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4）乌中行终字第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乌鲁木齐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
法定代表人：李东明,乌鲁木齐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张华，新疆天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尚勇，乌鲁木齐市房屋产权交易管理中心法制科科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新疆吉顺典当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谢明流,新疆吉顺典当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宋士宏,新疆赛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新安,北京市中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乌鲁木齐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以下简称乌鲁木齐市房产局）因与被上诉人新疆吉顺典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吉顺典当公司）房产行政登记及行政赔偿纠纷一案，不服乌鲁木齐市天山区人民法院（2013）天行初字第2号行政赔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2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乌鲁木齐市房产局的委托代理人张华，被上诉人吉顺典当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宋士宏、王新安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判决认定，2009年9月，乌鲁木齐中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系马汉章）将位于乌鲁木齐天山区幸福路48号2栋2单元302室房屋（该房产已出售并由买受人办理了房屋所有权证书）再次申请房产登记,通过房产部门审查,给马汉章办理了该房屋所有权证书(证号:乌房权证天山区字第20093660**号)。同年10月12日,马汉章持该房屋所有权证书,与吉顺典当公司签订《房地产抵押典当借款合同》,约定:由马汉章将该房产抵押给吉顺典当公司,作为典当借款的担保,由吉顺典当公司向马汉章支付借款320000元整,抵押期限为2009年10月12日至2011年10月11日。双方共同前往房产登记部门,向乌鲁木齐市房产局申请办理该房屋抵押登记,经乌鲁木齐市房产局审查,办理了该房屋所有权证抵押登记,颁发了房屋他项权证书(证号:乌房天山区他字第2009311426号),后吉顺典当公司支付马汉章典当借款320000元,由马汉章出具借据,并在当票上签字。2009年10月14日,吉顺典当公司与马汉章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公证处办理了(2009)新证经字第26982号《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2011年10月借款合同到期后,马汉章未能按期还款,吉顺典当公司持《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债权文书公证书》向天山区法院申请执行,期间查知,该房产属一房二证,属他人合法所有。2011年10月24日乌鲁木齐市房产局出具乌房管(2011)276号文件《关于注销马汉章2009366081号房屋权属证书的决定》,鉴于马汉章系故意隐瞒真实情况申请房产登记,决定撤销马汉章天山区幸福路48号2栋2单元302室房屋所有权登记,注销马汉章乌房权证天山区字第20093660**号房屋所有权证。吉顺典当公司与乌鲁木齐市房产局因赔偿事宜发生纠纷,吉顺典当公司起诉至法院。
原审法院认为，乌鲁木齐市房产局是负责房屋权属登记管理工作的行政机关,具有核发房屋所有权证、办理房产抵押登记的行政主体资格。办理房产抵押登记是抵押合同生效的前提条件。乌鲁木齐市房产局在办理房产抵押登记过程中,对当事人的申请应当以高度负责的态度认真履行必要的注意义务,对于抵押房产及其权属证书有条件加以核对与识别。然而,乌鲁木齐市房产局在本案中,违反职业规范,未尽必要的注意义务,为实施诈骗的马汉章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吉顺典当公司基于对房产登记机关所办理抵押登记行为的信赖,为马汉章支付典当借款,致使吉顺典当公司遭受财产损失。虽然本案借款人马汉章是造成吉顺典当公司财产损失的直接责任人,但是乌鲁木齐市房产局的行为客观上为马汉章骗取借款提供了条件,其违法出具他项权利证明的行为与吉顺典当公司财产损失之间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和因果关系。故乌鲁木齐市房产局对其违法办理抵押登记而酿成原告吉顺典当公司财产损失的后果,在马汉章无法偿还借款的情况下,应当承担相应的过失赔偿责任。由乌鲁木齐市房产局赔偿吉顺典当公司所遭受的直接损失。房产局承担行政赔偿责任后,有权就其承担的数额向马汉章行使追偿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四)项、第七条第(一)项、第三十六条第(七)项、第(八)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乌鲁木齐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办理的乌房天山区他字第2009311426号他项权证的抵押登记违法;二、乌鲁木齐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赔偿新疆吉顺典当有限责任公司320000元;三、乌鲁木齐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偿付新疆吉顺典当有限责任公司利息57600元。(320000元×4.5%×4年)。
上诉人乌鲁木齐市房产局不服上诉称，一、我局在审查登记过程中已尽到合理审慎职责，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人民法院已对马汉章涉嫌合同诈骗一案作出终审判决，认定马汉章通过手中掌握的乌鲁木齐中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空白商品房买卖合同和印章骗取了对302室房屋的产权登记，继而向吉顺典当公司实施了合同诈骗。马汉章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而我局在受理、审查马汉章对302室房屋产权登记以及抵押登记申请过程中，业务申请人马汉章、吉顺典当公司提供了符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城市权属登记条例》规定的相关证明文件，申请符合登记条件。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证明，马汉章提交的申请文件是其利用手中掌握的乌鲁木齐中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空白合同、印章制造出来的，但文件本身是真实的事实是不容否认的。我局在接到马汉章形式要件齐备、且未见异常的情况下，有理由相信其内容是真实的，没有理由拒绝登记请求。我局的审查已经尽到了法律要求的“合理审慎职责”，不应承担马汉章诈骗行为造成的损害后果。要求我局在审查登记过程中识破申请人马汉章处心积虑的故意犯罪行为，超出了登记机关所能掌控的能力范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房屋登记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规定，申请人提供虚假材料办理房屋登记，给原告造成损害，房屋登记机构未尽合理审慎职责的，应当根据其过错程度及其在损害发生中所起作用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我局在审查登记过程中，已尽到了合理审慎审查职责，没有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判令我局承担本案全部赔偿责任，明显错误。二、吉顺典当公司在马汉章房屋典当过程中，放弃对典物享有的典权，怠于行使追偿权，是导致当金无法追回的直接原因。该损失后果，与我局抵押登记行为没有因果关系，我局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典权人在典期内对典物享有占有、使用、收益的典权权利。本案中，马汉章是以302室房产典当，获取吉顺典当公司32万元当金。双方签订典当合同中，吉顺典当公司放弃了可以享有的对302室房屋占有、使用、收益权利，以不转移占有，仅办理抵押登记的方式，向马汉章发放32万元当金。双方《典当合同》中对于已出租的典当房屋，约定借款人不仅要将租赁合同备案于典当行，还需要借款人、承租人共同签署确认租赁合同内容真实有效、借款人不能按期还款时承租人直接向典当公司支付租金的承诺。而吉顺典当公司在接受马汉章房屋典当过程中，对于马汉章表明302室典当房屋已经出租的情况，只是根据马汉章提供的所谓承租人电话，与承租人进行了电话联系。对承租人身份的真实性都没有进行审核，更谈不上要求承租人出具向典当行支付租金的承诺了。如果吉顺典当公司能够积极行使房屋典权，要求占有、使用、收益房屋才同意支付当金，或者根据合同约定认真审核承租人的真实性，要求承租人出具支付租金的承诺，吉顺典当公司做到任何一点都可以在当金发放之前揭露马汉章的骗局，轻易的避免马汉章诈骗目的得逞。吉顺典当公司在没有进行认真审核，没有取得《典当合同》约定的所有证明文件情况下，草率的向马汉章发放了当金，造成本案损失。而且，双方约定的典当期限2个月届满，马汉章本金利息分文未还的情况下，吉顺典当公司却迟迟未向马汉章追偿，也未向承租人追索租金。直到2年之后，债权诉讼时效即将届满，才依据公证文书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在执行过程中才发现马汉章抵押房产根本属于别人。吉顺典当公司怠于追偿的行为，最终致使当金至今无法追回。因此，吉顺典当公司放弃典权、疏于审查、怠于追索的行为是造成损失的直接原因，是吉顺典当公司的这些行为为马汉章骗取借款提供了条件。因此，吉顺典当公司当金损失，应当由其自行承担。三、双方典当借款合同虽然约定当金320000元，但根据银行票据及当票反映，吉顺典当公司实际向马汉章支付当金304000元。吉顺典当公司主张本金损失320000元，缺乏事实依据。原审判决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吉顺典当公司答辩称，一、乌鲁木齐市房产局违法办理涉案房屋抵押登记，严重损害吉顺典当公司利益。乌鲁木齐市房产局应在房屋抵押登记办理中，不能仅仅依据申请材料形式上符合法律规定，就为马汉章办理涉案房屋抵押登记，而应进一步核实涉案房屋的权属登记情况。因为乌鲁木齐市房产局怠于履行职责，导致本案房屋出现“一房三证”情况，显然未尽到合理审慎职责。吉顺典当公司正是基于对乌鲁木齐市房产局抵押登记行为的信赖，才将320000元借款全部支付给马汉章，乌鲁木齐市房产局对吉顺典当公司的本案损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一条第二款规定，因登记错误，给他人造成损害的，登记机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登记机构赔偿后，可以向造成登记错误的人追偿。也就是说，无论基于何种原因，房屋产权登记机构均应当对登记错误所造成的全部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在赔偿完毕后，向马汉章进行追偿。况且，原审法院仅判令乌鲁木齐市房产局赔偿我方部分损失，并不是全部。二、吉顺典当公司并未放弃乌鲁木齐市房产局所谓的典权，也未怠于行使对马汉章的追偿权。我国法律并未明文规定，典权人在典期内对典物享有占有、使用、收益的权利，不能以民法学理论中的典当法律关系来判断本案法律关系。《房地产抵押典当借款合同》明确约定，马汉章以不转移占有的方式抵押给吉顺典当公司，吉顺典当公司根本不享有对涉案房屋占有、使用、收益的权利，也就谈不上所谓放弃典权的行使。吉顺典当公司在发放贷款前已经按照《房地产抵押典当借款合同》的约定向马汉章提供的承租人进行了电话核实，承租人在电话中也明确表明其的确是承租马汉章所有的房屋。且吉顺典当公司在典当期限届满后，也多次通过各种方式要求马汉章偿还借款。三、本案马汉章实际欠付我方借款本金是320000元，公证执行证书载明了这一事实，马汉章对此并没有异议。依照《典当管理办法》规定，在典当业务过程中我方有权收取借款金额一定比例的综合费用。马汉章应付综合费用为16000元，此款在我方向马汉章应支付当金320000元同时扣取了。综合费用并不是借款利息，我方有权扣收。而且，无论怎么计算马汉章实际欠付我方的本金就是320000元。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本院审理查明事实及认定证据与原审认定事实一致。
另查明，1、2009年10月12日，吉顺典当公司与马汉章签订的《房地产抵押典当借款合同》第一条约定：“乙方（马汉章）以不转移占有的方式抵押给甲方（吉顺典当公司）”；第七条约定：“抵押期间，乙方承担对占管的抵押房地产妥善保管，负有维修、保养，保证完好无损的责任，有义务配合甲方的监督、检查”；第九条第二款约定：“办理典当抵押时，房地产已租赁的，乙方应据实告知承租人。交与甲方备案的租赁合同须配有乙方与承租人共同证明租赁合同内容真实有效的函件，乙方和承租人共同承诺：在乙方不能按期归还甲方典当借款及相关费用的情况下，租金由甲方如约收取”；
2、吉顺典当公司2009年10月12日向马汉章出具的当票载明，典当期限为2009年10月1日至2009年12月1日；
3、（2013）乌中刑二终字第81号生效刑事裁定书认定以下事实：
（1）2009年马汉章为筹措资金还债，用乌鲁木齐中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遗留的空白商品房买卖合同和合同专用章将合同签订时间提前至2006年4月6日，以自己名义签订了《房屋购销合同》，将幸福路原48号2栋2单元302室房屋产权转移在自己名下。该房屋已经销售；
（2）在签订典当合同过程中，马汉章虚构房屋租赁合同，阻止吉顺典当公司进入房屋现场。马汉章向吉顺典当公司提供了承租人刘某电话，吉顺典当公司根据与刘某电话联系核实租赁事实。（案发后，公安机关根据马汉章提供的刘某的身份信息及电话号码进行查询，无法核实刘某的真实身份。）；
（3）马汉章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4、吉顺典当公司在接到马汉章典当申请后，除了向马汉章提供的承租人刘某电话联系外，未采取其他方式对典当房屋现状进行核实。
以上事实有以下证据证明：
1、乌房天山区他字第2009311426号他项权证及登记档案；
2、2009年10月12日，马汉章与吉顺典当公司签订《房地产抵押典当借款合同》；
3、乌房管（2011）276号《关于注销马汉章2009366081号房屋权属证书的决定》；
4、2009年10月12日，吉顺典当公司向马汉章出具65070101312号当票；
5、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公证处2010年11月12日作出（2010）新证经字第36285号《执行证书》；
6、乌鲁木齐市天山区人民法院（2013）天刑初字第304号刑事判决书及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乌中刑二终字第81号刑事裁定书；
7、当事人陈述及一、二审庭审笔录在卷为证。
本院认为，一、申请人提供虚假材料办理房屋登记，给当事人造成损害，房屋登记机构未尽合理审慎职责的，应当根据其过错程度及其在损害发生中所起作用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房屋登记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已作出明确规定。本案中，马汉章以诈骗犯罪行为，提供虚假材料，故意掩盖房屋已经销售的事实，骗取乌鲁木齐市房产局对他人房屋重复登记发证，马汉章因此获刑六年是不争的事实。乌鲁木齐市房产局作为房屋产权登记部门，虽在受理乌鲁木齐中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马汉章、吉顺典当公司与本案房产有关的登记申请过程中，依照程序规定要求申请人提供了所需的证明文件，但在核查涉案房屋权属情况的过程中存在一定过失，以致重复发证。对此，乌鲁木齐市房产局对本案损害后果应当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二、房屋典当是《典当管理办法》特许典当公司从事的一种特殊的贷款业务，其区别于一般抵押贷款的显著法律特征是对当物的转移占有。本案中，马汉章依据骗取的房屋产权证，向吉顺典当公司申请房屋典当贷款属实。吉顺典当公司作为专业典当机构，应当清楚典当过程中核实当物、转移占有是保障其典权实现的基础。但吉顺典当公司与马汉章订立的《房地产抵押典当借款合同》却明确放弃了将房屋转移占有的权利，正是这一权利的放弃在主观上为马汉章诈骗得逞提供了便利。况且，在马汉章编造房屋已经出租的情况下，吉顺典当公司既未实地踏勘房屋，亦未依照双方合同约定的审查程序，要求马汉章、承租人出具相关证明文件，核实承租人的真实性。使马汉章得以继续隐瞒房产属于他人所有的事实，为马汉章诈骗得逞进一步提供了便利。随后，吉顺典当公司在2个月当期届满马汉章未能归还借款的情况下，既不及时按照合同约定向承租人主张租金，又怠于向马汉章积极追索贷款，在当期届满一年之后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客观上加剧了本案贷款不能追回的风险。对此，吉顺典当公司对本案损害后果的发生亦存在过错。综上，原审法院确认乌鲁木齐市房产局抵押登记违法正确，但认定本案过错责任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乌鲁木齐市房产局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三项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乌鲁木齐市天山区人民法院（2013）天行初字第2号行政赔偿判决第一项，即确认乌鲁木齐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办理的乌房天山区他字第2009311426号他项权证的抵押登记违法；
变更乌鲁木齐市天山区人民法院（2013）天行初字第2号行政赔偿判决第二项即乌鲁木齐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赔偿新疆吉顺典当有限责任公司320000元为乌鲁木齐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赔偿新疆吉顺典当有限责任公司160000元（320000元×50%=160000元）；
变更乌鲁木齐市天山区人民法院（2013）天行初字第2号行政赔偿判决第三项即乌鲁木齐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偿付新疆吉顺典当有限责任公司利息57600元(320000元×4.5%×4年)为乌鲁木齐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偿付新疆吉顺典当有限责任公司利息28800元（32000元×4.5%×4年×50%=28800元）。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100元，由双方当事人各负担50元（一审新疆吉顺典当有限责任公司已交，二审乌鲁木齐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已交）。
上述款项，乌鲁木齐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逾期不履行的，则应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孔祥华
审 判 员 王金花
代理审判员 王海亮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日
书 记 员 李 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