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105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亿兆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浦东大道2056号1302室。
法定代表人：方向，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杰，上海市光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西省浙江企业联合会，住所地山西省太原市长风大街288号。
法定代表人：高仕东，会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进盛，上海国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亿兆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亿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西省浙江企业联合会（以下简称浙企联合会）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340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亿兆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侯杰，被上诉人浙企联合会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进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亿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浙企联合会一审诉讼请求，或者将本案发回一审法院重审。事实和理由：一、浙企联合会提起本案诉讼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浙企联合会在一审法院（2015）浦民二（商）初字第1368号案件中，提出的诉请与本案诉请基本相同，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浙企联合会的诉请，二审法院对此判决予以维持。现浙企联合会以相同纠纷事实起诉，两案当事人相同、事实和理由相同，系重复起诉。二、本案争议事实复杂不清，本案不符合简易程序审理条件。一审法院对本案缺席判决亦错误。三、亿兆公司不存在侵权行为。一审法院对侵权具体的性质、程度以及侵权行为与损失间的因果关系等事实未予查明，对赔偿数额认定亦依据不足。
浙企联合会辩称，一、本案确与前案事实相同，前案虽未认定亿兆公司存在根本违约，但对亿兆公司的违约行为作了分析，并明确浙企联合会可提起另案诉讼。二、一审判决对双方当事人违约应承担的责任比例认定正确，浙企联合会对此认同。亿兆公司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浙企联合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亿兆公司赔偿服务费人民币700,000元和机票人民币236,540.49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浙企联合会与亿兆公司于2014年8月签署《演讲经纪合同》，约定：浙企联合会（甲方）委托亿兆公司（乙方）为“2014世界浙商华北峰会（山西）”活动邀请主旨发言人，合同约定乙方同意配合甲方的活动，邀请法国前总理、世界信用评级集团国际顾问理事会主席德某在活动现场进行主旨演讲；活动举办时间为2014年9月20日，发言人主旨演讲时间为当日13时30分至14时30分或14时30分至15时30分；活动地点为山西省太原市XX大街XX号XX中心；发言人于2014年9月19日抵达太原，次日参加活动，2014年9月21日返程；甲方负责发言人在华期间的接待，乙方确保发言人准时出席此次活动，并按事先约定的内容发表主旨演讲，乙方确保发言人在活动期间完成事先约定的行程；甲方向乙方支付美元140,000元（税后），合同签订后五个工作日内支付美元112,000元，活动举办当天支付美元28,000元，甲方另需承担发言人及其陪同人员（一人）共两人的往返头等舱机票、当地五星级酒店客房（两晚）住宿、出发城市及活动所在城市的地面交通、活动期间餐费等费用；合同签署后，任何一方不得擅自解除合同，甲方擅自解除合同，应根据乙方的邀请进展支付已经产生的费用，并赔偿乙方合同总金额50%作为违约金，乙方擅自解除合同，应当退还甲方已经支付的全部款项，并赔偿甲方合同总金额的50%作为违约金；若因乙方原因，致使未按约定时间邀请发言人到场演讲，造成甲方重大损失及负面影响，乙方在五个工作日内退还甲方已付费用，并赔偿甲方人民币50,000元作为损失费。
2014年8月5日，浙企联合会向亿兆公司付款人民币700,000元。2014年9月16日，亿兆公司工作人员彭某通过电子邮件通知浙企联合会，要求浙企联合会直接向A公司支付机票款美元38,430元。2014年9月17日，浙企联合会向A公司付款美元38,430元。该日，美元与人民币的汇率比为6.1551。
一审法院又查明，2015年4月15日，浙企联合会曾因委托合同纠纷起诉亿兆公司，请求判令亿兆公司退还服务费人民币700,000元和机票款折合人民币236,540.49元，并支付违约金人民币50,000元。一审法院于2015年12月17日作出（2015）浦民二（商）初字第1368号民事判决。该判决书还认定如下事实：
2014年9月20日，2014世界浙商华北峰会暨山西省浙江企业联合会10年盛典举办。2014年8月4日，亿兆公司工作人员彭某在一份合同上代表亿兆公司签字，该合同内容显示，亿兆公司与A公司于2014年7月23日就德某在2014年9月20日出席在山西国际会议中心的会议并作演讲一事达成协议，亿兆公司支付美元115,000元并承担机票、住宿等费用。
2014年9月17日，彭某与案外人赵某通过微信联系，彭某询问现在流程走到哪一步了，赵某表示山西省有关部门已经提交给外交部了，等着外交部的批复。之后赵某又表示有关部门不愿意向外交部递交材料。
2014年9月18日，彭某与刘某通电话，其中刘某提到：“主要是赵老师跟你交涉的”、“我是通过她邀请的你们”、“她就是说是需要什么让我来办，我来给你们传过去”、“得问她了，因为她是整个会议的总的策划”。彭某则提到：“法国那边现在还没有回复他这个签证到底取消没取消”。另外，刘某还提到：“那他那个签证确定没取消，他是说的来我们这面没取消呢，还是说的是他去北京没取消？还有其他事情吗？”，彭某回答：“他这是一个签证。”刘某说：“你不是说他还去北京有点事情吗？”，彭某则回答：“对，但他用的是一个签证”，刘某接着说：“对，用的一个签证，对。假如说他那面是不是办了以后，人家不会取消他呢？他就是捎带着来我们这地方呢？”，彭某回答：“不，他这次来中国的主要目的是参加这个会”。同日，彭某再次和刘某通电话，彭某提到：“您能不能到商会这边的意见呢”，刘某则提到“你最好还是联系一下赵某”。同日，彭某另和赵某通电话，彭某提及“当时他们知道这个事情是要通过外办呀”，赵某回复：“签证的时候都一直在说没问题了，反正能进来，能进来之后，我们要不然还在讲，那就是我们的事情了嘛对不对，我们去协调了啦。但是关键是现在进也进不来了，是不是？”，彭某表示：“他是拿到了签证，但是这个程序不走完，别人会取消他的签证，他就进不来了呀”，赵某说：“然后他们还是也在怀疑，他说来了也不止为了这事，因为他看到他那个签证上面好像说行程上面就19、20号是我们这个事，21号至25号他还是在北京，他说这四天做一些什么事情，我们承担得起”。同日，彭某另和赵某通电话，告知得到法国方面表示签订问题已经搞定，要求山西方面给一个迅速答复，发言人即将登机，赵某表示不要他来了，在该次通话中，浙企联合会法定代表人高仕东接过电话，表示：“他的手续山西政府没办，山西政府说你没有办就不能来我们山西哦。……这是人家山西政府的意见，说是我山西政府外事办没有给你开这个函，那是绝对不能来我山西。”，彭某表示：“因为之前由于外事手续的问题，他的签证可能有一点问题。但是他们这边自己也进行了一些努力，他这个签证现在没有问题了，就是说他可以来中国。而且如果我们再不告诉他的话，他可能就要上飞机，就要来了。”，高仕东明确表示：“山西政府没有同意是绝对不能来山西。……现在说手续不完整，到这两天才说……要是八月份搞定了，那山西政府还可以，他就没说的了。”
此外，2014年9月17日，彭某收到N（以下称纳某）的电子邮件，纳某称：“我是德某和阿某的同事，他们将出席在山西举行的2014世界浙商华北峰会，我们与中国驻法国大使馆有一个重大问题，因为大使馆还没有收到中国中央当局的批准。客户没有为德某先生和阿某先生的到来向有关当局办理任何手续。迫切需要客户向山西省有关当局办理正式手续，以便获得批准。……若未能获得此批准，签证将被中国驻法国大使馆取消，他们将无法如期成行。”2014年9月18日22时33分，彭某收到纳某的电子邮件，内容为：“我不太明白你说的问题”、“如上一封邮件所说，德某先生已经取得了签证！！！他将于今晚搭乘飞机并且按计划发表演讲。所以计划没有任何改变”。同日22时38分，彭某收到A公司工作人中发出的电子邮件，内容为：“他去参加活动！请给我打电话”。2014年9月18日23时57分，彭某收到A公司工作人员发出的电子邮件，内容为：“你收到邮件了吗？请回复！他马上就要上飞机了！”。
根据亿兆公司提供的证据显示，德某于2014年9月10日取得我国外交签证，2014年9月19日进入我国国境，同月24日离境；阿某于2014年9月19日进入我国国境，同月21日离境。
该判决书还认为，德某入境参加浙企联合会的活动需要办理相关手续，而该手续实际并未办理，对此本案双方当事人均存在一定过错，并认为在合同履行中，亿兆公司作为受托方确有一定过错，浙企联合会如认为亿兆公司的过错对其造成损失的，浙企联合会可以另行诉讼向亿兆公司合理的主张赔偿损失。法院判决驳回浙企联合会的诉讼请求，并基于亿兆公司的反诉解除了《演讲经纪合同》。后浙企联合会上诉，2016年4月26日，本院作出（2016）沪01民终1776号民事判决书，确认了一审认定的事实，并认为：亿兆公司作为提供经纪服务的一方，对德某能否办妥签证并出席会议应负主要责任，其有义务及时告知浙企联合会除提供邀请函之外是否还需要向当地政府办理相关手续，此种手续包括签订所需和接待有关手续。而事实上亿兆公司缺乏相关的经纪活动经验，对外国前政要出席涉案会议是否需要办理外交审批或备案手续、持外交护照和外交签证对出席会议是否有影响并不了解。亿兆公司在预订的演讲日期前3天才告知浙企联合会需要向山西省政府办理外事手续，此时按正常流程已不可能完成。虽然亿兆公司是当天才从国外联系人纳某处得知德某的签证可能因大使馆没有收到批准而被取消，但亿兆公司作为专业公司应能预见到此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并采取措施防止签证出现问题，或提前准许替代性预案。亿兆公司没有采取任何补救措施而只是在浙企联合会和外方之间进行传达、协调，因此对系争合同未能履行完毕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另一方面，浙企联合会作为涉案会议的承办单位，在会议主办单位是政府部门的情况下，应迟早与政府部门就邀请外国前政要发表演讲一事进行沟通协调，了解可能需要办理的手续。后德某的演讲因相关手续未能办理而被取消，浙企联合会也负有一定责任。最终本院维持原判。
一审法院认为，浙企联合会以亿兆公司侵权为由，向其主张财产损害赔偿。从浙企联合会提供的证据及之前的两审判决来看，亿兆公司缺乏相关的经纪活动经验，在仓促的情况下告知浙企联合会外国前政要出席会议需要向山西省政府办理外事手续，此时按正常流程已不可能完成。而浙企联合会未能请到主旨发言人参加峰会却支付了服务费人民币700,000元及机票款美元38,430元，确实遭受损害。亿兆公司的不专业行为与浙企联合会所受之损害存在因果关系。亿兆公司作为专业公司应能预见到此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并采取措施防止签证出现问题，或提前准备替代性预案，却未采取任何补救措施而只是在浙企联合会和外方之间进行传达、协调，因此存在过错，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然而，浙企联合会作为涉案会议的承办单位，在会议主办单位是政府部门的情况下，应尽早与政府部门就邀请外国前政要发表演讲一事进行沟通协调，了解可能需要办理的手续，故浙企联合会对其自身的损失亦有过错。考虑到双方当事人对于浙企联合会遭受的损害均存在过错，而亿兆公司作为提供经纪服务的一方，有义务及时告知浙企联合会除提供邀请函之外是否还需要向当地政府办理相关手续，此种手续包括签证所需和接待有关手续，故亿兆公司的行为应当对浙企联合会损害负主要责任。一审法院酌情认定亿兆公司应当承担浙企联合会主张损失的60%，即（人民币700,000元+美元38,430元×汇率6.1551）×60%=人民币561,924.30元。亿兆公司未到庭应诉，放弃了对浙企联合会所主张之事实和证据进行辩驳的权利，对由此可能产生的不利法律后果，应由其自行承担。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亿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浙企联合会人民币561,924.30元。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3,165元，减半收取计人民币6,582.50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共计人民币11,582.50元，由浙企联合会负担人民币4,633元，由亿兆公司负担人民币6,949.50元。
二审中，亿兆公司提供如下证据：1.演讲经纪合同，欲证明从外宾入境开始，就应该由浙企联合会负责接待。由于浙企联合会拒绝接待发言人致使合同无法继续履行，侵害了亿兆公司的合同预期利益，且合同对亿兆公司的损害赔偿责任约定了人民币5万元上限。2.结售汇水单，欲证明亿兆公司向国外经纪公司支付了115,000美元，故因浙企联合会拒绝接待遭受3,000美元损失。3.邀请外国人来经贸易洽谈、访问交流所需材料；4.邀请外国人来华审批表（来华商贸、访问用表），以上两份证据均欲证明浙企联合会作为当地承办、邀请单位，独立完成申报和审批就可以，不需要他方配合，也不需要经纪公司提醒。且没有法律规定或者证据证明外国政要要持外交签证才能进入省区进行商业演讲。浙企联合会对证据1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无法实现证明目的。对证据2真实性认可，但认为证据不完整，缺少前案提供的汇款单佐证。证据3和证据4是在本案争议发生后才发布的，对本案没有参考性，与本案无关。浙企联合会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证认为，当事人对证据1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证据本身无法证明浙企联合会有拒绝接待发言人的行为存在；且合同对人民币5万元的损失数额确定尚不包括浙企联合会已经支付的相应服务费用。证据1不能证明亿兆公司待证事实，本院不予采纳。证据2的真实性本院予以认可，但证据本身无法证明亿兆公司的待证事实，本院不予采纳。证据3、4仅针对外国人，而本案发言人系外国前政要，其身份特殊，且当事人在实际履约过程中也系因该发言人的特殊身份而在签证手续上受到限制，因此本院难以认定证据3、4亦适用本案发言人，对两份证据本院不予采纳。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存在以下争议：一、亿兆公司主张浙企联合会提起本案诉讼属于重复起诉是否成立。前案诉讼中，浙企联合会的诉讼请求实质上是要求解除合同后恢复原状、支付违约金，而本案中其诉请是基于亿兆公司的侵权行为要求赔偿损失。两案诉讼标的不同，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的重复起诉的情形。因此本院对亿兆公司提出本案构成重复诉讼的主张不予采信。
二、亿兆公司是否构成侵权行为，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在本院（2016）沪01民终1776号民事判决书中，就亿兆公司存在的过错行为已经进行了充分阐明，在此不再赘述。这些过错行为直接导致发言人缺席2014世界浙商华北峰会，而浙企联合会已为发言人的到场作出了各项前期安排，发言人的缺席必然导致浙企联合会的民事权益受到侵害，亿兆公司确有侵权行为，应赔偿浙企联合会因此遭受的损失。本案中浙企联合会以已向亿兆公司支付的款项作为损失向亿兆公司主张，该损失与亿兆公司的侵权行为存在因果关系，亿兆公司应承担与其过错相当的责任。亿兆公司认为其不存在侵权行为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三、亿兆公司主张一审法院对本案缺席判决系审理程序错误是否成立。亿兆公司于2016年6月29日向一审法院递交书面答辩状中表示，一审法院寄送的开庭传票系因其注册地商务楼保安未及时通知转交而导致其缺席了一审法院的开庭审理，并向一审法院表示了歉意。亿兆公司在书面答辩状中对浙企联合会的诉请已表达了其意见。本院认为，一审法院审理程序合法，故对亿兆公司该主张不予采信。关于一审法院采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是否合法问题，本院认为，本案基本事实已在一审法院（2015）浦民二（商）初字1368号以及本院（2016）沪01民终1776号案件中已查明清楚，本案争议也清晰明确，因此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于法无悖。
综上所述，亿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419元，由上诉人上海亿兆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峥
审判员 刘丽园
审判员 赵喜麟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记员 闫伟伟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