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8民终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曾凡云，男，1967年10月8日出生，住京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仁峰，湖北子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恒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京山县新市镇轻机大道二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821673693761E。
法定代表人：曾勇刚，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大林，湖北京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曾凡云因与被上诉人湖北恒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泰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京山县人民法院（2016）鄂0821民初8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3月10日和3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本案。上诉人曾凡云、被上诉人恒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大林到庭参加两次诉讼。上诉人曾凡云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彭仁峰到庭参加第一次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曾凡云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恒泰公司给付货款176000元，并承担从2014年9月4日起至付清为止的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2、一、二审诉讼费由恒泰公司负担。
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不存在买卖关系错误。（1）曾凡云提供的收料单，实际是双方之间对供货的结算凭证，是在多次供货后对不同的材料进行的单项结算。（2）除了收料单以外，曾凡云还提供了由恒泰公司项目负责人出具的承诺书、恒泰公司支付部分材料款的汇款凭证以及曾凡云送货人的证言，均可以佐证供货事实。2、一审采信证据不当，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采信了收料单、银行进账单、招投标项目通知书、建筑施工承包合同书、内部承包合同书、恒泰公司出具的一份证明，却未采信陈金安出具的承诺书、黎运伟的证言。一审法院采信的前述证据可以证明，陈金安是恒泰公司的项目承包人，陈金安经手签字确认了收料单，恒泰公司向曾凡云支付了10万元的材料款。陈金安的承诺书是依据三份收料单而来，与收料单相辅相成，也与黎运伟的证言、恒泰公司的10万元付款凭证相印证，故陈金安的承诺书、黎运伟的证言也应予以采信，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上述证据不当。事实上，曾凡云已经完成了买卖合同关系成立且履行的举证责任，一审法院采信证据不当从而认为曾凡云还需继续举证错误。3、一审仅凭恒泰公司的异议就认定举证责任在曾凡云属适用法律错误。恒泰公司应该对其异议提供反驳证据予以证明，但一审中恒泰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反驳主张。
恒泰公司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正确，程序合法，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曾凡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恒泰公司给付材料款176000元，并承担从2014年9月4日起至付清为止的利息损失（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2、诉讼费用由恒泰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曾凡云与何庆丽系夫妻，叶鹏系曾凡云与何庆丽之子。
2012年8月，恒泰公司与京山县城镇建设档案馆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恒泰公司承建京山县城镇建设档案馆的建设工程，恒泰公司任命陈金安为该工程的工程队管理人员。期间陈金安手写一份便条，要求工地工作人员胡维祯根据该便条的内容，填写了四份收料单，其中一份内容为时间2013年10月10日，何庆丽钢筋款117000元，记账人为胡维祯，并写有“档案馆工地、陈金安、2014年3月15日”及“代付、陈金安、2014年8月13日”；一份内容为时间2013年10月10日，叶鹏石沙款68000元，记账人为胡维祯，并写有“档案馆工地、陈金安、2014年4月30日”及“代付、陈金安、2014年8月13日”；一份内容为2014年5月30日，黎运伟材料款91000元，记账人为胡维祯，并写有“档案馆工地、陈金安、2014年4月16日”及“代付、陈金安、2014年8月13日”。
2014年8月14日，恒泰公司通过农业银行账户转账支付给曾凡云1000**元，曾凡云认为恒泰公司尚欠材料款共计176000元未付，为此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曾凡云主张恒泰公司在承建建设工程时欠其176000元材料款，其请求权基础是双方存在建筑材料买卖合同关系，因此曾凡云应当提供证据证明买卖合同存在与成立及已实际履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本案中曾凡云与恒泰公司没有签订书面的买卖合同，而是提供了由胡维祯、陈金安填写的三份收料单来主张与恒泰公司的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并称是汇总后的收料单，故没有所送材料的数量、价格等明细。虽然记账人为胡维祯，但庭审中曾凡云与恒泰公司对曾凡云主张的建筑材料并没有直接交给胡维祯、胡维祯是根据陈金安所写的便条填写的材料单这一事实没有异议，故该两份收料单上的材料是否为恒泰公司工地所用，只有陈金安在材料单签字认可。在恒泰公司对收到材料提出异议的情况下，曾凡云应就其诉讼主张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现曾凡云没有提供充足的证据来证明其将建筑材料卖给恒泰公司，不能证明与恒泰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应承担不利后果。故一审法院对曾凡云要求恒泰公司支付货款176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曾凡云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820元，由曾凡云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的事实争点是：曾凡云与恒泰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恒泰公司是否欠付曾凡云材料款176000元。
曾凡云主张，其与恒泰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恒泰公司欠付材料款176000元。一审中，其提交了以下证据：1、户口本复印件，拟证明曾凡云与何庆丽是夫妻关系，曾凡云与叶鹏是父子关系；2、京山县招投标项目书、建筑施工承包合同书、内部承包合同书、恒泰公司出具的一份证明，拟证明恒泰公司承建京山县城镇档案馆工程，该工程的项目负责人是王海彦，实际负责人是陈金安，陈金安是恒泰公司的工作人员；3、恒泰公司工作人员陈金安以及其他工作人员共同出具的收料单三份、陈金安出具的承诺书一份，拟证明恒泰公司与曾凡云之间形成了材料供应的买卖合同关系，以及因买卖合同形成债务的事实。中国农业银行京山支行进账单，拟证明恒泰公司向曾凡云支付过10万元的材料款。以上证据综合证实曾凡云与恒泰公司之间形成了买卖合同关系并由此产生了176000元的债务关系；4、黎运伟的书面证言，拟证明以黎运伟名义开具的收货单实际是曾凡云的货，黎运伟只是负责送货，送货单已交给陈金安。
恒泰公司主张，其与曾凡云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不存在欠付材料款176000元，实际上是陈金安与曾凡云串通，是个人之间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一审中，其提交了以下证据：1、胡维祯、ＸＸ忠、陈春分别出具的书面证明，以及胡维祯、ＸＸ忠在2015年2月9日签订的证人具结书、当日的出庭证言各一份，拟证明胡维祯和ＸＸ忠是档案馆工地的门卫和收料员，4张收料单上的材料均没有进入工地，4张收料单是陈金安写了一张便条，胡维祯按陈金安要求填写的；2、移动公司发票一张、短信截图一组，拟证明曾凡云主张的材料款不是材料款，是陈金安借的高利贷；3、何庆丽、叶鹏、黎运伟、曾凡云签名的4张收料单复印件一组、胡维祯提供的由陈金安手写的便条一张，拟证明收料单是连号，都是胡维祯签字，时间矛盾，尾号为402、403的收料单时间在后，尾号404、405的时间在前，明显虚假，4张收料单系按便条内容填写；4、建筑施工承包合同书一份，拟证明档案馆工程的开工和完工时间，竣工后不可能再接收材料；5、京山县犇腾公司和云鹏公司的企业登记信息，拟证明曾凡云和叶鹏均不从事建筑材料的供应业务；6、京山县人民法院履行到期债务通知书及对陈金安的调查笔录，拟证明债务是陈金安欠的，是陈金安的个人债务，不是恒泰公司欠的；7、京山县人民法院2015年2月9日和5月26的庭审笔录、2015年鄂京山新民初字第00022号民事裁定书，拟证明本案纠纷经过新市法庭开庭审理两次，曾凡云曾撤诉。
二审中，曾凡云申请证人黎运伟、邓云发、叶鹏、何庆丽出庭作证，拟证明其安排四人向恒泰公司承接的京山县城建档案馆建设工地供货，与陈金安具体交接，长期供货后，经双方结算汇总后由陈金安出具四张总收料单。黎运伟、邓云发于本院2017年3月10日的庭审中出庭作证，叶鹏、何庆丽于本院2017年3月17日的庭审中出庭作证。
恒泰公司对上述证人证言均有异议，认为不是新证据，证人与曾凡云均有利害关系，证人只说了笼统的意见，并没有证明何时何地运输的何物，没有说明数量、规格、型号，不能达到证明目的。叶鹏、何庆丽没有送货到现场，这两人虽然与曾凡云是近亲属关系，但从程序法上讲，曾凡云是不能代两人行使起诉权的，夫妻或父子均是独立的民事主体。故上述证人证言均不应采信。
本院经审核认为，上述证人证言应结合曾凡云提交的其他证据来认定。从曾凡云一审提交的证据来看，关于涉诉项目的承接，曾凡云提交了京山县招投标项目书、建筑施工承包合同书、内部承包合同书，能够证明京山县城镇建设档案馆工程发包给恒泰公司承建；关于陈金安的身份，曾凡云提交了恒泰公司出具的证明一份，能够证明陈金安系公司聘用的该工程管理人员；关于供货的买卖合同关系，曾凡云提交了经陈金安、胡维祯签字的三张收料单以及陈金安出具的承诺书一份；关于款项的支付，曾凡云提交了2014年8月14日恒泰公司向曾凡云汇款10万元的进账单一份。
从三张收料单上的内容来看，其上标注了“档案馆工地”字样，载明了欠付货款的种类及金额，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收料单系恒泰公司档案馆工地的门卫胡维祯根据恒泰公司该工地上的管理人员陈金安的手写便条填写。一审中恒泰公司亦提交了胡维祯持有的陈金安手写便条，便条内容与三张收料单内容一致。恒泰公司虽对收料单的真实性提出异议，认为收料单编号是连号，编号在后的收料单反而填写日期在前，认为收料单虚假。但曾凡云解释称，收料单并非原始的送货单据，是多次送货后经与陈金安结算汇总后出具的总单据，并非造假，供应的货物均是送到了京山县城镇建设档案馆工地，由陈金安确认接收了，故而陈金安汇总后手写了便条，要求胡维祯根据便条填写了收料单。关于胡维祯称其没有收到收料单上填写的货物，而只是按照陈金安的便条内容书写。曾凡云作出解释，称胡维祯在出庭作证时陈述其是2014年3月才到档案馆工地做门卫，在该时间之后的材料进场需经过胡维祯，在此之前的收料胡维祯不清楚，而2014年3月，工地的前期基础工程已经完成，诉争收料单上的货物均是在此之前送往工地，胡维祯未经手收货不清楚收料单上的供货完全正常，符合真实情况。
本院认为，经查阅胡维祯的出庭证言，胡维祯庭上确是陈述其2014年3月进入档案馆工地。针对恒泰公司提出收料单连号、胡维祯未收货而填单的异议，曾凡云均作出了合理的解释，证人黎运伟、邓云发、叶鹏、何庆丽的证言也与前述收料单、陈金安手写的便条、陈金安出具的承诺书等相印证，能够证明曾凡云供货给恒泰公司承建的京山县城镇建设档案馆工地的事实，对上述证人证言应予采信。一审中，恒泰公司提交了证据2短信截图，以证明收料单上的款项是曾凡云与陈金安的高利贷借款，但其提交的短信内容并不明确，不能达到该证明目的。综上，曾凡云提交的证据已形成了比较完整的证据链，能够证明其与恒泰公司的买卖合同成立，三张收料单总计货款276000元，扣减恒泰公司已支付的款项10万元，恒泰公司欠付曾凡云货款176000元。综上，二审认定恒泰公司欠付曾凡云货款176000元。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曾凡云要求恒泰公司支付欠付货款176000元及承担利息损失是否支持。
关于起诉主体的问题。一审中，恒泰公司辩称，曾凡云主张的款项包括曾凡云在内的三人供应的材料款。二审中恒泰公司明确，该辩称意见是要表达曾凡云一审起诉主体存在问题，叶鹏和何庆丽的货款应由二人自己来主张，曾凡云不能代为主张。
本院认为，恒泰公司对此没有提出上诉，但诉讼主体是否适格属于程序性事项，法院可以主动审查。针对恒泰公司一审中对于主体提出的异议，二审中，曾凡云申请了证人叶鹏和何庆丽出庭作证，两人的出庭证言证明，是曾凡云安排二人供货，供货方是曾凡云，二人只是经办人。据此可以认定供货买卖合同的一方主体为曾凡云，曾凡云对收料单上记载有叶鹏和何庆丽名字的货款有权提起诉讼。
关于货款的支付。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本案中，曾凡云与恒泰公司虽然没有订立书面的买卖合同，但是其提交了收料单、陈金安出具的承诺书、恒泰公司出具的证明以及证人黎运伟、邓云发、叶鹏、何庆丽的出庭证言等，结合一般交易习惯，能够认定曾凡云与恒泰公司买卖合同成立，亦可以认定恒泰公司欠付曾凡云货款176000元。对于曾凡云要求恒泰公司支付欠付货款176000元的请求应予支持。
关于欠付货款的利息，曾凡云主张从2014年9月4日陈金安出具书面承诺书的时间开始起算，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其法律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恒泰公司辩称不应适用上述法条，该条是指逾期违约责任的计算，本案中恒泰公司不欠曾凡云货款，也不存在货款的支付期限。
本院认为，陈金安于2014年9月4日出具的承诺书中载明，“本人负责督促湖北恒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在2014年12月21日之前支付其全部货款。若到期不能支付，本人自愿承担5万元违约金。”陈金安作为恒泰公司的工程管理人员，对曾凡云作出了支付货款期限的承诺，恒泰公司应按期支付货款。但是对于逾期付款，陈金安在承诺书中表明由其本人承担5万元违约金，该5万元违约金的承担主体是陈金安个人，并不能约束恒泰公司。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故曾凡云要求按此标准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有法律依据，但该逾期利息不应从2014年9月4日开始计算，应自2014年12月22日开始起算。
综上，对于曾凡云要求恒泰公司支付176000元货款的请求予以支持，但其要求支付逾期利息损失的起算点不当，本院认为应从2014年12月22日开始计算逾期利息损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京山县人民法院（2016）鄂0821民初833号民事判决；
二、湖北恒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十日内支付曾凡云材料款176000元，并承担从2014年12月22日起至付清为止的利息损失，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
三、驳回曾凡云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820元，由曾凡云负担20元，湖北恒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3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820元，由曾凡云负担20元，湖北恒泰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38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 英
审判员 向 芬
审判员 马晶晶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马咏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