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延中民二终字第2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杜现娥，女，1944年7月16日生，汉族，农民，现住吉林省敦化市。
委托代理人：岳中山，吉林诚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合龙，男，1967年12月27日生，汉族，无职业，户籍所在地：山东省梁山县，现住吉林省延吉市。
委托代理人：张云龙，吉林张云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延边敖翔建筑安装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吉林省延吉市建工街33号。
法定代表人：王河东，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云龙，吉林张云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杜现娥因与被上诉人王合龙、延边敖翔建筑安装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敖翔建筑公司）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延吉市人民法院（2015）延民初字第41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杜现娥原审诉称：2012年4月，杜现娥的女儿陈红在王合龙任经理的敖翔建筑公司任会计一职，2013年始陈红与王合龙同居生活。2014年10月5日，因陈红父亲病危，王合龙陪陈红开车去敦化探望陈红父亲。返回延吉时，陈红驾驶的车辆在高速公路洞口处，发生交通事故，陈红不幸身亡。为处理陈红的后事，王合龙考虑到陈红生前与其同居生活和对延边敖翔建筑安装公司的贡献等因素与杜现娥签订了一份协议书，协议书前四项约定的义务王合龙已履行完毕，但第五项约定的由王合龙支付给杜现娥30万元养老金的义务，王合龙至今未履行。杜现娥认为，该协议书约定的30万元养老金应属于交通事故为诱因的补偿金，即使属于赠与，也是具有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依照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王合龙不得撤销，故应由王合龙继续按该协议履行给付义务。另外，因王合龙是敖翔建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在该协议书上的签名应是职务行为，故应由敖翔建筑公司承担连带给付义务。综上，请求判令王合龙履行协议给付养老金30万元，敖翔建筑公司承担连带给付责任。
王合龙原审辩称：因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已认定杜现娥的女儿陈红负事故的全部责任，王合龙无责任，故王合龙对杜现娥及杜现娥女儿陈红无赔偿义务。因王合龙与杜现娥无亲属关系，王合龙对杜现娥无赡养义务，没有给付养老金的责任及义务。协议书第五项约定的由王合龙支付给杜现娥30万元养老金应属赠与。依照我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在赠与30万元养老金履行前，王合龙可以撤销赠与，王合龙已经多次提出撤销赠与，答辩中再次明确撤销该赠与。综上，杜现娥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始，杜现娥女儿陈红（已故）与王合龙同居生活（王合龙有配偶）。2014年10月5日，因陈红父亲病危，陈红与王合龙自驾车去敦化探望陈红父亲。傍晚返回延吉时，陈红驾驶车辆行驶至珲乌高速公路珲春方向119公里加200米处时，因车辆撞中央隔离墩后车辆翻滚，将陈红甩出车外，经抢救无效于2014年10月6日死亡，王合龙亦在此次交通事故中受伤。2014年10月20日，吉林省公安厅交通警察总队高速公路支队延吉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陈红负该起事故的全部责任，王合龙无责任。2015年1月30日，王合龙与陈红的母亲杜现娥签订协议书，协议内容如下：就陈红开吉HV56**号车交通事故一事达成如下协议：1.车辆保险司乘险1万元，陈红母亲所得，保险公司赔付以后再给；2.2014年10月5日以前王合龙工地所有债务纠纷由王合龙自己承担，与陈红无关，王合龙需要用出具陈红死亡手续，陈红母亲出证明，配合王合龙办理；3.殡葬费用为1万元整，由王合龙承担；4.陈红生前借母亲10万元作为投资由王合龙支付现金；5.此次事故已经发生，王合龙凭良心另外支付30万元整作为陈红父母的养老金（支付结清30万元以后再无任何争议）。2014年10月16日，王合龙按约定支付给陈红母亲杜现娥殡葬费及借款共计11万元。但协议约定的30万元养老金王合龙一直未支付给陈红母亲杜现娥。
原审另查明，敖翔建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非王合龙。
原审判决认为：因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已认定陈红负事故的全部责任，王合龙无责任，故王合龙对陈红无赔偿义务。因王合龙与陈红不是夫妻关系，故王合龙对陈红母亲杜现娥无赡养义务，没有给付养老金的义务。而王合龙与杜现娥签订的协议书第五项约定的30万元为养老金，按法律规定王合龙在无支付养老金的义务的前提下凭良心同意支付的养老金符合赠与的性质，不属于补偿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或者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不适用前款规定。”因王合龙与杜现娥签订的附有赠与内容的“协议书”未经过公证，且因王合龙与陈红系非法同居关系，其关系不受法律保护，故王合龙对陈红母亲杜现娥的赠与不符合该条规定的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范围，王合龙在未履行赠与义务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因王合龙已在答辩中明确撤销赠与，故杜现娥要求王合龙履行协议约定支付养老金的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另外，杜现娥要求敖翔建筑公司承担连带给付义务的请求亦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杜现娥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800元（原告已预交），减半收取2900元，由杜现娥负担。
杜现娥上诉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王合龙、延边敖翔建筑安装有限责任公司履行协议支付30万元养老金。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理由如下：一、原审确定案由错误。本案案由不是赠与合同纠纷，而是履行协议补偿之诉。原审错把履行合同的补偿之诉当成赠与纠纷之诉，而两者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不同，法律关系和法律后果也不同，从审理思路和判决结果必然就出现了错误。二、原审判决不支持杜现娥的诉讼请求的理由不能成立。原审认为：“因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已认定陈红负事故的全部责任，王合龙无责任。故王合龙对陈红无赔偿义务”、“因王合龙与陈红不是夫妻关系，故王合龙对陈红母亲杜现娥无赡养义务，没有给付养老金的义务。”这两点理由都是不成立的。上诉人主张的不是交通事故赔偿，从未主张过因交通事故责任问题而要求王合龙赔偿，也没主张过因陈红与王合龙有同居关系而要求王合龙对其母亲杜现娥尽赡养义务。上诉人诉请的理由是因为陈红在王合龙的公司有投资，有共同的债权债务，也就是陈红生前和王合龙一起经营管理公司有股份，有利润。在经济上她应该占有一定的份额，是从这个角度上双方签了协议要给予补偿的。三、定性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从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内容来看，是因陈红交通事故死亡后事处理而达成的协议。从协议第2条来看，陈红与王合龙有共同的债权债务。从协议的第4条来看陈红在王合龙的公司有投资、有股份。从协议的第5条来看，双方对陈红应得到的经济份额有争议才签订了此协议，不然就不会注明“（支付叁拾万元以后再无任何争议）”。即使是赠与合同，也属于具有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不可撤销。四、因王合龙签协议是职务行为，他的公司是延边敖翔建筑安装有限责任公司的分公司，应承担补偿责任。
王合龙、敖翔建筑公司二审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符合法定程序，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本案原审认定案由正确。原协议中只是约定王合龙给付30万元养老金，原审开庭时王合龙当庭宣布撤销赠与，因此本案案由定性为赠与合同是正确的。二、本案不存在补偿的法律事实。1.王合龙对交通事故的发生无责任；2.对于陈红的去世，王合龙没有补偿和赔偿的义务，上诉人没有举出有补偿的具体法定事实；3.王合龙与陈红虽有同居关系，但没有共同的债权债务，协议第2条只是撇清王合龙的个人债权债务与陈红无关，需要出具死亡证明的由家人配合，并不表明陈红与王合龙有共同债权债务；4.陈红在王合龙自己经营的业务和敖翔建筑公司的经营中不存在投资，协议第4条没有说明陈红投资用于敖翔建筑公司或王合龙，并没有说明投资去向，王合龙被胁迫的情况下，同意替陈红给上诉人支付现金10万元，不存在返还和偿还的问题；5.本案适用法律正确。因为陈红对王合龙和公司没有投资，也不存在补偿的问题，更不存在赔偿的问题，原审法院定性为赠与合同正确；6.原审法院审理本案符合法定程序；7.敖翔建筑公司法定代表人是王河东，不是王合龙，王合龙的行为是自然人的行为，不是所谓的法人或法定代表人的职务行为。
二审中，杜现娥提供如下证据。
证据1、延边敖翔建筑安装有限责任公司珲春分公司的企业信息。证明：王合龙在珲春设立敖翔建筑公司珲春分公司，因此敖翔建筑公司应承担连带责任。
王合龙、敖翔建筑公司质证称：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该证据只是表明2013年敖翔建筑安装有限公司在珲春成立分公司，指定的负责人是王合龙，公司没有注册资金，公司的业务只有为总公司承揽业务，这是公司的法人行为，并不是王合龙的个人行为。王合龙个人与陈红发生的或者与上诉人发生的赠与均与公司无关。协议第2条也说明王合龙的个人债权债务由王合龙自己承担，与陈红无关，这是自然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不应由敖翔建筑公司进行补偿。
证据2、敖翔建筑公司股东会议决议。证明：王合龙是敖翔建筑公司的股东，而且是珲春分公司的负责人，决议内容是委托王合龙到珲春设立分公司，开展业务。参加会议的有几位股东，王合龙也在该决议上签字。
王合龙、敖翔建筑公司质证称：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证明不了上诉人所要证明的内容。证据中载明的是参加人王合龙，决定由王合龙负责珲春成立分公司，经营范围是为总公司承揽业务，王合龙、王河东签字。公司的股东情况应以工商登记为准，工商登记上没有王合龙，这只是股东会议的记录，王合龙同意在珲春设立分公司，并不等于王合龙就是股东。不能证明王合龙与陈红或上诉人的行为是代表敖翔建筑公司。
王合龙申请的证人孙某某、信某某到庭接受质询，证明陈红借杜现娥的10万元用在他处，没有给王合龙使用，也没有给敖翔建筑公司投资，陈红在敖翔建筑公司既没有投资，也没有股份。王合龙支付10万元纯属被胁迫的情况下给的，更不存在补偿的问题。
证人孙某某证实：我与王合龙是老乡兼朋友关系，认识陈红。陈红去世三、四天时我去殡仪馆，碰见老太太（杜现娥）向王合龙要陈红向老太太借的10万元钱，我二哥（王合龙）说他知道陈红借了钱，但这钱没有给他用，说投到南方去了，老太太说南方找不着，让我二哥还钱。其他的我不清楚。当时在场人有二宾、信某某、我，我听见王合龙和老太太说的。二哥好像是同意给这个钱。我听说老太太打了我二哥。后经王合龙代理人质问，证人孙某某改称：好像是老太太说陈红将10万元投给了南方。
杜现娥质证称：证人的证言前后矛盾，他开始证实是王合龙说这个钱借给南方做买卖去了，后来在对方的追问下改口，证人证言是不真实的。证人与王合龙是很不错的朋友，很亲切，叫二哥，有病去看，说明关系相当不一般，证言有偏向一方的嫌疑。他不是亲历者，从证据的原始性、合法性来看不能作为证言采信。一开始证人说了实话，借10万元的事情王合龙知道，陈红向她母亲借10万元是事实。证人说王合龙说该款投到南方去做买卖，但没有说到借给谁。证人明确说王合龙当时同意还。
王合龙、敖翔建筑公司质证称：我方也认可王合龙知道陈红借母亲10万元，钱投到南方去了，王合龙当时是同意还。王合龙在逼迫的情况下才同意支付10万元，如果王合龙不给钱，杜现娥不下葬。证人后来更正说老太太说投入到南方去了，证人不是故意说谎。证人证明了不存在赔偿的事实。
证人信某某证实：陈红出事以后，二哥（王合龙）给我打电话说陈红出事了，我就马上赶到延边医院，我基本上每天都去，送到殡仪馆我也去了。我给老太太（杜现娥）陈红的母亲送过饭，有时候老太太跟我说几句。在殡仪馆的时候，（去世）三四天的时候老太太提到10万元的事情，我站在旁边听到一部分，听到老太太说陈红拿了10万元，二哥说：知道陈红拿10万元的事情，但拿到南方做买卖去了。我听到的是，我二哥说是拿了10万元，但是拿到南方做买卖去了。老太太问这个钱找谁要，二哥沉默了，我出去了，之后就没有听着。后来快要出殡的时候，大概晚上12点左右老太太那边来了瘸子要打二哥，我过去了，中间产生什么我不清楚，那种情况说可以说是逼迫，我当时去了，二哥说让我出去，我就出去了。后经王合龙质问，证人信某某改称：是老太太说这10万元拿到南方做生意去了。
杜现娥质证称：证人与王合龙关系密切，称呼二哥，有偏向的可能。前面说过的话，后来又反悔，这不真实。
王合龙、敖翔建筑公司质证称：拿到南方去做生意不管是谁说的，双方都认可，没有证据证明这10万元是投给了王合龙或王合龙的公司，恰恰证明陈红在王合龙处或王合龙的公司没有投资或股份。
本院认为，王合龙、敖翔建筑公司对杜现娥所举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该二份证据无法证明杜现娥提出的王合龙是敖翔建筑公司的股东、敖翔建筑公司应承担连带责任的事实主张，对其证明内容不予采纳。对于证人孙某某、信某某的证言，因其内容前后矛盾，无法证明待证事实，不予采信。
经二审审理，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原审庭审中王合龙曾抗辩本案争议的协议第5条内容系在杜现娥的胁迫下签订，但经原审法院释明，其未主张撤销该协议第5条，后认可该条款有效，并主张其性质属于赠与合同，提出撤销该赠与。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王合龙与已故陈红生前系同居关系，其对杜现娥无赡养义务；陈红因交通事故死亡后，王合龙对陈红的死亡亦无赔偿义务。但陈红死亡后，王合龙与杜现娥签订协议，该协议第5条约定王合龙“凭良心”另外支付30万元作为陈红父母的养老金。杜现娥在本案中所举证据无法证明该约定内容与该协议前4条内容存在必然联系，应认定为王合龙作出赠与杜现娥30万元的意思表示，双方之间成立赠与合同关系。杜现娥提出的本案争议的30万元款项属于因陈红生前与王合龙有共同的债权债务、在王合龙的公司有投资、有股份，对陈红应得经济份额的补偿款的主张，证据不足，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如前所述，根据协议第5条约定及现有证据，应认定本案争议的法律关系为赠与合同关系。原审确定本案案由为赠与合同纠纷并无不当。杜现娥提出的原审确定案由不当的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
本案争议的协议中虽未明确约定基于何种原因王合龙支付30万元养老金，但陈红生前负有扶养父母的义务，陈红的死亡使被扶养人杜现娥遭受财产损害和反射性精神损害，王合龙基于其与陈红生前存在的特殊关系，自愿作出“凭良心”支付杜现娥30万元养老金的意思表示，表明其出于道义愿意尽扶养义务，杜现娥对此产生了信赖，并获得了相应的期待利益。因此，该赠与行为属于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王合龙作出赠与表示后，不得任意撤销该赠与行为。杜现娥有权要求王合龙交付约定的赠与款项。但其提出的由敖翔建筑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杜现娥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二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延吉市人民法院（2015）延民初字第4176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王合龙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支付上诉人杜现娥30万元；
三、驳回上诉人杜现娥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减半收取2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被上诉人王合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太 熹
审判员 林 一
审判员 徐宝红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七日
书记员 朴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