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20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巨邦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大兴区黄村镇后辛庄村北芦求路中段临3号。
法定代表人：黄树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望金，北京谦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交道富恒农业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房山区窦店镇交道一街东南侧房窑路南。
法定代表人：张东梅，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冬建，北京市佳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巨邦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巨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交道富恒农业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恒公司）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1民初155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巨邦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改判一审判决第一项为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无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富恒公司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其他部分仍然有效。合同的部分无效，其他部分仍然有效，必须具备两个条件：第一，合同内容必须是可分的，即有效部分和无效部分是各自独立，互无依存关系。如果无效部分的条款和有效部分的条款具有不可分性或当事人约定该条款为合同成立和生效的必备条款，那么，该条款无效，必然会使整个合同无效。第二，合同无效部分或者被撤销部分必须不影响其余部分的效力，即二者之间没有直接的、必然的联系，其余部分不含有导致合同部分内容无效或者应撤销的因素。巨邦公司认为，首先本案不属于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其次，一审法院没有考虑到巨邦公司是一个物流公司，从事物流市场是巨邦公司的经营范围，针对这点富恒公司是明知的，双方达成协议的意思表示均是为了从事物流，富恒公司的营业执照经营范围与巨邦公司经营范围相差甚远，巨邦公司无任何理由去主要经营富恒公司营业执照范围内的经营项目。所以，应将该相关条款解释为合同中的兜底性条款，用来解决合同中未明确约定但却符合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事项，是对物流市场业务的拓展。所以，该条款与合同无效的部分存在直接的、必然的联系，与无效部分是密不可分的；再次，一审法院基于对方已经接管就导致了合同不能履行而解除合同是错误的，对方接管并不能导致合同不能履行，而是一审法院主观臆断而导致了合同的不能履行，是严重的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的错误。最后，一审法院片面认定由于巨邦公司的经营物流市场行为而被相关部门责令违法而导致合同无效，针对本案，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就是为了从事物流，对方明知并且根据约定对方有协助从事物流的义务，而一审法院没有认定。在《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的签订中，负有告知义务的富恒公司故意隐瞒土地的性质，巨邦公司充分信任富恒公司，却遭到欺诈。二、一审程序错误。1.巨邦公司在一审中提出回避申请，一审法院驳回巨邦公司回避申请错误。巨邦公司一审当庭向该案审判员提出回避申请，审判员说要院长决定，其离开审判庭不久后便回来，回头告知院长驳回回避申请，巨邦公司未见到院长，不知院长是否知晓此事。2.巨邦公司曾在一审提出管辖异议，一审法院驳回巨邦公司管辖权异议程序错误。一审中，富恒公司曾变更诉讼请求，巨邦公司认为变更诉讼请求后，专属管辖的情形已经消失，据此提出管辖权异议，但一审法院未在富恒公司变更诉讼请求后给予巨邦公司答辩期间，裁定巨邦公司在富恒公司变更诉讼请求后提交的管辖权异议已过答辩期间，予以驳回。
富恒公司辩称，一、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补充协议》为有效合同。1.双方于2016年6月6日签订的《租赁合同》第一条第3项：乙方（巨邦公司）独立经营，经营目的为：物流市场及富恒公司营业执照范围内的经营项目，物流市场经营的相关手续由乙方自行办理。从以上条款可以确认双方约定的经营目的有物流市场也有富恒公司营业执照范围内的经营内容，签订合同的目的并不是只经营物流市场。2.双方在《租赁合同》中明确约定：“物流市场经营的手续由乙方自行办理”，这个约定可以明确判断出租赁本案土地直接目的不是开办物流市场，而要开办物流市场需要另行办理手续，并且办理的方式是乙方自行办理。也就是说《租赁合同》对开办物流市场加了办理手续的合法性限定条件，因此合同的约定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约定，因此这部分约定也是有效的。3.巨邦公司虽然是一个物流公司，但法律并不禁止其合法经营其他产业，双方签订《租赁合同》时确认的经营内容十分广泛，而且也不违反法律规定。因此不能因为巨邦公司是物流公司，就断定其做任何经营行为都是经营物流市场。二、富恒公司对土地性质已明确告知，且提示了违法改变土地性质的后果。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第6条明确约定：甲乙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的地块为农业设施用地，地上物是依规建的农业设施、工厂化种、养殖设施及管理用房，如乙方改变土地性质（农业）导致损失，由乙方自行承担。本条中已明确告知巨邦公司涉案土地为农业设施用地，不得擅自改变土地使用性质及后果。巨邦公司经营期间在未办理审批手续的情况下，非法改变土地性质开办物流市场被有关部门下发责令停止土地违法行为、责令改正违法行为通知书，又因为逾期不进行整改被政府清退。因此本案合同无法继续履行是巨邦公司在经营期间严重违约，故意违法经营造成的。三、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富恒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解除富恒公司与巨邦公司于2016年6月6日签订的《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2.诉讼费由巨邦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6月6日，富恒公司（甲方）与巨邦公司（乙方）签订《租赁合同》，约定，为了明确双方的权利和义务，本着互惠互利诚信包容和契约精神，在平等协商的基础上达成以下协议：
一、甲乙双方的权利和义务。1.甲方配合协调乙方的日常经营，调节当地事宜。甲乙双方充分考虑对方的合理利益，应高效实际解决经营期间发生的问题，乙方如因经营期间内出现经营困难，甲方予以理解协调解决实际问题。2.甲方确保乙方所租赁的场地为甲方有权出租，如因在经营期间，政府管制低端化企业，不能在继续经营，乙方可换项目经营，政府给予的经营性损失补偿款，甲乙双方各占50％。甲方将本村签订原始租地合同复印件给乙方一份作为备注。场地在租赁期内所有权发生变动的，不影响本合同继续履行的效力。3.乙方独立经营，经营项目为：物流市场及富恒公司营业执照范围内的经营项目，物流市场经营的相关手续由乙方自行办理。4.在租赁期间，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将此标的物整体转租或转让他人，可分租。不得将原有的建筑物随意损坏，不包含租赁前期商定好的改造工程设施及建筑（不超过14000平米），如需改造拆除经双方确认，以实际发生为准。在乙方独立经营期间，如需改动必须经甲方同意。5.在合同租赁期间，如遇政府征地拆迁，经营性损失及停产停业补偿款的分配按甲方60％，乙方40％。甲方原有的建筑面积设备设施补偿款归甲方所有与乙方没有任何经济赔偿关系。乙方自行投资的各项工程设施及建筑（甲乙双方确认），如遇政府拆迁征地，补偿款甲乙双方各占50％。甲方在收到补偿款后，将补偿款及剩余的租赁费用退还给乙方后，乙方三个月内退出搬走。租赁合同期间内，如未遇国家拆迁征地，甲乙双方不得解除本合同。甲乙双方在签订租赁合同之日起，甲方的债权、债务由甲方承担，乙方在经营期间的债权、债务由乙方承担。6.乙方租赁费用拖欠不得超过三十天，如超出六十天，视为乙方自行解除。同时双方协议自动解除，乙方放弃本协议内的所有权益。甲乙双方不得违法违约和随意放弃租赁合同。乙方因自身原因无法正常经营，提前两个月通知甲方解除租赁合同。如甲乙双方合同到期后，甲乙双方签订的本合同自动解除，双方无任何赔偿责任。
二、标的物位置。位于交道一街村东南富恒农业园区内，交道一街村委会柏油路以东，地块为设施用地，约500亩（含拆迁线房窑路）。
三、租赁期限、金额、付款方式及免租期。1.租赁期限：自2016年6月6日至2036年2月15日止，共计（大写）壹拾玖年零玖个月。租赁期限以富恒农业园区与房山区窦店镇交道一街村村委会及经联社签订的承包合同书为准。2.租赁金额2017年、2018年每年12000000元（大写：壹仟贰佰万元整），2019年13000000元，（大写：壹仟叁佰万元整）付款方式：上缴租金，前两年为季度付款，第三年开始为半年付款，递增方式从2019年开始每年递增6％。2019年开始每年乙方同意给甲方附加1500000元（大写：壹佰伍拾万元整），此附加费用无递增，再无其它费用。甲方收款账号：北京银行西客站支行张东梅4221613800295516。3.甲乙双方签订租赁合同之日，乙方先付甲方大写：叁佰万元租赁费用，三个月内再支付大写：叁佰万元租赁费用，剩余租金待计租后按上述第三条第2项执行。甲方收到租赁费用后给乙方开具收据，税务问题乙方负责。4.经甲乙双方商定开始计租日期为2017年5月1日，2017年5月1日前为免租期，在此期间不产生租赁费用。
四、此协议双方签字后即生效。此协议一式四份，（内附法人身份证复印件、营业执照复印件、租赁费用明细表、原面积图纸及乙方改造图纸、盖章后生效）甲乙双方各执两份。
同日，富恒公司（甲方）与巨邦公司（乙方）签订《补充协议》约定：1.甲乙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中场地所有树木、花草、果蔬的绿植，由甲方2017年5月1日前自行移植完成，甲乙双方无任何赔偿关系。2.甲乙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中场地蔬菜大棚，甲方同意乙方拆除，无任何赔偿关系。3.甲乙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中场地的水池、鱼塘，如乙方需要可以填平，甲乙双方无任何赔偿关系。4.甲方同意修房窑路时占变压器一台移至南区。5.甲方同意将原有的北京窦店富卓源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营业执照转给李哲，法人变更给乙方。6.甲乙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的地块为农业设施用地，地上物是甲方依规建的农业设施、工厂化种、养殖设施及管理用房，如因乙方改变土地性质（农业）导致经营损失由乙方自行承担。7.甲方的标的物拆迁线房窑路拆迁修路约八十米宽，赔偿与乙方无关，拆迁前拆迁线内归甲方使用，房窑路修路完工后，剩余土地及建筑归乙方使用。8.甲乙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中的物流市场经营的相关手续由乙方自行办理，由此产生的费用及损失由乙方承担。9.甲方所拥有的约400亩砖厂地块在今后如向外出租，按市场价格优先租给乙方。10.经甲乙双方商定，甲乙双方确认富恒公司与交道一街村委会签订的补充协议可以转租、分租他人。在乙方承包此地块所出现的任何法律、经济、刑事、安全责任由乙方负责，与甲方无关。自补充协议签订之日起，甲乙双方按上述十条执行，此补充协议与已签订好的《租赁合同》具有同等效力。
上述合同签订后，富恒公司将涉案场地及蔬菜大棚等农用设施交付给巨邦公司使用，巨邦公司分别于2016年5月30日、2016年9月13日分2次通过银行转账向富恒公司交付租金共计600万元。巨邦公司经营期间，因对地上农用设施进行了拆除改造，被北京市国土资源局房山分局（以下简称房山国土分局）工作人员巡查时发现，房山国土分局于2017年8月15日向富恒公司分别下发了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及责令改正违法行为通知书，消除违法占地行为。富恒公司为配合国土局整改，于2017年8月17日聘用保安公司保安员到巨邦公司处维护秩序，与巨邦公司商户发生纠纷，保安人员报警后，窦店派出所民警进行了调查。富恒公司于2017年9月6日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审理期间，窦店镇清退低端产业指挥部于2017年9月11日，发布关于富恒巨邦物流商户限期搬离的通告内容为：一、富恒巨邦物流园区内所有商户，必须在2017年9月13日（星期三）上午9：00前自行清退搬离。二、自2017年9月13日（星期三）上午9：00起，对逾期不搬离者，将依法强制清退，园区将按照“三清两断”要求，断水断电、封门断路，由此造成后果由商户自行承担。2017年9月15日，该场地商户全部清退，富恒公司正式接管了该场地，并对原有农用设施进行了恢复重建。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根据查明的事实，富恒公司与巨邦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除涉及经营物流市场部分的相关约定，因改变土地性质，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外。其余涉及经营富恒公司营业执照范围内的经营项目等相关内容的约定应属合法有效；鉴于巨邦公司因经营物流市场改变土地性质已被政府清退，现富恒公司已经接管了所出租场地，该合同已无法继续履行，现富恒公司要求解除该合同的有效部分理由正当，证据充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解除时间将以一审法院向巨邦公司送达起诉书副本之日确认。富恒公司主张全部合同合法有效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巨邦公司所辩合同及补充协议全部无效亦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五）项之规定，判决：一、北京交道富恒农业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于二〇一六年六月六日与北京巨邦物流有限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中涉及经营物流市场部分的相关内容约定无效。其余有效约定自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一日解除。二、驳回北京交道富恒农业技术开发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涉案土地性质为农业用地，因此，本案适用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相关法律并无不当。《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
富恒公司与巨邦公司签订的《租赁合同》和《补充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但其中关于经营物流市场的约定因改变土地性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约定。巨邦公司主张“经营物流市场”的合同部分与其他部分是密不可分的，是合同成立的必备条款，因此，“经营物流市场”约定无效就应该整个合同无效。本院认为，首先，按照双方《租赁合同》约定的经营范围，经营物流市场与经营富恒公司营业执照范围内的项目是并存的，可以互相独立分开，《租赁合同》并不是约定只能经营物流市场。其次，《租赁合同》中并没有约定“经营物流市场”是合同成立的必备条款。最后，在约定条款“经营物流市场”因改变土地性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的情况下，并不影响关于“经营北京交道富恒农业技术开发有限公司营业执照范围内的项目”条款的实现，故其余部分合同条款有效。
同时，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第6条：甲方（富恒公司）与乙方（巨邦公司）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的地块为农业设施用地，地上物是依规建的农业设施、工厂化种、养殖设施及管理用房，如乙方改变土地性质（农业）导致损失，由乙方自行承担。第8条：甲乙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中的物流市场经营的相关手续由乙方自行办理，由此产生的费用及损失由乙方承担。由此可以看出，富恒公司在签订《租赁合同》、《补充协议》时已明确告知了巨邦公司涉案土地性质及经营物流市场需要巨邦公司自行办理相关手续，巨邦公司在手续没有办理的情况下，改变土地性质，违法开办物流市场，遭受相关部门处罚，被政府清退，合同已无法继续履行，富恒公司要求解除《租赁合同》的有效部分理由正当，证据充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本院予以维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审判人员的回避，由院长决定；人民法院对当事人提出的回避申请，应当在申请提出的三日内，以口头或者书面形式作出决定。巨邦公司一审审理期间，曾提出回避申请，审判员口头答复其院长作出的决定，本院认为一审作出审判员不用回避的决定，程序合法，不违反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案件后，当事人对管辖权有异议的，应当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人民法院对当事人提出的异议，应当审查。异议成立的，裁定将案件移送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异议不成立的，裁定驳回。”巨邦公司在一审提出管辖异议申请，但提交时间超出了答辩期，一审承办法官在审理开始前口头予以告知，符合相关规定。
综上所述，北京巨邦物流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北京巨邦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 伟
审 判 员 胡 君
审 判 员 张 君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张子才
书 记 员 燕晓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