机器是配好驾驶员的。推土机是他向曾某平租的，司机的工资由曾某平出。推土机司机是曾某平雇佣的，他跟司机没有协议，也不认识他，也不清楚他有没有相关资质。两个挖机一个是跟汪老板租的，一个是跟缪老板租的，也是口头约定，司机都是他们雇佣好的。2014年3月8日王某某死亡后，他作为工地负责人，与王某某家属商谈赔偿事宜，赔偿了60万元。
8、证人曾某平的证言，证实她于2014年3月8日16时50分左右接到曾某某电话，说在工地干活的时候有人发现有一堆衣服，让她去看，像是个人，她问他是死是活，他说死的，她问曾某某有没有看那个人死了多久，他说他没敢看，她就让他报警，他说工地上有人报警了，她就马上从郭巷赶过去，在路上的时候她也报警了。到工地后，她找到了第一个发现死人的那个老太太，她说她当时跟曾某某说过有堆衣服在他推土机推土的地方，然后她就去问了曾某某，曾某某说没看见，他们一起去看了才发现是个死人，然后才报警的。推土机是她在2004年的时候购买的，高2米多，铲子宽度是4.2米。
9、证人王某的证言，证实其是王某某的儿子，王某某平时工作就是捡垃圾、收废品，王某某当过兵，身体一直挺好，视力、听力都挺好，其在案发后同意尸体解剖并已收到赔偿款60万元。
10、证人李某某、王某强的证言，证实王某某生前身体结实，眼睛不花，耳朵不背，身体状况良好。
11、证人张某某的证言，证实其是苏州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主检法医师，经过尸体解剖检验，王某某的死亡原因系因胸部损伤及受压导致急性呼吸、循环系统功能衰竭而死亡，肯定不是人为造成的，因为王某某有大面积的体表擦挫伤，双侧肋骨有生前多发骨折，结合案发现场的情况，尸体表面的伤是大型机械在作业过程中造成的。
12、苏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物证检验意见书，证实王某某倾向于颅脑损伤死亡。
13、苏州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司法鉴定意见书，证实经对尸体解剖，认定王某某系因胸部损伤及受压导致急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而死亡；经对死者心血检测，检出乙醇浓度为143mg／100ml，被害人生前处于醉酒状态。
14、现场勘验检查工作记录及照片，证实2014年3月8日17时40分，苏州市公安局虎丘分局刑警大队至横塘街道横山公园北侧工地一起非正常死亡案件事故现场进行勘查的情况，并提取了推土机铲头右下角沾有一条棉织物，取棉签擦拭备检，对铲头泥土实物提取备检；苏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法医物证检验报告，证实送检标识为“棉织物擦拭物”的检材未获得STR基因座分型结果。
此外，公诉人还宣读和出示了人身检查笔录、提取笔录，物证鉴定书，交通事故车辆技术检验报告，公安机关出具的抓获经过、发破案经过，移交羁押人员表、羁押证明，扣押、发还物品、文件清单，收条，赔偿协议、收据，存根，被告人曾某某的户籍资料等证据。
在本案转为普通程序后第二次庭审中，公诉人宣读和出示了补充侦查收集的以下证据材料：
1、证人贾某某的证言，证实其施工工地北面是一条小河，工地的门在东南角，东南角至西北角有一条钢板铺成的路，路两边有挖掘机事先挖好的坑，两台挖掘机负责将路旁渣土车倒下来的土挖出来移到远一点的地方，堆成土堆，以便渣土车继续往坑里倒土，挖掘机作业的时候是不移动的，通过旋转挖掘机的大臂进行作业，将土堆从钢板路旁移开，其挖掘机堆起来的土有6、7米高，推土机就负责将土堆的土推平。到15时十几分的时候，其驾驶挖掘机从工地的东南角去西北角取了两块钢板，老板汪某某让其取钢板的时间是15时，因为他当时看了手机，所以能确定取钢板的时间是15时十几分的样子。
2、证人蔡某某的证言，证实案发当天15时左右，绿色挖机到工地西北角取了钢板回来，之后没有离开过，其驾驶的挖机固定在北侧，绿色挖机固定在南侧，中间是两台挖机挖的坑，当天推土机推的土堆在1、2米左右高。
3、证人闫某某的证言，证实案发当天其与王某某喝的是王某某买的洋河大曲白酒，其喝了一两左右，王某某喝了一两多一点。喝完酒之后他们又继续在挖机边上的土堆里捡钢筋。到了下午15时40分，王某某说他到西边看看，其看到被害人走到工地西边，也就是走到了推土机工作的地方，其确定跟王某某最后在一起的时间是15时40分是因为其当时看了一下手机。
4、证人朱某某、王某强的证言，证实王某某生前身体很好，还能干气力活。
5、证人孙某某的证言，证实挖机臂长等技术参数情况。
在本案转为普通程序后第三次庭审中，公诉人宣读和出示了补充侦查收集的以下材料：
1、生产安全专家意见书（由苏州三新路面工程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兼工程师、注册安全工程师、一级建造师葛某某，中亿丰建设集团有限公司项目经理兼工程师、机械管理员、二级建造师叶某某，河南省第二建筑工程公司助理工程师武某于2015年7月10日共同签名作出），反映专家倾向性意见认为，被害人王某某符合推土机伤害导致死亡。
2、法医学专家论证意见书（由苏州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副主任法医师张某某、苏州市人民检察院技术处主任周某某、苏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副主任法医师朱某龙、主检法医师杨某军于2015年7月3日共同签名作出结论），反映专家倾向认为推土机在向前推移作业中，因泥土不断翻滚致人被泥土裹卷，考虑可以排除挖掘机致伤死者王某某的可能。
3、证人贾某某的补充证言，反映案发当天推土机一直在工地中部偏西的位置推土，那边有一个大土堆，推土机将那个土堆沿东南方向推平；两台挖掘机沿着钢板路开到工地东南角，在东南角工作一两个小时后，汪某某打电话让其去西北角取钢板，其当时看过手机，时间大概是2点50分到3点10分左右；去取钢板是沿着钢板路南边的边上走的，因为路上湿了，如果泥弄到钢板上会挨批评，后来拿了钢板是走在钢板路上回来的；汪某某负责土方车卸土，给挖掘机、推土机分配工作任务，他们从工地里面移到外面是汪某某指挥的，取钢板也是汪某某指挥的；其在作业的时候汪某某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只要挖掘机把土方车上的土顺利卸下来就可以了，其绘制的示意图显示其驾驶的绿色挖机路线紧贴着钢板路。
4、证人汪某某的证言，反映汪某某负责工地现场指挥，指挥挖机现场卸土，安排推土机工作任务，监督挖机、推土机作业，防止司机偷懒，指挥土方车倒车等；案发当天两个拾荒老头开始在工地西部拾荒，后来挖机到了工地东部后，两个老头以及住在工地的拾荒老太（杨某某）也就跟着到了东部；下雨大约在2点左右，两台挖机到东南角工作约10分钟后，绿色挖机返回西部取钢板；绿色挖机取完钢板后其站在东面钢板路的北侧，当时其看到两个老头都在他的东面；尸体位置在工地靠东面的地方，那边地势比较低洼，缺土。其绘制的示意图显示绿色挖机及黄色挖机分别在钢板路的南侧及北侧。
在本案转为普通程序后第四次庭审中，公诉人播放了于2015年10月29日下午就证实挖机及推土机的工作性能（即机械在作业过程中推压、挤压泥土的状态）补做模拟推演视频，结合专家证言，认为被害人王某某死亡系推土机所致。在该次庭审中，辩护人出示了勘察现场照片，认为挖机也去过案发现场，本案中不能排除挖机作案的可能。
被害人王某某近亲属王某提出的意见是：要求追究被告人曾某某的刑事责任，并恳请法庭依法判决。
被告人曾某某认为被害人王某某的死亡并非系自己驾驶推土机所造成，恳请法庭查明事实依法判决。
辩护人提出的辩护意见是：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曾某某犯过失致人死亡罪不能成立。理由是：在案证据中没有直接证据证实被告人曾某某驾驶推土机致被害人王某某死亡，所有证据都是间接证据，且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不能排除挖机在移动过程中造成被害人死亡；公安机关收集证据不够严谨且带有主观偏见，先入为主认为曾某某系犯罪嫌疑人，由此导致了证人在无形中沿着该方向陈述案情，进而导致侦查活动都围绕曾某某及推土机展开；同时，侦查机关对在场三台机械移动的位置没有准确侦查，也没有做技术考证。
针对公诉人在第二次庭审中补充宣读的证据，辩护人认为绿色挖机司机贾某某在之前的证言没有准确说明时间也没有说看过手机，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却能记得准确时间和看过手机，证言前后矛盾，其对时间的描述真实性值得怀疑；且贾某某驾驶绿色挖机经过施工现场中央和尸体附近，其是有作案嫌疑的，因此其身份也应该是嫌疑人，公诉人以一个嫌疑人的证词来证明另一个嫌疑人有罪，存在严重错误；证人闫某某中午跟死者一起喝酒，死者经过尸检证实其生前处于醉酒状态，证人闫某某也可能处于醉酒状态，即便没有醉酒，但是其喝酒后注意力、判断力和记忆力有很大下降，因此其证言是否符合事实是值得怀疑的；闫某某陈述看到被害人走到工地西边，也就是走到了推土机工作的地方的描述和他之前的证词存在重大不同，之前证词讲到没有注意他往哪边走，但是这次却准确和确定的说他走到推土机那边，两份证词相互矛盾。
针对公诉人在第三次庭审中补充宣读的材料，辩护人认为两份“专家意见书”不能作为刑事诉讼的证据，“法医学专家论证意见书”具有明显的倾向性，没有充分的依据，且专家意见书的结论是在推测的基础上形成的；同时该意见书研究讨论的依据是办案民警提供的证据，而本案中公安的工作有欠缺，比如现场未对挖机进行进一步勘验检查，但实际上挖机也有致害嫌疑。因此，辩护人认为，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能排除合理怀疑，故请求法院判处被告人曾某某无罪。
针对公诉人在第四次庭审播放的视频，辩护人认为该视频不能证实被害人死亡系曾某某驾驶推土机所致，同时不能排除挖机作案可能，且被告人曾某某也辩称案发前其驾驶的推土机未去过死者附近作业，对于勘察照片中死者附近出现的推土机履带痕迹其称并非案发当天形成。
在转普通程序后第一次庭审中，本院根据被告人曾某某的申请，传唤鉴定人张某某（法医）、证人杨某某出庭作证：
1、鉴定人张某某的证言，证实王某某的死亡原因是因胸部损伤及受压导致急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而死亡，头部是软组织损伤，头部只是头皮伤，在颅腔以外，不会致死；被害人尸表伤痕有机械的外力作用，但是直接作用还是推压很难认定；其认为死者受害时应该不是站立状态，且死者生前处于醉酒状态。
2、证人杨某某的证言，证实其在工地上负责看工地、烧饭，其没事的时候就去捡钢筋，挖机钢筋多一点，推土机边上钢筋少一点，其看到死者时以为是一包衣服，于是跑上去问曾某某，有无推到衣服所在（即死者）的地方，有无看到衣服，曾某某说没有；她不知道当天挖机是否去过发现死者的地方，也未看到推土机去过发现死者所在的地方；尸体所在的地方高低不平；庭审中，杨某某否认之前在公安机关做笔录时讲过具体时间；并陈述其在发现衣服（即死者）时对挖机在做什么没有印象，挖机到衣服（即发现死者所在地）的距离及推土机到衣服的距离差不多。
在转普通程序后第三次庭审中，本院传唤鉴定人张某某及杨某军（法医）出庭参加诉讼，二鉴定人庭审中均表示虽然不能百分之百认定“推土机造成被害人死亡”，但“法医学专家论证意见书”载明该意见系根据相关材料得出的结论。
经审理查明：2014年3月8日下午，被告人曾某某在苏州市虎丘区横塘街道横山公园北侧绿化工地无证驾驶推土机作业过程中，在无人现场指挥的情况下，因推土机在向前推移过程中泥土不断翻滚致王某某被裹卷后死亡。经鉴定，被害人王某某系因胸部损伤及受压导致急性呼吸、循环功能衰竭而死亡。
案发后，施工方已赔付被害人王某某近亲属计人民币60万元。
本院认为，本案中控辩双方的争议焦点在于被害人王某某死亡是否系曾某某驾驶推土机所致？该事实也系本案应着力探寻的真相。本院就上述争议焦点评述如下：
本案中没有直接证据证实被害人受害过程，控方认定被告人曾某某系致害人系推定事实，而其逻辑演绎的路径主要有二：一是通过明晰时间节点，在时间上排除其他人作案的可能，即王某某系因大型机械致害死亡，其被害时除了曾某某驾驶推土机有可能外，其他机械（即挖机）不在现场。二是通过排除法则，即被害人死亡时体表较为完整，该特征及形态不符合挖机肇事的运动力学原理及工作性能。
关于时间节点问题。公诉人认为挖机在时间上没有作案可能，比如证人阎某某、汪某某、杨某某的证言证实案发当日案发当天下午3时40分还见到被害人王某某；而证人贾某某、蔡某某、汪某某的证言证实另一可能肇事嫌疑的“绿色挖机”经过案发地点取钢板的时候是在下午3时30分之前，公诉机关据此认为被害人死亡时间段内只有被告人曾某某驾驶推土机有“作案”可能。但是，上述被告人供述及证人证言对时间的描述系“估计”、“推测”得出，顾及当天刚下过雨，且“15时30分”与“15时40分”之间仅相隔10分钟，要求普通人在不借助其他仪器的情况下准确辨识时间确有强人所难之嫌，故不能排除中间存在误差。
关于挖机是否可能作案问题。（1）从绿色挖机及推土机各自的工作任务上看，在案证据证实案发当天挖机的工作任务是挖土及卸土，推土机的工作任务是平整土块，同时挖机经过钢板路系回西北角取钢板：（2）本院注意到现场勘验照片显示死者附近有多条推土机履带痕迹，证实推土机不止一次出现在死者附近，进而可以推断出曾某某在驾驶推土机“挑”衣服（即死者）前，也到过该工作区域；（3）本院根据相关证言对挖机工作性能的描述，以及对挖机实际工作状态的勘察，同时参考司法鉴定意见，认为如果认定挖机肇事导致被害人死亡，则与被害人体表较为完整相左，因为挖机在作业过程中若碰触人体，则会造成严重的切挫伤及变形；故可以得出的结论是：被害人死亡并非挖机所致；（4）综合上述证据，证实被害人王某某符合推土机在向前推移过程中因泥土不断翻滚致其被裹卷后死亡。综上，本院认为，公诉人该逻辑推演成立，即被害人死亡系被告人曾某某驾驶推土机所致。
关于本案定性问题。本院认为，被告人曾某某的行为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而非过失致人死亡罪。理由如下：
从重大责任事故罪与过失致人死亡罪的区别来看。首先，主体范围不同。重大责任事故罪的主体范围带有明显的“身份”特征，即一切直接从事和直接指挥生产、作业的人员，包括对安全事故负有责任的个体、乃至无证从事生产、作业的人员，属特殊主体。过失致人死亡罪的主体为一般主体，凡达到法定责任年龄且具备刑事责任能力的自然人均可构成本罪；其次过失行为表现形式不同。与犯罪主体相对应，只有生产、作业过程中的违章行为，才可能导致重大责任事故。重大责任事故罪行为人违反规章制度的行为发生在生产过程中，并与生产有直接联系，过失行为违反的是生产作业活动的相关规定，是对职业范围内所要求注意义务的违背。过失致人死亡罪对过失行为的范围没有特殊规定，泛指违反普通意义上所应注意常识的行为，行为人违背的是日常生活中所要求的一般义务。再次是犯罪客体不同。尽管重大责任事故罪的犯罪对象直观地表现为人身或财产，但该过程是发生在履职过程中，并不针对特定目标，其侵犯的客体实质上是生产作业安全，而过失致人死亡罪的犯罪客体则是被害人的生命权。
具体到本案，被告人曾某某在案发时系推土机驾驶员，直接参与生产、作业（尽管其没有驾驶许可证件），属于对事故安全负有责任的个体，具有明显的身份特征，是特殊犯罪主体；本案发生的后果直接导致了受害人王某某的死亡，客观上侵害了其生命权，但并不能说犯罪所侵害的客体仅仅就是生命权。被告人曾某某的过失行为发生于履职的过程中，并非针对受害人王某某，其损害的对象也可以是其他任何在案发地点的人员或财产，其实质上是由于违反安全操作规定而导致的重大伤亡事故。因此，本案所侵犯的客体应当是重大责任事故罪所保护的“正常的生产、作业安全”，而非仅仅系过失致人死亡罪所保护的“生命权”。尽管使用过失致人死亡罪也可覆盖该犯罪，但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条在对过失犯罪表述之后明确规定：“本法另有规定的，依照规定。”根据法条竞合关系中特别法优于普通法的原则，本案犯罪应以重大责任事故罪论处。
本院认为，被告人曾某某在生产、作业中违反安全管理的规定，因而发生重大事故，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依法应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本院综合考虑本案案情、被告人曾某某犯罪的性质、情节及本案赔偿情况，认为被告人曾某某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故决定对其免予刑事处罚。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曾某某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免予刑事处罚。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书面上诉的，应当提交上诉状正本一份，副本二份。
审 判 长 曹文伟
审 判 员 许修尧
人民陪审员 谢达才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钱苏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