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辽02民终626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语言大学附属大连高级中学，住所地大连市甘井子区辛博街**号。
法定代表人：张丽娜，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洪君，北京市龙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白秀洁，女，1967年4月26日生，住大连市普兰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维贵、王传山，辽宁瑾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语言大学附属大连高级中学因与被上诉人白秀洁教育机构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2018）辽0211民初4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北京语言大学附属大连高级中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洪君，被上诉人白秀洁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维贵、王传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语言大学附属大连高级中学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与理由：一、本案受害人邢俊一的死亡结果是邢俊一和案外人刘望荣违反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导致，与上诉人没有因果关系。一审法院（2017）辽0211刑初300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中对此事故的认定与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一致，对民事赔偿认定为刘望荣承担80%责任，邢俊一承担20%责任，被上诉人对责任比例没有异议，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被上诉人也得到了保险公司和刘望荣的全部赔偿。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和刑事判决书并未认定上诉人在本次事故中存在违法行为，亦未认定上诉人存在过错。二、一审判决认定”案发时，其（赵雪）与另几名同学，听到门卫指挥快走、快走后，跑着过马路的”属查明事实错误，赵雪是刑事附带民事案件原告，其在公安机关的笔录和庭审发言是当事人的陈述，该陈述的效力，有待于证据证明，从其他证人证言看，并没有证据证明红灯时门卫喊”快走”。三、上诉人对受害人邢俊一受到的损害没有过错，不应承担民事责任。首先，上诉人是教育机构，根据法律规定，教育机构的责任仅限于行为能力人在学校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对于学生离开学校，其自行上学、放学途中发生的人身损害后果，学校不应承担事故责任。本案中，受害人是放学后，在学校门前的旅顺北路双黄线处被案外人违法驾驶车辆撞倒致死，而不是在学校学习、生活期间被车辆撞伤。其次，上诉人为保障学生安全，在放学时指派老师护送学生从教室至学校大门前的马路边，已经尽到管理责任。受害人不听劝阻”闯红灯”过马路造成的损害，应由学生及其监护人自行承担。再次、受害人邢俊一是上诉人学校高三学生，虽是限制行为能力人，但仅差两个月就年满十八周岁，就其年龄和高中所学的知识，应当对过马路的规则和禁忌有所知晓，却仍然违反法律规定”闯红灯”横穿马路，对损害结果应当承担责任。其监护人明知学校门前车流密集，放学后没有接孩子回家，未尽到监护责任，亦应承担一定的责任。第四、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认定刘望荣承担80%责任，受害人承担20%责任，该判决书已发生法律效力，在未经法定程序再审的情况下，改判上诉人承担15%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四、一审判决计算数据错误，作为赔偿的数额应按照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确定的数额798128元计算，一审判决未减去交强险赔付的110000元错误。此外，肇事者已经被追究刑事责任，对精神抚慰金应依法不予支持。
白秀洁辩称，一、受害人邢俊一死亡与上诉人有因果关系。（2017）辽0211刑初300号刑事附带民事案件肇事视频显示，邢俊一并非独自一人过马路，而是在上诉人两名门卫组织、指挥下和大量同学一起横穿马路。邢俊一作为一名学生，当然要遵从学校老师和学校门卫的指挥。如果没有学校门卫的组织与指挥，绝对不会出现大量同学一起横穿马路的情形，也绝不会出现此次交通事故。二、（2017）辽0211刑初300号刑事附带民事案件卷宗材料，无论是事故中另一受害人赵雪，还是上诉人学校学生宋威杰、学校门卫王鑫、学校教师钱艳、霍佳佳的询问笔录，该几人均表示学生放学时均应是在老师护送，门卫指挥下过马路的。三、上诉人对邢俊一伤害结果有重大过错，本案伤害结果的发生不是由肇事者独立造成，上诉人管理上的重大过错也是造成本案伤害结果的直接原因，上诉人应当承担相应民事责任。首先，上诉人学校位于大连市甘井子区辛寨子街道辛博街39号，属于事故多发区，且学校门口存在急转弯，行车视线较差。其次，上诉人属私立学校，收费非常高，学杂费是公立学校的20倍，学校理应针对学生的安全问题尽到更高的安全保障及注意义务。第三，根据赵雪、宋威杰、王鑫、钱艳、霍佳佳的询问笔录可以确认，针对学生放学需横穿马路的安全问题，学校采取的通常做法为放学时由在校教师护送到校门口，再由学校门卫指挥学生过马路。肇事者刘望荣是在信号灯为黄灯的情况下超速通过学校路口的，此时被害人邢俊一通行方向的信号灯为红灯，属于禁止通行状态，按照学校的通常做法，此时学校门卫本应提示学生禁止过马路，但实际上却催促并指挥学生尽快横穿马路。正是因为上诉人门卫的催促与指挥，以及学校注意义务的缺失、学校管理上的重大过错，才导致了该起交通事故的发生，导致了邢俊一死亡结果的出现。四、上诉人因自身管理不当应承担的赔偿责任与肇事者刘望荣应承担的赔偿责任是基于不同的法律关系，上诉人的赔偿数额与刘望荣的”交强险”无关，上诉人主张计算赔偿数额时预先减去刘望荣的”交强险”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赔偿3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一审判决不存在计算错误的情形。五、上诉人主张交通事故认定书中未认定上诉人要承担责任，上诉人认为交通事故认定是对事故双方责任的认定，并不针对其他人，上诉人并不是事故责任当事人，所以在事故认定书中没有体现上诉人应该承担事故责任符合法律规定，这并不意味着上诉人在民事赔偿中不需要承担责任。
白秀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被告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380500元、丧葬费18111元、交通费1000元，误工费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以上各项赔偿金额总计501611元。2、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被害人邢俊一系北京语言大学附属大连高级中学学生，2016年11月22日18时许放学途中，与另两名同学因横穿马路被案外人刘望荣驾驶的车辆撞倒致死，经一审法院刑事审判庭依法审理，查明案外人刘望荣系在驾车行驶至被告校门口时，在信号灯为黄灯的情况下，超速通过路口，将横过马路的三名被害人邢俊一、赵雪、宋威杰撞倒。后一审法院作出（2017）辽0211刑初300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判决”一、被告人刘望荣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个月。（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7年2月15日至2018年1月14日止。）二、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市分公司直属第二营业部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责任限额内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白秀洁死亡赔偿金人民币80000元。三、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大连市分公司直属第二营业部在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白秀洁死亡赔偿金人民币410000元（按80%）。四、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被告人刘望荣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白秀洁人民币164502元（按80%）。五......”。
根据事故中另一受害人赵雪的询问笔录记载，其自述被告学校放学规定，每周一至周四放学时都有老师护送过马路，周五班主任要把学生送走，过马路时有学校门卫指挥，老师负责监督。案发时，其与另几名同学，是听到门卫指挥”快走，快走”后，跑着过马路的。根据被告学校学生宋威杰、学校门卫王鑫、学校教师钱艳、霍佳佳的询问笔录记载，该四人均表示学生放学时均应是在老师护送，门卫指挥下过马路的。
另查，被害人邢俊一系原告与案外人邢辉的婚生子，邢辉于2017年2月6日去世。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有以下两个争议焦点：一、学校应否对邢俊一的死亡承担责任；二、若需承担责任，则学校应承担的合理赔偿数额是多少。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责任”。首先，本案中被告学校地处位置为大连市甘井子区辛寨子街道辛博街39号，该地理位置为事故多发区，且学校门口存在急转弯，行车视线较差。其次，被告属私立学校，收费较高，学校理应针对学生的安全问题尽到更高的注意义务。第三，根据另两位受害人赵雪、宋威杰，以及学校门卫及教师的询问笔录可以确认，针对学生放学需横穿马路的安全问题，被告学校采取的常规做法为学生放学时由在校教师护送到校门口，再在学校门卫的配合下指挥学生过马路。学校是对学生进行系统教育的机构，应同时履行教育和管理两种职责，学生在校学习、生活的期间不仅包括上课期间，还应包括放学后至离开学校控制管理范围的期间，学生在校期间，学校和教师应当时刻关注学生的状况，及时发现问题以保障学生的人身安全。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根据一审法院的（2017）辽0211刑初300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认定，肇事者刘望荣是在信号灯为黄灯的情况下超速通过学校路口的，根据常识判断，此时被害人邢俊一通行方向的信号灯为红灯，属于禁止通行状态。按照学校的通常做法，此时学校门卫理应提示学生禁止过马路，实际上却催促学生尽快穿过马路。以被害人邢俊一的年龄所具备的认知水平，其应对过马路的规则及禁忌有所了解，却仍然违反规则横穿马路，一方面是其自身的疏忽大意，但更大程度上取决于其作为一名在校学生对学校的高度信任。一审法院有理由相信，正是因为学校门卫的催促与指导，以及被告学校注意义务的缺失，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该起交通事故的发生，亦导致了被害人邢俊一死亡结果的出现。根据（2017）辽0211刑初300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的认定，肇事者刘望荣对事故的发生承担80%的民事赔偿责任，综合考虑被害人邢俊一及被告的过错情况，一审法院认为剩余20%的民事责任由被告承担15%，被害人邢俊一自行承担5%较为合理。
关于争议焦点二，原告的合理损失部分。1、死亡赔偿金。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死亡赔偿金数额为761000元（38050元×20年）；2、丧葬费。丧葬费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丧葬费数额为34128元（5688元/月×6个月）；3、交通费。结合根据本地经济情况及当事人合理花费，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共计花费交通费1000元较为合理；4、误工费。关于原告提出的误工费的主张，因原告未提供证据进一步证明其误工费的确切计算标准，无法确定误工费的具体数额。因此，结合上一年度大连地区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一审法院酌定原告因处理该起事故产生的误工费为2000元；以上1-4项赔偿金，按照被告承担15%责任比例计算，被告共应赔偿原告人民币119719.20元。5、精神损害抚慰金。受被告学校的管理不当的影响，导致被害人邢俊一被撞身亡，给作为母亲的原告造成不可逆转的精神损失，一审法院认为原告提出精神损害赔偿的主张较为合理，综合考虑本案实际情况，一审法院酌定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故，被告共应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人民币149719.20元。据此，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被告北京语言大学附属大连高级中学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白秀洁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149719.2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810元（原告已预交），由被告负担人民币2643元，剩余人民币6167元由原告自行承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先，对于上诉人提出受害人邢俊一并非在学校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伤害的上诉意见。从事故录像视频可以看出，受害人邢俊一发生事故的地点位于上诉人学校大门对面的人行横道附近，车辆较多，且车速较快，属事故多发区。事发时，受害人在上诉人学校的老师和保安的组织、指挥下过马路，此时，受害人仍处于学校的控制管理期间，故一审判决认定受害人邢俊一在事发时处于在学校学习生活期间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认定。对上诉人的该项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其次，对于大连市公安局交警支队甘井子大队对赵雪询问笔录，赵雪同为受害人，其与受害人邢俊一同被案外人刘望荣的车辆撞倒导致伤亡，故赵雪与受害人在过马路时属同一序列，其所听到的内容或接收到的指令与受害人邢俊一一致；且其所作笔录的时间为2016年11月24日，系事发后第一时间制作，故赵雪的陈述具有客观、真实性，一审判决对该询问笔录予以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结合大连市公安局交警支队甘井子大队对宋威杰、王鑫、钱艳、霍佳佳的询问笔录以及事故录像视频可以认定，案涉事故发生时，由上诉人学校的老师及保安组织、指挥和协调学生过人行横道。根据（2017）辽0211刑初300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的认定，事故发生时，受害人邢俊一通行方向的信号灯为红灯，属于禁止通行状态，上诉人学校的保安未能履行职责，提示学生禁止闯红灯、过马路，反而指挥、催促学生”快走”，受害人邢俊一及其他学生听从保安的指挥闯红灯过马路，导致了案涉事故的发生和受害人邢俊一的死亡，故上诉人的工作人员未尽到指挥、管理职责和安全注意义务，存在过错，应由上诉人承担相应责任。一审法院综合本案具体情况，判决上诉人承担15%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对上诉人提出其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关于赔偿金额，本案系教育机构责任纠纷，与（2017）辽0211刑初300号中认定刘望荣承担赔偿责任的刑事附带民事案件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且被上诉人实际得到的死亡赔偿金及丧葬费的赔偿金额并没有超过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的损失总额，故对于上诉人提出赔偿数额计算错误，应予扣除交强险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等上诉主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对本案处理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10元，由上诉人北京语言大学附属高级中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司玉峰
审判员 王淑兰
审判员 金 艳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一日
书记员 郑 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