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10民终2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曹天洪，男，1973年1月10日生，汉族，住仪征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邵桂平，女，1972年5月24日生，汉族，住仪征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曹兴斌，男，1993年4月30日生，汉族，住仪征市。
上诉人邵桂平、曹兴斌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熊之扬，江苏乐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吉扬，男，1967年12月24日生，汉族，住扬州市邗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玲，江苏仁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曹天洪、邵桂平、曹兴斌因与被上诉人吉扬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6）苏1003民初30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曹天洪、邵桂平、曹兴斌共同上诉请求：依法改判一审的判决。事实和理由：本案是一起彻头彻尾的虚假诉讼，还款协议是在三上诉人已被非法拘禁的背景下逼迫形成的。二审审理期间，经本院释明，三上诉人表示，如果法院审查本案非虚假诉讼，则曹天洪已将本息全部归还吉扬，曹兴斌不应当承担保证责任，邵桂平不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
吉扬向本院辩称，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吉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曹天洪、邵桂平立即偿还其借款本金165.9万元及利息（以165.9万元本金为基数，自2015年2月10日起按照年利率6%计算至实际偿还之日止）；2、曹兴斌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用由曹天洪、邵桂平、曹兴斌承担。事实和理由：吉扬与曹天洪经人介绍相识，曹天洪因急需资金周转，从2011年开始陆续向吉扬借款。2015年2月10日，吉扬与曹天洪、曹兴斌签订《还款协议》一份，曹天洪确认欠吉扬借款172万元，并约定曹天洪于2015年2月10日至2015年12月31日前，每月还款0.5万元。自2016年1月1日起每月还款为上一年度月还款的120%，直至还清为止。曹兴斌作为担保人在《还款协议》上签名。案涉借款发生在曹天洪与邵桂平夫妻关系存续期间，邵桂平应对曹天洪应偿还吉扬的借款本息承担共同还款责任。
曹天洪、邵桂平向一审法院共同辩称：1、曹天洪向吉扬借款是事实，但目前不欠吉扬任何借款本息；2、案涉债务不属于邵桂平与曹天洪的夫妻共同债务。曹天洪仅仅是使用邵桂平的银行卡与吉扬发生往来，借款并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3、吉扬主张的案涉借款中，包含大量的高利贷利息和曹天洪还款后未能及时收回的借据。请求法院驳回吉扬的诉讼请求。
曹兴斌向一审法院辩称：曹兴斌作为曹天洪的担保人，自签字之日起为曹天洪承担一年的连带保证责任。现一年的周期已经届满，曹兴斌作为担保人对后续债务并未提供担保，故不应再承担保证责任。
四、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裁判理由和结果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9月6日，曹天洪向吉扬出具《收条》一张，载明：今收到吉扬投资毛绒货款65万元整。
2012年1月10日，吉扬与曹天洪签订《调解协议》(以下简称2012年《调解协议》)一份。主要约定：双方确定至本日止曹天洪所欠吉扬的借款明确为180万元整（其中包含由曹天洪出具给吉扬的所有的借条及收条），并确定了分期还款计划等。
2012年1月11日，吉扬出具《说明书》一份，主要载明：所明确的180万元的欠款，其中包含65万元的投资款收条。另一张常熟农村商业银行出具的承兑汇票（票号31400051-21164113，金额30万元，样见背面），由本人提供给曹天洪，票款本人已收。
2012年1月16日，吉扬向扬州市公安局邗江分局甘泉派出所出具《情况说明》一份，主要载明：本人于2011年11月底向贵所反映的我与曹天洪之间毛绒投资款被骗一事的情况当时不是真实的情况。当时因曹天洪欠借本人高利贷的利息几十万元仅给了极少一部分，于是我就要他把未给的利息打成了9月6日的投资款收条，曹天洪实际确实未拿我的投资款。2011年11月25日听说曹天洪因高利贷被逼而离家出走，我就想以合作协议投资款被骗一事报案来找到他。现在我们双方的经济纠纷经过调解已全部解决，所有矛盾也已化解。
2012年8月20日，扬州市公安局邗江分局作出《撤销案件决定书》一份，载明：我局办理的曹天洪涉嫌合同诈骗案，因发现不应当追究刑事责任，决定撤销此案。
2013年6月26日，吉扬、曹天洪、曹兴斌签订《还款协议》(以下简称2013年《还款协议》)一份。协议主要约定：曹天洪欠吉扬的借款总额现确定为人民币178万元整（其中包括由曹天洪的所有款项）。协议还就分期还款计划、还款途径、违约责任、曹兴斌作为担保人的担保责任等进行了约定。
2014年9月4日，吉扬、曹天洪、曹兴斌签订《还款协议》(以下简称2014年《还款协议》)一份。协议主要约定：曹天洪欠吉扬的借款总额现明确为173万元整（其中包括由曹天洪出具给吉扬的所有借款借据）。协议还就分期还款计划、还款途径、曹天洪申请法院执行他人案件事项的转让、违约责任、曹兴斌作为担保人的担保责任等进行了约定。
2015年2月10日，吉扬、曹天洪、曹兴斌在扬州市公安局邗江分局甘泉派出所主持调解下，达成《还款协议》(以下简称2015年《还款协议》)一份。协议主要约定：一、曹天洪欠吉扬的借款总额现确定为人民币172万元（其中包括由曹天洪写的所有款项）；二、还款计划如下：1、曹天洪必须于2015年2月10日至2015年12月31日前，每月还款0.5万元整。2016年1月1日起每月还款为上一年度月还款的120%，直至还清为止；2、曹天洪以上还款必须按时足额汇入吉扬的银行账号。曹天洪如有任何一期款项未按时足额汇入吉扬的银行账户，吉扬有权要求曹天洪立即提前归还所欠吉扬的借款（172万元），且曹天洪应从2015年2月10日起至曹天洪还清本协议所述款项之日止，另支付利息给吉扬（按同期银行贷款利息）。三、曹兴斌作为曹天洪的担保人，自签字之日起为曹天洪向吉扬提供1年的保证连带责任。四、在曹天洪正常履行还款计划时，吉扬不得以任何方式和理由干扰曹天洪的正常生活。若吉扬再到曹天洪家中冲打，则曹天洪有权拒绝所有还款计划，吉扬乙方则放弃追要欠款的权利。五、本协议经双方签字生效。
2015年《还款协议》签订后，曹天洪分别于2015年2月28日、3月29日、4月30日、5月31日、6月30日、7月31日、8月31日、9月30日、10月31日、11月30日、12月31日各偿还吉扬0.5万元，于2016年1月31日偿还吉扬0.6万元，共计偿还6.1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曹天洪是否尚欠吉扬借款的问题。吉扬陈述双方于2011年8月开始发生借贷关系，最后一笔借款发生于2011年11月24日，此后双方未再发生经济往来，曹天洪已偿还的借款，借条原件均已退还。曹天洪辩称，其与吉扬发生的借款总金额为242.45万元，已经归还了291.09万元，借款已全部清偿完毕并已超付，对曹天洪的上述抗辩意见，不予采纳，理由如下：首先，根据曹天洪提供的还款明细，其在2012年1月10日已偿还借款258.99万元，已超出其认可的借款数额。2012年《调解协议》中，曹天洪仍确认尚欠借款金额为180万元，2013年、2014年、2015年《还款协议》中，曹天洪分别确认尚欠借款金额为178万元、173万元、172万元。如曹天洪早已还清借款并已超付，其又多次确认借款金额明显不合常理；其次，曹天洪主张协议系受吉扬胁迫出具，无证据予以证明。2015年《还款协议》双方均认可是在扬州市公安局邗江分局甘泉派出所的主持下达成的，故曹天洪所提异议及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推翻《还款协议》中对涉案借款金额记载的证明效力。吉扬与曹天洪在2012年《调解协议》中明确曹天洪尚欠吉扬借款180万元，而吉扬在2012年1月11日的《说明书》、2012年1月16日的《情况说明》中，表示该180万元包含65万元的投资款收条，该65万元的投资款收条实际系曹天洪尚未给付的借款利息，故2012年《调解协议》中最多只包含借款本金115万元。吉扬称对2012年1月16日的《情况说明》是先在空白纸上签名，后打印的相关内容，目的是为了撤销对曹天洪的刑事控告，其对相关内容不知情，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不予采信。2015年《还款协议》中确认尚欠借款金额为172万元，吉扬主张包含借款本金170.3万元，前期尚未支付的借款利息1.7万元，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双方对172万元的构成均未能作出合理说明，故结合吉扬出具的说明，依法认定其中包含借款本金115万元，利息57万元。结合双方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认定该数额超过了年利率24%的范围，故172万元可以认定为后期本金。考虑到2015年《还款协议》系对以前多个债权、债务结算的确认，且对于利息计算的期限、利率等，双方又无法作出明确解释，为防止复利超过法律规定的最高限度，对57万元的利息不再计入本金进行计算，但作为借款利息，应由曹天洪承担偿还责任。2015年《还款协议》签订后，曹天洪偿还了6.1万元借款，按照先还息后还本的顺序，截至2016年1月31日，曹天洪尚欠吉扬借款本金115万元，利息50.9万元，合计165.9万元。自2016年2月1日起，曹天洪未再按约偿还借款，构成预期违约，吉扬可以依约定要求曹天洪偿还尚欠的全部借款，并按约定曹天洪自2015年2月10日起，以115万元本金为基数，按照年利率6%支付借款利息。
二、关于曹兴斌是否应当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问题。2015年的《还款协议》中约定，曹兴斌作为曹天洪的担保人，自签字之日起为曹天洪提供1年的连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二条规定：“保证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早于或者等于主债务期限的，视为没有约定，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曹兴斌的保证期间应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且应从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故吉扬于2016年4月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保证人曹兴斌承担保证责任，未超过其应承担的保证期间，曹兴斌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三、关于案涉借款是否属于邵桂平与曹天洪的夫妻共同债务问题。案涉借款发生在邵桂平与曹天洪夫妻关系存续期间，邵桂平未能举证证明吉扬与曹天洪约定案涉借款为曹天洪的个人债务，亦未能举证证明案涉债务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的情形，故认定案涉借款为曹天洪与邵桂平的夫妻共同债务，邵桂平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邵桂平自认部分还款系从其银行账户汇至吉扬账户，但辩称曹天洪仅仅使用了其银行卡，涉案债务并非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不予采纳。据此，一审法院于2017年8月30日作出如下判决：一、被告曹天洪、邵桂平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向原告吉扬偿还借款本金1659000元及利息（自2015年2月1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115万元本金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二、被告曹兴斌对被告曹天洪、邵桂平的上述第一项给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9371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4371元，由被告曹天洪、邵桂平、曹兴斌共同负担（原告吉扬已预交。原告同意其预交的诉讼费由被告向其直接支付，本院不再退还，三被告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夏高华直接支付24371元）。
本院经审理查明，曹天洪、邵桂平系夫妻关系，曹兴斌系曹天洪、邵桂平之子。双方签订的2013年、2014年、2015年三份《还款协议》，均是在扬州市公安局邗江分局甘泉派出所及负责人主持协调下签订。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应提供有效证据加以证明。曹天洪上诉称本案是一起虚假诉讼，还款协议是在三上诉人被非法拘禁的背景下逼迫形成的，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主要理由是：1、曹天洪与吉扬之间在2011年8月至11月之间发生多笔借、还款，双方借贷关系依法成立。曹天洪现凭其自制的借、还款明细，即认为其借款总金额为242.45万元，已经归还了291.09万元，还款数额已超出借款数额本金及法定最高利率的利息，证据显然不充分，吉扬对曹天洪自制的借、还款明细也不认可，认为曹天洪自制的借、还款明细不能反映双方借款真实情况。2、从曹天洪自制的明细表中看，2012年1月10日曹天洪已还吉扬借款258.99万元，超出曹天洪自认为的借款数额，却仍签订2012年《调解协议》，确认欠吉扬借款金额180万元，不符合常理。吉扬为证明180万元欠款款项来源，提供了当时其持有的曹天洪出具的借据，曹天洪则称这部分借据是其还款后，吉扬未退还的借据，但双方所提供的证据均无法佐证。3、曹天洪称2012年《调解协议》是在吉扬报假案、被非法拘禁、受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首先签订协议时，曹天洪无任何证据证明其处于非法拘禁状态；其次，吉扬向公安机关提出刑事控告，是在曹天洪离家出走无法联系的情况下，为与曹天洪取得联系以结算双方帐目采取的行为，该行为是否妥当，由有关部门处理。但该行为本身与后来双方达成调解协议并确定双方借贷数额无必然联系，曹天洪现也无证据证明2012年《调解协议》是其受胁迫订立的；第三，如果曹天洪认为2012年《调解协议》是受胁迫签订的，但此后曹天洪仍在公安机关的主持协调下，与吉扬签订了2013年、2014年、2015年《还款协议》，分别确认尚欠吉扬借款178万元、173万元、172万元，如果认为协议是受胁迫签订，曹天洪不仅有充足时间也有充足机会向相关部门反映或依法申请撤销协议，但曹天洪均未反映或申请撤销，且履行了协议部分内容，故曹天洪所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推翻2015年《还款协议》中对涉案借款金额记载的证明效力。综上，曹天洪上诉称本案是虚假诉讼，但提供的证据证明力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2015年《还款协议》中，双方确认曹天洪尚欠吉扬借款172万元。根据吉扬2012年1月11日《说明书》、2012年1月16日《情况说明》中投资款65万元实际为曹天洪尚欠吉扬65万元利息的说明，可以确定2012年《调解协议》中借款本金最多为115万元。考虑到2015年《还款协议》系对以前多个债权、债务结算的确认，双方对借款、还款数额及利率约定、利息归还已无法作出明确解释的情况下，根据法律规定，同时为衡平双方利益，本院认定2015年《还款协议》确定的172万元欠款中，本金为115万元，利息为57万元，该部分利息不再计入本金计付利息。2015年《还款协议》后曹天洪已还款项6.1万元，依法先扣减利息部分。
2015年《还款协议》中约定曹兴斌作为曹天洪的担保人，自签字之日起为曹天洪提供1年的连带责任。因该约定的保证期间早于主债务期限，视为没有约定，曹兴斌的保证期间依法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并从主债务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故曹兴斌上诉认为其一年保证期间已届满，不应再承担保证责任的理由，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2018年1月18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本案所涉债务金额数额较大，明显超出家庭日常生活所需。吉扬主张涉案债务系曹天洪、邵桂平夫妻共同债务，但未能举证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夫妻有共同举债合意。部分还款通过邵桂平帐户汇入吉扬帐户的行为，与该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并无必然关联，更不能以此证明该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一审判决作出时，上述司法解释尚未施行，一审法院依据当时的法律规定，认定涉案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并无不当。现上述司法解释已施行，本院对一审判决中对于夫妻共同债务的处理，依法进行调整。
综上所述，曹天洪、邵桂平、曹兴斌所提本案系虚假诉讼的上诉请求，目前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结果并无不当。但因二审审理期间新司法解释的施行，致吉扬要求邵桂平承担夫妻共同债务清偿的请求不能成立，对此，本院依法予以调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6）苏1003民初3056号民事判决；
二、曹天洪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吉扬借款165.9万元及利息（自2015年2月10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115万元本金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
三、曹兴斌对曹天洪上述第二项给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四、驳回吉扬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371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4371元，由曹天洪、曹兴斌共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9371元，曹天洪、曹兴斌共同负担13000元，吉扬负担6371元(曹天洪、曹兴斌已预交，吉扬应负担的部分，在曹天洪、曹兴斌给付款项时，直接结算。)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江厚良
审 判 员 蔡胜友
审 判 员 陈晓珺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日
法官助理 曹 玥
书 记 员 王华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