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苏民终字第00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海波，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侯祝山，江苏曙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文通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淮安经济开发区白果路9号。
法定代表人张建文，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金玉。
委托代理人宋崇迪，江苏道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祁卫东，个体工商户。
上诉人陈海波因与被上诉人江苏文通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文通公司）、原审报告祁卫东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工程款追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淮中民初字第01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2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4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陈海波及其委托代理人侯祝山，被上诉人文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金玉、宋崇迪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祁卫东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3年3月31日，淮安市文通建筑（集团）公司［甲方，淮安市文通建筑（集团）公司先后变更为淮安市文通建筑工程公司、淮安市文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文通公司］与陈海波（乙方）签订内部承包协议，由陈海波承包甲方所属的南京分公司，承包经营期限自2003年4月1日至2004年3月31日止。约定甲方应向乙方提供企业资质等信誉资料，甲方有权对乙方承包经营期内的工作进行督查和管理。乙方单独核算，自负盈亏，在承包经营期间对外购买材料，支付价款等均以乙方名义进行，发生的所有债权债务均由乙方负责，如因乙方原因导致甲方承担经济责任的，甲方有权向乙方追究。乙方在承包期内向甲方交纳承包费60000元。2004年3月26日、2005年3月29日、2006年6月28日、2007年7月1日，文通公司又分别与陈海波签订内部承包协议，内容与第一份协议基本相同，其中2007年7月1日内部承包协议还约定承包人和担保人的担保资产包括房屋、地产、汽车等总价值不得低于100万元，担保人自愿承担承包人的连带责任，祁卫东在担保人栏签名，该份协议的经营期限自2007年7月1日至2008年12月31日。
文通公司提供14份民事判决书、民事调解书及相关付款凭证等证据证明其向陈海波的债权人共付款2747301.5元，其中2007年7月1日之后付款670400元。
文通公司认为，文通公司与陈海波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约定因陈海波原因导致文通公司承担经济责任的，文通公司有权向陈海波追究，2007年7月1日的内部承包协议由祁卫东为陈海波提供担保，合同履行过程中，因陈海波拖欠他人款项被诉至法院，经法院调解或判决，文通公司向陈海波的债权人支付了部分款项，共计2747301.5元，该笔款项应由陈海波承担。2013年5月14日，文通公司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陈海波支付因其原因导致文通公司承担的经济责任即工程款2747301.5元及利息（自起诉之日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祁卫东对陈海波的欠款670400元承担连带责任，诉讼费用由陈海波和祁卫东负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一、关于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案范围问题。根据文通公司与陈海波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内容，文通公司作为发包方将南京分公司的经营管理权全部或部分在一定期限内交给承包者即陈海波经营管理，并由其承担经营风险及获取企业收益，故双方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属于经营性承包。该内部承包协议，明确约定南京分公司实行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的经营体制。首先，陈海波并不从文通公司领取工资，其负责的南京分公司的运营成本亦从其经营收益中支出，与文通公司无关；其次，南京分公司实行独立核算，只需按约交纳固定的承包费，其余收益均归南京分公司所有；再次，南京分公司为文通公司下设领取营业执照的分支机构，其享有自主经营权，对外也是以南京分公司的名义进行经营活动，故双方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是一种纯粹的财产关系，调整的是横向的经济关系。文通公司与陈海波是平等主体间的纠纷，故属于人民法院的案件受理范围。
二、关于陈海波应否支付文通公司款项2747301.5元问题。双方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属有效协议，双方的权利义务均应按协议履行。双方协议约定在承包经营期间发生的所有债权债务均由陈海波负责，如因陈海波原因导致文通公司承担经济责任的，文通公司有权追究。现文通公司提供的证据能证明其为南京分公司垫付工程款2747301.5元，故陈海波应予偿还。文通公司收取南京分公司部分债权的行为并不能成为陈海波拒绝偿还该款的理由。文通公司主张利息自起诉之日计算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
三、关于祁卫东应否承担保证责任问题。2007年7月1日的内部承包协议中明确约定担保人祁卫东自愿承担承包人的连带责任，故祁卫东承担的是连带保证责任。因该内部承包协议约定协议履行期限为2007年7月1日至2008年12月31日，故祁卫东应对陈海波在此经营期间内与他人签订合同所产生的责任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而文通公司主张祁卫东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670400元债务，均发生在2007年7月1日内部承包协议之前，故文通公司主张在2007年7月1日内部承包协议履行期间其为陈海波垫付670400元，应由祁卫东承担保证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陈海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支付文通公司2747301.5元及利息（自2013年5月13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二、驳回文通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8778元，由陈海波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陈海波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文通公司自筹资金设立南京分公司，南京分公司的人员特别是财务人员均为总公司委派，印章由总公司掌管，工程款、管理费均汇入总公司账户，陈海波只是受文通公司聘任担任经理职务，由文通公司提供资质，完成文通公司交办的任务，对文通公司负责，因此双方确立劳动合同关系，陈海波对于南京分公司的债权债务不应享有权利和承担义务，本案不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2、文通公司设立的南京分公司已被注销，文通公司承诺在南京分公司经营过程中所发生的债权债务均由文通公司承担，文通公司已全部接收了财务账目并实际收取了工程款，就应对工程外欠工程材料款承担责任，况且文通公司所举的14份法律文书及相关付款凭证所涉工程均不是陈海波施工的，义务主体有的是文通公司，有的是南京分公司，均非陈海波，故陈海波不应承担责任。3、南京分公司的盈亏情况尚未经审计部门审计，2011年后双方结算后，陈海波已结清欠款。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文通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文通公司答辩称：陈海波与文通公司之间的承包经营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南京分公司并未注销，且是否注销及清算与陈海波承担责任没有关系，文通公司主张的款项均是陈海波承包南京分公司经营期间产生的债务，应由陈海波承担，即使存在其他实际施工人，也是挂靠陈海波，而非文通公司，相关责任应由陈海波承担。文通公司只是协助陈海波对外主张债权，不存在接收陈海波债权债务的情形，如陈海波认为对文通公司享有债权，可另行诉讼。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对于一审查明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陈海波提供如下证据材料：1、行政处罚决定书，用以证明南京分公司已被注销。2、蚌埠金鹰新天地新型建材制造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蔡海红出具的证明及出庭证言。证明载明：蚌埠金鹰新天地新型建材制造有限公司与文通公司2008年10月13日签署关于蚌埠金鹏铝业污水处理厂项目的合同，经法院调解后，已由此项目施工方蔡海红现金付清，双方已履行完合同义务。蔡海红出具的证明载明：金鹏铝业工程项目中的混凝土款是蔡海红现金支付。蔡海红出庭陈述的主要内容为：其挂靠南京分公司施工了蚌埠金鹏铝业污水处理厂项目，蚌埠金鹰新天地新型建材制造有限公司向工地供应混凝土，蔡海红使用的混凝土是蔡海红付的款，一部分欠款是通过诉讼解决的，文通公司付了18.3万元，其余的钱是蔡海红支付的。文通公司提供上述证据材料用以证明文通公司提供的14份法律文书中，（2010）蚌山民二初字第00477号蚌埠市金鹰新地新型建材制造有限公司诉文通公司买卖合同纠纷案的相关款项是蔡海红支付，而非文通公司支付。3、日期为2012年10月20日，盖有文通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张建文印章的授权委托书，用以证明文通公司曾委托ＸＸＸ与陈海波结算，陈海波已结清欠款。4、ＸＸＸ出具的证明及出庭证言。证明载明：ＸＸＸ于2011年11月7日受文通公司委托负责处理原南京分公司撤销后的账务问题，经与该分公司负责人陈海波结算，陈海波欠总公司14.1万元，后分数次付款给文通公司，现已付清。ＸＸＸ出庭陈述的主要内容为：文通公司曾出具两份授权委托书，都是盖好公章的，对账的时候其都在场，陈海波给其14.1万元，都打到公司账上了，其仅负责要账，具体多少账不清楚，陈海波与文通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不清楚，最后对多少钱也不清楚。文通公司提供上述证据材料用以证明陈海波与文通公司已经过对账，并将全部欠款结清。5、2011年11月7日对账单复印件一份，载明陈海波与文通公司的对账情况，欠款计100余万元，对账单中记载：“欠公司14.1，先承认14.1万元，其余账待核对后解决，承担协助，本人与总公司结清，根据本人实际情况分批分期支付14.1万元。”用以证明陈海波与文通公司进行过结算，仅欠14.1万元。
文通公司质证认为，1、行政处罚决定书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该行政处罚决定书只是吊销南京分公司营业执照，南京分公司目前没有清算也没有注销。2、文通公司在一审时已提供了（2010）蚌山民二初字第00477号民事调解书及汇款凭证，证明相关款项是文通公司支付的，蚌埠金鹰新天地新型建材制造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及蔡海红的证言均不能否定文通公司支付款项的事实，况且蔡海红也说有些款项是文通公司支付的。3、对授权委托书上文通公司与法定代表人张建文的印章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该授权委托书非文通公司出具。4、文通公司不认可ＸＸＸ是文通公司的代理人，陈海波无法提供2011年7月1日授权委托书的原件，2012年10月20日的授权委托书也是伪造的，按照ＸＸＸ的陈述，如果账已结清，其没有必要再找陈海波，况且证人陈述只负责要钱，账是由文通公司和陈海波结算的，至今双方账目仍未结清。5、对2011年11月7日对账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文通公司持有该对账单原件，但该对账单只是部分款项，合计100余万元，陈海波也写明先承认14.1万元，其余账待核对后解决，表明双方对所欠款项最终数额并未确定，到目前为止，文通公司与陈海波在承包期间的账目并未最终结算。经与对账单原件核对，原件中并无复印件中“欠公司14.1”、“承担协助”等字样，因此对添加内容不予认可。
二审期间，文通公司又提供了一份2012年3月13日与陈海波的对账单，载明陈海波与文通公司的对账情况，欠款扣除14.1万元，合计946826元，对账单中记载：“已核对，本人起诉后分批归还总公司。陈海波。”文通公司提供该证据材料用以证明2011年11月7日双方对账并未结清，2012年3月13日的对账单也不是最终的对账结果。陈海波对对账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该对账单仅约定由陈海波起诉其他欠款人，然后将款项还给文通公司，并不包含陈海波的欠款。
本院认为，行政处罚决定书仅证明南京分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无法证明陈海波提出的南京分公司被注销的主张，且南京分公司注销与否，并不影响文通公司与陈海波的内部结算。蚌埠金鹰新天地新型建材制造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蔡海红出具的证明及出庭证言不能推翻文通公司一审期间提供的电汇凭证，陈海波关于（2010）蚌山民二初字第00477号蚌埠市金鹰新地新型建材制造有限公司诉文通公司买卖合同纠纷案的相关款项系蔡海红支付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文通公司虽然对2011年7月1日和2012年10月20日的授权委托书不予认可，但其提供的2012年3月13日的对账单表明陈海波已支付14.1万元，此与ＸＸＸ的证人证言和证明相吻合，故该14.1万元应从欠付款项中扣除，但从ＸＸＸ的其他陈述来看，其仅负责要账，对于陈海波与文通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并不清楚，也不清楚最后对账多少钱，因此陈海波提供该证人欲证明与文通公司账目结清的观点，本院不予支持。因双方当事人对2011年11月7日和2012年3月13日的两份对账单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可，但对复印件上添加的“欠公司14.1”、“承担协助”等内容，因与原件不符，本院不予认可。
经过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是否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2、就涉案款项，文通公司能否向陈海波追偿。
一、关于本案是否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的问题
本院认为，劳动关系是劳动者和用人单位在劳动过程中以劳动力和相应的报酬作为对价建立的社会经济关系，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用人单位对劳动者享有用工管理权，双方形成人身隶属关系。按照陈海波与文通公司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的约定，文通公司系将南京分公司在一定期限内交与陈海波承包经营，文通公司收取承包费，而陈海波实行单独核算，自负盈亏。陈海波并不向文通公司提供劳务，而文通公司也不向陈海波支付劳动报酬，对陈海波也无用工管理权，故双方不存在领导和被领导的人身隶属关系，而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承包经营关系。至于陈海波主张文通公司委派财务人员、管理印章、工程款及管理费等均汇入文通公司账户，对此陈海波未提供证据证明，且即使其陈述客观存在，仅表明双方在承包经营期间的经营管理模式，并不能据此证明陈海波与文通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本案系陈海波与文通公司在履行承包经营合同期间发生的债权债务纠纷，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陈海波主张与文通公司之间形成劳动合同关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就涉案款项，文通公司能否向陈海波追偿的问题
本院认为，陈海波与文通公司在内部承包协议中约定陈海波单独核算，自负盈亏，发生的所有债权、债务均由陈海波自己负责，如因陈海波原因导致文通公司承担经济责任的，文通公司有权向陈海波追究。文通公司在一审期间提供了14份法律文书及相关付款凭证，用以证明其已为陈海波垫付了2747301.5元的承包经营期间的债务，相关款项应由陈海波承担。对此，陈海波提出三项抗辩，一是上述债务均是其他挂靠南京分公司的人员的欠款，不应由其承担；二是其已与文通公司经过结算，结清账目；三是文通公司已经接收了南京分公司的所有债权债务，因此其不应再承担还款责任。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内部承包协议明确约定承包经营期间所发生的所有债权、债务均应由陈海波自己负责，如因陈海波原因导致文通公司承担经济责任的，文通公司有权向陈海波追究，故即使相关债务系由于其他挂靠南京分公司的人员欠债导致，按照合同相对性原则，文通公司也有权依据内部承包协议要求陈海波先行承担，如陈海波认为相关债务应由其他挂靠南京分公司的人员承担，可另行主张权利。其次，2011年11月7日和2012年3月13日双方当事人进行了两次对账，对账时曾对陈海波本人与其他挂靠南京分公司的人员的债务进行过区分，并约定由陈海波向其他债务人追索，但“先承认14.1万元，其余账待核对后解决”、“本人起诉后分批归还总公司”等内容表明双方的账目并未结清，更未免除陈海波依据内部承包协议应承担的责任，陈海波主张支付14.1万元后即与文通公司结清账目，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再者，陈海波主张文通公司承诺在南京分公司经营过程中所发生的债权债务均由文通公司承担，已全部接收了财务账目并实际收取了工程款，文通公司则抗辩认为只是协助陈海波对外主张债权，不存在接收陈海波债权债务的情形。对此，本院认为，南京分公司系文通公司下设的不享有法人资格的分支机构，文通公司作为总公司有权对外代表南京分公司主张债权或收取部分工程款，并不能当然得出文通公司自愿承担南京分公司债权债务的结论，陈海波对其主张未提供充分证据佐证，本院不予支持，如其认为文通公司收取了应由其收取的工程款，可另行向文通公司主张权利。经审查，文通公司主张的2747301.5元款项均系发生在陈海波承包经营南京分公司期间，按照双方在内部承包协议中的约定，应由陈海波承担，现文通公司已先行垫付，对陈海波应享有追偿权，但对于二审期间查明的陈海波已付款14.1万元，应从欠付款总额中扣除。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淮中民初字第010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撤销江苏省淮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淮中民初字第010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上诉人陈海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30日内支付被上诉人江苏文通建设有限公司2606301.5元及利息（自2013年5月13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8778元，由上诉人陈海波负担27302元，由被上诉人江苏文通建设有限公司负担147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8778元，由上诉人陈海波负担27302元，由被上诉人江苏文通建设有限公司负担147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政勇
代理审判员 张 娅
代理审判员 杨 雷
二〇一四年八月一日
书 记 员 周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