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4）常刑一终字第65号
抗诉机关（原公诉机关）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检察院。
原审被告人皮某，男，1962年9月27日出生于湖南省桃源县，汉族。因涉嫌犯交通肇事罪，2011年12月12日被常德市公安局直属分局刑事拘留，同年12月27日被逮捕。因原审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刑期已满，已于2012年10月11日由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取保候审。
辩护人周海鹰，湖南万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审理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皮某犯交通肇事罪暨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陈某、胡某、丁某、陈某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二0一二年九月十三日作出（2012）武刑初字第209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宣判后，原审被告人皮某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二0一二年十二月六日做出（2012）常刑一终字第85-2号刑事裁定，以认定被告人皮某犯交通肇事罪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将本案发回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重新审理。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于二0一四年七月二十五日作出（2012）武刑重字第209号刑事判决，以证据不足为由，判决被告人皮某无罪。宣判后，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检察院以原判事实认定错误，证据采信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为由，向本院提出抗诉。
原判认定，2011年12月12日7时20分许，被告人皮某驾驶超载的湘J426**号牌中型自卸货车沿省道306线由南向北行驶至本市柳叶湖开发区白鹤山乡桃树岗村七组，在提前打右转向灯向右转弯准备驶往道路东侧一水泥管厂时，与被害人陈志驾驶的同向行驶的湘JIC7**号牌两轮摩托车相撞，造成被害人陈志被自卸货车碾压致死的重大事故。常德市公安局交警支队直属四大队于2011年12月16日将事故车辆痕迹鉴定、货车行驶速度鉴定、摩托车行驶速度鉴定，于2011年12月19日将摩托车车辆技术状况鉴定、尸体检验报告书送达给被告人皮某的外甥媳妇丁子芹，由丁子芹代收，理由是皮某在押；于2011年12月21日将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送达给被告人皮某的兄弟叶华清，由叶华清代收，理由是皮某刑拘。
在本案原审过程中，应被告人皮某的申请，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委托湖南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本案中车辆碰撞痕迹、车辆速度及货车视线盲区进行了鉴定，鉴定结论为：1、两轮摩托车前左减震器下端外侧和车轮轮胎左侧与货车右前轮轮胎发生了碰刮；2、事故时货车车速在（27-30）km／h之间，两轮摩托车车速为41km／h；3、货车右反光镜视线盲区为8.5°，货车转向过程中无法看到后方右侧驶来的两轮摩托车。2012年8月10日常德市公安交警支队向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出具了对2011.12.12交通事故认定的建议，建议皮某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陈志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
另查明，在本案重审开庭过程中，常德市交警支队直属四大队民警当庭向被告人皮某送达了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被告人皮某表示其早已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属于依法不能够申请复核亦不应给予复核的情况，不予申请复核。本案在重审过程中，被害人陈志家属提起了附带民事诉讼，后经双方协商达成了和解协议。陈志家属于2014年1月17日向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申请撤回本案的附带民事诉讼，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于同日裁定准许其撤诉。
还查明，在本案重审过程中，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检察院提交了常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事故预防和处理大队出具的《关于2011.12.12交通事故的分析意见》及皮某交通肇事案责任认定分析意见会会议记录，意见认为，皮某应负事故的主要责任，陈志应负事故的次要责任。在开庭过程中，武陵区人民检察院提请常德市交通警察支队法制科科长易宏斌（将其作为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对该份意见的形成情况进行了说明。
原审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证人苏某、李某等人的证言、现场勘验笔录及照片、尸体检验报告书及原审被告人皮某的供述及辩解等相关证据。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之规定，交通肇事罪，是指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因而发生重大事故，致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行为。本罪在客观方面必须具备三个要件：第一，在交通运输中实施了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的行为；第二，必须发生重大事故，致人重伤、死亡或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第三，违反交通运输管理法规的行为与事故发生的结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交通肇事具有死亡一人或者重伤三人以上，负事故全部或者主要责任的情形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本案中的交通事故致一人死亡，还需要求被告人对事故的发生负事故全部或者主要责任方可构成交通肇事罪。交通事故认定书是交通肇事刑事案件中的主要证据之一。本案中，公安机关作出的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被告人皮某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其依据是被告人皮某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机动车驾驶人应当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规定，按照操作规定安全驾驶、文明驾驶”、第四十八条“机动车载物应当符合核定的载质量，严禁超载”及《湖南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办法》第十九条第一款“车辆进出道路，应当减速或者停车瞭望，让在道路内正常行驶的车辆、行人优先通行”之规定。本案中，被告人皮某所驾驶的车辆确系超载，有称重单予以证明，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四十八条之规定，但超载与本案交通事故的发生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从公安机关、检察机关提供的现有证据来看，无证据证明被告人皮某有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湖南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办法》第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的相关行为。另，公安机关的交通事故认定书所依据的货车速度鉴定（32.07km／h~36.57km／h）与常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事故预防和处理大队认定的货车在该路段转弯时不翻车的最大车速为21.9km／h的结论相违背，且该事故认定书所依据的事故车辆行驶速度鉴定、事故车辆痕迹鉴定、事故车辆技术状况鉴定、尸体检验报告书及该事故认定书均未直接送达给被告人皮某本人，而是送达给被告人皮某的亲属，其理由是被告人皮某在押或刑拘，而这并非系无法直接送达给被告人的正当理由，侦查机关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三条“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应当根据交通事故现场勘验、检察、调查情况和有关的检验、鉴定结论，及时制作交通事故认定书，作为处理交通事故的证据。交通事故认定书应当载明交通事故的基本事实、成因和当事人的责任，并送达当事人。”之规定，送达程序不合法。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常德市公安交通警察支队直属四大队做出的事故认定书认为被告人皮某负事故全部责任，而常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出具的建议或分析意见认为被告人皮某负事故的主要责任，鉴于上述事故认定书与两份意见结论前后相互矛盾，且事故认定书送达程序不合法。故该事故认定书依法不能作为本案定案依据，不予采信。根据公诉机关提供的现有证据，无法认定被告人皮某在本次事故中具有违反事故认定书中提到的相关规定的行为，无法得出被告人皮某在本次交通事故中应负事故主要以上责任的事故认定结论，公诉机关指控的基本事实不清，基本证据不足，该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据此，原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三）项之规定，判决：本案证据不足，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被告人皮某无罪。
宣判后，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检察院抗诉提出：1、原审判决认为无法认定皮某有事故认定书中提到的超载、未让行行为，属事实认定错误。理由：①原审被告人皮某驾驶的货车超载的事实存在，原审判决认定超载与本案交通事故发生不存在必然因果关系，系主观臆断；②原审被告人皮某驾驶车辆右转弯时，未依照法律规定让行同向直行车辆，是导致本次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2、原审判决认定无法得出被告人皮某应负事故主要以上责任的结论，系证据采信错误；理由：①常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直属四大队在制作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证据形式合法、内容客观真实，原审判决不予采信于法无据；②常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出具的《对2011.12.12交通事故认定的建议》及《关于2011.12.12交通事故的分析意见》符合刑事诉讼法规定的证据范围，应当认定为证据，原审将其排除与法律规定相悖；③具有专门知识的人当庭说明皮某在事故中应负主要以上责任，原审判决未在判决书中对其证言进行论证分析，属遗漏关键证据。3、原审判决宣告被告人皮某无罪，属适用法律错误。
湖南省常德市人民检察院支持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
原审被告人皮某的及其辩护人辩称：1、湖南明鉴司法鉴定所没有痕迹鉴定资质，鉴定出来的货车行驶速度与交警部门的分析意见相矛盾，且上述鉴定结论均未送达给原审被告人皮某，程序违法，因此对湖南明鉴司法鉴定所出具的车辆痕迹鉴定、货车行驶速度鉴定、摩托车行驶速度鉴定应不予采信，而应当采信湖南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2、交警部门出具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责任划分错误，且程序违法，系非法证据，依法不应作为定案依据。3、本案事故路段同向仅有一条机动车道，两事故车辆均系机动车，在皮某驾驶的货车已开启右转向灯转向的情况下，被害人仍违法右侧超车，皮某的行为不具有违法性。
经审理查明，2011年12月12日7时20分许，原审被告人皮某驾驶超载（核定载重量为1995kg，超载5405kg）的湘J426**中型自卸货车沿省道306线由南向北行驶至桃树岗村七组，开启右转向灯向右转弯准备驶入道路东侧一水泥管厂，被害人陈志驾驶湘J1C7**两轮摩托车（系机动车）在货车后同向直行，湘J426**中型自卸货车在转弯过程中与湘J1C7**两轮摩托车相撞，造成被害人陈志被自卸货车碾压致死的重大事故。案发后原审被告人皮某打电话报案，并在事故现场等待。
另查明，案发现场位于常德市柳叶湖开发区白鹤山乡桃树岗村七组省道S306线路段，该路段单向为一机动车道（宽4米）及一非机动车道（宽1.5米）。
上述事实，有下列经原审法院及本院予以确认的证据予以证明：
1、受理道路交通事故案件登记表、报警案件登记表，证明案发后，被告人皮某打电话向公安机关报案，说明案发现场的基本情况。
2、证人苏某的证言，证明2011年12月12日7时30分许，苏某看见通往水泥管厂的道路有一台蓝色的货车后轮胎下有一件衣服、两条腿。苏某知道压到人了，就站在旁边喊货车司机停车。货车司机听到苏某喊之后将车停下来。下车后，货车司机打报警电话，还要苏某等人帮忙喊救护车。当时货车上有两个人，除了司机还有一个男人。
3、证人李某的证言，证明李某系皮某雇请的搬运工，事故发生时李某坐在皮某驾驶车辆的驾驶室内。转弯时李某没有发现摩托车在货车的右侧。当货车转弯至水泥管厂路面时，李某听到汽车轮胎响了一下。当时皮某的车辆装载了约5吨多的水泥。一审庭审时，李某出庭作证，证明货车离转弯处60米左右，李某听到转向灯响了。
4、证人丁某的证言，证明省道S306线单向只有一条车道，机动车道宽4米，旁边还有一条1.5米的非机动车道。
5、现场勘查笔录、现场图及现场照片，证明案发现场位于S306线白鹤山乡桃树岗村7组路段，该路段单向为一机动车道（宽4米），一非机动车道（宽1.5米）。事发路段右侧为一简易便道。根据现场照片观察，货车右转向灯已开启。
6、湖南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湖大司鉴中心（2012）汽鉴字第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明两轮摩托车前左减震器下端外侧和车轮轮胎左侧与货车右前轮发生了碰刮；事故时货车车速在（27-30）km／h之间，两轮摩托车车速为41km／h；货车右反光镜视线盲区为8.50，货车转向过程中无法看到后方右侧驶来的两轮摩托车。
7、常广司（鉴）字（2011）第302号物证检验鉴定报告，证明被害人陈志的血液中未检验出酒精成分。
8、原审被告人皮某及被害人陈志的机动车驾驶证、行驶证、车辆信息，证明皮某具有机动车驾驶证，准驾车型B1、B2，被害人陈志具有机动车驾驶证，准驾车型E。皮某驾驶的湘J426**中型自卸货车总质量5515kg，整备质量3325kg，核定载质量1995kg。
9、称重单，证明经称重，湘J426**货车的皮重为10920kg。
10、关于南骏牌自卸货车转弯情况侦查实验报告，证明在事故现场路段，由S306线转向道路右侧的便道，南骏牌自卸货车（与事故车辆型号相同）按正常的转入方式，左侧车轮应在道路中心附近，右侧车轮距路边3.4米左右，极限位置为3米。
11、被告人皮某的供述，证明2011年12月12日7点20分许，皮某驾驶湘J426**号牌中型自卸货车行驶至白鹤山桃树岗路段右转弯，准备进厂去卸水泥，转弯时皮某感觉后轮颠了一下，皮某感觉不对劲，从后视镜看了一下，发现地下躺了一个人，还有一辆摩托车倒在车边上。皮某停下车来，打120电话并报警。急救车来后，检查后说人已经死了。皮某下车看到货车的右前轮有一擦痕，估计是与摩托车接触相撞所致。皮某还供述当时天已经亮了，视线良好，转弯前没有发现路边有摩托车。
本院认为，本案虽然造成了致一人死亡的严重后果，但根据公诉机关提供的现有证据，无法认定原审被告人皮某应负本次事故的主要责任或全部责任，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原审被告人皮某无罪。
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检察院抗诉提出原审判决认为无法认定皮某有事故认定书中提到的超载、未让行行为，属事实认定错误。经查，关于超载行为，原审对于皮某驾驶车辆的超载行为已予以认定，但原审认为超载行为与事故发生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不当，车辆超载会导致车辆制动和操作等安全性能下降，对引发本案有一定因果关系；关于未让行行为，省道S306线同向仅有一条机动车道，在皮某驾驶的货车转弯前，货车在前，摩托车在后，摩托车应当与货车保持足以采取紧急制动措施的安全距离，且超车时应从车辆的左侧超车，因此本案中摩托车不属于道路内正常行驶的车辆，货车并无法定让行义务。该抗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部分予以采纳。
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检察院抗诉提出原审判决认定无法得出被告人皮某应负事故主要以上责任的结论，系证据采信错误。经查，关于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在程序上，常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直属四大队在制作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前，没有召集各方当事人到场，公开调查取得证据，亦没有将相关鉴定结论告知原审被告人皮某，剥夺了其申请重新鉴定和补充鉴定的权利；在做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后，没有及时送达给原审被告人皮某，程序违法；在责任划分上，该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未认定被害人陈志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四十三条之规定，未与前车保持足以采取紧急制动措施的安全距离，及《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四十七条之规定，从货车的右侧超车等违法行为，责任划分不当，原审判决对其不予采信并无不当；关于常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出具的《对2011.12.12交通事故认定的建议》及《关于2011.12.12交通事故的分析意见》，该建议及分析意见在形式上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不属于刑事诉讼法规定的证据种类，在内容上与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相矛盾，原审对此不予采信并无不当；关于具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作证的问题，具有专门知识的人参与法庭审理，针对鉴定意见发表意见，其自身并没有提出独立意见，具有专门知识的人的意见不是证人证言一类的证据，原审未将其意见列为证据并无不当。综上，原公诉机关指控皮某应负事故主要责任的证据不足，原审判决认定无法得出皮某应负事故主要以上责任的结论并无不当，该抗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检察院抗诉还提出原审判决宣告被告人皮某无罪，属适用法律错误。经查，本案虽然造成致一人死亡的严重后果，但原审公诉机关未提供确实、充分的证据证明原审被告人皮某应负事故全部或者主要责任，故认定被告人有罪的证据不足，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依据相关法律宣告被告人皮某无罪并无不当。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抗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詹仕萍
审 判 员 朱建明
代理审判员 钟 玲
二〇一五年一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姚 岚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
（二）原判决认定事实没有错误，但适用法律有错误，或者量刑不当的，应当改判；
（三）原判决事实不清楚或者证据不足的，可以在查清事实后改判；也可以裁定撤销原判，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原审人民法院对于依照前款第三项规定发回重新审判的案件作出判决后，被告人提出上诉或者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作出判决或者裁定，不得再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