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清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18民终13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志，男，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
委托代理人：黄卫国、方思华，均是广东明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子强，男，汉族，住广东省清远市清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祝佳，男，汉族，住广东省清远市清城区。
上列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卢威达，广东盈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志因与被上诉人李子强、李祝佳采矿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清远市清城区人民法院（2015）清城法源民初字第2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李子强与李祝佳称二人作为实际投资人投资经营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花岗岩石场（下称××石场）。2006年2月15日，××石场经清远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登记成立。登记的企业类型是个人独资企业，××石场位于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高桥×××，投资人是李子强，经营日期至2014年9月17日。2010年11月17日，清远市国土资源管理局核发《中华人民共和国采矿许可证》（证号：C44×××××2191），该证登记的采矿权人是××石场，地址是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高桥×××，有效期限自2010年11月17日至2014年9月17日。2010年3月18日，李子强、李祝佳二人（甲方）与陈志（乙方）签订《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花岗岩石场承包开采合同》，合同约定：乙方支付总额5000000元，其中承包款4500000元及支付给李容坚500000元。2010年3月18日支付500000元，3月30日支付500000元，4月25日支付1000000元，5月25日，支付1000000元，6月25日支付1000000元，7月25日支付1000000元；如果乙方不按时交清承包款，则视为乙方违约，甲方有权收回矿口并作出处理，甲方已收款项不退给乙方；开采时间为乙方认为无开采价值为止；矿山手续移交，甲方收到乙方承包款后把现有开采证照转给乙方；甲方将××石场承包给乙方开采，乙方必须有矿山开采经验的管理人员在场负责安全管理工作，承包合同生效当日起××石场所造成一切安全事故由乙方全部负责，安全事故造成伤亡赔偿问题和法律责任由乙方负责，甲方不负责任何责任，一切与甲方无关。2015年8月31日，李子强、李祝佳以陈志未按约支付承包款，严重违反合同约定为由，向原审法院起诉。庭审中，陈志称由于了解到无法变更，所以签订承包合同来规避法律，名义未承包合同，但实际是转让合同。诉讼中，陈志未提供其具备采矿权人资质的相关证据。
庭审中，李子强、李祝佳及陈志均确认双方签订的《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花岗岩石场承包开采合同》未经过相关机关的审核和批准。双方确认合同签订后，××石场交由陈志开采经营。双方确认有两批石头用于抵扣承包款。第一批石款无相关记录，第二批石款有李子强、李祝佳提交的证据六《结算单》（下文详述）证实。陈志确认××石场的营业执照、机构代码证、采矿权证、公章在陈志处。
另查明，李子强、李祝佳提交的证据六《结算单》中共有一份表格及两处文字记录。表格记载“进新村陈志石款”总额589923.8元，下方有陈志签名确认；第一处文字记载“代支张子良炸石人工工资200000元，结余389923元，叁拾捌万玖仟玖佰贰拾叁元正。2014年1月25日，结账经手人陈志，2014.1.25”；第二处文字记载“承包款450万元已付200万实欠250万元，减除二次石款514224元，实欠1985776元。按一分五厘月息，计算到2014年1月30日为1429756.80元，除20万办证款为1229756元，实欠3215532.80元。陈志，2014.1.25”。庭审中，陈志确认上述三处“陈志”签名是其本人所签。
再查明，陈志提供银行进账单、电汇凭证，拟证明陈志委托案外人陈应成转账支付4000000元承包款给李子强、李祝佳的事实。李子强、李祝佳称陈志委托案外人陈应成转账的款项是用于帮陈志购买机械。李子强、李祝佳提供深圳市深天龙工程机械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杨美霞出具的证明，拟证明陈志向其购买挖掘机和推土机，李祝佳全额付款2060000元。李子强、李祝佳提供张子良出具的《证明》，拟证明陈志将挖掘机及推土机质押给张子良。诉讼中，陈志未对上述挖掘机及推土机来源作出合理说明或提供证据。
原审法院认为：李子强、李祝佳及陈志双方签订的《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花岗岩石场承包开采合同》（下称《合同》）中明确约定：陈志向李子强、李祝佳支付5000000元，李子强、李祝佳将相关证照转给陈志，并由陈志开采矿山至无开采价值止。由陈志自行安排工人开采，产生的法律责任由陈志负担，李子强、李祝佳不负任何责任。从上述约定，可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签订的《合同》名为承包实为采矿权转让。作为采矿权的受让方即陈志是自然人，诉讼中，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具备采矿权人资质。且双方转让采矿权未向主管部门提出申请亦未获得批准。双方的行为违反了《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关于转让采矿权的相关规定及《矿业权出让转让管理暂行规定》第三十八条“采矿权人不得将采矿权以承包等方式转给他人开采经营”的规定。故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庭审中，陈志亦陈述签订承包合同来规避法律。故该《合同》属无效合同。李子强、李祝佳请求解除合同，已无必要，对该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故陈志应当返还××石场的营业执照、机构代码证、采矿权证、公章给李子强、李祝佳。双方在签订《合同》中均存在过错，应承担同等过错责任。因矿山已由陈志实际开采，已无返还价值，陈志应折价补偿李子强、李祝佳所遭受的损失。由于双方未提供证据证明陈志开采矿山的利润情况亦未申请评估，折价补偿数额参照双方签订《合同》中关于“承包款”的约定。诉讼中，陈志提供银行进账单、电汇凭证，拟证明其委托案外人陈应成转账支付4000000元“承包款”给李子强、李祝佳的事实。李子强、李祝佳称陈志委托案外人陈应成转账的款项是用于帮陈志购买机械。李子强、李祝佳亦提供深圳市深天龙工程机械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杨美霞出具的证明，拟证明陈志向其购买挖掘机和推土机，李祝佳全额付款2060000元；案外人张子良出具的《证明》，拟证明陈志将挖掘机及推土机质押给张子良。陈志亦未对上述挖掘机及推土机来源作出合理说明。且李子强、李祝佳提供的上述证据在资金数额上与其提供的证据六中陈志签名确认的“承包款450万元已付200万实欠250万元”相印证，故对陈志所称已全额支付承包款的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信。李子强、李祝佳提交的证据六可确认“承包款450万元已付200万实欠250万元，减除二次石款514224元，实欠1985776元……”。该证据可证明陈志实欠李子强、李祝佳“承包款”1985776元。故陈志应支付李子强、李祝佳1985776元。关于证据六中“双方就‘承包款’1985776元约定月息1.5%并计至2014年1月30日为1429756.80元，扣除200000元办证款为1229756元”的约定，属于对双方之间债务往来及利息的另行约定，不属本案采矿权转让合同纠纷，原审法院不作处理。故李子强、李祝佳要求按陈志尚欠的1985776元及按月息1.5%计算利息的请求超过上述补偿数额部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李子强、李祝佳请求陈志支付李子强、李祝佳代其向黄铂支付的货款及利息的请求，由于该请求与本案不属同一法律关系，原审法院不予处理，李子强、李祝佳可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一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七条、第八条，《矿业权出让转让管理暂行规定》第三十八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确认李子强、李祝佳与陈志于2010年3月18日签订的《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花岗岩石场承包开采合同》无效；二、陈志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矿山开采折价款1985776元给李子强、李祝佳；三、陈志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花岗岩石场的营业执照、机构代码证、采矿权证、公章给李子强、李祝佳；四、驳回李子强、李祝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4968元，由李子强、李祝佳负担2296元，由陈志负担22672元。
宣判后，上诉人陈志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二、三项，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一、原审混淆了“企业股权转让”与“矿业权转让”的概念性质。本案的《采矿许可证》的采矿权人是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花岗岩石场，被上诉人转让是将企业股份转让，并没有导致矿业权的权利主体发生变更，不需要发生矿业权的转移登记，也不存在转移矿业权审批问题。而股权转让行为并不违反《公司法》规定，是合法有效的行为。二、按照法律规定的举证规定，“直接证据的证明力大于间接证据”。上诉人就支付股权转让款提供了“证明、银行进账单、电汇凭证、收条”等证据，证据直接证明上诉人支付款项450万元给被上诉人。而被上诉人证明上诉人欠款的是一份有上诉人同时签订了三处签名的《结算单》的存在内容相冲突的证据，以及杨美霞的间接证据来主张权利，杨美霞并没有提供收款及货物交付凭证，况且支付款项时间与上诉人付款时间不相符。被上诉人也没有出示上诉人委托其购买机器及代付款项的证据，凭什么可以认定被上诉人收取的款项是购买机器及购机器设备款项。因此，上诉人通过银行直接付款给被上诉人的证据证明力显然大于被上诉人的证据。上诉人不欠被上诉人的任何款项。三、被上诉人一审时的诉讼请求是：一是解除合同；二是请求支付承包款及利息；三是支付代偿货款；四是返还证件材料。而原审却以确认合同无效之诉进行审理，并且将原审原告请求支付的承包款作为折价款处理，十分错误。依照法律规定，合同无效，应当双方返还财产，原审法院只是判令原审被告返还财产，而没有判令原审原告返还财产，明显处理不公平公正。四、被上诉人的请求缺乏法律及事实依据，其应承担全部案件受理费用。
被上诉人李子强、李祝佳口头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一、原审认定合同无效，符合法律规定。退一步说，即使双方签订的合同有效，被上诉人一方亦有权解除合同。因为双方当时签订的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即上诉人已完成开矿的事实，且采矿证在一审已过期，已超过一年半。在采矿权过期后上诉人已无法进行开采，也就是说双方的合同已履行完毕。但上诉人拿着石场的公章对外签订合同，对外负债，也要被上诉人偿还。即使合同有效，被上诉人亦有权解除。二、在一审期间，被上诉人已明确上诉人已开矿，且有两批石材卖回给被上诉人这方，这个在结算单有反映，双方在2014年1月25日已对债权债务进行结算。上诉人企图以2012年之前双方的流水推翻之前的结算，这个是不合理的。上诉人如果认为钩机、推土机不是被上诉人购买，应提交证据证明。三、关于采矿证的返还问题。上诉人已实际开采矿，因为矿已经出卖完毕，无法进行评估。原审法院对照承包款来计算上诉人已开采矿的价值，也是符合法律的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经本院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上诉人陈志提供涉案钩机、推土机的进口关税专用缴款书、进口增值税专用缴款书、进口货物报关单、发票，拟证明涉案钩机、推土机由上诉人另行出资购买。
本院认为，本案系采矿权转让合同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的规定，本案二审应围绕上诉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审理。根据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花岗岩石场承包开采合同》的合同效力应如何认定；二、上诉人陈志提供的证据是否足以推翻2014年1月15日的结算。
关于《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花岗岩石场承包开采合同》的合同效力应如何认定的问题。对合同效力的审查，属于人民法院的裁判权范围，虽然当事人未提起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但人民法院仍应依职权进行审查。本案，双方当事人在《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花岗岩石场承包开采合同》中约定，被上诉人将清远市××源潭镇××花岗岩石场承包给上诉人进行开采，由上诉人负责开采中的全部安全事故责任，该合同实质是将被上诉人取得的采矿权以承包的方式转让给上诉人进行开采。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第一款关于“除按下列规定可以转让外，探矿权、采矿权不得转让：（二）已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面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第三款关于“禁止将探矿权、采矿权倒卖牟利”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由于涉案的《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花岗岩石场承包开采合同》实质为以承包的方式转让采矿权，而该转让方式并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可以转让的情形，且上述法律明确禁止将采矿权、探矿权转让牟利，因此，双方签订的《清远市清城区源潭镇××花岗岩石场承包开采合同》，虽然是双方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但由于内容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原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上诉人陈志提供的证据是否足以推翻2014年1月15日的结算的问题。根据2014年1月15日的结算，上诉人陈志签名确认尚欠被上诉人承包款1985776元。本案，上诉人陈志为证明2014年1月15日的结算存在重大误解，实际已付金额应为400万元，而非结算中记载的200万元，提供了2010年5月及6月的转账凭证，合计400万元。本院认为，在2014年1月15日的结算过程中，上诉人陈志对于部分石款抵扣承包款作出确认，也对尚欠付的承包款作出确认，上诉人陈志确认的拖欠承包款的金额高达198万余元。400万元的转账凭证由上诉人持有，上诉人在确认如此大额的拖欠金额前，应已审慎审查已付款情况，现上诉人又以存在重大误解为由否认该次结算，不符合常理。而且，上诉人陈志2014年1月15日在作出该结算确认后，直至被上诉人2015年8月31日提起本案诉讼之前，均未通过诉讼或其他方式对2014年1月15日的结算确认提出异议或主张撤销，也可以反映上诉人陈志对于2014年1月15日结算的认可。基于上述两点，上诉人在本案中以重大误解为由，主张否认结算的效力，理据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
另外，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提供的转账凭证其中200万元，系上诉人为委托被上诉人购买钩机、推土机而支付给被上诉人的款项，并提供了深圳市深天龙工程机械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杨美霞出具的《证明》，以及案外人张子良出具的《证明》。而上诉人为否定被上诉人的前述主张，提供了涉案钩机、推土机的进口关税专用缴款书、进口增值税专用缴款书、进口货物报关单、发票，拟证明上述设备由其自行购买。由于涉案钩机、推土机系进口购买，相关的缴款书、报关单必然随涉案钩机、推土机由所有权人即上诉人持有，故上诉人持有设备的缴款书及报关单并不足以证明上诉人自行购买前述设备。由于上诉人无法提供购买涉案钩机、推土机的买卖合同、付款凭证等证据，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设备由其自行购买，本院对上诉人该主张不予支持。
至于原审法院参照合同中关于承包款的约定确定上诉人应承担的返还义务的问题。合同虽然无效，但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已充分考虑履行合同可获得的预期利益。由于涉案矿山已由上诉人进行开采，且双方当事人在一、二审过程中均未主张对开矿利润申请评估，故原审法院参照合同约定确定上诉人应承担的返还义务符合公平合理原则，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陈志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上诉主张，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968元，由上诉人陈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苏永术
代理审判员 何 燕
代理审判员 郑家驹
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汤有金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