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民再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周小平。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曹红云。
上列两申请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宗卫兵，江苏奔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南通丰泰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如皋市绢纺路1号。
法定代表人：朱飞，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孔明，男，该公司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红兵，江苏如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如皋市客雅织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如皋市磨头镇光明路25号。
法定代表人：陈磊，该公司经理。
再审申请人周小平、曹红云因与被申请人南通丰泰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泰公司）、如皋市客雅织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客雅公司）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通中民终字第024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11月7日作出（2016）苏民申466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周小平、曹红云及其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宗卫兵，被申请人丰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孔明、徐红兵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客雅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磊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小平、曹红云申请再审称：1.丰泰公司不能证明客雅公司厂房内用于生产的10台剑杆织机（以下简称讼争织机）属于丰泰公司所有。2.客雅公司共有两名股东，陈磊和朱张勇，陈磊是朱张勇的外甥，而朱张勇与丰泰公司实际控制人朱孔明（丰泰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是嫡亲堂兄弟。客雅公司、朱张勇与本案判决结果存在直接利害关系。客雅公司、朱张勇拒不到庭参加本案诉讼，丰泰公司提供的与朱张勇签订的借用协议、朱张勇和客雅公司签名盖章的《情况说明》，不排除伪造的可能。二审判决采信该真伪存疑的证据作为本案定案依据，违反法律规定，判决错误。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支持周小平、曹红云一审诉讼请求。
丰泰公司辩称：二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周小平、曹红云的再审请求。
周小平、曹红云一审诉讼请求：1.确认讼争织机非丰泰公司所有；2.准许对讼争织机的执行；3.由丰泰公司承担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因客雅公司拖欠周小平、曹红云工资，周小平、曹红云于2013年分别向如皋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2013年7月2日，该仲裁委员会作出皋劳人仲案字[2013]第290号、第349号仲裁裁决书，裁决：客雅公司在裁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周小平工资40000元、支付曹红云工资25000元。2013年10月22日，周小平、曹红云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一审法院于2014年1月24日作出（2013）皋执字第4721、472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查封客雅公司所有的位于如皋市厂房内的讼争织机，并公告。2014年2月10日，丰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3）皋执字第4721、4722号执行裁定查封的客雅公司厂房内的讼争织机系丰泰公司所有，系丰泰公司出借给朱张勇使用。2014年5月16日，该院作出（2014）皋执异字第0012号执行裁定书，认定丰泰公司的执行异议理由成立，裁定中止执行。
周小平、曹红云不服上述执行异议裁定，于2014年5月29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审理中，周小平、曹红云于2014年12月16日向一审法院申请保全讼争织机，并提供担保。该院作出（2014）皋民初字第0926-1号民事裁定，查封讼争织机，并于次日对上述织机进行实地查封，交由周小平、曹红云保管。
一审法院另查明，朱张勇系客雅公司股东，是丰泰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朱孔明的堂弟。2014年11月27日，一审法院执行查封，形成查封清单，如皋市客雅公司厂房内尚存型号为GA747-340剑杆织机10台。
客雅公司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一审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讼争织机的所有权人是否系丰泰公司。丰泰公司辩称讼争织机为其所有，系其出借给客雅公司股东朱张勇存放于客雅公司厂房内的，法院对此不予采信。理由：1.丰泰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讼争织机即是丰泰公司所有。第一，丰泰公司提供的与朱张勇签订的协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且协议中约定的既然是借用，约定了违约金和赔偿责任，但却未约定使用费，不符合常情。另外，协议中约定的标的物是GA743-340剑杆织机，与讼争的GA747-340剑杆织机并非同一标的，丰泰公司陈述系笔误，但因客雅公司、朱张勇均未到庭，无法证实；第二，署有“情况属实朱张勇2014.2.9”并加盖客雅公司印章的情况说明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出具该情况说明时，客雅公司对周小平、曹红云的债务已进入执行程序并已查封讼争织机，客雅公司自述其公司厂房内的财产属他人所有，对其有利，存在规避执行的可能性，更何况朱张勇与丰泰公司法定代表人朱孔明有亲属关系；第三，丰泰公司提交的发票、收条以及财务账册中虽注明其曾购买12台Ｇ×××××-340剑杆织机，但上述证据不能证明讼争织机即是丰泰公司所购买，即使讼争织机当初为丰泰公司购买，也不必然表明讼争织机仍属丰泰公司所有，如丰泰公司所述，讼争织机系出借给朱张勇使用，但丰泰公司的账册中并无出借记载，账册仍每年进行折旧记述，且丰泰公司提供的账册中关于剑杆织机的记载自2011年1月起均为铅笔记录，不符合常情。2.本案讼争织机系动产，物权法上动产物权的公示原则系占有，法院查封时，讼争织机存放于客雅公司的厂房内，亦由客雅公司实际进行生产、使用，故依据动产物权占有的公示原则，不能认定讼争织机属丰泰公司所有。丰泰公司主张讼争织机为其所有，依据不足，不予采信。
一审法院判决：一、确认该院查封的位于如皋市客雅公司厂房内的讼争织机非丰泰公司所有；二、许可对位于如皋市客雅公司厂房内讼争织机的执行。
丰泰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周小平、曹红云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丰泰公司提供的增值税发票、无锡市第四纺织机械有限公司的收条、丰泰公司的固定资产账册，充分证明丰泰公司向无锡市第四纺织机械有限公司购买了12台Ｇ×××××-340剑杆织机。2009年5月8日，丰泰公司与朱张勇达成协议将该12台机器出借给朱张勇，协议中双方虽然将“GA747-340”误写为“GA743-340”，但是客雅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已经证实放置于其公司厂房内的12台Ｇ×××××-340（含讼争织机）是朱张勇向丰泰公司借用的，实际上也不存在型号为GA743-340的剑杆织机。故客雅公司对讼争织机没有所有权。2.借用并非出租，不以等价有偿为前提，丰泰公司当时考虑到讼争织机长期闲置会使得设备在短期内报废，于是以朱张勇须优先组织生产丰泰公司安排的生产任务作为条件，将讼争织机出借给其使用，既是照顾朱张勇，也解决了放置和维护机械的费用以及今后的产能问题，合情合理。3.动产物权的设立和变更除了有交付行为以外，还应当以当事人之间有转移所有权的合意为前提。但本案丰泰公司与朱张勇之间从未达成转移设备所有权的合意，丰泰公司交付讼争织机的行为系基于借用协议让渡使用权的合同行为而非物权法上以转移所有权为目的交付行为。一审法院仅仅以占有状态来判断物权归属，忽略了物权变更的前提，显然于法无据。4.会计制度在出借生产设备无直接收入的情况下并不需要进行账务处理，因此在账务账册上应当记载出借情况的观点并无依据，固定资产账所反映的是企业享有所有权的固定资产及折旧情况。丰泰公司提供的固定资产账册中对讼争织机仍然进行每年折旧，证明丰泰公司对相关资产仍然享有所有权，与出借的事实并不矛盾。至于讼争织机自2011年起均为铅笔记载的问题，由于公司账册均由第三方代为记账，公司的固定资产账册中，不仅仅讼争织机2011年起均为铅笔记载，其他设备的固定资产账册内容从2011年开始也是用铅笔记载。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亦有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周小平、曹红云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对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丰泰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朱飞。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讼争织机是否属于客雅公司所有。物权公示原则，是指物权设立和变动的方式通过法定的方式公诸于世，不动产物权通过登记公示，动产物权通过交付公示。在借用、租用等其他法律关系中，借用人、租赁人能够对不属于其所有的标的物享有占有、使用权，但不能必然认定其对占有、使用的标的物享有所有权。占有、使用行为不是动产物权公示的唯一表现方式。周小平、曹红云据以主张讼争织机系客雅公司所有的事实是讼争织机在客雅公司厂房内并且由客雅公司使用，但其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明讼争织机系客雅公司所有，故单凭客雅公司占有、使用讼争织机的状态不足以认定该公司对讼争织机享有所有权。客雅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明确讼争织机系该公司股东朱张勇向丰泰公司借用，进一步表明其并不是以所有人的身份占有、使用讼争织机，而是以借用人的身份占有、使用讼争织机。丰泰公司为证明其对讼争织机享有所有权，提供了购买12台Ｇ×××××-340剑杆织机的增值税发票、出卖方的收条、以及就案涉不动产织机每年进行折旧的固定资产账本，再结合该公司与朱张勇于2009年5月8日签订的关于借用12台剑杆织机的协议、客雅公司的情况说明，上述证据已经形成了证据链，能够证明讼争织机系丰泰公司所有并被朱张勇借用至客雅公司使用的相关事实。周小平、曹红云辩称协议中剑杆织机的型号是GA743-340，与讼争织机的型号GA747-340不能吻合。二审法院认为，周小平、曹红云未能举证证明市场上确实存在GA743-340该种剑杆织机的型号，且客雅公司厂房内也不存在GA743-340型号的剑杆织机，讼争织机的型号与增值税发票中剑杆织机的型号均为GA747-340，故协议中具体型号存在打印错误的可能性比较大。周小平、曹红云虽然否认协议以及《情况说明》的真实性，但未能举证证明该两份证据系伪造，丰泰公司已经尽到了其举证义务，故该两份证据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固定资产台账系为记载企业固定资产的所有权状况所设，本案中，出借行为既未导致所有权变动，也未带来相关收益，因此固定资产台账的正常折旧能够说明讼争织机确系丰泰公司所有，所有权未发生变更。台账虽然用铅笔记载，但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亦不能以此为由推翻该固定资产台账的真实性。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均有误，应予改判。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如皋市人民法院（2014）皋民初字第092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周小平、曹红云诉讼请求。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再审期间，周小平、曹红云对讼争织机借用协议和朱张勇、客雅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两份证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对二审判决认定讼争织机系丰泰公司所有的事实提出异议。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再审中，丰泰公司新提交证据如下：1.无锡市第四纺织机械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2.织机铭牌照片复印件一张；3.收据两份，银行承兑汇票六份。用于证明讼争织机系丰泰公司购买。申请证人金某到庭的作证，证明丰泰公司最初由金某经手购买了讼争织机。经质证，周小平、曹红云对证据1不认可，理由是生产厂家出具的情况说明上没有经办人和该单位负责人的签名印章，不符合证据要求；对证据2不认可，认为12台机器仅留一台机器的铭牌照片，且没有销售记录，不符合情理。对证据3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无关联性。对证人金某的证言，不予认可。
本院认证意见，证据1形式上不符合单位出具证明材料的法律规定，且周小平、曹红云不认可，不予采信。证据2与周小平、曹红云提交的讼争织机铭牌照片相符，对其真实性予以采信。对证据3的真实性予以采信。对于金某的证言，不属于新证据，且周小平、曹红云不认可，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是申请执行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是本案据以定案的关键。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丰泰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对讼争织机享有所有权。第一，借用协议约定是借用，约定了违约金和赔偿责任，却未约定使用费。丰泰公司虽辩称，未约定借用费，是以朱张勇须优先组织生产丰泰公司安排的生产任务作为条件，但丰泰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将生产任务安排给朱张勇及朱张勇曾用讼争织机为丰泰公司生产过产品。丰泰公司与朱张勇签订的借用协议真实性无法确认。第二，朱张勇和客雅公司签名盖章的《情况说明》的真实性无法确认。该情况说明出具时，客雅公司欠周小平、曹红云的债务已经进入执行程序，并已查封讼争织机，朱张勇在可以向法院直接陈述事实的情况下，却拒不向法院直接陈述事实，《情况说明》上朱张勇签名的真实性不能确定，且客雅公司自述其公司厂房内用于生产的织机属他人所有，对客雅公司有利，故该《情况说明》不能作为本案证据使用。第三，客雅公司共有两名股东，陈磊和朱张勇。朱张勇与丰泰公司实际控制人朱孔明是嫡亲堂兄弟。而据朱张勇父母证实，陈磊系朱张勇的外甥。丰泰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朱孔明主张讼争织机为其所有，因其与朱张勇系亲戚关系，其陈述可信度较低。讼争织机被查封时，在客雅公司厂房内，由客雅公司用于生产，根据动产物权占有公示的原则，丰泰公司称讼争织机属于其所有，缺乏依据。
综上，丰泰公司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对讼争织机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故不能阻却法院执行。二审法院未排除对借用协议和《情况说明》的合理怀疑，径直采信，作为本案定案依据，认定事实和判决结果错误，应予纠正。对周小平、曹红云要求许可对讼争织机执行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三条第一项之规定，拟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通中民终字第02447号民事判决及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2014）皋民初字第092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维持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2014）皋民初字第092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一审案件受理费300元，保全费820元，公告费250元，合计1370元由南通丰泰纺织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保全费820元，公告费250元，合计1370元由南通丰泰纺织有限公司负担；再审公告费560元，由南通丰泰纺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薛山中
审 判 员 郭 群
审 判 员 陆轶群
法官助理 杨红旗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崔齐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