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佛城法审监民撤初字第4号
原告凌俊昭，男，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公民身份号码：×××001X。
原告何佩玲，女，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公民身份号码：×××0022。
原告凌剑泉，男，汉族，系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香港居民身份证号码：×××5900（）。
上述三原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宁慧芹、黎婉君，广东捷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陈宝玉，女，汉族，系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香港居民身份证号码：×××3965（）。
委托代理人：陈智成、谭康玲，均系广东创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凌俊昭、何佩玲、凌剑泉与被告陈宝玉第三人撤销之诉一案，本院于2014年11月7日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由本院审判员余朝阳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何东明、鲍勇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2015年11月26日，本院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原告何佩玲、凌剑泉及三原告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宁慧芹、黎婉君，被告陈宝玉的委托代理人陈智成、谭康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凌俊昭、何佩玲、凌剑泉起诉的事实理由如下：
讼争佛山市禅城区车公巷29号房屋系原告凌俊昭的祖父凌汉尧、祖母张慧雯于1986年共同出资购买。凌汉尧与张慧雯育有两子，长子凌剑龙，次子凌剑泉（原告）。长子凌剑龙与何佩玲（原告）于1982年结婚，婚后生育独生子凌俊昭（原告）。××于2005年3月9日去世，××于2005年11月9日去世。2014年1月29日凌汉尧去世，三原告在办理继承过户事宜时发现讼争房屋已于2013年11月13日过户至被告陈宝玉名下。2014年6月12日，三原告向禅城区法院起诉陈宝玉，主张自己是讼争房屋的共有人，凌汉尧未经共有人同意，无权处分房屋应认定无效。该案案号为（2014）佛城法民一初字第736号，案由是转让合同无效纠纷。被告陈宝玉的代理人在该案一审开庭中出示了（2013）佛城法民一初字第205号民事调解书，以及据此执行的（2013）佛城法执字第743-1号协助执行通知书，称陈宝玉于2005年8月20日与凌汉尧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于2013年起诉并经法院出具调解书，后强制执行过户。法院一审以该调解书已生效，未经合法途径改变或撤销为由，判决驳回了三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三原告提起上诉，至起诉时二审尚未开庭。
三原告认为，被告陈宝玉与凌汉尧进行虚假诉讼与调解结案，恶意串通，隐瞒陈宝玉与凌汉尧的夫妻关系，隐瞒房屋由4人共有的事实，私自转让共有房屋，侵害了共有人的利益，属无权处分的无效法律行为。所谓的调解书与执行裁定书完全是欺骗法庭取得，应予撤销。理由如下：1、讼争房屋并非凌汉尧的个人财产，而是凌汉尧与三原告共同所有的财产。讼争房屋是凌汉尧与张慧雯在夫妻共同关系存续期间购置，虽登记在凌汉尧名下，但并非凌汉尧的个人财产，而是凌汉尧与张慧雯的夫妻共同财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九条规定：“因继承或者受遗赠取得物权的，自继承或者受遗赠开始时发生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规定：“继承从被继承人死亡时开始”。因此，张慧雯去世后，遗产虽未分割，但讼争房屋已发生法定继承，其1／2应归凌汉尧个人所有，另外1／2为张慧雯的遗产，由凌汉尧及两子凌剑龙、凌剑泉三人均等继承，凌剑龙死亡时并开始第二次继承。2、凌汉尧生前将诉争房屋中不属于自己的2／6份额转让给被告陈宝玉的行为，既侵害了三位原告的共有物权，也侵害了三位原告作为共有人的优先购买权，该转让依法应属无效。3、被告陈宝玉不属于善意取得，未取得原告所有的2／6份额的物权。被告陈宝玉2006年3月17日与凌汉尧登记结婚，婚前就与凌汉尧的一家人包括三原告共同生活在一起，完全清楚凌汉尧的婚姻、子女情况，清楚讼争房屋的继承情况，清楚讼争房屋并非凌汉尧个人财产。2013年1月，陈宝玉以房屋买卖合同纠纷起诉凌汉尧时双方已登记结婚7年，但二人均向法庭隐瞒了夫妻关系及讼争房屋由4人共有的事实，进行虚假诉讼。被告陈宝玉所称2005年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及支付房屋价款8万元，也只有双方串通的虚假陈述，没有支付房屋价款的任何凭证。被告陈宝玉所称达成调解协议后另付了1万元，也没有任何支付凭证。退一万步讲，9万元的转让价格，也绝对不是合理价格。被告陈宝玉受让房屋，不符合善意且以合理价格转让的法定要件，不属于善意取得，法律不应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据此，虽然房屋已过户到被告陈宝玉名下，但三原告有权追回，维护自身合法权益。4、（2013）佛城法民一初字第205号案中，凌汉尧为香港公民，但作为凌汉尧的诉讼代理人的梁志威律师并没有提供相应的公证授权文件，程序不合法。
三原告为此提起诉讼，请求撤销本院（2013）佛城法民一初字第205号民事调解书，以及据此执行的（2013）佛城法执字第743号民事裁定书，驳回该案原告陈宝玉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陈宝玉辩称：原告方诉请撤销205号调解书和诉请驳回该案原告陈宝玉的诉讼请求包含了两重法律关系，后一诉请应当适用其他诉讼程序另案处理。三原告对涉案房屋不享有权利，起诉主体不适格。讼争房屋没有登记在三原告名下，没有任何法律文件证明原告对涉案房屋享有权利，其无权提起诉讼。涉案房屋一直登记在凌汉尧的个人名下，属于其个人财产，其依法有权处分。法院对陈宝玉、凌汉尧当庭达成的调解协议予以确认，遵循了合法、自愿原则，没有损害第三人权利。陈宝玉购房时，房屋登记在凌汉尧一人名下，而陈宝玉也支付了合理的对价，即使退一步说，陈宝玉也是善意第三人。涉案房屋已经过户到陈宝玉名下，根据物权法的规定陈宝玉已经取得该房屋，目前涉案房屋已经被拆迁。三原告如认为其有继承权应当提起确权之诉确认他们的份额，现在其用可能的继承权挑战法院依法确认的权利是不正当的，其提起本案诉讼是恶意争产，其诉请应予驳回。
本院经审理查明以下事实：
2013年1月18日，陈宝玉以凌汉尧为被告向本院提起诉讼，诉称其于2005年8月20日与凌汉尧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以人民币8万元的价格购买凌汉尧所有的佛山市禅城区车公巷29号房屋，并于当天支付全部购房款，房屋已交由陈宝玉使用，因凌汉尧拒绝协助办理房屋变更登记手续，故起诉请求法院确认讼争房屋所有权归陈宝玉，判令凌汉尧协助将该房屋过户至陈宝玉名下并承担该案诉讼费用。陈宝玉起诉时提交了三份证据，其中一份《房地产买卖合同》载明交易标的为佛山市禅城区车公巷29号房地产，交易价格人民币8万元；合同条款中并载有签订合同当日转让方已收取全部购房款，受让方知悉该房地产情况、已收到该房钥匙、自行承担合同签订后的水电费等内容；合同落款日期为2005年8月20日，有“凌汉尧”、“陈宝玉”签名字样。一份佛山市禅城区房地产档案馆出具的禅城区车公巷29号房屋的登记信息查询结果，载明该房屋权利人为凌汉尧，建筑面积42.15平方米，已批准征拆等。一份《用水清单》，显示户名凌汉尧的车公巷29号房屋2012年8月至12月正常用水缴费，2013年1月销户。起诉时陈宝玉并在本院立案窗口工作人员的见证下在授权委托书上签名、捺印，委托广东创杰律师事务所律师陈智成、谭康玲代理一审诉讼。
本院于当日受理该案，案号为（2013）佛城法民一初字第205号，适用通程序审理。2013年2月1日，凌汉尧签收了起诉状副本、应诉通知书等材料，同时向本院提交了授权委托书一份，委托广东国盟律师事务所律师梁志威代理一审诉讼。2013年2月21日上午，本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的代理律师到庭，双方当事人本人未到庭。调解过程中，陈宝玉将原诉请的“确认讼争房屋所有权归陈宝玉”变更为“确认房地产买卖合同合法有效”，被告方表示对原告的诉求没有异议，双方达成协议如下：“一、原、被告一致确认双方于2005年8月20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合法有效；二、被告凌汉尧同意于2013年2月28日前协助原告陈宝玉办理佛山市禅城区车公巷29号房屋的产权过户手续；三、在被告凌汉尧履行上述第二项条款后，原告陈宝玉同意于2013年3月31日前一次性支付10000元给被告凌汉尧；四、在原被告均履行上述第二、三项条款后，本案纠纷已全部处理完毕，双方今后互不追究；五、本案以调解方式结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350元，由原告陈宝玉自愿承担。该款原告起诉时已全额预交2700元，对原告多预交的受理费1350元，在本调解协议生效后，经原告申请，本院予以退回。”同日，本院制作了《民事调解书》对上述协议予以确认。《民事调解书》将协议第一项改为“原、被告一致确认双方于2005年8月20日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余皆照准。双方于当日签收了《民事调解书》。
2013年3月4日，陈宝玉向本院申请强制凌汉尧协助办理佛山市禅城区车公巷29号房屋产权过户手续。3月13日，本院分别向禅城区房地产交易所、禅城区国土城建和水务局发出（2013）佛城法执字第743号-1、第743号-2《协助执行通知书》，将该房地产过户至陈宝玉名下。
凌汉尧于1955年与张慧雯登记结婚，婚后生育长子凌剑龙、次子凌剑泉。张慧雯于2005年3月9日去世，其父母已先于其去世。原告何佩玲系凌剑龙之妻，原告凌俊昭系二人婚生子；凌剑龙于2005年11月9日去世。案涉佛山市禅城区车公巷29号房屋购于1986年2月28日，登记所有权人为凌汉尧，诉讼前已为政府征收，现已拆除。
2006年3月17日，凌汉尧与被告陈宝玉登记结婚。凌汉尧晚年与凌剑泉有较激烈的纷争。2013年3月26日，凌汉尧在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公证处申请办理了撤销遗嘱公证，声明撤销（2005）穗荔证内字第2063号公证《遗嘱》，并表示该公证书由其本人或陈宝玉去领证。2014年1月29日凌汉尧去世。
上述事实，有原告方提交的有关当事人的户口簿、身份证、结婚证、公证书、房屋所有权证、《证明》、房地产查询信息，本院（2013）佛城法民一初字第205号案的案卷材料，被告提交的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公证处《公证书》、录像，凌汉尧与凌剑泉的书信、字条等证据证明，足以认定。
本院认为，因原告之一凌剑泉、被告陈宝玉系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故本案属于涉港民事案件，应按照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特别规定处理。本案为第三人撤销之诉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此类案件由作出生效判决、裁定、调解书的人民法院专属管辖。三原告诉请撤销的（2013）佛城法民一初字第205号民事调解书系本院作出，故本院对本案享有管辖权。当事人没有约定适用的法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五条规定，在原告与被告未对适用法律作出选择时，应适用最密切联系地法律，本案讼争基础关系涉及本地不动产，故案涉民事关系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
本案的首要争议为三原告的起诉主体资格。三原告是否对案涉佛山市禅城区车公巷29号房屋享有物权，是处理本争议的关键。对此本院认为：一、涉案房屋购于凌汉尧与张慧雯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在没有证据证明双方对财产归属有特别约定的情况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的规定，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二、张慧雯2005年3月去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的规定，其子凌剑龙、凌剑泉属于第一顺序继承人范围，就涉案房屋对张慧雯的共有份额享有继承权。同年11月凌剑龙去世，本案原告何佩玲、凌俊昭属于第一顺序继承人范围，就其继承份额享有继承权。三、公民的民事权利能力始于出生，终于死亡。被继承人死亡后，不具有权利能力，自不再是物权人，即使其遗产尚未分割，权利人也已变动。《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规定，继承从被继承人死亡时开始。《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九条规定，因继承或者受遗赠取得物权的，自继承或者受遗赠开始时发生效力。根据上述规定，本案三原告2005年对案涉房屋享有物权，即为该房屋的共有权人。综上，本院（2013）佛城法民一初字第205号案审理时，本案三原告作为该案讼争房屋的共有权人，可以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其因不能归责于本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依法具有提起本案第三人撤销之诉的主体资格。被告陈宝玉关于三原告主体资格的抗辩意见，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
本案的实体争议为（2013）佛城法民一初字第205号民事调解书是否内容错误并损害了三原告的民事权益。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九十六条规定，“调解达成协议，必须双方自愿，不得强迫。调解协议的内容不得违反法律规定”。上述205号案原告陈宝玉、被告凌汉尧虽系自愿达成调解协议，但调解内容违反了法律规定。如前所述，案涉房屋为凌汉尧与三原告共有，但凌汉尧以唯一所有权人的身份转让该房屋，价款由其一人所得，其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条关于“国家、集体、私人的物权和其他权利人的物权受法律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犯”的规定。调解协议内容的合法，当然要求协议双方的行为均需合法。在凌汉尧一方行为违法的情况下，即使陈宝玉一方对案涉房屋的所有权状况不知情，或有善意取得可能，法院亦不能制作调解书对调解协议进行确认。本院制作的调解书，虽然回避了对讼争合同效力认定问题，但仍支持了凌汉尧出售共有房屋、独得价款的不法行为，损害了三原告的民事权益。故对三原告要求撤销（2013）佛城法民一初字第205号民事调解书的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205号案中凌汉尧与陈宝玉是否相互串通的问题。当事人恶意串通，通过诉讼、调解等方式侵害他人合法权益，属于妨害诉讼的违法行为，依法应予制裁直至追究刑事责任。本院对虚假诉讼有关事实的查明，并不止于当事人的举证。陈宝玉2013年1月提起205号案诉讼时，距签订所诉房地产买卖合同已逾7年，此前未见纷争；而且陈宝玉与凌汉尧已为夫妻，同年3月凌汉尧办理撤销遗嘱公证时，同意陈宝玉代为领证，可见凌汉尧对其的信任不亚于甚或超过其他家人。陈宝玉起诉的真实诉因不明，确有虚假诉讼嫌疑。但本院也查明，当时讼争房屋已列入政府征收范围，当事人倘签订有真实房屋买卖合同，因难以自行办理过户而提起诉讼，也较合情理，如是则不宜按当事人恶意串通进行认定。在陈宝玉起诉所依据的《房地产买卖合同》未证明为伪造、变造的情况下，本院在本案中对三原告关于陈宝玉与凌汉尧为虚假诉讼、恶意串通的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三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三原告请求撤销（2013）佛城法执字第743号民事裁定书，首先，本院系以《协助执行通知书》的形式通知有关行政机关协助执行该案，未出具执行裁定；其次，执行为非讼程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九十七条的规定，当事人并不能就该类裁定或通知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故对该项请求本院在本案中不予处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三款规定，对第三人撤销之诉纠纷，“人民法院经审理，诉讼请求成立的，应当改变或者撤销原判决、裁定、调解书；诉讼请求不成立的，驳回诉讼请求”，并不直接审理第三人所诉案件的原告的诉讼请求。三原告请求驳回205号案原告陈宝玉的诉讼请求，该请求亦不在本案处理范围。
综上，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本院（2013）佛城法民一初字第205号民事调解书。
本案受理费1550元，由被告陈宝玉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原告凌剑泉、被告陈宝玉可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原告凌俊昭、何佩玲可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余朝阳
审判员 鲍 勇
审判员 何东明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杨秉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