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粤01民终51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省广晟投资集团能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
法定代表人：孙文山，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梁蔼欣，国信信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欣桐，国信信扬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广州医药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
法定代表人：欧广德，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郭素颐，广东金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褚亭丽，广东金轮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
上诉人广东省广晟投资集团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医药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药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5）穗荔法民二初字第466-1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
广晟公司于原审中诉称，2014年9月5日，其与广药公司签订了编号为GSX20140902（1）C号《买卖合同》，其已经履行了交付货物的义务，但广药公司未支付货款，故成诉。广药公司辩称涉案交易并没有实际货物交易，而是涉及与其交易下家广州市熥泰燃料化工有限公司、东莞市晔联道路改性沥青有限公司的合同诈骗。经原审法院向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查询，该支队于2015年10月19日出具穗公经[2015]767号《关于广州医药进出口有限公司被合同诈骗案有关情况的复函》，写明：“2014年11月17日，广州医药进出口有限公司向我支队报案，该公司于2013年11月至2014年9月期间，与广东省广晟投资集团能源有限公司、广东广某有色金属集团有限公司、广州市熥泰燃料化工有限公司、东莞市晔联道路改性沥青有限公司等单位开展沥青贸易过程中，被骗约1.12亿元人民币。经审查，我支队已于2015年1月16日对广州医药进出口有限公司被合同诈骗立案侦查。”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的买卖合同交易是广药公司向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报案的交易中的一部分，现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对广药公司被合同诈骗案已立案受理。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据此，本案有经济犯罪嫌疑，不属于经济纠纷，应当裁定驳回广晟公司的起诉，并将本案相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第一款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的规定，于2015年12月21日作出裁定：驳回广晟公司的起诉。原审案件受理费23210元，原审法院已预收11605元，退还广晟公司。
上诉人广晟公司不服原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案并不涉及经济犯罪。原审法院以本案所涉交易是广药公司向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报案的交易中的一部分为由驳回广晟公司的起诉，但是在本案原审第一次庭审中，广药公司已明确表示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立案侦查的交易并不包含本案涉及的交易，且在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向原审法院提供的材料中也不涉及广药公司与广晟公司之间的交易。自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受理案件至今，广晟公司从未收到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的任何材料，且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向原审法院提供的材料显示，广晟公司并非刑事案件的当事人。因此，本案所涉交易并无经济犯罪嫌疑，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明显错误。（二）广药公司并无实际财产损失，不符合合同诈骗罪的构成要件。合同诈骗罪的构成要件之一是骗取财物数额较大，但是在本案所涉及的交易中，广药公司并无实际财产损失，即没有被骗取财物，故广药公司不存在被诈骗的事实，涉案交易不符合合同诈骗罪的构成要件，故原审法院以涉嫌经济犯罪为由驳回广晟公司起诉无事实依据。（三）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为由认为应当驳回广晟公司起诉并将本案相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但如上所述，广药公司在案涉交易中没有被骗取财物，并且广药公司已明确表示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查处的交易并不包含案涉交易，故本案并无涉嫌合同诈骗罪的事实，本案属于经济纠纷。退言之，即使原审法院认为涉案交易与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查处的交易之间存在关联，也仅仅是交易形式上的关联，两者主体不同，也非同一合同关系，即非同一法律关系。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应将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有关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经济纠纷案件继续审理”之规定，原审法院也只需将本案的相关线索、材料移送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并不影响本案的继续审理，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综上，广晟公司认为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案涉交易与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立案侦查的刑事案件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不存在经济犯罪嫌疑，为维护广晟公司的合法权益，广晟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裁定；2.指令原审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被上诉人广药公司答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适用法律正确。本案已被纳入到刑事侦查的范围，并非普通的经济纠纷案件，依法应移送公安机关。1.案涉合同已被纳入刑事侦查的范围。原审法院向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发出(2015)穗荔法民二初字第454-468、774号《协助调查函》，向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核实相关案件19份合同所涉交易是否已立案侦查。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在《关于广州医药进出口有限公司被合同诈骗案有关情况的复函》中明确表示已立案侦查。2.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的侦查范围包括了全部涉案合同；广药公司原审代理人的陈述有误。根据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出具的《关于广州医药进出口有限公司被合同诈骗案有关情况的复函》及其附件的内容可明确得知，公安机关立案侦查的数额是1.12亿元人民币，侦查范围包括了广药公司与广晟公司、广州市熥泰燃料化工有限公司、东莞市晔联道路改性沥青有限公司、广州德丰行石化有限公司等单位开展沥青贸易的过程；根据该案件的《报案材料》及相关侦查资料可以证实，本案所涉合同是包含在刑事侦查范围内的。广药公司原审代理人在原审庭审时所述“公安局受理的案件并没有包括涉案合同”是错误陈述。本案不能因广药公司代理人的误解便颠覆了本案已被纳入到刑事侦查范围的客观性。3.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本案应驳回广晟公司起诉，依法移送公安机关。广晟公司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应将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有关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经济纠纷案件继续审理”是错误的。正如上所述，本案已被纳入到刑事侦查的范围，并非普通的经济纠纷案件。故应适用该规定的第十一条“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二）广药公司曾经就相关合同提起买卖合同纠纷诉讼(已撤诉)，是由于当时并未厘清本案的真实法律关系；对于案件性质的判断，应以事实及法律的规定为依据。多年来，由陈某等人实际控制的几间公司(下称“上下游公司”）为骗取国有资金处心积虑。广药公司作为被该犯罪团伙设定的其中一个环节，并未出现过款项无法收回的情况，也就没有对陈某等人实际控制的几间公司产生戒心。而就在广药公司没有防备，且由其精心设计的资金链上的资金已达到预期值后，上下游公司便卷款潜逃。造成资金链上的“卖家”已发货收款的假象，进而引发包括广药公司和广晟公司起诉向“买家”追讨“货款”的诉讼。广药公司对上下游公司的信任是未能正确认识涉案合同性质的重要原因。（三）退一步来说，即使本案属于经济纠纷，也不是买卖合同纠纷案件。因为本案及其他系列案件中所涉及的买卖合同，均从未发生过货物的实际交付。本案的性质，是以买卖合同为名的融资性贷款纠纷，所涉的货款实际上是企业间的借款。1.本案所涉货物并未实际交付。广晟公司在原审中称，货物是根据销售合同约定在东莞市晔联道路改性沥青有限公司的“晔联油库”中交付给广药公司的。但，东莞市晔联道路改性沥青有限公司在2015年1月20日出具的《证明》已明确并不存在交付的事实。2.本案是以买卖合同为名的融资性贷款纠纷。广晟公司为了规避法律、法规禁止企业间资金拆借的规定，以买卖合同的形式进行企业间的融资性贷款。从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提供的询问笔录可知，当时是广晟公司的业务经理刘某找广药公司作为融资性贷款流程中的一个转账单位，负责转交借款方归还广晟公司的借款。在整个贷款流程中，贷款方是广晟公司，借款方是由陈某等人实际控制的几间公司，广药公司是贷款流程中的其中一个转账单位，不是实际借款人，仅负责转交借款人的还款，没有实际还款的义务。故广晟公司应向作为实际借款人的陈某等人实际控制的几间公司追讨相关借款，而并非以买卖合同的名义向广药公司追讨。综上所述，本案不是经济纠纷，依法应驳回广晟公司起诉，移送公安机关。退一步来说，即便本案属于经济纠纷，也应认定为以买卖合同为名的融资性贷款案件，作为贷款方的广晟公司，应向实际借款人追索。
本院二审中查明：2014年11月17日，广药公司向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报案时提交的《报案材料》称：……由于下游客户广州市熥泰燃料化工有限公司、东莞市晔联道路改性沥青有限公司、广州德丰行石化有限公司合计欠举报人货款一亿一千二百余万元，导致举报人无法偿还广东省广晟投资集团能源有限公司、广东广某有色金属集团有限公司等上游客户的货款，面临被上游客户付诸法律诉讼的危机。在多年的业务运作中得知，上述三家公司为同一操作人陈某。……举报人觉得，在整个交易过程中，源头供应商和最终买家均为上述三家公司中的一家，在很大程度上完全控制了作为中间环节的举报人。……三家公司串通一气，以合同和担保书，骗取举报人的货物。……为了避免国有资产流失，减少损失，特向贵队举报，请贵队予以立案侦查，依法追究嫌疑人的法律责任等。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所调处的广晟公司与广药公司之间的合同关系，与广药公司向广州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报案并涉嫌刑事诈骗、被立案侦查的广药公司与其下游客户之间的合同关系，分属不同的法律关系，故本案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的“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的范畴。原审法院驳回广晟公司的起诉，缺乏依据，本院依法予以撤销。本案所涉合同纠纷应予实体审理。综上，上诉人广晟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条、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5)穗荔法民二初字第466-1号民事裁定；
二、本案指令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审理。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国平平
审判员 徐 艳
审判员 张纯金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记员 何 浩
陶智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