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9民终22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盐城市分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盐城市建军东路58号。
负责人：朱礼荣，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中庆，江苏大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丁顺民，男，1953年8月1日生,汉族，农民，住江苏省射阳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倪胜梅，女，1952年9月4日生，汉族，农民，住江苏省射阳县。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汤明，江苏德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盐城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民财保盐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丁顺民、倪胜梅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射阳县人民法院（2017）苏0924民初46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民财保盐城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起诉，或者发回重审；2、全部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
一、一审中被上诉人所提交的证明死者受意外伤害的证据之间相互矛盾，认定死者遭受意外伤害依据不足。
一审中被上诉人为证明死者生前曾经发生过交通事故，找了几组证据，其中有三个所谓的证人出庭作证，这些证人都是原来的邻居或者死者的生前好友，证言也都是道听途说的间接传来证据，并且这些证人中没有一个人看到死者发生交通事故，都是听说发生了交通事故，但是却提供不出发生交通事故的直接证据或接处警记录。其中证人王某扣的证词中陈述死者从2017年5月19日回家后就没有再去公司上班，而被上诉人自己在一审中提交的《接处警工作登记表》上明确认定：死者5月22日下班后未再去上班，二份证据之间相互矛盾。《接处警工作登记表》是事故第一现场的调查结论，比较客观，属于原始证据中的书证，效力明显高于证人证言。村卫生室证明死者曾经到卫生室进行了治疗，却不能提供病例、检查治疗、用药清单和药方等病历资料。另外艾玛电瓶车专卖店未能提供营业执照，即使该店存在，那么该店也没有摩托车的修理资格，而死者生前驾驶的是摩托车。一审认定微信截图是群聊，但是微信截图明显可以看出是私聊，并且一审法院也未能与该聊天的人核实真实性。如果死者5月18日确实发生了交通事故，在5月23日左右死亡，那么在5月26日警方到现场时，尸体上会明确反映出受伤部位的伤痕，这是基本常识，但是接处警记录中明确认定体表无外伤，这也可以说明丁玉波生前未受伤。一审法院对原始的直接证据视而不见，却依据被上诉人所提交的相互矛盾的所谓的证人证言认定死者生前发生过交通事故明显依据不足。
二、《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约定：在保险期限内被上诉人遭受意外伤害，并因该意外伤害导致身故、残疾，保险公司承担给付义务。上诉人上述理由已经充分证明死者生前并未受到意外伤害，即使发生过交通事故，没有报警，没有治疗，《接处警工作登记表》上可以确认死者还上了四天班，上述种种情况可以看出死者也仅仅是轻微受伤，受伤到死亡，这中间间隔了至少四天时间，那么被上诉人应当提供证据证明死者死亡是由于四天前的轻微受伤所导致，况且死者的死亡证明书上也认定死者死亡原因不明，说明死者死亡原因存在各种可能。一审法院认定死者是由于意外受伤导致死亡，证据不足，判决上诉人承担意外伤害保险的赔偿责任错误。
三、一审程序错误。根据民诉法的规定，证人出庭作证应该提前十天书面向法庭提出申请，由法庭出具证人出庭作证申请书，未经法庭书面通知，不得出庭作证。一审法院无视法律强制规定，让不符合规定的证人出庭作证，并几乎以这些证人道听途说所谓证词作为认定依据，明显违法。
综上所述，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丁顺民、倪胜梅辩称：1、死者生前发生交通事故，一审时被上诉人提供了派出所的接出警记录，死者生前所在村卫生室的诊断证明以及死者死亡前微信聊天的相关内容，摩托车因交通事故受损修理后的修理证据，以及三名证人的证言，这些证据形成一个证据链，客观上反映出死者生前曾发生交通事故；2、接出警记录记载的死者于5月22日下班后未再上班，该部分内容被上诉人了解派出所是根据死者5月23日手机存在多个未接电话出具的，派出所并没有到死者所在单位调查死者上班的情况，证人中有死者单位的一个领导，他反映的死者上班的时间是客观的，所以时间上并不存在矛盾，因为派出所在本案中仅仅存在出警的作用，并没有对其他事实比如说上班时间作仔细调查，派出所出证明的目的是丁玉波死亡。证人虽是死者生前的邻居和单位的同事，但是证人反映的内容都是客观事实，都是与死者生前交谈和看到的现状后向法庭反映的情况，死者治疗的证明反映了死者生前在村卫生院做了治疗，但是村卫生室不像正规县级医院，他只是做简单的治疗，所以并没有存档和病历等，派出所的证明中对体表无外伤，是指死者非他杀导致的外伤，现场没有尸检对死者进行仔细查看。根据死者单位同事反映死者生前身体状况都是很健康的，并且没有病史，一审中上诉人也未能向法庭提交死者死亡是由于其他原因导致的，所以一审推定死者发生交通事故后没有进行及时有效的治疗导致死亡是符合客观状况的；3、关于证人出庭问题，法律规定知道案件事实的人都有作证的法定义务，本案中的证人都是知道案件事实的人，如果如上诉人提出的程序上存在瑕疵就通知另行开庭，被上诉人代理人认为这是浪费司法资源，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都是正确的，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丁顺民、倪胜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人民财保盐城公司支付保险金50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2月16日，江苏天龙玻璃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龙公司）以丁玉波等50名公司员工为被保险人，向人民财保盐城公司投保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投保单和保险单载明，被保险人共50人，详见《被保险人及受益人名单》，意外身故、残疾给付每人保险金额50万元，若投保人未填写身故保险金受益人信息的，保险人将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42条规定给付保险金，保险期间为2016年12月17日起至2017年12月16日止等内容。投保人声明栏载明保险人已向投保人提供保险条款并就保险人免责条款做了明确说明等内容，天龙公司加盖公司印章。
2017年5月18日晚，丁玉波驾驶摩托车途中与他人相撞发生事故受伤，当晚到治疗。该卫生室医生季某为其包扎了伤口，并要求其去医院检查。次日上午，丁玉波到天龙公司上班，并在公司工作微信群中（微信网名为“黑色玫瑰”），回复其同事张俊问及“你昨天晚上怎么回事”时说，“和人家撞车了，脚肿了鞋子穿不了”。丁玉波同事王某扣证实5月19日上午看到丁玉波脚上有伤，未能干活。当日丁玉波离开公司回家后，便未再上班。天龙公司因电话联系不上丁玉波，于2017年5月26日下午18时许到丁玉波的父母即丁顺民、倪胜梅家询问丁玉波情况。丁顺民、倪胜梅于当晚找到丁玉波的住处，发现了丁玉波的尸体，随即报警。射阳县公安局长荡派出所民警王波到现场处警，在《接处警工作登记表》上载明，经法医现场勘验，基本排除他杀可能，门窗紧闭，无破坏进入痕迹，体表无外伤，后丁玉波家人一致不要求进行尸检，要求在家做丧事等内容。
一审另查明，丁玉波生前未婚，丁顺民、倪胜梅与丁玉波生前系父子和母子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天龙公司与人民财保盐城公司之间的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合同依法成立，该合同不违背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院依法确认有效。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伤害而致身故的，保险人应当按照保险合同约定给付保险金。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丁玉波的死亡是否属于案涉保险合同约定的被保险人身故保险责任范围。一审法院认为，丁玉波的死亡属于案涉保险合同约定的被保险人身故保险责任范围。具体理由如下：
（一）根据审查确认的证据，可以认定丁玉波生前发生了交通事故并在事故中受伤。综合分析丁顺民、倪胜梅提供的证人季某、张开林、甘某和王某扣等人的陈述，胜利桥村艾玛电动车专卖店的证明，以及丁玉波生前在天龙公司工作微信群中的聊天记录等证据，可以认定丁玉波于2017年5月18日晚与他人撞车发生交通事故并在事故中受伤的事实。一般来说，发生交通事故，当事人或事故目击人都会选择报警，报警和交警的接处警记录也因此成为认定发生交通事故的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但实践中并非所有的交通事故当事人都选择报警，也存在当事人因自认为伤情不重或基于其他考虑而不报警的情形。丁玉波受伤后仅在卫生室进行了伤口包扎，并未去医院就诊，可见其并未觉得自己的伤情有多重，没有报警也符合常理。因此，丁玉波生前虽然没有报警，但丁顺民、倪胜梅所提供的证据已经达到了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足以证明丁玉波生前发生撞车事故并在事故中受伤的事实。人民财保盐城公司主张没有证据证明丁玉波发生意外伤害的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二）丁玉波因交通事故受伤后8日内死亡，符合保险合同约定的被保险人身故保险责任情形，人民财保盐城公司应当承担给付身故保险金的责任。一般来说，人的死亡原因通常是需要通过尸检才能认定。但实践中并非所有的死亡原因都需要通过尸检才能认定。本案中丁玉波从2017年5月18日晚发生交通事故受伤，到5月26日在其住处发现尸体，期间共8天时间。丁玉波受伤后次日还到公司上班，除了与同事聊到因撞车脚肿得鞋子穿不了，并无证据证明其精神上有何反常表现或存在自杀倾向。丁玉波当日从班上回家后，未再到公司上班。此后公司拨打其电话便无人接听。从公安机关现场勘验的情况看，门窗紧闭，无破坏进入痕迹，基本排除他杀可能。公安机关亦未认定丁玉波存在自杀可能。结合本案证人王某扣证明丁玉波生前每年参加公司组织的体检，并无重大疾病的事实，可以推定丁玉波的死亡与交通事故受伤未及时医治有关。审理中丁顺民、倪胜梅陈述，丁玉波生前其夫妇并不知道天龙公司为丁玉波投保意外伤害险，而是在丁玉波死亡火化后到天龙公司整理其遗物时，才因天龙公司告知获悉该公司为丁玉波投保意外伤害险一事，该陈述符合民间生活常理。丁顺民、倪胜梅夫妇在不知天龙公司投保的情况下，发现其子丁玉波死亡，因民警现场基本排除他杀可能，因此不要求进行尸检，保留死者全尸，完全符合人之常情。综合分析以上事实，可以认定丁玉波因发生撞车事故受伤后死亡。人民财保盐城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丁玉波生前存在其他非因意外伤害导致其死亡的情形，而单以丁顺民、倪胜梅未要求尸检，不能提供尸检报告为由，主张不能证明丁玉波因意外伤害死亡的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亦不予采信。
根据《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2.11条的规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遭受意外伤害，并自意外伤害发生之日起180日内因该意外伤害导致身故的，保险人按照约定给付保险金。丁玉波的死亡符合上述保险条款约定的人民财保盐城公司应当支付被保险人身故保险金的情形。人民财保盐城公司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丁顺民、倪胜梅作为丁玉波的法定继承人，要求人民财保盐城公司支付保险金，符合保险合同的约定。
综上，丁顺民、倪胜梅要求人民财保盐城公司支付保险金50万元，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二十三条、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之规定，一审判决：人民财保盐城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一个月内，向丁顺民、倪胜梅支付保险金50万元。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人民财保盐城公司负担。
二审中，1.被上诉人提供朱友琪经营的射阳县长荡镇剑峰修理门市营业执照及门市照片和“情况说明”，证明被保险人丁玉波生前发生交通事故，在该门市修理摩托车。上诉人质证认为，对“情况说明”，与一审中其出具的“证明”两个单位不一致，照片上门市名称与营业执照名称不一致，照片中的摩托车即使是死者的，也不能证明死者发生过交通事故。2.朱友琪到法庭所作的谈话笔录一份，其陈述，当时丁玉波到其门市修理摩托车，说车被人碰了一下，让我修一下，他脚破了，看上去状态还好。“情况说明”和“证明”是他出具的，其保证反映的情况客观真实。上诉人对谈话笔录不予认可，认为证人应当出庭接受质询，即使死者生前确实发生过事故，也仅是表皮受伤，与死亡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应有鉴定结论。被上诉人认为,证人的谈话笔录与其提供的两份证明，反映的情况是一致的，丁玉波的死亡与受伤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死者生前没有病，事故后可能导致身体内部受伤未及时治疗而死亡。
本院经审核认为，朱友琪出具的两份证明内容并不矛盾，其虽在开庭时未到庭，但其后到法庭作了陈述，结合本案其他证据，其证明与本案存在一定关联性，本院予以认定。
本院审理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无异，对一审查明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意外伤害保险合同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对丁玉波是否因交通事故遭受意外伤害死亡存在争议。被上诉人认为丁玉波因交通事故受伤而导致死亡。为此，被上诉人提供了季某关于丁玉波车祸脚受伤到卫生室包扎的证明、王某扣关于丁玉波脚受伤的证言，聊天记录内容，以及张开林、甘某的证言、朱友琪的证明，上述证据能够认定丁玉波因事故受外伤的事实。丁玉波的亲属在天成公司询问丁玉波为何几天未上班时，才至丁玉波住处发现其已死亡而报警。经公安机关现场查勘，基本排除了他杀的可能，也未认定存在自杀可能。鉴于此，死者家属当时未要求尸检，也符合当时失去亲人的伤痛及也不知有保险的情况，符合人之常情，并非故意拒绝查明死因。上诉人认为接警记录记载的丁玉波5月22日下班后再未上班，与证人证明的时间自相矛盾，接警记录记载死者没有体表外伤，不能证明死亡系因交通事故意外伤害死亡。对此本院认为，关于丁玉波具体死亡时间，因为没有尸检，具体时间不能确定，公安机关是根据丁玉波与外界是否有电话或其他联系来推定，证人是根据与死者接触过的情况作出的陈述，两者不一致也属正常，接警记录上的体表无外伤仅是公安机关排除他杀的情形。从目前证据看，没有证据证明丁玉波存在自杀倾向，也没有证据证明丁玉波生前患有其他重大疾病。故根据本案的证据综合分析，丁玉波因撞车事故受伤导致死亡的事实能够认定，案涉事故属于保险责任事故，上诉人应在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关于一审程序是否错误。被上诉人提供的证人出庭作证，法庭已允许证人在开庭中作了陈述，表明已同意其到庭作证，上诉人认为证人未经法庭书面通知出庭作证，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程序错误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人民财保盐城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盐城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晓平
审判员 陈素娟
审判员 陈 娴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二日
书记员 吉元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