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03民终97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丰都县湛普镇燕子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230688919962K。
法定代表人：刘云贵，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彬，男，1977年7月4日出生，汉族，该公司员工，住重庆市云阳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石柱县南宾镇南宾路2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240793529608A。
法定代表人：王棋，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义勇，重庆经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丰都县人民法院(2016)渝0230民初36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由审判长宋丹丹，审判员郭玉梅、项江陵组成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彬、被上诉人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义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改判支持我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我公司已经免除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的合同交货义务及违约责任，该公司不构成违约，属于认定事实错误。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的违约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诉争合同均明确约定了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应当在合同约定的时间内向我公司供应煤炭。但合同签订后，该公司至今没有向我公司履行供货义务，其违约事实显而易见，无可辩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因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自身原因导致其不能按期供货，其责任完全在该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承担违约金等违约责任。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并无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供货义务的法定或约定的抗辩理由，亦无减轻或免除违约责任的法定或约定的抗辩理由。根据一审庭审查明的事实，我公司并没有终止或解除合同，也从没有免除该公司的相关合同义务，更没有减轻或免除其违约责任。一审判决使用了大量的推导性语言，主观臆断，在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方面存在明显错误。
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环环相扣。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仅提交了三份合同和一份电脑视图截屏，这几份证据并不能完全证明其观点。事实上，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隐瞒了合同履行过程中的相关情况。涉案三份合同履行了一部分，并进行了结算。后因我公司供货商的原因，我们去函去人联系沟通，双方达成口头协议，合同履行等待通知。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后未通知我公司送煤，因煤价下跌，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重新和我公司达成新的合同履行。这是符合市场规律的，在涉案三合同的履行时，原合同的履行势必损害该公司的利益，所以是用新的合同取代了原合同，双方已经对原合同不再履行达成一致。如果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其不需要再与我公司签订2016年的供煤合同，且在后合同中也会主张前合同的损失。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签订新合同的默示行为，已经终止了涉案三合同的履行。我公司在履行中并无违约行为，不应承担违约责任。请求驳回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的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原告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继续履行2015年签订的合同编号尾数分别为348、353、387号三份煤炭买卖合同；2、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支付三份合同总价款的20%违约金1044720元；3、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与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之间建立煤炭买卖持续合作关系，由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组织煤炭销售给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其中，双方于2015年10月11日签订了编号为PS-
YC20151011-00348的《水泥烧成用煤买卖合同》（以下简称348号合同）、编号为PS-
YC20151011-00353的《电煤买卖合同》（以下简称353号合同），约定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乙方）在2015年10月11日至2015年12月10日期间向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甲方）供烧成煤6000吨、含税单价390元/吨、合同金额3340000元，供电煤6000吨、含税单价285.6元/吨、合同金额1713600元；同年11月6日签订编号为PS-
YC20151106-00387的《水泥烧成用煤买卖合同》（以下简称387号合同），约定由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乙方）在2015年11月6日至2015年12月30日期间向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甲方）供烧成煤3000吨，含税单价390元/吨，合同金额1170000元。以上合同均约定：具体交货时间乙方须根据甲方书面通知执行，甲方可以根据生产需要另行通知履行交货数量和时间；由于乙方原因导致乙方不履行或者部分不履行合同义务，应按合同标的额的20%向甲方支付违约金和赔偿损失等乙方多项违约责任情形；违约金或损害赔偿金，甲方有权直接从应付乙方的应付货款中直接扣除。此外，合同约定了质量标准、交货方式、计量方法等内容。合同签订后，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于2015年10月26日向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发送供煤计划的邮件通知：11月16日3000吨（电煤）、12月2日3000吨（烧成煤）、12月8日3000吨（烧成煤）。2015年11月9日，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向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供电煤（又称瘦煤）2731.35吨，双方根据353号合同对该次货款进行了结算；同月17日，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向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供烧成煤2739.5吨，双方根据本案以外的2015年10月11日合同编号尾数为345的《水泥烧成用煤买卖合同》文本（合同文本载明标的物烧成煤3000吨）对该次货款进行了结算。之后，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因其供货方的原因致使不能按期向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交货，于2015年12月9日致函重庆公司，该《关于不能按时履约请求延期供货的工作联系函》内容为“我公司2015年11月与贵公司签订的煤炭买卖合同，贵公司在邮箱中已约定供货时间，现由于我公司的供货煤矿出现安全事故，正在进行整改不能按时供货，望贵公司将2015年12月13日应供货3000吨的电煤延迟到2015年12月26日或以后时间，恳请贵公司能根据我们的实际情况作出供货时间调整，感谢支持。”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业务人员于2015年12月中旬初前往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向其贸易部人员说明不能按通知交付煤炭的原因并协商迟延供煤事宜，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口头答复可暂不交货、是否延期供货的问题待研究后答复。2016年2月，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经理、业务员再次前往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协商合同履约事宜，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口头答复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不再执行本案348、353、387号煤炭买卖合同，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遂未再履行煤炭交付的合同义务。
原审另查明，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与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于2月19日、3月26日分别签订格式合同《电煤买卖合同》各一份，每份合同均约定买卖电煤6000吨、含税单价277.2元/吨，所约定的电煤质量标准等内容与本案353号《电煤买卖合同》一致。2016年3月18日、3月27日至28日，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根据2016年2月19日的《电煤买卖合同》两批次共向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交付了电煤5784.66吨并结算了含税货款1767221.3元。2016年4月，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的煤炭供货商重庆森信煤炭销售有限公司代为履行2016年3月26日《电煤买卖合同》中，因交付煤炭的计量问题发生争议，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拒付货款，双方因此中断了煤炭买卖交易。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于2016年9月5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诉称重庆森信煤炭销售有限公司2016年4月23日代为履行煤炭3000吨交付义务时实际交付煤炭2899.2吨而扣留600.8吨煤炭运返未交付，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因此拒绝出具结算单付货款914639.61元，请求判令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支付货款及迟延至2016年5月1日的资金占用损失费共计1265755.72元并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2016年5月1日起的资金占用损失。一审法院于2016年9月13日受理该案。2016年10月13日，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在该案中提起反诉，以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在交付煤炭时人为调整煤炭计量器而虚增煤炭数量为由，请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支付违约金332640元。在该案提起反诉的同日，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在审理该案期间，于2016年12月19日作出（2016）渝0230民初3244号之一民事裁定书，以公安机关于2016年5月19日对涉案有关事实进行侦查立案为由，裁定中止该案诉讼。至本案庭审终结时，该案仍中止审理。
原审还查明，现行煤炭的市场价格与本案合同价格相比大幅上升。
一审庭审中，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认可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不能按期履行合同的原因是该公司的供货方原因所致，而非煤炭价格上涨的原因；同时，承认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不履行合同未影响其正常生产。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是否免除了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在348、387号《水泥烧成用煤买卖合同》和353号《电煤买卖合同》的煤炭交付义务，而这一焦点又涉及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两个层面的内容：
一、事实认定方面。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免除了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继续交付348、387号《水泥烧成用煤买卖合同》和353号《电煤买卖合同》煤炭的义务，理由如下：第一，从合同标的物的市场价格变化看，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终止合同符合一般人的主观意愿。在合同标的物为种类物的持续买卖交易关系中，一般情况下前一份合同未履行完毕时仍应继续履行至完毕再签订新的合同。本案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标的物煤炭为种类物，在合同尚未履行完毕情形下双方于2016年2月19日、3月26日重新签订煤炭买卖合同并进行实际履行，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的该实际履行行为表明其已经具备应供煤炭的交付能力。从双方于2016年2、3月签订的两份电煤买卖合同单价看，此时煤炭单价低于本案353号电煤买卖合同同种质量标准的煤炭单价，表明2016年初煤炭市场价格呈降低的变化趋势,在不影响正常生产情形下，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终止本案合同而按新的市场价格进行交易有利于降低生产成本。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时称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不履行348、353、387号煤炭买卖合同的原因是煤炭价格上涨，这与当时的客观事实不符，结合其提起本案诉讼的背景原因判断，其所称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违约不履行合同的理由可信度低。第二，从双方的缔约地位强弱看，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明示终止合同具有现实可能。本案合同为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违约责任条款均为约束供货单方，没有约定该公司不接受供货方依合同所供煤炭等违约情形的责任，体现了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其缔约地位强于供货方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在买卖交易关系中具有优势地位。根据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业务人员出庭所作的证言、差旅费报销凭据等证据，并结合交易中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的缔约地位、货物购进与销出的商业运作目的性等因素综合分析判断，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所称在不能按期交货时主要领导、业务员等人前往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协商合同履行问题的事实具有客观发生的合理性，其行为表现出了交易合作的诚恳态度，正是基于这种诚恳态度，正常情况下在煤炭货源问题解决、交付时机成就时可能会履行本案合同的煤炭交付义务，除非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阻却其履行。第三，在证明标准方面，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的举证已达到优势标准。双方对348、387号《水泥烧成用煤买卖合同》和353号《电煤买卖合同》的缔结与部分履行情况均无异议，只对未履行部分是否继续履行或已被债权人免除有争议。对此，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不仅举示了讼争的三份合同，而且为了证明其与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商议过延迟履行事宜并获得对方的谅解，还举示了《关于不能按时履约请求延期供货的工作联系函》、《采购结算单》、《差旅费报销单》等书证，以及申请江少云、何大福出庭作证。同时，为证明双方就讼争三份合同已经达成权利义务终止的效果，还举示了2016年2月19日双方签订的新《电煤买卖合同》，以此反证前面相同内容的合同未履行完毕，缔结新合同不符合通常的交易规则。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的举证状况则是讼争的三份合同、通过邮件要求对方供煤的计划书以及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部分履行合同的情况等，而这些均系双方无争议的事实，并且，对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提出的双方就讼争合同履行问题进行过磋商以及新缔结合同的事实理由，除了发表“与本案无关”、“证人与当事人有利害关系证明力低”等不认可证据内容的质证意见外，未能提出新的要件事实抵消对方主张或作出合理解释动摇法官所形成的心证。故，对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的事实主张不予采纳。
二、法律适用方面。具有先合同义务的一方发现自己无法按照先前约定继续履行合同，除已经履行的合同义务外，向对方提出延迟履行或终止履行请求时，合同另一方既可以提出抗辩也可以免除对方义务，作出免除对方义务的意思表示属非要式行为，若无明确约定则不需要特定方式，换言之，书面或口头、明示或默示，均可作为终止合同的表达方式。从本案具体情况看，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2015年12月中旬不能按供煤计划交付而向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表达合同履行问题的磋商意愿后，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以口头明示和重新缔约的行为默示，向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表达出免除其继续履行涉案合同义务的意思。依照合同法关于合同终止的规定，权利义务终止后，原合同内容归于消灭，先前之约定亦对双方不再产生法律之拘束力。
综上所述，对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辩称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2015年12月中旬同意暂不交货、2016年2月明示终止履行本案348、353、387号煤炭买卖合同的理由，予以采信；对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请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和支付违约金的主张，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第（五）项、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并决定一审案件受理费14202元，由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过程中，因双方均未举示足以推翻一审认定事实的新证据，故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合同生效时间及合同期限与具体的交货时间明显是不同的概念，虽然合同生效时间、合同期限与标的物交付期限的时间有可能是同一时间，但三者时间不同系商事交易的常态。按照矿山生产企业的基本认知能力和商事交易中一般理性人标准，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不可能作出将合同的生效时间以及合同期限的起始时间等同于具体交付标的物的时间的意思表示，使自己在合同签订之日就开始承担违约责任。综观《水泥烧成用煤买卖合同》以及《电煤买卖合同》，均未对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提供煤炭的具体交货时间做出约定，可见双方当事人并未就具体的交货时间达成一致的意思表示。此时，将合同期限的起始时间或合同生效时间解释为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提供煤炭的具体交货时间，既不符合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也有违公序良俗与一般商事交易规律。结合本案事实，合同明确约定“具体交货时间乙方（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须依据甲方（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书面通知执行，甲方可以根据生产需要另行通知合同履行交货数量与时间”。在合同约定期间内，并未出现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书面通知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交付煤炭，而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予以拒绝履行的情形；且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自认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未交付煤炭未影响其生产；同时，在诉争三份合同履行期间经过后，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又与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达成了新的购销协议。因此，双方在合同的实际履行中，对合同的交货时间的起算点上存在变更行为，这种行为尽管未得到双方的书面认可，但未影响合同的实质履行，可以予以确认。
综上，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农资有限公司在履行合同中并未违约，原审判决审理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适当，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202元，由东方希望重庆水泥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宋丹丹
审判员 项江陵
审判员 郭玉梅
二〇一七年七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余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