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1民终602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玲妹，女，1954年5月1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根，上海蓝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史宏彪，男，1968年1月1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同福矽晶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老港镇化工工业园区内。
破产管理人：上海市新闵律师事务所。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芳，上海市新闵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蓓蕾，上海市新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玲妹因与被上诉人史宏彪、上海同福矽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同福公司）职工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5民初697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1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8年6月2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玲妹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根，被上诉人史宏彪，被上诉人同福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丁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玲妹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李玲妹的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职工集资”性质存在严重错误；因为所谓“职工集资”是指企业为了生产经营的需要或开展企业自救，而向内部职工集中借贷一定数量资金的行为，职工集资也具有特殊时代背景，普遍适用于国有企业，本案中史宏彪与同福公司之间形成的是普通借贷关系，不属于职工集资性质，具体理由如下：1、企业没有明确而详细的集资计划、集资目的，也没有经过企业管理决策机构讨论通过；2、史宏彪在原审中所提交的2012年1月10日的电子邮件不能作为认定本案系争借款性质的依据；3、募集资金的期限不确定、不统一；4、职工集资所面对的集资对象是职工群体而非个体；5、筹借款项并未用于企业的生产经营；6、史宏彪出借资金的目的在于获取高额利息收益；7、既然职工集资属于企业行为，则所有职工集资款都应该进入企业账户，并按照财务规则依法适用，但本案中职工借款没有一笔进入公司账户，也没有一笔利息是公司偿付。二、上海A事务所出具的专项审计报告不是对本案所涉职工借款的审计，显然无法替代对职工集资款的专项审计；因为该份审计报告真实性存疑，且作出的审计结论势必与客观事实存在巨大差异，也存在多项不合理的调减，从该份审计报告也不能推定包括同福公司在内的企业存在职工集资的记载。三、“利息发放账册”不具备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原审判决采信该证据错误；因为该账册并非财务意义上的账册而是明细表，也未记载每一位债权人的债权金额、借款利率等信息，该政策甚至还包括向同福公司法定代表人林某及其亲属发放利息的记录。四、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亦存在错误，虽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为现行有效的司法解释，但该司法解释在立法目的上具有极其严格的针对性、适用性和限制；而《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试行）》颁布于1986年12月2日，该法律有其自身局限性，并被2006年8月27日通过的新破产法所取代，新破产法也未将“职工集资款”纳入第一清偿顺位。即便存在职工向企业借款也属于普通民事法律关系，而不应再给予特殊保护。五、原审判决仅依据被上诉人史宏彪的职工的身份就认定该笔借款属于职工集资款的依据不足，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该笔借款用于公司生产经营，原审法院对于史宏彪的借款能力也未予以审查，对于公司普通员工，应当根据个人经济能力来判定借款事实。六、对于同福公司原总经理朱某1证人证言部分，朱某1早在2005年时便已从公司离职，其对于本案中被上诉人史宏彪在2010年所出借款的款项所作证言不具有任何证明效力。
史宏彪不同意李玲妹的上诉请求并发表如下答辩意见：史宏彪在原审中提供了大量证据及案外人朱某1的证人证言均证明系争款项性质为职工集资款，而李玲妹的依据并不充分，故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同福公司不同意李玲妹的上诉请求并发表如下答辩意见：一、系争债权应当认定为职工集资款，因为史宏彪是XX股份公司的职工，且史宏彪与同福公司的债权金额已经确认，当时法定代表人林某作为被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出庭应诉，并确认了该债权金额，其是清楚债权债务的情况。原审中证人朱某1与林某对于系争债权的性质均作出了合理解释，原审法院对此也予以认可。结合企业发展历史，两名证人的证言也证实了公司经营管理混乱的情况。史宏彪的两笔借款利息年利率9.96%与10%，该利率也不存在其违反之处。二、关于审计的问题，朱某1证言证明集资款是进入公司的，财务处理后放入其他应付款。管理人在对破产企业进行清算时已经委托专业审计公司进行审计，但由于账目混乱无法对职工集资款进行专项审计。原审法院就此认定没有再次审计的必要，并依据现有的证据认定史宏彪的债权可以作为职工集资款。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职工集资款应当作为第一顺位债权优先受偿。新的企业破产法在破产财产优先清偿破产费用后，债务人所欠职工工资等仍作为第一顺位清偿。故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玲妹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请求法院判令：一、确认史宏彪债权总额为1,141,678元（包括借款本金100万元、利息141,678元）；二、确认史宏彪的上述债权为普通破产债权，并按照我国现行《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的顺序清偿。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上海XX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公司）和同福公司均系有限责任公司（台港澳法人独资），法定代表人均为林某。上海XX股份有限公司（下简称XX股份公司）系其他股份有限公司（非上市），法定代表人为林某。史宏彪系XX股份公司的职工。
2010年12月7日和2011年5月23日，林某分别向史宏彪出具《借条》和《借据》，借款金额分别为60万元和40万元，并约定了利息标准等条款。
2012年1月10日，林某向XX股份公司、同福公司、XX公司）（以下统称Z公司）相应中层干部发送主题为“林某寻求各位的帮忙”的邮件，称：因公司资金缺口很大，要求在公司范围内扩大到科长以上的管理人员，以及有能力的员工们进行集资，借款期为3个月，借款利息为月息2%。
2016年2月29日，原审法院出具的（2015）浦民二（商）破字第3、4、5号民事裁定书认为：XX股份公司、同福公司及XX公司的情形已构成公司间人格混同。如继续分别清算，将难以有效确认财产归属、影响审理效率，不利于债权人得到合理清偿。为公平保障各公司债权人利益，避免公司股东利用多个关联公司转移利益，损害其中一个或若干个公司的利益，该院现决定对XX股份公司、同福公司及XX公司实施合并破产。并作出裁定：对债务人XX股份公司、同福公司、XX公司进行合并破产；自2016年3月1日起对债务人XX股份公司、同福公司、XX公司进行重整。
2016年5月26日，上海市新闵律师事务所出具的Z公司《债权人会议材料》载明：第一顺位债权中包含了史宏彪的债权申报金额为1,141,678元，确认本金为100万元，确认利息及其他为141,678元，已确认债权金额为1,141,678元，并载明款项性质为“职工集资款”；第三顺位已确认普通债权中包含了债权人为李玲妹，申报债权额为8,207,600元，确认债权本金为710万元，确认利息及其他为1,107,600元，确认债权额为8,207,600元。
原审法院另查明：该院于2015年4月17日作出的（2015）浦民二（商）初字第S1240号史宏彪诉林某、同福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的民事调解书载明：史宏彪诉称，林某、同福公司于2010年12月7日向史宏彪借款60万元，用于生产经营资金周转，并按月利率千分之8.3支付利息。林某、同福公司于2011年5月23日向史宏彪借款40万元，并按年利率10%支付利息。但自2013年12月开始林某、同福公司未支付利息，故要求判令林某、同福公司归还借款100万元及自2013年12月1日起的借款利息。该案在审理过程中，经原审法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同福公司、林某应于2015年4月30日前归还史宏彪借款100万元及利息141,678元；二、案件受理费15,075元，减半收取计7,537.50元，由林某、同福公司负担。该案审理过程中，2015年4月14日的《法庭审理笔录（第一次）》中显示，同福公司和林某均答辩称“当时虽然借条上仅是盖了被告1（即林某）的章，实际上是用于被告2（即同福公司）公司经营的。之前支付的利息也是被告2支付的。”该笔录还记明：“审：本院调取了被告2公司的相关的对外借款的财务账册，双方对账册有无异议？原：没有异议。被1、2：没有异议。审：根据账册显示原告史宏彪每个月的利息是8,334元，根据原告提供借条上的计算的利息是8,313.34元，原、被告解释？被告1、2：当时实际支付利息有可能多算了，现在同意按照账册上记载的每个月的利息8,334元计算。原：同意。”
原审法院又查明：同福公司2006年至2013年度的审计报告中并未有职工集资款的任何记载。XX股份公司2007年、2008年、2009年和2011年度的审计报告中并未有职工集资款的任何记载。XX公司2009年、2011年和2012年度的审计报告中未有职工集资款的任何记载。2016年3月1日，上海B事务所有限公司对Z公司作出的沪宏会师报字（2016）第HZJ0006号《专项审计报告》中并未体现职工集资款和利息发放的记载，该报告还指出，由于三家公司系非正常清算，财务资料缺失，账、表、实不一致现象较为严重……。
在同福公司于2011年5月至2014年2月的发放表和公司借款利息发放表中载明，同福公司曾每月向职工发放月利息，其中包括每月向史宏彪发放的利息为8,334元。
审理中，同福公司的证人朱某1到庭作证，其证人证言如下：朱某1于1989年1月19日至2003年4月19日期间担任XX股份公司、XX公司和同福公司的总经理，后来在公司挂名一直到2005年底左右。公司于1997年、1998年开始向员工集资，集资所得款项用于公司生产救济，因为当时台湾股东突然撤回130余万元货款和300余万元资金，企业面临破产，她作为总经理征得林某的同意，向全体员工进行集资，她自己也出资了。2002年时，公司再次向职工进行了集资。当时集资都是由她负责，并向员工发出号召，钱款都是通过财务进公司账户，但担心承担法律责任，财务上做了技术处理，要求财务做账时做在其他应付款中，所以审计报告也无法体现这部分款项，并对外加盖林某法人章由财务统一开具了借条，由于公司资金一直紧张，故通过财务以现金或者汇款的方式支付过利息，支付利息公司的财务均有小账作了记录，但借款本金基本没有还清。同福公司股东兼法定代表人林某陈述称：他向史宏彪出具的《借条》和《借据》属实，当时钱款均是交到公司财务部，由财务部操作的，财务部让他签字就签字，钱款均是用于企业运转资金。企业的借款从1998年开始，以XX公司名义向公司科长以上、中层干部开始借款，公司承诺以2分利来支付利息，借款一直持续到2014年，在此期间，XX股份公司和同福公司也以这样的方式向职工借款并陆续支付利息，直至2014年初时，公司经营状况发生问题，才停付利息。至于利息的支付是以何种方式做账的，因是财务做账处理的，故他也不清楚。2012年1月10日公司为集资事宜还发过邮件，邮件上罗列的均是公司的中层干部人员，当时银行将企业的借款收回之后不再发放，公司急缺资金，故发起号召要进行借款。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现行《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债务人、债权人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有异议的，可以向受理破产申请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李玲妹作为Z公司的普通债权人以上述法律规定为依据，向该院提起破产债权确认之诉，对破产管理人将史宏彪的职工集资款债权确认为第一顺位债权提出异议。对此，该院认为，原审法院生效民事裁定认定同福公司、XX股份公司、XX公司人格混同，据此三家公司的行为应视为同一家公司的行为。
本案争议焦点在于，2010年12月7日和2011年5月23日由林某出具的《借条》和《借据》项下的借款主体和性质。对于上述《借条》和《借据》，虽出具人为林某，鉴于其特殊身份，他系Z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原审审理中，其也明确表示系代表公司进行签字或盖章，史宏彪的借款也均用于公司的运转，且Z公司原总经理朱某1也到庭确认，Z公司曾向公司职工集资的事实。且早在2015年4月史宏彪诉林某、同福公司纠纷案件中，史宏彪在诉状中也明确当时林某、同福公司借款系用于公司生产资金周转，（2015）浦民二（商）初字第S1240号案件审理笔录中，也反映当时法院调取了同福公司的相关对外借款的财务账册，当时林某和同福公司均无异议，根据账册反映相应的利息也是由同福公司支付，故最终调解确认由同福公司和林某共同归还借款和利息。该案也早在本案原审起诉之前，并在Z公司进入破产程序之前，结合以上事实，亦具有很高的可信度。本案中，史宏彪与同福公司也再次提供了同福公司2011年至2014年借款利息发放表，其中也包含了对史宏彪的利息发放事实，故该院确认该借款系公司向史宏彪的借款。
综上，虽然同福公司的管理人在原审审理中称经核查Z公司的账册中并无集资款的记载，关于利息发放的记载也并不完整规范。结合2016年3月1日《专项审计报告》中也指出的Z公司财务资料缺失，账、表、实不一致现象较为严重的事实，本身表明Z公司在账面管理方面混乱、不完整的事实，故不因Z公司账册中没有体现就当然认定无集资款的事实。如上所述，因向史宏彪实际借款的主体为Z公司，故Z公司的管理人将相应借款及利息、滞纳金确认为职工集资款与事实相符，并依据《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与《企业破产法》的规定将史宏彪的职工集资款确认为第一顺位债权并无不妥。李玲妹原审审理中坚持要求对Z公司的账册进行专项审计，对此，因在破产案件中已经对Z公司进行了专项审计，同福公司在本案中也已经提交该报告，况且，同福公司在原审审理中也已经多次明确，除了已经提交的Z公司2011年5月至2014年期间公司的利息发放表外，就职工借款在账册中再无反映，故该院认为再次提交专项审计已无必要。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职工集资款应作为第一顺位债权优先受偿，李玲妹的诉讼请求缺乏依据，该院难以支持。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李玲妹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李玲妹负担。
双方当事人在本院审理过程中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基于李玲妹的上诉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系争债权是否属于Z公司的职工集资款，是否属于第一顺位清偿债权？
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对系争债权的真实性及借款主体进行分析，本案中虽然李玲妹主张史宏彪作为公司普通员工并不具有经济能力出借本案系争借款，但李玲妹未能提供任何证据对其该部分主张予以证明，且原审法院作出的（2015）浦民二（商）初字第S1240号民事调解书对于本案系争债权债务关系的真实性予以了确认，故本院对李玲妹的该部分主张不予支持；与此同时，前述民事调解书亦确认同福公司与林某为系争借款的共同借款人的事实，李玲妹也未能提供相反证据对此予以推翻，故本院基于该民事调解书所确定的事实足以认定同福公司为系争借款的共同借款人之一；其次，对于系争债权是否属于职工集资款进行分析，本院注意到Z公司的相关审计报告中均未包含有职工集资款的任何记载，但在案事实证明，系争借款出借人史宏彪系Z公司之一的XX股份公司职工，且如前所述Z公司之一的同福公司亦为系争借款的借款人；基于该些事实并结合原审中朱某1证人证言及相关账册记载情况，本院认定被上诉人的主张更具有证据优势，而李玲妹也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系争借款并非用于企业生产经营的事实，故本院有理由相信系争借款性质属于职工集资款性质；最后，李玲妹还主张原审判决适用法律存在错误，对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目前仍属于现行有效的司法解释，理应作为本案适用法律依据；需要指出的是，职工集资为我国改革时期为鼓励第三产业发展，从而允许企业进行内部集资的活动。在实践中往往存在缺乏规范性、程序性的情况，缺乏账册记载等事实不能否认Z公司向职工借款的集资行为，故本院对于李玲妹的该部分主张不予支持，并认定原审适用法律正确。
综上所述，李玲妹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李玲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顾克强
审判员 孙 歆
审判员 刘丽园
二〇一八年八月三十日
书记员 张 庆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