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20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晓华，男，1955年9月1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申昀辉，北京市浩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高，湖南金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永宏，男，1962年12月1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肖怡，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吴晓华因与被上诉人陈永宏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商）初字第318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邹明宇担任审判长、法官刘海云、法官杨清惠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晓华在一审中起诉称：吴晓华与陈永宏为法定代表人的天职国际会计事务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职公司）于2010年5月10日签署了《关于吴晓华先生退出股东（合伙人）的财务结算协议》（以下简称《结算协议》）。该协议在吴晓华与陈永宏另案的股权纠纷中，亦被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4）海民初字第07509号民事判决书、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一中民终字第04528号民事判决书查清并作为证据采信。依据《结算协议》第四条的约定，由陈永宏为法定代表人的天职公司有义务代扣个人所得税。陈永宏为代表人的天职公司在协议签署后，没有依据协议约定履行代扣代缴的义务，没有完全履行协议。吴晓华于2013年3月5日向陈永宏发出《关于提供完税证明的函》，并多次要求陈永宏提供个人所得税完税证明未果，陈永宏的违约行为致使合同目的不能有效实现。陈永宏的行为严重侵害了吴晓华的合法权益，考虑到陈永宏企业的持续发展，吴晓华依法选择解除合同。吴晓华于2015年5月12日向陈永宏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通知解除与陈永宏于2010年5月10日签署的《结算协议》，并于2015年5月13日经北京市方正公证处公证。为维护自身权益，吴晓华起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解除吴晓华与陈永宏为法定代表人的天职公司于2010年5月10日签署的《结算协议》有效。2、诉讼费由陈永宏承担。
陈永宏在一审中答辩称：1、陈永宏认为吴晓华的起诉理由不符合客观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公司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是法定义务，是国家和代扣代缴人之间的税款征缴关系，与本《结算协议》为基础产生的合同关系属于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即使没有按时代缴也应由税务机关依法管理，不产生违反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更谈不上影响合同目的的实现。本案中天职公司已经按期如数向吴晓华支付了退股的股本金和补偿金等共计11187086.59元（已扣除个人所得税），该协议签订的目的已经实现，根本不存在单方解除合同的条件。2、吴晓华的诉讼请求是确认解除吴晓华与陈永宏为法定代表人的天职公司于2010年5月10日签署的《结算协议》有效，但是该协议的双方主体一方为吴晓华，另一方为天职公司，陈永宏只是天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吴晓华以陈永宏个人提起诉讼存在起诉对象错误。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吴晓华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5月10日，天职公司与吴晓华签订《结算协议》，载明：根据《天职公司关于股东（合伙人）提前退出股份的实施办法》（以下简称实施办法）及股东会决定，对吴晓华先生退出天职出资人的财务结算按以下方案处理：一、退还股本金。（一）支付股本36万元（其中，天职公司20万元，天职工程8万元，沃克森8万元）。1、支付方式：现金。2、支付时间及金额：协议签字日后三个月内，即2010年8月10日前支付100％，即36万元。（二）股本溢价：80万元。1、支付方式：现金。2、支付时间及金额：协议签字日后三个月内，即2010年8月10日前支付100％，即80万元。二、股东（合伙人）退出补偿金。1、补偿金额：10608648.06元。2、支付方式：现金。3、支付时间及金额：根据实施办法规定，补偿金分三次支付：第一次支付时间及金额：协议签字日后三个月内支付补偿金50％，即5304324.03元，代扣个人所得税1060864.8元，实际支付4243459.23元。此部分若有纠纷由事务所负责。第二次支付时间及金额：2011年12月31日前支付补偿金30％，即3182594.41元，以合法票据报账，此部分若有税务纠纷吴晓华先生负责；第三次支付时间及金额：2012年12月31日前支付补偿金20％，即2121729.62元，以合法票据报账，此部分若有税务纠纷由吴晓华先生负责。三、盈余公积。1、支付金额263783.56元。2、支付方式：现金。3、支付时间及金额：协议签字日后三个月内支付100％，代扣个人所得税52756.71元，实际支付211026.85元。四、职业风险基金。1、支付金额268276.48元。2、支付方式：现金。3、支付时间及金额：协议签字日后三个月内，即2010年8月10日前支付100％。上述结算款项共计12300708.10元，代扣个人所得税1113621.51元，实际支付11187086.59元，由总部统一支付。总部将分别于2010年8月10日前支付吴晓华先生6996384.07元，代扣个人所得税1113621.51元，实际支付5882762.56元；2011年支付吴晓华先生3182594.41元；2012年支付吴晓华先生2121729.62元。该协议由吴晓华签字，并由陈永宏作为天职公司的代表签字。经询，吴晓华确认已收到该《结算协议》项下款项。2013年3月5日，吴晓华等8人向天职公司及陈永宏发送《关于提供完税证明的函》，要求天职公司于2013年4月30日前提供天职公司已代扣吴晓华等8人的个人所得税的完税凭证。2013年5月21日，天职公司办理注销登记。2013年7月3日，吴晓华与天职公司之间存在一份《关于留置个人所得税的处置协议》文本，其上载明：“天职公司已于2010年3月31日支付的50％补偿金的部分5304324.03元中，天职公司留置了代扣个人所得税1060864.8元。经协商，天职公司留置的个人所得税在本补充协议签署后次日由天职公司代表陈永宏先生以现金全额退还吴晓华，吴晓华收到天职公司退还的留置个人所得税后不再要求天职公司提供代扣代缴的个人所得税完税证明。”该协议并未正式签署。一审诉讼中，陈永宏称，陈永宏与其他股东均签署了退还代扣个人所得税的处置协议，但吴晓华未签署上述协议，亦未明确其意见。
2015年5月12日，吴晓华向陈永宏通过快递邮寄了《解除合同通知书》，其上载明：鉴于天职公司并陈永宏先生一直未履行《结算协议》，未依法提供相关完税凭证，依据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吴晓华决定依法解除其与陈永宏于2010年5月10日签署的《财务结算协议》，该协议自本通知送达之日起解除。
一审诉讼中，陈永宏表示只要吴晓华予以配合，其愿意立即办理完税证明并交付，对此吴晓华未明确意见。对于是取回代扣税款自行缴纳，还是继续索要代扣代缴完税凭证，吴晓华亦未明确意见。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从程序上讲，吴晓华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其于诉前向陈永宏发出了《解除合同通知书》，并以相对方陈永宏为被告提起本案诉讼，符合民事起诉的条件，诉讼主体并无不当。
从实体上讲，吴晓华与天职公司于2010年5月10日签订的《结算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天职公司于2013年5月21日注销，此时，其与吴晓华之间签署的《结算协议》自行终止。解除合同应当针对处于有效期内的合同，而吴晓华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的时间为2015年5月12日，针对的是业已终止的《结算协议》，故不产生解除合同的法律效果。吴晓华要求该院确认其解除合同的行为有效，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本案中，吴晓华称天职公司未向其交纳完税凭证的行为阻碍了合同目的的实现，陈永宏对此不予认可。对于此项争议焦点，该院认为，纵观《结算协议》的内容，双方解决的是吴晓华退出相关公司的财务结算问题。作为退出公司的对价，吴晓华可依约自天职公司取得股本金、补偿金、盈余公积以及职业风险基金，此系双方协议的主要内容。根据已查明事实，吴晓华取得了《结算协议》项下的款项，即天职公司已完成了约定付款义务。《结算协议》并未约定天职公司代缴税款以及向吴晓华交付完税凭证的期限，吴晓华以未收到完税凭证为由主张未实现合同目的，缺乏依据，该院不予采信。税收征缴属于行政管理事项，若天职公司存在税务违法行为，可由相关主管部门作出行政处罚，但并不因此影响吴晓华的缔约目的。结合上述，即使天职公司未予注销，吴晓华主张其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亦缺乏依据，该院不予采信。综上，该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吴晓华的诉讼请求。
吴晓华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判决认为《结算协议》因天职公司注销而自行终止是错误的。合同终止即合同权利义务终止，但《合同法》并未规定公司注销，其所签订的合同便自行终止。公司注销与自然人死亡不同，公司注销只是公司这一法人主体在法律上的消灭，但并不意味着其原有的法律关系亦自行消灭。公司注销后，如果存在权利义务承受人，那么由该权利义务承受人继续承接公司注销前的债权债务关系。即便不存在权利义务承受人，根据《公司法》的规定，公司注销前应依法进行清算，未经依法清算即注销的，公司的原债权债务由公司的股东、发起人或出资人等清算义务人承担。二、吴晓华默示的合同目的是出国移民。就本案而言，《结算协议》的基本内容确系吴晓华退出天职公司时，作为对价所应获得的股本金、补偿金、盈余公积以及职业风险基金，这属于合同标的。但是，这一合同标的是否就是吴晓华签订《结算协议》的目的，则必须结合《结算协议》签署的背景及前因后果综合判断，不能简单的认为收到股本金、补偿金等“钱”便属于实现了合同目的。吴晓华原系湖南省审计厅工作人员，后辞去公职，与陈永宏等共同创办天职公司，通过合伙人的共同努力，公司不断发展壮大，各合伙人亦取得了丰厚的投资回报。吴晓华之所以签订该《结算协议》，目的是为了出国移民，由于吴晓华之子吴炜已于2004年赴澳大利亚留学，并于2008年获得澳大利亚永久居民身份（绿卡），其妻子也已随儿子吴炜在澳大利亚居住。吴晓华为了出国与家人团聚，故而作出了退出天职公司的决定。出国移民是吴晓华签订《结算协议》的默示目的，也是真正的目的。作为曾经多年的合作伙伴，陈永宏对此亦是明知的。一审判决认为吴晓华取得了《结算协议》项下的款项即实现了合同目的是错误的。三、陈永宏未及时提供完税证明系严重违约行为。根据《结算协议》的约定，吴晓华退出之时，天职公司应在2010年8月10日前向吴晓华支付6996384.07元，实际支付5882762.56元。据此，天职公司应当按上述约定向吴晓华代缴个人所得税，并及时向吴晓华提供个人所得税完税证明。天职公司实际扣留了吴晓华100多万元的个人所得税，后经吴晓华多次口头及书面催告，迄今为止仍未能获得，该行为严重违反了《结算协议》的约定。一审诉讼中，虽然陈永宏表示只要吴晓华配合，其原意立即办理完税证明并交付。这一方面表明陈永宏已经扣留了个人所得税；另一方面，时已至此，事已至此，后果已经造成。四、陈永宏的违约行为致使吴晓华签订《结算协议》目的未能实现。提交收入来源地税务机关开具的个人所得税完税证明，系吴晓华办理移民转移的必备条件。换言之，个人所得税完税证明对一般人而言可能无关紧要，但对吴晓华却绝非可有可无，而是至关重要，关系到出国移民与家人团聚的愿望能否达成。吴晓华之所以如此重视完税证明，原因也在于此。由于天职公司及陈永宏迄今为止仍未能提供个人所得税完税证明，致使吴晓华无法办理移民转移手续，出国移民的目的落空，不得已而滞留国内至今，无法与家人团聚。天职公司及陈永宏未能提供完税证明的违约行为，已经使得吴晓华签订《结算协议》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一审判决误解了未缴纳个人所得税除了可由相关主管部门作出行政处罚之外，对于吴晓华这一有着特殊需求的主体而言，恰恰影响到了其缔约目的。吴晓华于2015年5月11日向天职公司及陈永宏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是合法有效的，《结算协议》应于该通知送达之日起解除。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吴晓华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均由陈永宏负担。
陈永宏针对吴晓华的上诉理由及请求答辩称：一、个人所得税代扣代缴是单位的法定义务，代缴义务人依法为纳税主体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属于行政法律关系，代缴义务人是否履行了代缴义务是代缴人与税收征管部门的关系问题，天职公司作为个人所得税的代扣代缴人并不存在违反合同义务的行为，吴晓华故意混同行政关系和合同关系，因代扣代缴人延期缴纳税款所产生的法律责任与本案诉求毫无关系。本案中，天职公司已经按期如数向吴晓华支付了退股股本金和补偿金（扣除个人所得税），该《结算协议》签订的目的已经实现，根本不存在单方解除合同的条件。吴晓华要不要移民，能不能移民与陈永宏没有任何关系，与《结算协议》的合同内容也没有关系，更不可能成为该协议签订的合同目的，吴晓华没有有效证据证明签订《结算协议》的合同目的是出国移民。天职公司没有及时为吴晓华代缴个人所得税是有一定原因的。因为除吴晓华之外的其他股东都自愿将这部分代扣的税款改为自行申报缴纳，虽然这部分款项金额远不及补偿金一千多万之多，但毕竟也有一百多万，所以，天职公司一直是想把这笔代扣税款比照其他股东的解决方式交由吴晓华个人自行处理的，之前也有书面沟通，但吴晓华一直没有明确回答，并就与退股相关的事项多次起诉陈永宏。但是陈永宏在诉讼中明确表示：不管是把这部分税款交给吴晓华个人处理还是由公司代缴，陈永宏个人都完全同意并立即办理。二、签订《结算协议》的合同目的已经实现，代缴税款与实现合同目的毫无关系，吴晓华单方解除合同的条件根本不成立。《结算协议》签订的合同目的是实现吴晓华退股获得补偿金事宜，合同目的已经实现，合同解除的条件已经不存在。天职公司是否已经为个人代缴个人所得税不影响上述合同目的的实现。一方面，吴晓华按期如数取得了《结算协议》中应取得的利益，另一方面吴晓华也没有因为合同相对方的任何行为而阻碍该利益的获取。代缴税款是天职公司的法定义务，并非合同义务。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吴晓华向本院提交以下新的证据予以证明：1999年6月30日湖南省财政厅出具的《关于同意湖南省审计师事务所脱钩改制为湖南天职有限责任会计师事务所的批复》，证明吴晓华与陈永宏之间是合作将近二十年的老伙伴，陈永宏知晓吴晓华退出天职公司，要出国移民的情况。陈永宏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且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陈永宏向本院提交以下新的证据予以证明：2009年11月26日，陈永宏收到的吴晓华电子邮件，证明吴晓华离职天职公司的原因是对天职公司的发展持悲观态度，而非是因为出国移民才离开。吴晓华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并表示证明内容与实际情况不符。本院经审查认为，吴晓华与陈永宏提交的证据均不能直接反映其证明内容，与本案事实认定与审理结果均缺乏直接关联性，故本院对上述证据均不予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还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首先，从诉讼主体来看，吴晓华以陈永宏为明确被告提起诉讼，在程序上符合民事起诉的条件，但是在实体上，《结算协议》的签订主体为吴晓华与天职公司，陈永宏签署《结算协议》系职务行为，陈永宏个人并非《结算协议》的责任主体。故吴晓华以陈永宏为被告，请求确认《结算协议》解除缺乏事实依据。其次，《结算协议》的合同双方为吴晓华与天职公司，天职公司于2013年5月21日注销，在天职公司的企业法人资格已经消亡的情况下，吴晓华要求解除《结算协议》依据不足。再次，即使天职公司未注销，从《结算协议》的内容来看，双方解决的是吴晓华退出相关公司的财务结算问题，天职公司在合同签署后已依约付款，该《结算协议》并未约定天职公司代缴税款以及向吴晓华交付完税凭证的期限，吴晓华所主张的收取完税凭证并出国移民的合同目的在《结算协议》中并未体现，吴晓华亦没有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主张。综上，吴晓华表示因陈永宏未及时提供完税证明，导致其出国移民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从而提出解除《结算协议》的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四万七千八百零二元，由吴晓华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九万五千六百零四元，由吴晓华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邹 明 宇
代理审判员 刘 海 云
代理审判员 杨 清 惠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王昕李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