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3民终3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长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下南大街2号宏达国际广场12楼。
负责人：董赣，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艳，女，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丹，女，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必群，女，1964年7月1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自贡市沿滩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余安洪，男，1987年1月2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自贡市沿滩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余鸿燕，女，1997年5月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自贡市沿滩区。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斌，四川宏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长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以下简称长城人寿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必群、余安洪、余鸿燕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自贡市沿滩区人民法院（2017）川0311民初13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4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长城人寿保险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艳、龚丹，被上诉人陈必群及被上诉人陈必群、余安洪、余鸿燕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长城人寿保险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四川省自贡市沿滩区人民法院（2017）川0311民初1385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三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三、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三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对上诉人退还被上诉人保费的金额4239.44元认定错误，事实是已退还两年保费8478.88元；上诉人并未行使合同解除权，本案是双方协商一致并签订《协议书》解除保险合同，不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的情形，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系法律模糊，判决内容难以让人理解；一审判决认定责任免除告知书上无投保人陈必群的签名错误。
陈必群、余安洪、余鸿燕辩称，双方签订的协议，明显存在欺诈、胁迫、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应当予以撤销；上诉人无证据证明其履行了询问、说明和告知义务，被上诉人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人认为其并未行使合同解除权，依据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八条的规定，上诉人应履行保险金给付义务。
陈必群、余安洪、余鸿燕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被告长城人寿保险公司给付重大疾病保险身故保险金100000元及利息（自2017年11月10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止）；2.请求确认原告陈必群与被告长城人寿保险公司2017年11月9日签订的《协议书》为可撤销合同；3.被告长城人寿保险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7月8日，原告陈必群作为投保人，余自明为被保险人，经“华康公司”保险代理人即证人王辉的推荐，投保被告长城人寿保险公司“长城金福泰终身重大疾病保险”，计划年交保费4270元，实际年交保费4230元，交费年期20年。在长城人寿保险公司人身保险投保书上，保险代理人王辉代投保人陈必群填写了“投保人、被保险人、受益人告知事项”等栏目的基本资料，投保人陈必群在人身保险投保书、代理人报告书及人身保险提示书上签名，但未在长城人寿保险公司提供的责任免除告知书上签名。2016年7月16日，长城人寿保险公司据此出具人身保险保单9025000171891388号，保险期间自2016年7月16日起至终身止，附加重大疾病远程医疗保险，年交费9.44元，交费年期20年。主附险合计年交保险费4239.44元，重大疾病保险金额100000元。陈必群以向长城人寿保险公司提供银行账号扣缴保险费用的方式交纳了第一年的保险费。2017年9月13日，被保险人余自明因关节疼痛入住自贡市第四人民医院，入院诊断为痛风性关节炎，2017年9月19日出院，2017年9月25日，被保险人余自明因病去世，同日投保人陈必群向长城人寿保险公司报案，并向自贡市公安局沿滩分局邓关派出所申请注销了被保险人余自明户口，在户口注销证明中反映余自明死亡原因为各种疾病死亡。2017年9月30日，陈必群将理赔资料递交“华康公司”，因资料多次补充，2017年11月1日，长城人寿保险公司收到完整的理赔资料。后长城人寿保险公司派经办人对余自明投保前患病情况进行调查，余自明投保前曾在富顺县第三人民医院、自贡市沿滩区邓关中心医院就诊，患有“脑血管供血不足”、“痛风”等病症。2017年11月9日，长城人寿保险公司经办人联系到陈必群，要求处理理赔事宜，长城人寿保险公司提出投保人陈必群未如实告知被保险人投保前的病史，长城人寿保险公司具有免责事由，不能给付保险理赔金，投保人放弃理赔请求并协议解除保险合同后，退还投保人缴纳的保险费。经协商，当日陈必群在长城人寿保险公司拟制好的协议上签字。2017年11月10日，长城人寿保险公司将陈必群所交保费4239.44元退还到陈必群交纳保险费账户并向陈必群出具理赔结论告知书，解除合同，退还保险费，本次理赔不予赔付。
另查明，本案涉及的保险代理人即证人王辉系“华康公司”业务员，“华康公司”代理被告长城人寿保险公司的相关人身保险业务。被保险人余自明的法定继承人仅有原告陈必群、余安洪、余鸿燕三人，陈必群系余自明之妻，余安洪、余鸿燕系余自明之子女。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陈必群作为投保人与被告长城人寿保险公司2016年7月11日签订的编号为9025000171891388号人身保险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同内容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双方的人身保险合同关系成立，并于2017年7月16日零时生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各自义务，即陈必群作为投保人向长城人寿保险公司交纳保险费，长城人寿保险公司按约定的时间开始承担保险责任。被保险人余自明在保险合同有效期内因病去世，保险事故发生，长城人寿保险公司应当依据保险合同承担保险责任，向保险受益人支付保险金。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一是投保人陈必群在保险合同中是否存在被保险人余自明投保前病史的隐瞒；二是当事人双方签订协议并履行后保险合同解除，是否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该协议是否应当撤销。
关于保险合同中的如实告知义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投保人的告知义务限于保险人询问的范围和内容。当事人对询问的范围和内容有争议的，保险人负举证责任。”的规定，长城人寿保险公司作为保险人，应当履行询问义务，在陈必群投保时，长城人寿保险公司保险代理人代为填写或勾选格式条款上的有关内容，且责任免除告知书上没有投保人陈必群的签名。长城人寿保险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就被保险人余自明的相关情况进行了详细询问，履行了先于投保人的告知义务，故陈必群作为投保人也就不能知道应当告知内容。不能认定陈必群隐瞒了被保险人余自明投保前的病史。故长城人寿保险公司以陈必群没有履行如实告知义务解除保险合同的行为，该院不予支持。
关于当事人双方达成的协议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二款“投保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合同解除权，自保险人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三十日不行使而消灭。自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二年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本案中，陈必群对保险事故发生报案时间为2017年9月25日，长城人寿保险公司作出解除保险合同的时间为2017年11月10日，其解除权因自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30日不行使而消灭,长城人寿保险公司对此是明知的。长城人寿保险公司在保险事故发生，处理投保人陈必群申请理赔时，以投保人陈必群未向保险人如实告知被保险人余自明有投保前病史，长城人寿保险公司退还投保人陈必群所交保险费，与投保人陈必群达成协议，自保险费到达投保人陈必群账户起解除保险合同。虽然陈必群在该协议书上签字，但该协议的条款系长城人寿保险公司事先拟制，从解除保险合同的原因、条件及事后陈必群提出诉讼的行为综合来看，陈必群对签订协议的结果不能充分理解。有理由相信陈必群对该协议存在重大误解，且长城人寿保险公司仅以退还陈必群所交4239.44元保费抵消给付100000元的保险金，显失公平。故陈必群主张撤销该协议的请求该院予以支持。长城人寿保险公司实际支付的保险金应为100000元减去已退还的保险费4239.44元，计95760.56元。长城人寿保险公司收到陈必群理赔的完整资料时间为2017年11月1日，最迟应当在三十日内作出核定，即2017年12月1日前作出核定，履行给付保险金义务。长城人寿保险公司未及时履行，应当赔偿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因此受到的损失（损失应当以保险金95760.56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7年12月2日起至给付保险金之日止）。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原告陈必群与被告长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于2017年11月9日签订的协议书；二、被告长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向原告陈必群、余安洪、余鸿燕支付保险金95760.56元及损失（损失应当以保险金95760.56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7年12月2日起至给付保险金之日止）；三、驳回原告陈必群、余安洪、余鸿燕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长城人寿保险公司围绕上诉请求申请证人周诠出庭作证，拟证实双方签订协议时，有其他人在场，不存在胁迫和重大误解的情形。被上诉人陈必群、余安洪、余鸿燕的质证意见为：证人系上诉人的员工，与上诉人有利害关系，其证言真实性存疑，且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被上诉人陈必群、余安洪、余鸿燕二审未提交新证据。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关于双方签订协议时是否存在胁迫和重大误解问题。虽然证人系上诉人的工作人员，但根据证人所述签订协议过程以及一审所举示的证据综合分析，能够证明双方签订协议时，不存在胁迫和重大误解的情形，对该证人证言，本院予以采信。二、关于陈必群是否在责任免除告知书上签名的问题。根据一审所举示的证据及二审上诉人当庭提交的责任免除告知书及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原件一共四页，证实陈必群在最末一页客户确认栏处签名，“表示本人已阅读责任免除告知书、人身保险投保书”，故一审判决对该事实的认定存在瑕疵，本院予以纠正。三、关于被保险人余自明医治时间问题。根据一审所举示的余自明检验报告单和住院病历显示，被保险人余自明于2016年2月4日（即投保前）在富顺县第三人民医院进行了尿液和血清检验；并于2017年2月12日至23日（即投保后）在自贡市沿滩区邓关镇中心卫生院住院治疗，诊断为“脑血管供血不足”、“痛风”等。四、关于保险费的交纳及退还数额问题。二审查明陈必群向上诉人长城人寿保险公司共交纳两年的保险费4239.44元X2=8478.88元，上诉人已退还陈必群8478.88元保险费，且双方当事人对此无争议。故一审认定陈必群已交纳的保险费金额4239.44元及保险公司已退还4239.44元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除上述事实外，其余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一、上诉人是否享有本案保险合同解除权；二、双方所签订《协议书》效力认定问题。
一、上诉人是否享有本案保险合同解除权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司法解释（二）》第五条“保险合同订立时，投保人明知的与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有关的情况，属于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的内容。”的规定，投保人的告知义务以其明知的被保险人有关的情况为限。本案上诉人在承保时对被保险人余自明的健康情况询问投保人陈必群的时间是2016年7月8日，被保险人余自明第一次住院时间发生在投保后的2017年2月12日，虽上诉人提交了2016年2月4日被保险人余自明在富顺县第三人民（晨光）医院的尿液和血清检验报告单，但该两张报告单不能充分证明被保险人余自明患有投保时必须如实告知的相关疾病，也不能证明余自明在投保前有病史及所述病症与死亡结果之间有直接因果关系，足以影响保险合同的订立及履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一款“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第二款“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的规定，上诉人所举示的证据不足以认定投保人陈必群在投保时存在未尽如实告知义务，故上诉人不能根据保险法第十六条的规定以投保人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为由单方行使合同解除权。
二、双方所签订《协议书》效力认定问题。结合庭审查明的事实，长城人寿保险公司以投保人陈必群未如实告知被保险人余自明投保前病史为由，与陈必群于2017年11月9日签订“退还保费、解除合同”的协议，但长城人寿保险公司是在尚不具有解除权的情形下，利用其优势和对方无经验，致使其本应承担的保险责任而通过协议解除，双方的权利和义务明显违反公平原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的规定，该协议显失公平。陈必群主张撤销该协议的请求成立，应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不准确，本院予以纠正。被保险人在保险期间内患病去世，保险事故发生，属于双方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理赔范围，长城人寿保险公司应按保险合同约定支付保险金100000元，品迭已经退还保险费8478.88元后，应支付保险金为91521.12元。
综上，上诉人长城人寿保险公司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四川省自贡市沿滩区人民法院（2017）川0311民
初138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撤销原告陈必群与被告长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于2017年11月9日签订的协议书”；
二、撤销四川省自贡市沿滩区人民法院（2017）川0311民
初1385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即“被告长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向原告陈必群、余安洪、余鸿燕支付保险金95760.56元及损失（损失应当以保险金95760.56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7年12月2日起至给付保险金之日止）”、“驳回原告陈必群、余安洪、余洪燕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长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陈必群、余安洪、余鸿燕支付保险金91521.12元及损失（损失应当以保险金91521.12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7年12月2日起至给付保险金之日止）；
四、驳回被上诉人陈必群、余安洪、余洪燕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50元，由长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负担1000元，陈必群、余安洪、余洪燕负担1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69元，由长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负担2300元，陈必群、余安洪、余洪燕负担6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舒 慧
审判员 罗德才
审判员 王家玉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日
书记员 邓莉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