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01民终18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济南市历城区柳埠镇大会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济南市历城区柳埠镇大会村。
法定代表人：庞吉水，该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庞东柱，男，济南市历城区柳埠镇大会村民委员会支部书记。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卫东，济南历城柳埠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友贵，男，1962年出生，汉族，住济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以涛，山东东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济南市历城区柳埠镇大会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被告）因与被上诉人刘友贵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2017）鲁0112民初58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被告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刘友贵的全部诉讼请求；2、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费由刘友贵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被告向原告出具了借据，借贷关系成立，被告应当按照约定偿还借款及利息”。被告认为，借贷关系成立不一定生效。《民法总则》第143条规定：“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由于本案并非自然人之间的借贷行为，所以，尤其要审查作为借款人一方被告的真实意思表示及借贷关系是否合法。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210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由于刘友贵没有证据证明涉案借款是否是被告的真实意思，是否通过相应的民主程序，涉案借款交付的证据。所以，依据以上两条法律规定，双方的借贷关系或者说借贷合同即使成立，也不一定生效。当然更不能说“被告应当按照约定偿还借款及利息”。一审庭审对2014年11月10日的借条进行质证时，被告发表的质证意见第四点就是要求刘友贵提供涉案借款交付的证据。但直到庭审结束，也未见刘友贵提供。2、一审法院认为：“被告向刘友贵所借款项是经两委会和理财小组报柳埠街道办事处经管站确认进行记账，最终确定的借款数额”。被告认为，一审法院如此认定毫无依据。理由是，关于涉案借款是否在经管站入账，一审时，除了刘友贵单方陈述，再就是两位证人证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证据。而一审法院对该事实既没有再令刘友贵继续举证，更没有依职权去相关部门做进一步调查，真不知到是如何得出经管站确认进行记账的结论。“最终确定的借款数额”更是令人迷惑不解。退一步讲，即使涉案借款经管站已入账，也不见得就一定合理、合法。理由是：一、《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村民委员会是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务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实行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近年来，根据上级要求，实行村账镇管，但是“镇管”只是代为管理，不能说本村会计账目只要入了经管站的账就一定合法。二、根据历城法院（2017）鲁0112刑初451号刑事判决书认定的事实就可以看出，虽然刘友贵经手的大会村的扶贫款也已入账，但是照样被司法机关查出其贪污犯罪的事实。经管站在入账时可能对相关账目进行了审查，但是，这种审查也仅仅是形式审查。所以，大会村的会计账目是否在经管站入账与该账目本身是否真实存在，是否合法、合理并没有必然的联系。3、一审法院认为：“并有刘友贵提供的借款收据7份、借款记账凭证2份、证人庞某忠、程某平的证言等证据予以佐证，本院对被告向刘友贵借款的事实予以确认”。被告认为，刘友贵提供的以上证据均存在瑕疵，具体理由如下：关于7份借款收据，（1）、2012年3月7日，第0238011号收据，该份单据“缴款单位名称”为“刘有贵”，非刘友贵的名字。无法证明两个名字为同一人。该份收据最后一行明确记载，“本票据无收款单位公章无效”。先不管其他理由，仅就没有加盖公章而言，被告认为，该收据就无效。（2）、2013年3月7日，第0174414号收据，经收人系其姐夫程某平，与刘友贵存在利害关系。（3）、2013年11月20日，第0174425号收据，经收人系其姐夫程某平，与刘友贵存在利害关系。另签名非其本人亲笔书写。也无收款单位公章，应无效。（4）、2013年12月27日，第0174432号收据，理由同（3）。（5）、2013年12月27日，第0174436号收据，无经收人签字，无公章，无效。（6）、2014年9月25日，第0174439号收据，经收人系刘友贵本人，不符合财务制度。（7）、2014年9月25日，第0174440号收据经收人系刘友贵本人，不符合财务制度。无收款单位公章，无效。以上7份收据还存在共同的缺陷是，用途不明，虽然注明“借款”或“借现金”，但为什么借，借了做什么用，相关借款是否已通过本村的民主程序均无法证实。关于两张用途为“欠饭费”的收据。第0094934号收据，首先，该收据为复印件，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无效。其次，收据注明的时间为2009年7月23日，而刘友贵担任村主任是从2011年5月开始，该项支出不是发生在刘友贵任职期间（从诉状中也可以看出借款发生的期间为2011年至2014年），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再次，收据中摘要记载的是“欠饭费”。但没有说明是什么时候所欠，为什么所欠，该饭费是谁消费的，是一次就消费这么多，还是多次消费的，为办什么业务而消费，该饭费是否是村委会合理的、必要的支出。均应由刘友贵证明。最后，该收据中书写“同意入账”的程某平系刘友贵的姐夫，与刘友贵有利害关系。第0094933号收据，理由同上。综合7份收据与2份记账凭证，刘友贵还应证明以上支出是否经大会村村民会议通过，是否在本村公示。在证明大会村经济困难的前提下，向其借款，是否依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相关规定已经过相应的民主程序。如无这些证据，即使入账，也是违法的。关于两位证人的证言。被告认为，两位证人均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其证言不能认定。其中庞某忠在庭审中明确陈述，书写证明时只有“程某平、刘友贵和我。没有其他人”。即涉案借款是否通过相应的民主程序庞某忠无法证明。另庞某忠在（2017）鲁0112刑初451号刑事判决书中又证明刘友贵套取集体财产，庞某忠在刑事案件中证明刘友贵有犯罪嫌疑，而在民事案件中却又证明村集体曾向刘友贵借款。被告认为，庞某忠的前后两次作证非常不符合常理。恳请二审法院结合刑事判决书再作详细的调查。证人程某平与刘友贵系姐夫内弟关系，按其自己的陈述，2011年5月至2014年12月期间，程某平在大会村任财务会计、出纳记账工作。这种工作安排根本就不符合《会计法》的规定。同时，因为存在近亲属关系，也无法做到《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条规定的“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众所周知，权力如果失去监督就必然导致腐败。一审法院的（2017）鲁0112刑初451号刑事判决书恰恰证明了这一点。而且该判决书第4页最后一段已经查实，刘友贵犯贪污罪的一个便利条件就是其使用个人的账户收镇政府拨付26万元扶贫款。依据《会计法》有关规定，会计的基本职能就是核算和监督。试想，作为会计兼出纳的程某平难道就不明白刘友贵公款私存的行为根本就不符合财务制度？其又是如何行使的监督职能呢？《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六条规定：“村民委员会由主任、副主任和委员共三至七人组成”。第二十五条规定：“村民代表会议由村民委员会成员和村民代表组成”。由于程某平不是大会村村民委员会成员，所以，依据以上两条规定，其无权参加大会村村民代表会议，即，程某平不能代表大会村委会证明涉案借款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利率的存在。总之，两位证人所做的证言无法证明涉案借款已经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相关规定在大会村已通过了相应的民主程序，故两位证人的证言不能采信。4、一审法院认为：“被告提交的本院（2017）鲁0112刑初451号刑事判决书复印件一份、历城区纪委检察委员会决定一份，与本案民间借贷纠纷无关联性，被告提交的2017年11月12日会议记录，并不能否认刘友贵与被告之间的借贷纠纷，被告的辩称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认可”。被告认为，正是由于大会村财务制度不健全，民主程序不完善，才导致刘友贵在任职期间出现贪污犯罪的行为，而刑事判决书恰恰证明了这一点，一审法院怎么能说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呢？刘友贵既然能贪污扶贫款，谁又敢保证其提供的7份收据与两份记账凭证没什么“猫腻”呢？特别是被告提供的2017年11月12日会议记录，大会村的党员及村民代表大多数均证明自己对本村向刘友贵借款一事不知情，这是村民代表依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代表本村村民在行使监督权。而一审法院不做任何调查就认为与本案无关联性显然无法律依据。在该会议记录的首页，本案证人庞某忠也签字确认。真不知庞某忠在本案中究竟是扮演什么角色。5、一审法院认为：“故对刘友贵要求被告支付欠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被告认为，一审法院对涉案借款的利息认定并支持缺乏事实依据，因为仅凭刘友贵本人及与其存在利害关系的两位证人，还不能证明涉案借款曾约定利息。理由是，刘友贵提供的2014年11月7日的会议记录根本就没有涉及本案所称的借款。刘友贵一审中称该会议第4项内容，“换届前应付款办理应付手续”也没有提到刘友贵本人的名字。2014年11月10日的借条虽然有刘友贵的名字，但是却没有大会村负责人及经办人的签字。2014年11月10日的证明有“庞某忠、刘友贵、程某平”的签字，却在证明内容主文中没有“刘友贵”的名字，只是笼统的称“所借村长款项，利息按月利率百分之一点五（1.5%）计付”。对此，《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六条规定：“村民委员会由主任、副主任和委员三至七人组成”，请看，根本没有“村长”这个称呼。不知刘友贵所称的“村长”究竟又是指的哪一位。综上，假设涉案借款真实存在，但是，刘友贵的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涉案借款曾与被告约定过利息，更不要说较高的利息。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一审法院适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却唯独没有适用《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24条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八）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第29条规定：“村民委员会应当实行少数服从多数的民主决策机制和公开透明的工作原则，建立健全各种工作制度。”第30条规定：“村民委员会实行村务公开制度。村民委员会应当及时公布下列事项，接受村民的监督：（一）本法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规定的由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的事项及其实施情况；前款规定事项中，一般事项至少每季度公布一次；集体财务往来较多的，财务收支情况应当每月公布一次；涉及村民的重大事项应当随时公布。”规定：“村民委员会成员实行任期和离任经济责任审计，审计包括下列事项：本村财务收支情况；本村债权债务情况；”由于本案借款已涉及大会村全体村民的利益，依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相关规定，涉案债务必须经大会村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因刘友贵本人就是当时的大会村民委员会主任，所以应由其举证证明关于涉案债务村民会议是如何讨论决定的，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结果及其实施情况又是如何向大会村全体村民公布的，刘友贵离任时审计材料和审计结果公布的证据。在刘友贵无法提供以上证据的前提下，被告有理由认为涉案债务不真实、不合法。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且涉案借款关系到大会村全体村民的利益。如果本案处理不当，很容易激化矛盾，影响农村的和谐与稳定。为此，被告恳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支持被告的上诉请求。
刘友贵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1、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被告出具了借据，借贷关系成立，被告应当按照约定偿还借款及利息”是正确的。被告认为“借贷关系成立不一定生效。”的观点部分不明确。被告的上述观点能够证实以下结论：第一，刘友贵与被告之间借贷关系是成立的，即双方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第二，刘友贵与被告之间借贷关系成立后是否生效没有明确。2、一审法院认为“被告向刘友贵所借款项是经两委会和理财小组报柳埠街道办事处经管站确认进行记账，最终确定的借款数额”是正确的。被告认为一审法院如此认定毫无依据的观点不正确。被告没有证据证实其观点。3、一审法院认为：“并有刘友贵提供的借款收据7份、借款凭证2份、证人庞某忠、程某平的证人证言等予以佐证，本院对被告向刘友贵借款的事实予以确认”是正确的。被告向刘友贵出具的借款证据没有瑕疵，合法有效。4、一审法院认为：“被告提交的本院（2017）鲁0112刑初451号刑事判决书复印件一份、历城区纪委监察委员会决定一份，与本案民间借贷纠纷无关联性，被告提交的2017年11月12日会议记录，并不能否认刘友贵与被告之间的借贷纠纷，被告的辩称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认可。”是正确的。被告提供的上述证据不能否定借款的事实。5、一审法院认为：“故对刘友贵要求被告支付欠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是正确的。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作为判决依据没有错误。被告能否说明本案不能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作为判决依据的理由。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友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柳埠大会村委会返还刘友贵借款144552.33元；2.柳埠大会村委会返还刘友贵借款利息，以144552.33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8%，自2014年11月10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3.本案诉讼费、保全费及担保费由柳埠大会村委会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3月7日至2014年9月25日，柳埠大会村委会向刘友贵出具收款收据7份，2009年7月27日，柳埠大会村委会向刘友贵出具记账凭证2份，载明柳埠大会村委会共计欠刘友贵借款183552.33元。上述借款均经柳埠街道办事处经管站确认进行记账。2014年11月10日，柳埠大会村委会向刘友贵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刘友贵现金大写金额：壹拾肆万肆仟伍佰伍拾贰元叁角叁分整，小写金额：144552.33元”。同日，柳埠大会村委会出具证明一份，载明“经两委研究，济南市历城区柳埠镇大会村民委员会所借村民款项，利息按月利率百分之一点五（1.5%）计付”。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柳埠大会村委会向刘友贵出具了借据，借贷关系成立，柳埠大会村委会应当按照约定偿还借款及利息。柳埠大会村委会向刘友贵所借款项是经两委会和理财小组报柳埠街道办事处经管站确认进行记账，最终确定的借款数额，并有刘友贵提供的借款收据7份、借款记账凭证2份、证人庞某忠、程某平的证人证言等证据予以佐证，一审法院对柳埠大会村委会向刘友贵借款的事实予以认可。柳埠大会村委会提交的一审法院（2017）鲁0112刑初451号刑事判决书复印件一份、历城区纪委检察委员会决定一份，与本案民间借贷纠纷无关联性，柳埠大会村委会提交的2017年11月12日会议记录，并不能否认刘友贵与柳埠大会村委会之间的借贷纠纷，柳埠大会村委会的辩称理由不成立，不予认可。故对刘友贵要求柳埠大会村委会支付欠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济南市历城区柳埠镇大会村民委员会向原告刘友贵偿还欠款144552.33元。二、被告济南市历城区柳埠镇大会村民委员会向原告刘友贵支付利息，以144552.33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8%计算，自2014年11月10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上述费用限被告济南市历城区柳埠镇大会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596元，财产保全费用2120元，由被告济南市历城区柳埠镇大会村民委员会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刘友贵为主张借款之事实，提交了借条、借款收据及借款记账凭证。借条加盖有柳埠大会村委会公章，上述证据足以证明涉案争议借款144552.33元的事实，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柳埠大会村委会应当向刘友贵偿还借款，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柳埠大会村委会上诉主张刘友贵为涉案借条载明款项发生时的时任村民委员会主任，刘友贵任职期间存在贪污犯罪之事实，该债务并未与现村委会进行交接，村委会对该借款并不知情，不应承担还款义务，但上述主张不足以否认借款已经柳埠街道办事处经管站确认进行记账的事实，故对柳埠大会村委会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柳埠大会村委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191元，由上诉人济南市历城区柳埠镇大会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褚 飞
审判员 刘晓菲
审判员 高希亮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七日
书记员 孙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