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恩施中民终字第014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恩施恒信丰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恩施市金桂大道135号。
法定代表人：黄锋，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鹏程，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发坤，湖北德伟君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欧阳希玲，女，1964年5月6日出生，汉族，湖北省恩施市人，住湖北省恩施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文，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明理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恩施恒信丰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信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欧阳希玲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恩施市人民法院（2015）鄂恩施民初字第022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因本案需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于2016年3月9日中止审理，现恢复审理。上诉人恒信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谭鹏程、张发坤、被上诉人欧阳希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谭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恒信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欧阳希玲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欧阳希玲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一审法院将车辆信息被盗用误认为是车辆被销售，进而得出本案所涉车辆系第二次销售错误。本案中争议车辆，只是车辆信息被盗用，车辆并未交付，也没有在车管所办理任何注册登记手续，不属于二手车；二、一审法院认定恒信公司构成消费欺诈错误。本案所涉车辆的销售并非二手车销售，只是车辆信息被盗用，车辆信息被盗用时，车辆并不在恒信公司。且车辆信息被盗用涉及刑事犯罪，恒信公司已经报案，如认定恒信公司构成欺诈，必须是恒信公司参与或知晓车辆信息被盗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六十八条对欺诈进行了界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而本案中，恒信公司在主观上没有隐瞒真实情况，也没有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在行为上没有弄虚作假、隐瞒事实真相。因此恒信公司不构成消费欺诈；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举证责任分配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三条第三款规定，经营者应承担有关瑕疵的举证责任。该规定只是对产品质量要求经营者承担举证责任，实行举证责任倒置。并非涉及消费者案件的所有事项都实行举证责任倒置。一审法院认为恒信公司“没有通过汽车4S店信息管理平台对车辆进行全程跟踪，没有查验车辆是否曾经销售、完税及上牌手续，恒信公司存在故意隐瞒事实真相的行为”是错误的逻辑推理。经销商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对车辆进行全程跟踪，且查验车辆是否曾经销售、完税及上牌是以车辆合格证和车辆本身为依据，本案所涉车辆不能上牌，是因为车辆信息被盗用，涉及刑事犯罪，这是恒信公司无法预见的。即使存在一审法院认定的情况，恒信公司也只存在工作疏忽，不是欺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欧阳希玲辩称：一、一审查明的事实是双方均认可的事实。1.欧阳希玲支付了全部购车款，履行了合同的全部义务。2.在车辆出现问题后，欧阳希玲请求恒信公司予以解决，恒信公司搪塞推诿，该行为明显属于欺诈。3.欧阳希玲提交的证据足以证明案涉车辆被销售过的事实；二、恒信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欧阳希玲在一审中已经举证证实案涉车辆曾被出售过，恒信公司主张系车辆信息被盗用，并未提交相关的证据予以证实。恒信公司作为专业汽车销售公司，对自己所购进的车辆合法、真实、全新、质量无瑕疵均应尽到最基本的审查义务；三、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同时，欧阳希玲因为本案支出的代理费属于必要支出，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支持。
欧阳希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恒信公司退还车款并支付赔偿款333万元；2.恒信公司支付因此事带来的各项损失94731.14元；3.本案诉讼费由恒信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5月29日，欧阳希玲（乙方，买受方）与恒信公司（甲方，销售方）签订《汽车购销合同》。同日，欧阳希玲向恒信公司交纳了购车定金5万元。2015年6月5日，欧阳希玲为涉案车辆向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恩施州分公司营业部投保交强险及商业险，交纳了保险费24106.14元，其中交强险保险费1100元，商业险保险费23006.14元。2015年6月9日，欧阳希玲支付装饰货款18000元，恩施市丽车汽车装饰有限公司出具了税务发票。2015年6月16日，欧阳希玲付清了购车款111万元，在恒信公司提取了涉案车辆，恒信公司为其开具了机动车销售发票。
2015年6月26日，恩施自治州国家税务局车辆购置税征收管理分局查询，涉案车辆已被完税，致使欧阳希玲未能完税并办理上牌手续。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工商行政管理局查询，2014年10月16日编号00951053的机动车销售发票报税联载明，购车人为陈成（公民身份证号码为），车辆型号、产地、合格证号、发动机号码、车辆识别代号/车架号均与欧阳希玲所持发票内容一致。该发票载明，价税合计87.6万元，销货单位为安徽阜阳恒大旭日汽车贸易有限公司，纳税税率为17%，增值税税额为127282.05元，不含税价为748717.95元，主管税务机关为阜阳市国家税务局。
2015年7月6日，恩施市公安局红庙派出所向恒信公司出具证明一份，其内容为：恩施恒信丰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员工王海兵2015年7月6日到我所报案称，客户欧阳希玲2015年6月16日在该公司购买的一台兰德酷路泽车，市场指导价115.9万元，合格证编号WDZ171140003749，车辆型号CA6522UE5，车架号LFMG2K746E3034251，发动机号046034，该车到恩施市国税局交纳车辆购置税时，发现该车辆信息已被盗用。因暂时无法找到盗用对象，我所暂无立案依据，情况属实。
后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工商行政管理局介入该事件，组织双方进行调解，因双方分歧较大，至调解不成，欧阳希玲遂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欧阳希玲与恒信公司所签《汽车购销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恒信公司是否构成销售欺诈。结合双方诉辩焦点和审理查明的事实，分析评判如下：
一、欧阳希玲提交的恩施州国家税务局交税查询记录、合格证、陈成身份证、机动车销售发票报税联、税收缴款书复印件，能够证明型号为CA6522UE5、合格证号为WDZ171140003749、发动机号码为0460304、车辆识别代号/车架号为LFMG2K746E3034251的车辆，已由安徽阜阳恒大旭日汽车贸易有限公司销售给陈成，税务部门已于2014年10月16日开具了编号00951053的机动车销售发票，该车信息与本案争议车辆完全吻合，应当认定该车即为本案争议车辆。恒信公司以车辆信息被盗用、车辆被套牌等理由提出抗辩，但未提供充分证据加以证明，不足以反驳欧阳希玲提交的证据。恒信公司向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的《关于兰德酷路泽车辆不能上牌的处理意见》中载明“该客户于2015年6月26日在恩施州国税局交纳车辆购置税时税务系统显示该车信息已完税，导致该车辆不能正常纳税和上牌”，能够对前述事实予以佐证。因此，应当认定恒信公司向欧阳希玲销售的车辆为第二次销售，即俗称“二手车”。即使涉案车辆信息被盗用、车辆被套牌，也不能否定恒信公司向欧阳希玲销售“二手车”的事实。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出卖人应当按照约定的质量要求交付标的物。出卖人提供有关标的物质量说明的，交付的标的物应当符合该说明的质量要求。”据此，恒信公司作为经销商，理应确保所售车辆不存在质量及权利瑕疵。欧阳希玲购买涉案车辆后，发现车辆已被其他公司销售过，税务部门向其他购买者开具了机动车销售发票，欧阳希玲所购车辆系“二手车”。恒信公司作为汽车4S店经销商，明知该车来源于其他“丰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而没有通过其汽车4S店信息管理平台对车辆进行全程跟踪，没有查验车辆是否曾经销售及完税等问题，致使欧阳希玲不能办理完税及上牌手续，恒信公司存在故意隐瞒事实真相的行为。恒信公司未能证明其销售涉案“二手车”时不存在主观故意，且未举证证明其履行告知义务并经欧阳希玲认可，同样应当认定其存在销售欺诈行为。
三、欧阳希玲购买汽车系因生活需要自用，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欧阳希玲请求退还购车款111万元并增加赔偿损失333万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关于保险费24106.14元、车辆装饰费18000元，未涵盖在前述赔偿项目中，恒信公司应当予以赔偿。关于交通费500元，无证据证实，不予支持。关于代理费50000元，无合同约定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关于诉讼费问题，按照有关规定处理。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三条第三款、第五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一、恩施恒信丰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退还欧阳希玲购车款111万元，并增加赔偿损失333万元，合计444万元。二、恩施恒信丰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欧阳希玲保险费24106.14元、车辆装饰费18000元。三、驳回欧阳希玲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4198元，由欧阳希玲负担398元，恩施恒信丰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负担33800元。
本院二审期间，恒信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五份证据。证据一，案涉车辆缴纳税款的情况，包括广西玉林市的税收缴款书、车辆购置纳税申报表、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报税联、发票联、存根联复印件，机动车统一发票的报税联、发票联、存根联的代码相同，但记载的信息不一致，拟证明陈成的纳税申报表中的信息及相关的纳税依据是虚假的，且恒信公司对上述事实不知情；证据二，广西玉林市玉州区人民法院受理通知书复印件，拟证明玉林税务局收缴的税款不成立，该行政行为错误；证据三，机动车登记证书复印件，拟证明只有取得了机动车登记证书后再进行交易的车辆才是二手车，本案的车辆不属于二手车；证据四，广西壮族自治区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桂09行终57号行政判决书，拟证明本案所涉车辆的信息被盗，缴税的凭证已经被广西税务部门撤销；证据五，欧阳希玲2017年1月将车辆退还给恒信公司的清单，拟证明欧阳希玲恶意扩大损失，车辆退还时已经行驶4万多公里。欧阳希玲认为，证据一中的车辆购置纳税申报表、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存根联的真实性不清楚，有异议，不清楚存根联的来源，对陈成的报税联、发票联和税收缴款书没有异议。该证据证明了欧阳希玲购买的车辆在2014年10月被销售且被上牌的事实。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清楚恒信公司要撤销的是什么缴款书，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证据三、证据四与本案无关，达不到其证明目的。证据五真实性无异议，达不到其证明目的。本院经审查认为，恒信公司提交的证据一、二、四能够相互印证，故对该三份证据本院予以采信，证据三、证据五的真实性本院予以认定，但达不到恒信公司的证明目的。
经二审审理查明，广西壮族自治区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桂09行终57号行政判决认定了以下事实：陈成所持有的发票编码为00951053的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不具备真实性。本院认为，该判决书系法院作出的生效法律文书，该文书中的内容应当依法予以确认。该判决书已将玉林市国家税务局作出的4226号缴款书的具体行政行为撤销。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恒信公司是否构成欺诈，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院分析评判如下：
一、关于恒信公司是否构成欺诈的问题。首先，根据《二手车流通管理办法》第二条规定，本办法所称二手车，是指从办理完注册登记手续到达到国家强制报废标准之前进行交易并转移所有权的汽车（包括三轮汽车、低速载货汽车）、挂车和摩托车。具体到本案，案涉车辆虽在广西玉林履行了完税手续，该完税手续所依据的发票编码为00951053的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已经被生效的裁判文书认定为不具备真实性，则可以认定并非案涉车辆被完税，而是案涉车辆的信息被他人利用。案涉车辆并未在相关部门进行注册登记，故本案所涉车辆并非《二手车流通管理办法》规定的二手车，一审对该事实的认定错误，应当依法予以纠正。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六十八条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根据该条规定的内容，构成欺诈行为须以故意或明知为构成要件。本案中的车辆被异地完税，系案外人用不具备真实性的销售发票完成的，并无证据证明恒信公司在车辆信息被他人所用的事实上存在故意或者明知的情形，故不应当认定为欺诈。
二、关于恒信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结合到本案事实，恒信公司作为产品的销售商，保持商品的完整性是其基本义务，在案涉合同的履行过程中，恒信公司作为汽车销售商，其应当在销售车辆之前，对车辆信息的完整性进行必要的审查，以保障合同相对方在购买车辆后能够正常使用，现因恒信公司未尽到销售商的基本义务，导致欧阳希玲在购买该车辆后无法完成完税及注册登记的相关手续，使欧阳希玲购车后不能正常使用，已经构成了违约，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故欧阳希玲主张解除合同，并要求恒信公司退还车款赔偿损失，符合法律规定，应当予以支持。关于损失的确定，本院认为，除欧阳希玲支出的保险费及车辆装饰费用等直接损失以外，案涉合同中的损失还应包含恒信公司未退还车款所产生的资金占用费损失。欧阳希玲主张的333万元损失明显高于目前法律法规能够予以保护的借贷形式的最高利息的上限，故本院酌定以年利率24%支持资金占用费损失，因恒信公司自始即未按约定履行合同义务，故本案资金占用费损失应当自欧阳希玲支付车款的次日起算。
综上所述，恒信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北省恩施市人民法院（2015）鄂恩施民初字第0223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恩施恒信丰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欧阳希玲保险费24106.14元、车辆装饰费18000元；
二、撤销湖北省恩施市人民法院（2015）鄂恩施民初字第0223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三、恩施恒信丰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退还欧阳希玲购车款111万元，并赔偿以111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计算自2015年6月17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资金占用费损失。
四、驳回欧阳希玲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4198元，由恩施恒信汽车销售公司负担17099元，欧阳希玲负担1709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2657元，由恩施恒信丰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负担21328.5元，欧阳希玲负担21328.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丽
审判员 李志华
审判员 杨 芳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三日
书记员 何奕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