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衢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衢民终字第2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培璜。
委托代理人：姜辉，浙江刚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姜飞虎，浙江刚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培清。
委托代理人：周涌泉，江山市仙霞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王培璜为与被上诉人王培清相邻通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江山市人民法院（2014）衢江民初字第6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8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培璜的委托代理人姜辉、被上诉人王培清及其委托代理人周涌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双方陈述一致的事实：原、被告系邻居关系。2006年1月22日，原、被告达成《王培璜暂建猪栏屋协议书》一份，约定：“1、对王培璜暂建猪栏屋王培清暂无异议，不予反对。2、王培璜暂建的猪栏屋，必须在2006年7月份无条件自行拆除，损失自负，不得影响王培清建房时的通路。”因被告未自行拆除猪栏屋，原告向村镇申请调解，江山市坛石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于2013年11月21日出具《关于坛石镇五圳村王培清与王培璜因门路通行纠纷的调解意见书》一份，但被告至今未主动拆除。2013年11月至12月，该猪栏屋被原告父亲拆除，但拆除后的材料仍堆放在原地。
王培清于2014年5月16日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拆除原告正常通行的猪栏屋、恢复道路通行，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后其于2014年6月6日向原审法院递交明确诉讼请求书，以原诉讼请求不明确为由明确诉讼请求为：判令被告拆除影响原告通行的猪栏屋的前提下，清理影响原告通行的猪栏屋残余物，门前留出3.7米宽的路面供原告通行，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被告搭建的猪栏屋是否影响原告正常通行，该空地是否原告必经之地。原告主张根据双方达成的协议书约定被告应当拆除猪栏屋，被告主张除被告门前空地外尚有三条道路可以通行。因被告是拆除老屋建造新房，搭建该猪栏屋并未经过合法审批手续，故本案应重点审查双方达成的《王培璜暂建猪栏屋协议书》的效力，如该协议书生效则被告应当按照约定拆除猪栏屋，如未生效才审查该空地是否原告必经之路问题。本案争议焦点二：《王培璜暂建猪栏屋协议书》的效力问题。被告主张原告签名系原告哥哥王培成代签，属于效力待定；被告私章系被告妻子所盖，被告并未授权，也不知晓协议书内容，故该协议书虽然成立，但尚未生效；且协议书约定拆除猪栏屋以原告建房为前提条件，现原告尚未建房，条件尚未成就，故原告无权要求拆除猪栏屋。原告根据该协议书起诉要求被告拆除猪栏屋，且当庭表示认可，故该协议不属于效力待定合同，已因当事人追认而生效；即使如被告主张被告私章系被告妻子所盖，该行为仍属于表见代理行为，应当认定该协议合法有效。至于该协议是否附条件问题，根据协议第2条约定：王培璜暂建的猪栏屋，必须在2006年7月份无条件自行拆除，损失自负，不得影响王培清建房时的通路。该条款应完整理解，该条款属于附期限条款，即被告应当在2006年7月份拆除猪栏屋，“不得影响王培清建房时的通路”是双方签订协议的目的，而非附条件，故被告应当按照协议书约定拆除猪栏屋。本案争议焦点三：原告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虽然双方约定被告暂建猪栏屋必须在2006年7月份自行拆除，原告于2014年4月3日第一次向法院起诉，但双方之间的纠纷属于相邻物权纠纷，不存在诉讼时效的限制，且双方纠纷于2013年11月份经江山市坛石镇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造成了诉讼时效中断，故原告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本案争议焦点四：如何恢复道路通行问题。因双方承认猪栏屋已被原告父亲拆除，仅留下搭建猪栏屋材料堆放在原地，故本案原告诉请实际是移除搭建猪栏屋材料、恢复道路通行问题。协议书对留出道路宽度未明确约定，但原告承认双方口头约定宽度达到3.6-3.7米，故应以该宽度为准。不动产的相邻权利人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原则，正确处理相邻关系。本案中，原、被告签订协议书约定由被告自行拆除暂建猪栏屋，不得影响原告通行，则被告应当按照协议履行。原告诉请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八十四条之规定，判决：被告王培璜移除堆放在其门前的搭建猪栏屋材料，留出3.6-3.7米通道，保证原告王培清的正常通行，限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案件受理费40元（已减半收取），由被告王培璜负担。
判决后，王培璜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猪栏屋位置非历史形成的被上诉人必经通道，也非被上诉人出行的必经道路，被上诉人无权要求上诉人为其通行提供便利。1、上诉人分家建房前，猪栏屋所在位置原是老房屋的正屋，猪栏屋边的空地至今仍留有老房屋的墙基，历史上这部分地块不可能有通道。2、上诉人在分家建房时将老房屋的宅基地一分为二，由上诉人和其弟弟王师璜在原宅基地基础上审批建房，不存在占路建房的情形。上诉人在审批建房前花了2000元从弟弟王某甲处购得部分宅基地使用权，使房屋地基在原有基础上向后平移4米，由此在其与王师璜房屋间留出一片空地，这片空地的出现确实为被上诉人出行提供一个新的选择，为其生活提供了便利，但这绝非历史形成的通道，更不是双方协商为被上诉人留出的通道。3、双方房屋间至今仍留有未完全拆除的围墙，这堵围墙在上诉人建房前是封住的，上诉人建房前被上诉人从不往此处通行。被上诉人仍可选择三个不同的方向通行，分别是被上诉人房屋左侧通行其哥哥王培成门前的道路、被上诉人房屋后门的通道及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房屋间的屋弄，而通向王培成门前的道路才是被上诉人惯常的通路。二、一审判决适用《王培璜暂建猪栏屋协议书》错误。协议书虽约定上诉人在2006年7月自行拆除猪栏屋，不得影响被上诉人建房时的通路，但未约定上诉人应留出3.6-3.7米的通道保证被上诉人永久通行。被上诉人通过协议书主张权利已超过诉讼时效，不应受法律保护。基于协议产生的请求权属合同请求权，协议约定拆除猪栏屋的时间为2006年7月，近8年后被上诉人才第一次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这也看出猪栏屋所在位置非其必经之路。三、一审超越职权，违背民事诉讼不告不理的原则。被上诉人第一项诉讼请求为判令被告拆除影响原告正常通行的猪栏屋，在庭审中被上诉人自认猪栏屋已被其父亲拆除，该诉讼请求已由被上诉人通过私力救济的方式实现，但一审法院超越职权，在被上诉人未变更诉讼请求的情况下，认为原告诉请实际是移除猪栏屋材料恢复通行，且被上诉人未主动要求留出3.6米-3.7米的通道。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王培清答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混淆了双方诉争的标的，被上诉人和上诉人提出的不是物权，而是相邻通行权，上诉人把相邻通行权变成了物权，被上诉人从来没有争执上诉人的物权。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争执的是相邻通行权，不是物权，适用民法通则第83条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正确。三、一审程序合法。一审法院是否到过现场不清楚，但上诉人向法院提供的照片已清楚说明了本案的事实，能够说明被上诉人除了此地无其他出路。王培成与王培清是兄弟，王培成和上诉人也是兄弟，王培成的房子和王培清的房子相差4米左右，是没办法通行的，王培成的房子是联建的，一条小路是从王培成的后门出入，这样的话，矛盾会往后代移。一审开庭时，法官叫被上诉人提出明确的诉讼请求，被上诉人的代理人当庭写好后递交法庭，上诉人也是知道的。
二审审理过程中，上诉人王培璜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一、照片四张。证明：上诉人未占道建房，照片反映上诉人的老屋基还在，可以证明上诉人门前的空地非历史形成的必经通道，本案所涉猪栏屋已被拆除。
二、集体土地使用证、上诉人老屋的房屋宗地图复印件、农村私人建房用地申请书及相关表格复印件、房屋拆除保证书复印件及建设工程规划红线图复印件各一份。证明：1、上诉人老屋与被上诉人相邻的地方没有通行道路；2、上诉人新建房屋后，根据宗地图的反映，南面和东面是有路的，北面和西面没有路；3、上诉人在拆建新房后，与王师璜各自相互退了几米，形成案涉空地，从红线图可以看出，双方房屋间有围墙相隔。
三、房屋屋基分割协议书及收条各一份。证明上诉人在拆老房时与王师璜协议各自退出部分土地，并与弟弟王某甲协商让出部分地基，才形成案涉空地。
四、视频资料一份。证明：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村委会证明与客观事实不符，村委会盖章的时间是2014年6月，而证明上的时间是4月，村主任和书记都说是被上诉人哥哥王培成拿来后要求村主任签字，这个章是村里持公章的人盖上去的，证明内容说上诉人占路建房及3.6-3.7米的通道到王培清房屋，村里的领导并不清楚，也没有实地看过。
五、证人王某甲的证言，其陈述本案双方房屋相邻处原来没有通行的道路，收过王培璜购买宅基地的钱，双方房屋间的道路村里平常有人走路，王培清的房屋可从王培成房子边上以及与王培璜相邻的地方出入，而王培清平时是往王培成屋边的路出入，为了方便也会往王培璜房前的通道走。
六、证人周某、王某乙、巫某、毛某的证言，证明：周某、王某乙与上诉人的女婿到村书记家，巫某、毛某与上诉人的女婿到村主任家，证明证据四视频资料是真实的。
被上诉人王培清提供向本院申请证人王某丙出庭作证，王某丙陈述其是村里的土管员，王培璜审批建房时，隔壁四邻都要签字，王培清提出建房要让点路给他通行，王培璜说自家兄弟好商量，承诺王师璜往前面让一点，王培清的通路就往王培璜前面过，但当时没有形成书面协议，也没有说到通道的宽度有多少。
针对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被上诉人质证认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组证据不能证明被上诉人没有通行权；对证据二的真实性表示认可，但该组证据反映不出哪些地方可通行，哪些地方不能通行，被上诉人除了这一通路，只有从王培成屋里过的地方，不能满足通行；对证据三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是虚假证据；对证据四，认为是上诉方恐吓村干部取得的，取得程序不合法。对证据五，认为王某甲的证言基本属实，但左边有路不属实，仅能从王培璜门前出入。对证据六，认为四个证人均不是该村的人，上诉方找了好几个人对村干部进行威胁。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提供的证人王某丙的证言质证认为不符合客观事实，如证人王某丙出面协调，双方不会在后来达成暂建猪栏屋的协议，其证言也可以反映出村委会和坛石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出具的证明要求宽度达到3.6-3.7米不属实。
本院对证据审查后认为，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证据一、二的真实性可以确认，证据三的真实性不予确认，证据四、六证明同一个事实，虽视频拍摄未经村书记和村主任同意，但真实性可以确认，证据五王某甲的证言就本案双方房屋间是否曾有通道的事实前后陈述矛盾，对证言其他部分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被上诉人提供证人王某丙的证言，与《王培璜暂建猪栏屋协议书》反映的事实基本相符，真实性可予确认。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有三，一是被上诉人王培清对上诉人王培璜门前的土地是否享有通行的权利，二是被上诉人王培清提起诉讼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三是原审判令上诉人留出3.6-3.7米通道是否妥当。
一、被上诉人王培清对上诉人王培璜门前的空地是否享有通行的权利。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八十七条的规定，不动产权利人对相邻权利人因通行等必须利用其土地的，应当提供必要的便利。本院认为王培清对王培璜门前的土地具有必要的通行权利，理由有三：1、王培璜、王师璜兄弟分开建房前，老房门前有较大面积的空地，王培清出入其房屋可由此通行，后王培璜、王师璜兄弟分开建房，王师璜将老房门前的空地用作建房，王培璜则后移建房，使得王培清无法从老房门前的空地通行，现王培璜和王师璜房屋间存在空地，王培清对该空地理应享有必要的通行权利。2、经现场查看，除案涉土地外，王培清确有两条通道可出入房屋，一是其房屋左前方的通道，二是其房屋后面的通道，第一条通道要穿过他人房屋且比较狭窄，无法满足正常通行的需要，第二条通道则要绕行到王培清房屋后，较为不便，而且该通道也可能涉及他人宅基地，易引起相邻纠纷。3、双方于2006年1月22日在村委会主持下达成《王培璜暂建猪栏屋协议书》，该协议书的主要目的是保证王培清建房时的通路，但从协议整体看，条款之前的内容反映了协议订立的背景，即王培璜新建房屋需要暂建猪栏屋，而该猪栏屋影响通往王培清的大门路，协议第二条约定王培璜暂建的猪栏屋必须于2006年7月无条件拆除，而王培清至今未新建房屋。结合二审时村土管员王某丙的证言，双方订立合同时应有将涉案土地留出必要宽度以供王培清通行之意。王培璜未依协议拆除猪栏屋，在王培清父亲拆除猪栏屋后又将剩余材料堆放在涉案土地上，有违协议之约定，亦妨碍了王培清的通行，依法应予排除。
二、被上诉人王培清提起诉讼是否已超过诉讼时效。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当事人可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本案为相邻通行纠纷，被上诉人王培清主张的是相邻通行权利，非属债权请求权，不应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
三、原审判令上诉人留出3.6-3.7米通道是否妥当。
王培清于2014年5月16日向原审法院起诉时的诉讼请求是：判令被告拆除原告正常通行的猪栏屋、恢复道路通行，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后其于2014年6月6日即原审开庭当日递交明确诉讼请求书，以原诉讼请求不明确为由明确诉讼请求为：判令被告拆除影响原告通行的猪栏屋的前提下，清理影响原告通行的猪栏屋残余物，门前留出3.7米宽的路面供原告通行，承担本案诉讼费用。该申请名为明确诉讼请求申请，实为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但原审庭审笔录和判决书并未反映被上诉人变更或明确诉讼请求的情况，被上诉人亦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双方曾就通道宽度3.6米-3.7米达成一致。故原审法院判决上诉人王培璜在其门前土地留出3.6米-3.7米的通道依据不足。
因上诉人的猪栏屋已于2013年11月至12月之间由被上诉人父亲拆除，故本院对被上诉人关于拆除猪栏屋的请求不予支持，但被上诉人要求通行权的诉请应予支持，上诉人应当清理剩余的猪栏屋材料，保证被上诉人必要的通行权利。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浙江省江山市人民法院（2014）衢江民初字第677号民事判决为：上诉人王培璜移除堆放在其门前的搭建猪栏屋材料，保证通行。
二、驳回被上诉人王培清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驳回上诉人王培璜的其他上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均由上诉人王培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骆忠新
代理审判员 郑一珺
代理审判员 方 帅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姚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