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8）粤01民终53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高文，男，1994年5月12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广州市海珠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维新，男，1956年11月17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广州市海珠区，系高文父亲。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贵仍，男，1994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广东省普宁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樊文静，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颖婷，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高文因与被上诉人黄贵仍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5民初99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文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黄贵仍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本案是以“身份证贷”掩盖的高额“套路贷”。黄贵仍是广东金庆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庆公司）的员工。当时高文只想向金庆公司借款2000元，但该公司的主管诱导高文填写了一份33000元的大额合同，称该33000元是无需偿还的，只是作为“抵押”担保。合同签订后，金庆公司主管以财务人员不在，无法加盖公章为由，未将合同文本交给高文收执，甚至扣押了高文的身份证和户口本，经高文多次电话催要至今没有归还。2.本案属于合同欺诈，高文与黄贵仍之间不存在真实合法的借贷关系。高文是受黄贵仍所在的金庆公司主管的欺骗，才签订了案涉《借款合同》，作出了错误的意思表示。当时《借据》上的出借方一栏也是空白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以上《借款合同》和《借据》应予撤销。3.高文本人并无还款能力，所借款项又是用于网络赌博彩票，黄贵仍向其出借如此大额资金不符合常理。黄贵仍实际上是想借助法院的强制力侵占高文及其近亲属的合法财产。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第（二）项有关虚假诉讼的规定进行处理。4.黄贵仍故意制造银行流水痕迹，以掩盖其进行诉讼欺诈的目的。2017年8月5日，黄贵仍一行二人约高文前往广州市海珠区敦和路江海街卫生院门前，先由黄贵仍通知其团队向高文手机绑定的账户进行转账，然后黄贵仍以查看款项是否到账为由抢走高文的手机，后又以款项转多了为由，操控高文的手机将24750元转给了案外人王楚君。有关借款均被案外人取走，高文并未实际支配借款，故本案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黄贵仍应对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而黄贵仍本人却一直不出庭，导致一审法院对此事实认定不清。5.直至黄贵仍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高文才知道自己受到了欺诈，遂向赤岗派出所报案。但黄贵仍对于派出所的电话通知，只是回复说双方属于民事纠纷，案件已由一审法院受理，拒绝前往派出所配合调查，导致派出所“终结”此案。
黄贵仍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理由：1.本案黄贵仍的主张有《借款合同》《借据》《收据》等证据证实，且黄贵仍已向高文实际支付了借款，高文理应按时还款。2.高文上诉提及的金庆公司、王楚君等，均与本案没有关联性。3.高文上诉主张适用的法律有误。高文一审已经确认未曾受到威逼、胁迫，且自认《借款合同》《借据》《收据》上的金额均为其本人填写，故本案合同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应予撤销的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第（二）项只能适用于虚假诉讼，而本案黄贵仍已将合同约定的借款转账支付给高文，不属于虚假诉讼；《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适用的前提是原告仅依据银行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而本案黄贵仍不仅提供了银行转账凭证，还提供了《借款合同》《借据》《收据》，以上证据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黄贵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高文向黄贵仍偿还借款本金33000元及利息（自2017年8月5日起至实际还清欠款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2.高文向黄贵仍支付律师费6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8月5日，黄贵仍与高文签订《借款合同》，约定：高文因资金周转需要，向黄贵仍借款；借款金额人民币33000元，借款期限2个月，从2017年8月5日至2017年10月5日；借款利率每月2%，借款人按每月支付利息，合同到期一次性还清本金；如因履行合同发生纠纷，任何一方有权向合同签订地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起诉，一切费用（包括借款本金、利息以及维权费用、律师费、法院受理费、违约金等）由败诉方支付；合同签订地为广州市海珠区；等。同日，高文签署《借据》一张，载明借款33000元，借期为2个月，从2017年8月5日到2017年10月5日；高文还签署《收据》一张，载明收到出借人黄贵仍的借款33000元。黄贵仍于2017年8月5日21时18分许，通过民生银行账户向高文转账33000元。高文确认《借款合同》《借据》《收据》上的借款数额及签名都是其填写，但表示借款期限、日期、利率及出借人的名字在其签名当时均为空白。
高文为证明其主张，提供以下证据：1.微信照片，证明案外人金庆公司到处发放“套路贷”；2.黄贵仍个人账户对账单，证明黄贵仍的银行流水显示有诸多借款受害者；3.彩票网站截图，证明黄贵仍知晓高文的借款是用于网站彩票游戏的投注；4.高文个人账户对账单，证明高文收到黄贵仍的33000元后立刻转出24750元给王楚君，还有8000元用于彩票下注；5.照片一张，证明黄贵仍将其向高文催债的照片张贴在高文父亲住处；6.《收据》，证明在高文不知情的情况下，黄贵仍自己修改了出借人名字；7.中国移动业务受理单，证明高文当晚是与父亲发生矛盾，导致情绪受到影响才会去借款；8.新旧身份证复印件，证明黄贵仍及其所在的金庆公司扣押了高文的身份证件和户口本，导致高文只能去补办证件。黄贵仍对于上述证据1、3、5、7、8均不予确认，认为与本案无关，也不清楚高文的借款用途；对于证据2、4、6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对于其证明内容不予确认，认为与本案无关。
一审期间，黄贵仍还提供了2017年12月8日与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协议》一份、发票一张及支付律师费的银行业务回单，证明其为提起本案诉讼支出了律师费6000元。高文对此不予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高文向黄贵仍借款的事实，有黄贵仍提交的《借款合同》《收据》《借据》以及银行转账凭证和双方当事人在庭审中的陈述为证，一审法院对借款事实予以认定。对于借款的数额，高文抗辩称实际只有8250元，在收到黄贵仍转账的33000元后立即由黄贵仍操作其手机向案外人王楚君转账24750元，黄贵仍对此予以否认；由于高文未能进一步提供证据证明系黄贵仍操作其手机转账，且高文自认《借款合同》《借据》《收据》上的金额33000元均为其本人填写，故一审法院对于高文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另高文还抗辩称，其在签订合同时，借款期限、日期、利率及出借人的名字均为空白，但同时高文也确认未受到威逼、胁迫，只是表示因与家人发生矛盾，当时情绪受到影响。鉴于高文并未就其主张提供证据予以证实，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高文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高文的抗辩不成立。现黄贵仍主张高文偿还借款本金33000元并按月利率2%计付自2017年8月5日起至实际还清欠款之日止的利息，及支付律师费6000元，符合双方约定以及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九条规定，判决：一、高文在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黄贵仍偿还借款本金33000元，并从2017年8月5日起至实际还清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付利息给黄贵仍；二、高文在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黄贵仍支付律师费6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75元，由高文负担。
经二审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有相应证据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期间，本院先后三次传票传唤，并一再电话告知黄贵仍的代理律师汪颖婷，要求黄贵仍本人到庭，就本案相关事实接受询问。但黄贵仍本人均未到庭。黄贵仍代理律师汪颖婷出庭应诉表示，其已无法联系黄贵仍，也拒绝当庭致电黄贵仍核实本案事实；至于何时开始与黄贵仍失去联系，汪颖婷表示不清楚，并称黄贵仍不认识王楚君。
高文一审提交的个人账户交易明细显示，黄贵仍账户于2017年8月5日21:13:20收到案外人张镇源转账支付的33000元（当天黄贵仍账户从张镇源处接收的款项金额合计215000元），同日21:18:44黄贵仍账户向高文账户转账支付33000元；同日21:20:02高文账户向案外人王楚君账户转账支付24750元；高文一审答辩称，其实际上只借款8250元。为此，根据高文提出的调查取证申请，本院委托广东省汕头市中级人民法院调取了王楚君上述收款账户在本案借款发生前后各三个月（即2017年5月5日至同年11月5日期间)的银行流水记录。经统计发现，本案借款发生当天即2017年8月5日，王楚君账户共向张镇源账户转账支付106600元；而在本案借款发生前后各三个月（即2017年5月5日至同年11月5日期间)，王楚君账户向张镇源账户转账支付的金额合计4443600元；另在2017年8月3日，王楚君账户向黄贵仍账户转账支付45000元。
另查明，2018年1月10日，高文父亲高维新以黄贵仍一行二人到其住所，采取棍敲铁门闹事、张贴还款告示等方式暴力催收本案债务，已构成侵权为由，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黄贵仍承担侵权责任。一审法院经审理，采信了高维新的事实主张，认定黄贵仍的行为侵害了高维新的人格权，并于2018年4月20日作出（2018）粤0105民初704号民事判决，判令黄贵仍赔偿高维新医疗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共2210元。该判决现已发生法律效力。
本案二审期间，高文围绕其上诉请求向本院补充提交了其于2017年12月20日向广州市公安局海珠区分局赤岗派出所报案的报警回执，后在本院两次庭询之后，又提交了广州市公安局荔湾区分局的受案回执和立案告知书，拟以此证明公安机关已就高文被黄贵仍诈骗一案，于2018年6月29日进行立案侦查。经本院向广州市公安局荔湾区分局核实，以上受案回执和立案告知书均属实；其中，立案告知书记载，高文被诈骗一案，广州市公安局荔湾区分局认为有犯罪事实发生，需要追究刑事责任，遂立刑事案件侦查。现该案正在进一步侦查当中。
本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相反，如果借贷行为不真实、不合法，甚至是一方为了达到非法侵占对方财物的目的，假借民间借贷之名，采取欺诈、胁迫等手段所实施，那么，不但当事人的借贷关系和权利主张得不到法律的确认和支持，相关不法行为人也将因此受到法律严惩。
根据讼争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就在于，双方是否存在真实、合法的借贷关系。黄贵仍为了证明高文向其借款33000元的事实，向一审法院提供了《借款合同》《借据》《收据》等债权凭证及银行流水等款项交付凭证。不可否认，以上证据已经形成证据链条闭环。但在高文对上述债权凭证的出具背景、实际收取的借款金额、当事人之间的关系等提出合理质疑，并提供了报警回执、个人账户交易明细、金庆公司进行微信放贷的广告截图以及自己曾经受到暴力“索债”的照片等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作为出借人的黄贵仍，仍然有义务出庭对案件事实作出说明。然而，经本院三次传票传唤，黄贵仍本人均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接受询问。黄贵仍的行为既有悖其作为一名“债权人”的正常反应，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条“人民法院认为有必要的，可以要求当事人本人到庭，就案件有关事实接受询问。……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拒绝到庭、拒绝接受询问或者拒绝签署保证书，待证事实又欠缺其他证据证明的，人民法院对其主张的事实不予认定”的规定，由此产生的不利后果，亦应由黄贵仍自行承担。高文一审提交的个人账户交易明细显示，2017年8月5日黄贵仍向高文转账支付的33000元来源于当天案外人张镇源的转账，高文账户在收取该33000元后不到两分钟，即向案外人王楚君转账支付了24750元；而本院二审调取的银行流水记录显示，仅仅在2017年8月5日这一天，王楚君账户就向张镇源转账支付了106600元，且在此前后各三个月时间里，王楚君账户向张镇源转账支付的金额高达4443600元（如图所示）；2017年8月3日，王楚君账户直接向黄贵仍账户转账支付45000元的事实，也进一步说明黄贵仍代理律师关于黄贵仍不认识王楚君的说法不能成立。由此可见，黄贵仍向高文“出借”的资金大部分已经回流，高文能够支配的借款实际上只有8250元。再者，根据一审法院（2018）粤0105
民初704号民事判决，黄贵仍等人在本案债务出现“逾期”后，曾采取暴力手段或者软暴力手段进行催收，滋扰借款人及其近亲属的正常生活秩序，以此向后者施压。以上通过签订虚高借款合同虚增债务，制造银行流水痕迹，借助暴力或者软暴力手段索债，进而提起民事诉讼，企图将不法行为合法化，并利用司法程序实现非法目的的行为，已经完全符合近年来在个别地方盛行的“套路贷”的基本特征。现广州市公安局荔湾区分局就高文被黄贵仍诈骗一案已立刑事案件侦查，这表明公安机关认为有犯罪事实发生，需要追究刑事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的规定，本院已将本案涉嫌犯罪的线索、材料移送公安机关，现对于黄贵仍的起诉，依法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7）粤0105民初991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黄贵仍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675元，退还被上诉人黄贵仍；上诉人高文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675元予以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张筱锴
审判员 邹迎晖
审判员 吴晓炜
二〇一八年九月十四日
书记员 柳亚洲
王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