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第238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晶东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黄埔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101664041243T。
法定代表人：刘强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黄蔚，该公司法务。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冯志波，住湖北省天门市。
上诉人广州晶东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晶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冯志波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民一初字第35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冯志波于2014年8月13日、10月25日、10月26日在晶东公司开设的“京东网上商城”购买了233瓶“Puritan’sPride普丽普莱辅酶Q10软胶囊”，购买的发票金额共计23267元。涉案产品外包装上标明“每份（1粒）添加：辅酶Q10100mg；配料：辅酶Q10；食用方法：成人每次1粒，每日1-4次，建议随餐食用；原产国：美国，中国总经销：上海易到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涉案产品没有不适宜人群项、注意事项等标志以及警示的说明。
原审庭审中，冯志波就其诉讼主张提供以下证据：1.订单号打印件六张；2.发票六张；3.涉案产品外包装；4.国食药监许[2009]566号《关于含辅酶Q10保健食品产品注册申报与审评有关规定的通知》。晶东公司对上述证据的三性均予以确认。
晶东公司为证明涉案产品来源合法并经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检验认定合格且晶东公司已尽审核义务，提供以下证据：1.中华人民共和国天津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出具的卫生许可证明，证明涉案产品来源合法，且经国家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认定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晶东公司依法履行了查验的义务。2.上海易到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主体资质文件及食品流通许可证，证明涉案产品供应商为合法企业具有合法生产涉案产品的资质，且晶东公司对其进行了查验。冯志波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对证据1-2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关联性不予确认，与本案无关。另，如果退还货款，晶东公司要求冯志波退货；冯志波则表示无统计已使用的涉案产品数量，若不能退回货物，则同意全部按照119元的单价折抵晶东公司应退货款。
2015年7月23日，冯志波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晶东公司退还货款20787元；2.晶东公司支付货款十倍的赔偿金207870元；3.晶东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冯志波、晶东公司之间虽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但冯志波向晶东公司购买涉案产品并支付了货款，晶东公司向冯志波交付了涉案产品，上述买卖合同关系有盖晶东公司发票专用章的购物发票予以佐证，晶东公司予以确认，故可认定冯志波、晶东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成立。冯志波通过正当途径到晶东公司处购买涉案产品，并支付了相应的对价而获得涉案产品，依法应属于法律所规定的消费者。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涉案产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冯志波是否有权要求晶东公司退还货款及承担十倍赔偿责任。冯志波认为涉案产品外包装含量超标及违规标示食用量，且没有标注不适宜人群及注意事项，晶东公司则认为涉案产品来源合法且通过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检验合格。对此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于2009年9月2日发出国食药监许字（2009）566号《关于含辅酶Q10保健食品产品注册申报与审评有关规定的通知》，其中规定：“含辅酶Q10的产品，其辅酶Q10的每日推荐食用量不得超过50mg”，但涉案产品外包装标注含量为100mg/粒，食用方法为每次一粒、每日1-4次，该含量及按推荐食用方法食用明显超过上述规定。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产品或者其包装上的标识必须真实，并符合下列要求：使用不当，容易造成产品本身损坏或者可能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产品，应当有警示标志或者中文警示说明。上述通知同时规定：“含辅酶Q10的产品标签、说明书应当符合保健食品注册管理有关规定；不适宜人群项应包括少年儿童、孕妇乳母、过敏体质人群，注意事项应标明服用治疗药物的人群食用本品时应向医生咨询”。而涉案产品并没有按照上述规定标注不适宜人群及注意事项，使用不当则可能危及人身安全，可见涉案产品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最后，虽然晶东公司提交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入境检验检疫卫生证书载明所检项目符合我国食品安全要求，但该证书仅能证明所涉进口产品的卫生情况，并不能作为所涉进口产品符合我国食品安全标准的唯一证明，且涉案产品争议焦点在于外包装标示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而不是内在质量问题，故晶东公司仅以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已对涉案产品出具卫生证书为由主张涉案产品来源合法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采信。至于晶东公司答辩认为涉案产品没有给冯志波造成损害问题，原审法院对此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是以保障公众身体××和生命安全等合法权益为立法目的，其规定的惩罚性赔偿制度，并不是建立在消费者实际遭受或者实际需要填补损失上的，即惩罚赔偿金的支付不应以造成消费者实际人身财产损害为前提，故原审法院对晶东公司该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晶东公司作为销售商，有严格审查所销售的商品相关内容是否合法的义务。晶东公司销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涉案产品，应视为未尽到合理审慎的注意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涉案产品不符合安全标准，冯志波作为消费者，有权向销售者主张退还货款及获得十倍赔偿。冯志波据此要求晶东公司作为销售者退还货款20787元（按其主张的返现后金额）以及十倍赔偿207870元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同时，冯志波应将未使用的涉案产品退还给晶东公司，由于冯志波无法统计使用情况，其表示若不能退还货物，则同意全部按照119元的单价折抵晶东公司应退货款，故对于无法退回的产品，冯志波应以119元的单价折抵晶东公司应退货款。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第（五）项、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的规定,于2015年10月15日作出判决：一、晶东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退还货款20787元给冯志波；冯志波在收到上述货款的同时退回“普丽普莱辅酶Q10软胶囊”233瓶给晶东公司；如冯志波届时不能退回，则以每瓶119元的价格折抵晶东公司应退货款；二、晶东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支付货款十倍的赔偿金207870元给冯志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4730元（冯志波已预付），由晶东公司负担。
判后，上诉人晶东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晶东公司的销售行为合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首先，涉案产品来源合法，质量合格，且未对冯志波造成损害，晶东公司不应退还其货款及赔偿损失。涉案产品到目前为止，仍为我国海关所允许进口，是经过了我国海关合法渠道进口的产品，经进出口检验检疫机构检验并出具卫生证书，是质量合格、允许销售的产品。《关于含辅酶Q10保健食品产品注册申报与评审有关规定的通知》针对的对象是国内的生产企业，并未针对销售企业以及进口产品。进口产品由《进出口食品安全管理办法》规范。且本案案由为产品责任纠纷，为侵权责任纠纷下的子类目，属于侵权责任纠纷，但涉案产品并未对冯志波造成任何损害，冯志波也未举证证明。因此，冯志波的请求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其次，涉案产品符合我国进口食品的检验要求。2009年7月22日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卫生部《关于进口食品、食品添加剂检验有关适用标准问题的公告》(以下简称“第72号公告”)明确规定，“自本公告发布之日起，《食品安全法》实施前已有进口记录但尚无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的食品、食品添加剂，在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发布实施之前，按照原进口记录中指定的标准实施检验。首次进口，经判定无食品安全国家标准，进口商应当向国务院卫生行政部门提出申请并提交相关的安全性评估材料，获得许可的，进口商持卫生部颁发的许可文件向进境口岸出入境检验检疫机构报检。”2012年3月1日，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验总局《进出口食品安全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办法”)正式施行。其将第72号公告的内容纳入“办法”作为第八条，对我国尚未出台食品安全标准的进口食品的检验要求再度重申。而我国有关部门尚未出台涉案产品的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及地方标准，不管《食品安全法》实施前有无进口记录，其于2014年经海关进口并检验合格，足以证明其是符合法律规定许可进口并在国内销售的产品。再次，涉案产品是经检验合格的产品，依法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依据《进出口食品安全管理办法》第十六条规定：“检验检疫机构应当对标签内容是否符合法律法规和食品安全国家标准要求以及与质量有关内容的真实性、准确性进行检疫，包括格式版面检验和标签标准内容的符合性监测。”第十八条规定：“进口食品经检验检疫合格的，由检验检疫机构出具合格证明，准予销售、使用。”合格证明即是卫生证书。进出口检验检疫机构在检测时已经对产品是否符合食品安全标准进行了检验，足以证明涉案产品并未违反食品安全标准。因此冯志波的请求没有事实依据。（二）作为销售者，晶东公司对进口产品的卫生证书进行了审查，确认了产品符合法律规定，不具有明知的过错。晶东公司作为销售者，在履行法定的义务时，经审查，供应商持有进出口检验检疫机构出具卫生证书，表明该产品经权威机构对产品质量与食品安全国家标准的合法性检验合格，作为销售者，晶东公司不可能质疑国家制定检验机构的检验结果。此种情况下，即使产品确实存在某种瑕疵，晶东公司也不可能发现，因此，晶东公司不具有明知的过错。（三）冯志波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以下简称“消法”)意义上的“消费者”，不应适用消法及相关法律法规，其诉讼请求于法无据。首先，冯志波不是消费者，不受消法保护。消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由冯志波提交的证据购物清单及发票可知，冯志波一次性购买了大量的涉案商品，已经远远超出了“生活所需”。且冯志波自称职业维权者，其通过日常工作经验完全能够认识到涉案产品可能存在一些问题，并片面的认为能够以此索取十倍赔偿，其购买产品的目的显然是为了获取经济利益。因此，冯志波不能作为普通消费者受消法保护。其次，本案情形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保护恶意购买者的规定。关于食品药品司法解释第三条规定：“因食品、药品质量问题发生纠纷，购买者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权利，生产者、销售者以购买者明知食品、药品存在质量问题而仍然购买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纵观本法全文，除本条之外，其他条款均将买方定义为消费者，而唯独本条定义为购买者，表明法律是将恶意购买者与普通消费者区别对待的。即法律虽然在一定条件下保护恶意购买者，但并非认可其为消费者。此条的立法本意在于保护消费者的健康和安全，即法律保护恶意购买行为的前提是食品药品发生了质量问题，并且造成了人身、财产的实际损害或对人身、财产造成损害威胁。但在本案中，涉案产品并无质量问题，冯志波也未举证证明涉案产品存在质量问题且对其人身财产造成了损害，因此，本案对冯志波不应适用本条的规定。（四）冯志波要求十倍赔偿于法无据。适用《食品安全法》第九十六条十倍赔偿的规定应当同时符合下列条件，但涉案产品并不符合任何一条。首先，须存在实际的损害后果。但涉案产品并未造成冯志波损害，冯志波也未举证证明。其次，销售者须有明知过错。晶东公司依据国家指定机关的检验合格结果进行销售，不具有明知的过错。再次，须违反食品安全标准。本条规定十倍赔偿的条件之一是违反食品安全标准，而并非是违反食品安全法，因此，并非产品一旦违反食品安全法就都能够适用本条规定，而是由其他条款规定相应的处罚措施。退一步讲，即使涉案产品存在违反食品安全法的情形，但没有违反食品安全标准的情况下，也不应适用十倍赔偿的规定。而“食品安全标准”是一种规范性文件的名称，是由特定主体经过特定行政程序制定并公布的官方文件。分为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地方标准、企业标准，地方标准是在没有国家标准的情况下才能制定，企业标准是生产企业自愿制定的严于国家标准与地方标准或者在国家与地方标准均没有制定的情况下必须制定的食品安全标准。因此，并非所有食品问题都能够违反食品安全标准，而是要行政机关公布相应标准后才能依据其条款认定其是否违反相应标准，从而判断是否适用第九十六条的规定。而我国目前并未出台涉案产品的国家标准与地方标准，涉案产品不可能会违反我国食品安全标准。综上所述，涉案产品来源合法，质量合格，没有违反相关法律，且晶东公司作为销售者，尽到了应尽的义务，不具有明知的过错。冯志波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依法应予以驳回。综上，晶东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冯志波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冯志波承担。
被上诉人冯志波答辩称：不同意晶东公司的上诉请求，同意原审判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双方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未提出异议，本院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二审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上诉争议的焦点在于，案涉争议的产品是否符合我国的食品安全标准，晶东公司是否应向冯志波退还货款并支付货款十倍的赔偿金。对此，本院认为，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明确规定：进口的食品、食品添加剂、食品相关产品应当符合我国食品安全国家标准。《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2010年版)规定：辅酶Q10为辅酶类药。2009年9月2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发布的《关于含辅酶Q10保健食品产品注册申报与审评有关规定的通知》（国食药监许[2009]566号）明确规定：含辅酶Q10的产品，其辅酶Q10每日推荐食用量不得超过50mg。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案涉食品配料中包含“辅酶Q10”，且食用方法推荐的食用量明显超出上述通知的标准，明显不符合我国的食品安全标准。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晶东公司对此的上诉意见，据理不足，本院不予采纳。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明确规定：生产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或者依照法律规定的其他赔偿标准要求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如上所述，2009年9月2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已经发布了《关于含辅酶Q10保健食品产品注册申报与审评有关规定的通知》，《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2010年版)也明确规定辅酶Q10为辅酶类药，故晶东公司在2014年8月、10月仍然继续销售案涉产品的行为符合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销售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的条件，故本院对晶东公司上诉主张其销售行为合法、其不具有明知过错的意见不予采纳。最后，晶东公司上诉称案涉产品并未造成冯志波的人身、财产损害，且冯志波并非为生活消费需要而购买涉案商品，故冯志波主体不适格的问题，本院认为，上述司法解释并未规定晶东公司承责必须以冯志波食用案涉产品后造成人身、财产的实际损害为前提，也并未对购买者的身份做出限制，故本院对晶东公司有关于此的上诉意见亦不予采纳。综上，原审判令晶东公司向冯志波退还相应的货款，并支付价款十倍的赔偿金，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晶东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30元，由上诉人广州晶东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冬梅
审 判 员 张纯金
代理审判员 马 莉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陶智斌
介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