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1民终618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成都明日辉煌塑胶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新都镇封赐村。
法定代表人：刘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贺震彬，四川公生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罗冬香，女，1953年12月1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峨边彝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言娇，四川霖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成都明日辉煌塑胶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日辉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罗冬香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人民法院（2017）川0114民初75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没有新的事实、证据，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明日辉煌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上诉人未实施侵权行为，因上诉人公司规模较小，事故发生时几乎处于停产状态，死者李某在下班时间擅自进入厂区，在没有任何安全保护措施的情况下拆除杉杆木，应由李平承担全部责任，上诉人没有义务为李平的违法行为提供保护和安全保障。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30%责任没有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裁决。
被上诉人罗冬香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罗冬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明日辉煌公司赔偿各项损失806844.39元（1、医疗费39271.89元；2、住院伙食补助费1100元、营养费1100元、护理费2200元、交通费800元、亲属误工费1342元、死亡赔偿金56670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117073元、丧养费27212.5元、精神损害赔偿5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17年6月30日18时许，李平在明日辉煌公司内一临时仓库房顶上拆杉杆木条时不慎跌落，李平随即被送往成都市新都区人民医院进行救治，经过22天的住院救治，李平于2017年7月22日死亡。四川旭日司法鉴定所于2017年8月29日出具川旭鉴[2017]病鉴字第104号法医病理学鉴定意见书，载明鉴定意见为：“李平的死亡原因为风湿性心脏病基础上。瓣膜功能障碍所致心力衰竭。其自身疾病为死亡的主要因素，2017年6月30日外伤为死亡的次要因素（拟定参与度为40%）。”双方当事人均认可该鉴定意见。一审另查明，李平未婚，其父亲已先于其死亡，罗冬香是其母亲。李平与罗冬香均系城镇户口，罗冬香有三个儿子，为李平、李红福、李和平。
一审再查明：一、新都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执法大队于2017年7月24日对明日辉煌公司厂长黄成海进行询问，形成询问笔录。该笔录部分内容如下。问：你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明一下。答：在2017年6月30日晚上18时43分，我按照环保部门的要求关停并整改“明日辉煌塑胶厂”要求我们把临时仓库撤除，我下班的时候刚好走到李平铺子门口过，我想到李平就是收售杉杆木的，而且跟我们厂区也挨得很近，我就去李平成都市新都区封赐村的铺子上找李平，结果李平没有在，只有李平的母亲在现场，之后他妈就叫我给李平打电话，便给了我一个电话，电话给李平打通后我说，你要不要杉杆木？李平说要不要钱？我说，不要钱。李平说，你们是哪个地方的？我说，我们就是你铺子的对面厂区。然后李平就同意了，之后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问：李平是怎么到的“明日辉煌塑胶厂”的？答：不清楚。问：你是怎么跟李平联系上的？答：我到李平铺子上，李平没在李平的母亲给我的电话，我才跟李平联系上的，李平电话135××××0135。问：你为什么要问李平要不要杉杆木？答：因为李平家境可怜，母亲眼睛也不好，我想到大家都是挨着的，所以就问李平要不要杉杆木。问：你问李平要不要杉杆木的时候是否跟他说过要钱？答：没说过要钱。问：你们有没有商量李平多久去你们厂区。答：没有说。问：你们有没有商量李平到了你们厂区去找谁？给哪个打电话？答：都没有说。问：当时李平去的时候你们厂区里面是否有工作人员。答：我不清楚。问：李平是怎么从房顶上摔下来的？是在什么地方摔下来的？答：我不知道。问：李平摔下来时有哪些人在现场？答：不清楚。问：是谁问李平要不要杉杆木的？答：是我，因为我下班正好路过李平铺子上，我就想到我们厂区要求整改，房顶全是杉杆木跟水泥瓦，我便跟李平打电话问他要不要，李平说要不要钱，我说不要钱，你来捡就对了。之后过了一会李平就过去了。问：李平去明日辉煌塑胶厂的房顶上去做什么？答：应该是去拆房顶上的杉杆木。
二、新都区公安分局城东派出所于2017年7月24日对王国常进行询问，形成询问笔录。王国常在询问笔录中描述李平出事前经过时陈述：“2017年6月30日晚上17时30分许，李平的母亲叫我给李平打电话，我就问（李平）是不是需要我帮忙，结果李平说那你去看下多不多。然后成都市新都区明日辉煌塑胶厂的生产车间，看到李平站在车间门口，然后我就问他：“你现在就要拆这些东西？你明天来嘛，因为现在天色太晚了，要不你就明天来”。李平说：“要的”。然后我们就一起走到厂区门口，然后李平的一个兄弟就来找李平然后我就走了，我就看到他们两个在厂区门口说了一会，就又进去了，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另，王国常称其不知道李平是怎么从房顶上摔下来的，因为其进去的时候李平还未上房顶。王国常自称系李平关系较好的朋友。
三、新都区公安分局城东派出所于2017年7月24日对李平的弟弟李红福进行询问，形成询问笔录。李红福在询问笔录中描述李平出事前经过时陈述：“2017年6月30日晚上18时50分，我去李平成都市新都区封赐村的铺子上找李平，之后没有找到李平，我母亲给我说李平去“明日辉煌塑胶厂”拆杉杆木去了，我听到之后我也就去了，到了“明日辉煌塑胶厂”厂区门口，我就看到我哥哥跟王国常一起在大门口往外走，我哥哥看到我来了之后，就带着我一起转身回到厂区，王国常看到我们还打算进去他就走了，我们到了厂区的车间里面，李平就对厂区里面的工人说：“现在天色太晚了，明天再来拆。”厂区里面的工人说：“又不得好多，只有几匹水泥瓦，今天必须要拆了，明天环卫要来检查。”然后李平就同意了。之后李平就叫我去铺子上拿工具过来，然后我就回铺子上去拿拆木条的工具，当我拿了工具过来之后，我看到李平搭着梯子，站在房顶上拆木条，然后当时跟我们交谈的那两个工人就说：“那你们现在可以拆了，电线我们都拆了。”李红福还陈述了在此之后李平从房顶上摔下的部分经过，因对该部分事实双方无争议，故在此不再赘述。
四、一审法院在庭审中询问李平平时的工作内容时，李平的母亲陈述就是守摊子（卖杉杆木）、钓鱼，一审法院继续询问李平平时是否存在给他人提供劳务的情况，李平的母亲陈述，没有这种情况。
五、李平平时以卖杉杆木为业，其铺子就位于明日辉煌公司对面，距离很近。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采信了新都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对黄成海、蒋成芬、刘朝宏的询问笔录、成都市公安局新都区公安分局对李和平、李红福、黄成海、王国常的询问笔录、医疗费票据、成都市新都区人民医院出具的李平的《死亡证明书》、户籍证明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的争议焦点为李平与明日辉煌公司之间是否形成个人间劳务关系或雇佣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同时，该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根据前述规定，罗冬香主张李平与明日辉煌公司形成个人间劳务关系或雇佣关系应对此承担举证责任。而该案中，一审法院认为罗冬香所举证据不能证明李平与明日辉煌公司之间形成个人间劳务关系或雇佣关系，具体有以下两点理由。
一、李平是自然人，明日辉煌公司是法人，故从主体角度而言，双方之间的关系并非《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所规定的个人之间形成的劳务关系。
二、罗冬香所举证据不能证明双方形成雇佣关系。一审法院认为，王国常作为李平关系较好的朋友，李红福作为李平的弟弟，均与李平具有利害关系，其二人作出的不利于李平的陈述可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故从李红福和王国常在询问笔录中的陈述可以认定以下事实：（一）李平对拆与不拆以及何时拆杉杆木有自主决定权。首先，从王国常与李平的对话可以看出，什么时候拆杉杆木是可以由李平自主决定的，而当时李平还同意了王国常的提议，一时决定第二天再来拆杉杆木。其次，李红福的询问笔录中其和李平“转身回到厂里”，可以看出李平出入厂区是相对自由的。而且李平两次改变主意（和王国常决定第二天拆，后与李红福决定当天拆）并没有明日辉煌公司人员的参与。李红福对于其与哥哥李平商量后又决定进入厂区的描述，再一次印证了李平对拆与不拆有自主安排的权利，可以选择当天拆也可以选择第二天拆，当天可以选择拆也可以选择不拆。（二）从王国常、李红福的询问笔录中看不出在李平进入需拆除的小仓库前有明日辉煌公司人员对李平发出过要求其提供劳务、提供劳务需达到什么标准、提供劳务能获得什么报酬的指令和约定。（三）即使确实如李红福所说存在两名工人说过“又不得好多，只有几匹水泥瓦，今天必须要拆了，明天环卫要来检查”的话，这也不代表这两名工人代表公司作出了指令李平提供劳务的意思表示，结合李平和李红福进入仓库是自主进入的事实，这两名工人说这话的意思也许仅含有建议的意思，并非指令。另一方面，前述讨论是以李红福证言真实为前提，但事实上，如果事情真如李红福口中明日辉煌公司两名工人所说的这么紧急且要求李平连夜拆除，那么李平应该就没有机会和王国常一起商量选择当天拆除或者第二天拆除，明日辉煌公司工人应当在李平第一次出门之前要求李平当天拆除完成。这说明，李红福的证言自身存在矛盾之处，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该部分证言的真实性存疑。综上，李红福和王国常在笔录里的陈述不能证明明日辉煌公司曾对李平做出过指令、安排、管理、约束李平的意思表示。加之李平的母亲陈述李平平时并无接受他人雇佣的情况，明日辉煌公司员工（包括厂长黄成海、员工蒋成芬）的陈述也看不出明日辉煌公司曾对李平做出过指令、安排、管理、约束的意思，故罗冬香主张与明日辉煌公司形成雇佣关系证据不足，一审法院对此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该案系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经释明后，双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一审法院遂按照相关的法律规定进行法律适用。《中国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规定：“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本法所称民事权益，包括生命权、健康权、姓名权、名誉权、荣誉权、肖像权、隐私权、婚姻自主权、监护权、所有权、用益物权、担保物权、著作权、专利权、商标专用权、发现权、股权、继承权等人身、财产权益。”该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该案中，李平从明日辉煌公司厂区房顶上坠落摔伤后于二十余天后死亡，经四川旭日司法鉴定所作出的“李平的死亡原因为风湿性心脏病基础上瓣膜功能障碍所致心力衰竭。其自身疾病为死亡的主要因素，2017年6月30日外伤为死亡的次要因素（拟定参与度为40%）”的鉴定意见，能够证明李平的摔伤与死亡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参与度约为40%。故明日辉煌公司应按照参与度40%在其过错范围内对李平死亡结果承担赔偿责任。关于明日辉煌公司的过错程度问题，罗冬香无充分证据证明李平系受雇或受指派进入明日辉煌公司厂区，明日辉煌公司与李平未形成雇佣关系或个人间劳务关系。在此前提下，李平未采取任何安全保护措施，擅自进入明日辉煌公司厂区房顶拆杉杆木，并最终从房顶掉下受伤，其应当对其摔伤所受到的损失承担主要责任。但另一方面，明日辉煌公司与李平虽未形成雇佣关系或个人间劳务关系，但明日辉煌公司的厂长黄成海首先发出要将明日辉煌公司厂区房顶的杉杆木赠送给李平的要约，其应当意识到上房顶拆杉杆木的危险性，但其发出要约时未尽到合理的安全提示义务。在李平进入厂区时以及进入厂区后，明日辉煌公司均无工作人员进行管理或制止，该管理疏忽导致李平得以爬上房顶最终坠落摔伤。明日辉煌公司未尽到安全提示和安全保障义务，对李平的摔伤存在一定过错，应承担李平摔伤所受损失的次要责任。结合该案案情，一审法院酌定李平自身对摔伤的过错程度为70%，明日辉煌公司对摔伤的过错程度为30%。
一审法院认定各项损失如下：医疗费39271.8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660元、丧葬费27212.5元、死亡赔偿金5667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为117073元、交通费800元、亲属误工费600元、精神抚慰金为40000元、护理费1760元。以上费用合计794077.39元，明日辉煌公司应当承担的金额为95289元（94077.39元×40%×30%）。
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明日辉煌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罗冬香95289元。二、驳回罗冬香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738元，由罗冬香负担5049.5元，由明日辉煌公司负担688.5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对于李平接受明日辉煌公司的要约到该公司临时仓库屋顶拆除杉杆木的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上诉人明日辉煌公司对于李平从该公司厂区临时仓库屋顶跌落摔伤是否存在过错的认定问题。就以上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明日辉煌公司作为生产经营企业，在其厂区从事内拆除仓库等活动，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的规定履行相应的安全管理职责，提供必要的安全生产条件，具体体现为：选择具备相应拆除资质的企业或者具备高空作业等相应资格的人员从事拆除工作；做好拆除现场的安全管理工作；为拆除临时仓库工作提供必要的安全生产条件。本案中，李平不具备高空作业资格，无高空作业经验，也无从事高空作业必要安全设备，李平在2017年6月30日傍晚进入厂区从事屋顶杉杆木的拆除工作，明日辉煌公司未履行现场安全管理义务，未给李平拆除作业提供安全帽、安全绳等必要的安全生产设备，故其对于李平的摔伤存在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之规定，明日辉煌公司应当对李平从临时仓库上坠落摔伤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确定由明日辉煌公司承担30%责任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至于明日辉煌公司提出李平擅自进入厂区拆除杉杆木的上诉主张，与相关部门在事后的调查不符，即李平根据明日辉煌公司厂长黄成海的要约，进入厂区，李平在拆除杉杆木的过程中，明日辉煌公司也有门卫、工人知晓此事，明日辉煌公司主张李平擅自进入厂区拆除杉杆木的上诉主张，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因明日辉煌公司对于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金额、计算方式及依据均无异议，本院对于一审确定的赔偿数额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上诉人明日辉煌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82元，由四川成都明日辉煌塑胶制造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臧 永
审判员 唐 健
审判员 徐苑效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杨 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