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170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跃。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华均，广东新法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杨文，广东新法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谢敬洪。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灵珊，广东以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威进，广东以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跃因与被上诉人谢敬洪人格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8）粤0111民初10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跃一审诉讼请求：一、判决谢敬洪赔偿李跃误工费21000元（3000元/小时×7小时）；二、判决谢敬洪赔偿李跃精神损失5000元；三、谢敬洪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7年12月4日14时40分许，李跃驾驶粤Ａ×××××号车辆进入位于广州市白云区太和镇田心二社刘屋背厂房内进行调查取证，期间与谢敬洪等人发生争执，李跃、谢敬洪均报警，公安民警到场处理后于当日14时50分将双方从现场带离至广州市公安局白云区分局太和派出所接受询问。李跃主张其受案外人卢某茂等人的委托在涉案现场调查委托人的厂房及资产情况时遭谢敬洪限制人身自由。谢敬洪则抗辩认为李跃未进行来访登记并证实身份便擅自闯入涉案场地，其依法制止李跃的行为，且不存在限制李跃人身自由的情况。
一审诉讼中，李跃提交了宅基地证（复印件）、授权委托书、案件受理通知单、报警回执、截图拟证实其主张。谢敬洪质证意见为：对宅基地证（复印件）不予确认；授权委托书、案件受理通知单、报警回执、截图由法院依法审查，但李跃没有进行来访登记，其行为属于非法取证。
谢敬洪提交了照片、委托书（复印件）和报警回执拟证实其事发时的情况。李跃质证意见为：对除了显示有“非本厂人员勿进”的照片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外，对其他照片均予以认可，但不能证实其欲证明内容；委托书内容与本案无关，对其不予认可；对报警回执予以认可。
经李跃申请，原审法院向广州市公安局白云区分局太和派出所调取公安机关于2017年12月4日20时3分至2017年12月4日21时11分对李跃所作的询问笔录，其中有：“问：你进去上址调查取证有没有向对方出示工作证或者委托书之类的？答：因为根据我们的调查了解，该物业的产权是登记在卢某茂夫妇名下的，所以我看见大门开着，我就进去了解情况。我不需要向其他非产权业主人员出示任何证件。问：你到上址调查取证，有没有相关的委托证明等？答：有的，我是卢某茂的辩护律师，是他授权委托我的。问：当时里面的人有些什么行为？答：指着我们，恐吓我们，威胁我们，把大门关掉了不让我们走，并且抢走我的手机，让我不能报警。”等内容。
原审法院还在该所调取公安机关于2017年12月4日21时35分至2017年12月4日22时33分对谢敬洪所作的询问笔录，其中有：“问：你有什么事报警？答：有人开车闯进我厂，自愿过派出所反映情况。问：你厂在哪里？答：在广州市白云区太和镇田心村田心街138号……问：那名男子的情况怎样？答：我不知道那名男子的名字，在民警对那名男子询问下，看到那名男子向民警出示的身份证上姓李，年约三十多岁，听见那名男子自称是一律师，称没有携带律师证，又说受当事人委托办案，但又说没有律师事务所的介绍信和当事人委托书。问：那名女子的情况如何？答：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年约二十多岁，不知道她的情况。问：你们有无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答：我要限制他们的身体自由，就不会报警。我报警想核查那两人的身份和进我厂目的，有些担心。”等内容。
以上事实，有公安机关询问笔录、授权委托书、案件受理通知单、报警回执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律师在执业活动中的人身权利不受侵犯，但律师应当在执业活动中依法、规范地行使调查取证等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第三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律师自行调查取证的，凭律师执业证书和律师事务所证明，可以向有关单位或者个人调查与承办法律事务有关的情况。”结合双方在一审庭审中以及在公安机关所作的陈述，证实了李跃在接受案外人卢某茂等人委托以律师身份到涉案场地内调查取证时未依法向包括谢敬洪在内的场地安全管理人员（不论李跃的委托人是否为涉案场地的权利人，涉案场地于其时实际由李跃的委托人之外的他人实际控制中，故其应当向场地安全管理人员主动表明身份和来意）出示律师执业证书和律师事务所证明并表明来意。谢敬洪作为场地的管理人员之一，在此情形下的确有权拒绝配合李跃的调查取证活动。在本次纠纷中，双方均未保持情绪的克制，且态度强硬，导致发生口角、互相抢夺手机等情况，最终在公安机关的介入下方能平息事态。因此，李跃、谢敬洪双方在本次事件中的处理方式均有不妥，今后应予改正，李跃应严格依法规范行使律师调查取证的权利，谢敬洪则应在律师依法表明身份和来意后积极配合律师的调查取证活动。对于李跃主张的误工费及精神损失，结合双方的陈述及李跃的举证，均不足以证实谢敬洪对李跃实施了限制人身自由等违法行为，故其上述诉请理据不足，原审法院均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第三十五条第二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8年7月10日作出判决如下：驳回李跃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500元，由李跃负担。
判后，上诉人李跃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李跃的一审诉讼请求。二、本案一审及二审诉讼费用由谢敬洪承担。上诉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一）原审判决认定李跃未依法向包括谢敬洪在内的场地安全管理人员出示律师证等材料，系事实认定错误。1.李跃无需向谢敬洪出示材料。李跃系受场地合法使用权人赖某秀夫妇委托，对其所有的土地及上盖厂房进行尽职调查。委托人在委托李跃时，提供了场地的宅基地证、公司营业执照原件，宅基地证上载明该地块的宅基地使用权人是委托人夫妻、公司地址亦是该地块所在之处，李跃有足够理由进入委托人拥有合法产权的厂区进行调查，根本无须也无必要对谢敬洪出示任何证件。2.谢敬洪根本没有取得厂房的合法管理权，无权力要求李跃出示任何证件。李跃认为谢敬洪仅凭陈某松手写的《授权委托书》不能取得23000平方米厂房的管理权。单凭陈某松出具的一份文件不能具有物权转移的法律效力。首先，土地使用权及厂房所有权人是李跃的委托人，陈某松出具的所谓《授权委托书》根本没有法律效力，谢敬洪庭上出具陈某松手写的《授权委托书》原件，证明其与陈某松联手霸占厂房的事实。3.李跃在当时紧迫的情况下，根本不敢出示律师证等文件。李跃进入厂区时，厂区大门对外敞开，保安亭也没有任何安保人员。在李跃进入厂区后，谢敬洪只是通过语音和肢体动作对李跃进行威胁，并未向李跃索要任何律师的手续材料，这些情况调取厂区的监控视频就可以印证。李跃与助理进入上述场地后即被谢敬洪无理扣押车辆，并受到谩骂、威胁与恐吓。同时，在谢敬洪没有表明身份，也没有警察在场的情况下，李跃担心出示律师证与授权委托书会被直接撕毁。在被谢敬洪无理扣押和限制人身自由后，李跃担心谢敬洪有进一步过激行为遂当即报警处理，但随后李跃手机亦被谢敬洪抢走并没收。在此种根本无法说理的情况下，李跃不敢向谢敬洪出示律师证。4.谢敬洪是当地的涉黑分子，并非安全管理人员。谢敬洪及陈某松利用“套路贷”的方式，虚构债务并利用他们在当地的黑社会势力，强行霸占了李跃委托人的厂区及物业，并驱逐委托人公司的员工退场，导致一个年营收过千万的太和镇知名企业顷刻崩塌。谢敬洪作为白云区太和镇地方涉黑分子，其受陈某松指使纠合一批社会闲散人员长期利用暴力霸占他人合法财产。李跃作为执业律师，受委托人委托到其合法占有的厂房进行尽职调查，是合理合法的职务行为，谢敬洪非法占有他人厂房本就于法无据，其非法抢夺李跃财物、非法拘禁李跃更是严重的犯罪行为。李跃在被非法拘禁期间，多次向公安、律协、司法厅等相关单位求助无果，李跃的人身、财产都受到严重的威胁，原审法院认为谢敬洪是安全管理人员有误。综上，谢敬洪占有厂区没有任何法律依据，而是通过地方涉黑势力纠合社会人员进行强行霸占，其身份并非所谓的“安全管理人员”，原审法院将谢敬洪定性为“安全管理人员”，实质是从侧面认定其占有厂房的合法性，系属事实认定错误。（二）退一万步讲，即使李跃未出示证件，也并非谢敬洪直接采取非法手段扣押其财产、限制其人身自由的理由，谢敬洪侵犯人格权已成事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律师依法享有调查取证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李跃依法进入上述场地调查取证，谢敬洪无理扣押其车辆后并当即限制李跃离开，李跃及时报警，随后谢敬洪抢走其手机并进行没收，无理谩骂、威胁、恐吓李跃，使得李跃与其助理的人身、财产安全及自由受到极大的威胁。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第三十五条第二款：“律师自行调查取证的，凭律师执业证书和律师事务所证明，可以向有关单位或者个人调查与承办法律事务有关的情况。”认定李跃没有向谢敬洪出示律师证等材料的取证程序违法系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第三十五条第二款所述的“有关单位、个人”指代的是该证据的合法占有或所有权人，而并非像谢敬洪此般不法分子。对于上述所有的事实，李跃已提供《报警回执》、李跃身份证明截图作证据予以证明李跃的上述主张。
被上诉人谢敬洪服从原审判决，不同意李跃的上诉请求。一、谢敬洪未对李跃实施所谓阻挠、恐吓以及限制其人身自由等侵权行为。反之，李跃拒绝说明来由和出示证件登记，冲进谢敬洪方的厂房，造成了严重后果。二、谢敬洪受案外人委托担任相关场地的安全管理人员，系合法行使安全保卫职责，在不清楚李跃身份的情况下，有权核实其身份并要求其登记。李跃称谢敬洪为涉黑分子与事实不符，谢敬洪保留通过法律途径追究李跃法律责任的权利。
对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二审时，李跃提交了以下证据：1.宅基地使用证（复印件），拟证明卢某茂合法拥有涉案场地，李跃是依照法律规定行使调查取证权利，无须得到非法占有人谢敬洪的许可；2.图片8张（打印件），拟证明谢敬洪受案外人陈某松的指使，召集多名人员非法霸占涉案厂房，导致卢某茂两公司停产停业；3.营业执照、工商信息（打印件）及利润表，拟证明涉案厂房在未被谢敬洪霸占前，涉案场地上卢某茂两公司的盈利情况较好。谢敬洪对此发表质证意见称：对于证据1、证据2，由于该证据无原件供法庭核对，故对于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对于证据3营业执照及工商信息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关联性不予认可，对于利润表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又查明，根据广州市白云区分局太和派出所《报警回执》显示：“李跃先生，您于2017年12月4日14时48分到我单位报案，兹所报情况我单位已如实登记受理”。广州市白云区分局太和派出所《报警回执》显示：“谢敬洪，您于2017年12月4日14时58分到我单位报案，兹所报情况我单位以如实登记受理”。根据《受理报警登记表》记载，“接警单位：广东省广州市公安局白云区分局太和派出所，报警人：李跃，接报时间：2017年12月4日14时48分，发生地点：白云区太和镇田心村正德电子科技电器有限公司，简要情况：与上址报案发生纠纷，保安不让其离开。报警人冲进去上址拍照，自称是律师，现双方带回所调解处理。2017年12月4日14时多，李跃驾驶一辆粤Ａ×××××凯迪拉克小汽车无出示任何证件闯进正德电子科技电器有限公司，对该公司进行拍照，跑上楼上翻东西，被当时公司内的谢敬洪拦截喝止，并发生争吵，互相拍照和报警”。
再查明，二审庭询时，李跃陈述其报警救助后，公安机关于14：50分第一次到现场，但公安机关要求李跃人回派出所，车留在原地。李跃认为公安机关处理不当，多次打110、12345和12389投诉，公安机关才让李跃坐警车到派出所，让另一民警帮李跃开车到派出所。
本院经审理认为：原审法院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提交的证据对本案事实进行了认定，并在此基础上依法作出原审判决，合法合理，且理由阐述充分，本院予以确认。执业律师的合法权利受法律保护，但律师在调查取证等执业活动中同时亦要遵守相关法律规定，依法规范行使律师权利。另外，作为律师亦应该比一般人更有证据意识，在自身权利受到侵害时应注意及时保留相关证据。虽然李跃主张谢敬洪对其实施了无理谩骂、威胁、恐吓以及限制人身自由等违法行为，但除了自我陈述以及报警回执之外未能提交其他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根据原审法院调取的公安询问笔录记载，“李跃驾驶一辆粤Ａ×××××凯迪拉克小汽车无出示任何证件闯进正德电子科技电器有限公司，对该公司进行拍照，跑上楼上翻东西，被当时公司内的谢敬洪拦截喝止，并发生争吵，互相拍照和报警”。由此可以看出，双方就李跃未出示证件进行调查取证的行为产生争执后，均报警进行求助，公安机关于李跃开车进入涉案场地后约十多分钟便到达现场处理双方纠纷。据李跃二审之陈述，随后其系因其驾驶的车辆是否跟随回派出所处理涉案纠纷的问题，与公安机关以及谢敬洪产生了分歧，在其打电话到多个部门投诉后，才最终回派出所处理涉案纠纷。纵观整个过程，未有直接证据显示谢敬洪存在侵权行为，且双方在产生纠纷后短时间内公安机关已经介入处理，故李跃所主张的侵权行为无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应依法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据此，原审法院未支持李跃的相应主张，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至于李跃所主张涉案场地的权属问题，尚存争议且案外人已经提起了另案诉讼，不属于本案人格权纠纷的处理范围，本院对此不予审查。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0元，由李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小迪
审判员 叶嘉璘
审判员 杨玉芬
二〇一八年十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郭文蕾
王威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