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民终5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万荣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住所地：山西省万荣县新建北路**号。
法定代表人：兰占峰，该联社理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斌，山西君越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俊红，山西君越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西润泽药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大余县南安镇新世纪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廖年生，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有禄，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曾传华，江西章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西源泉医药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上犹县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廖建文，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原审第三人：夏源达，男，汉族，1957年2月3日出生，住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
原审第三人：江西捷众制药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西省上饶县皂头镇付家村。
法定代表人：夏源达，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军，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啸，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万荣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万荣县信用联社）因与被上诉人江西润泽��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泽公司）、江西源泉医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源泉公司）、原审第三人夏源达、江西捷众制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捷众公司）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赣07民初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7年11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2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万荣县信用联社委托诉讼代理人范斌、李俊红，润泽药业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有禄、曾传华，捷众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军、蔡啸到庭参加诉讼，源泉公司、夏源达经本院依法传唤没有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万荣县信用联社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润泽公司、源泉公司对万荣县信用联社享有的对夏源达、捷众公司的债务本息15220000元承担连带责任。事实与理由：1.润泽公司与捷众公司恶意串通，��过事前预谋由润泽公司支付捷众公司1000万元，捷众公司先将优质资产剥离设立江西佑盾制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佑盾公司），润泽公司再将其吸收合并，导致捷众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严重侵害了万荣县信用联社的债权。2.源泉公司在捷众公司与润泽公司恶意串通转移优良资产期间，在与佑盾公司未发生任何业务往来的情况下，以“预付款”的名义接受佑盾公司支付的1000万元所谓“预付货款”，且在润泽公司吸收合并佑盾公司后将1000万元支付给了润泽公司。润泽公司与源泉公司存在财产、人事管理等公司人格混同，源泉公司与润泽公司共同侵害了万荣县信用联社的债权，应当承担连带责任。3.佑盾公司作为捷众公司分立的法人，本应对捷众公司对万荣县信用联社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润泽公司吸收合并佑盾公司未经依法清算即注销佑盾公司且未通知债权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相关规定，润泽公司应当在给万荣县信用联社造成损失的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润泽公司辩称：1.上诉人的债权已经经过运城中院生效判决的确认，其债权实现方式是对债务人采取强制执行措施，而不是提起侵权之诉，上诉人属恶意诉讼。2.最高人民法院执行裁定书已经对上诉人追加润泽公司作为被执行人作出了最终评判，该份执行裁定在实际上是对润泽公司不存在恶意接收财产规避执行程序的确认。上诉人在债权已经确认的情况下又提起侵权之诉，意在获得双重赔偿。3.上诉人至今也没有提出有效证据证明润泽公司恶意侵害了其债权。上诉人认为润泽公司存在恶意只是从不能完全清偿债权进行结果反推润泽公司与捷众公司的交易行为有恶意。4.润泽公司与捷众公司签订的协议很明确，润泽公司已经支付了1200余万元的资产转让款。
源泉公司提交的书面答辩状认为，源泉公司是独立的企业法人，与润泽公司没有任何隶属关系。源泉公司与佑盾公司之间的业务往来是正常的市场交易，与万荣县信用联社的债权无法收回没有必然的联系，源泉公司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
捷众公司述称，捷众公司只是将36个药品的批准文号转移给了佑盾公司，其他资产仍然在捷众公司。
万荣县信用联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润泽公司、源泉公司对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07）运中民三初字第27号民事判决确认的第三人夏源达、捷众公司的债务本息15220000元（利息算至2014年5月20日）向万荣县信用联社承担连带责任；2.诉讼费用由润泽公司、源泉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2005年1月30日，夏源达在万荣县城北农村信用合作社借款1000万元，约定还款日期为2005年5月30日，并约定了利息、罚息等。双方还约定由江西上饶康达制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达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后来，万荣县城北信用社诉至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运城中院），要求夏源达、康达公司、捷众公司承担责任。因该案诉讼过程中捷众公司公告其系康达公司变更而来，而康达公司当时又未注销，故2007年11月14日运城中院作出（2007）运中民三初字第27号民事判决：“一、被告夏源达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归还原告万荣县城北农村信用合作社借款本金1000万元及利息3535080.1元，共计13535080.1元，由被告江西上饶康达制药有限公司、被告江西捷众生物化学有限公司���同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被告夏源达、被告江西上饶康达制药有限公司、被告江西捷众生物化学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偿付原告万荣县城北农村信用合作社支付的一审律师代理费5万元。……”2008年6月20日，万荣县信用联社被批准开业，原城北信用社的债权债务由万荣县信用联社承继。
上述判决生效后，经万荣县信用联社向运城中院申请，该案进入执行程序。2011年6月20日，捷众公司（作为甲方）与润泽公司（作为乙方）签订《协议书》，约定甲方将其所有的大容量注射剂、小容量注射剂（含生物制品）生产线及所有注射剂生产批准文号、罗桥生产区土地及其地面建筑物（房产、锅炉等）、罗桥生产区所有大容量注射剂、小容量注射剂生产、检验设备、实验动物房及其内有设施以1400万元价格转让给乙方，并约定了操作步骤及付款进度等事项。2011年7月8日，江西捷众生物化学有限公司单独出资1000万元，申请设立佑盾公司，7月11日，佑盾公司成立。2011年10月30日，捷众公司与润泽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其在佑盾公司的100%股权以1000万元价格转让给润泽公司。2012年2月26日，润泽公司与佑盾公司签订《企业合并协议》，润泽公司整体吸收合并佑盾公司，佑盾公司的全部资产、债权债务由润泽公司享受和承继，佑盾公司解散注销。从2011年6月24日至11月22日，润泽公司向捷众公司付款11944940元。2012年5月25日，“江西捷众生物化学有限公司”变更为捷众公司。2013年6月，康达公司注销。
在（2007）运中民三初字第27号民事判决执行过程中，运城中院于2014年5月20日裁定追加润泽公司、源泉公���为被执行人，润泽公司、源泉公司不服，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山西高院）裁定驳回润泽公司的异议、支持源泉公司的异议。润泽公司仍不服，最高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1日作出（2015）执申字第116号执行裁定，撤销山西高院、运城中院关于追加润泽公司为被执行人。
一审法院认为，润泽公司未提供2011年6月20日其与捷众公司《协议书》的原件，但捷众公司对复印件无异议，且相关补充协议能印证，在无反证的情况下，应当予以认定。对于捷众公司转让给润泽公司资产的实际价值，捷众公司、万荣县信用联社主张价值7000万元，因当事人均未申请价值鉴定，无法确认。润泽公司实际付款金额，除支付给沈叶凤的100万元不能充分证明是资产转让款项外，可以认定已付款项为11944940元。万荣县信用联社主张佑盾公司在没有业务往��的情况下以预付款的形式转让给源泉公司1000万元，源泉公司予以认可，但源泉公司认为其于2012年8月至2013年9月间将该1000万元陆续退回了佑盾公司（吸收合并后为润泽公司），润泽公司也认可收到该1000万元。因此，对源泉公司的陈述予以认定。关于源泉公司与润泽公司是否存在关联关系。该事实不影响本案处理结果，故对相关证据不作审查，对相关事实不作认定。
一、关于“侵害债权”是否属于“侵权”。《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规定：“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本法所称民事权益，包括生命权、健康权、姓名权、名誉权、荣誉权、肖像权、隐私权、婚姻自主权、监护权、所有权、用益物权、担保物权、著作权、专利权、商标专用权、发现权、股权、继承权等人身、财产权益。”前述规定没有把“债权”列举为“权益”，但列举之后的“等”字又不排除“债权”的适用。如果恶意侵害他人债权，可以构成侵权。
二、润泽公司、源泉公司是否低价或无偿取得财产。从2011年6月20日捷众公司与润泽公司签订的《协议书》来看，润泽公司对捷众公司转让的财产约定了转让价格为1400万元，润泽公司实际已付11944940元，万荣县信用联社没有证据证明该转让属于低价转让。对于药品生产许可证、批准文号的价值，万荣县信用联社在一审庭审中陈述“无法用价值衡量”，各方当事人也未提出进行价值鉴��，故对于药品生产许可证、批准文号的转让问题，万荣县信用联社可向行政主管部门反映解决，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可依法提起撤销之诉。源泉公司收到佑盾公司1000万元后，陆续退还给了润泽公司，故不属于无偿取得1000万元财产。
三、万荣县信用联社的债权是否受到损害、损害的大小以及与被告行为的因果关系。经过释明，万荣县信用联社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在（2007）运中民三初字第27号民事判决执行中实际执行到位金额以及被执行人无财产可供执行的金额，即无法证明其受到损害、损害大小及与润泽公司行为的因果关系。
四、润泽公司、源泉公司是否存在恶意。因无法认定润泽公司、源泉公司低价或无偿取得捷众公司、夏源达的财产，故无法认定其存在恶意。
五、关于润泽公司、源泉公司是否因本案公司之间的承继关系应承担债务，或者是否应承担未依法清算的责任问题。万荣县信用联社还提出因润泽公司应承继佑盾公司债务，而佑盾公司作为捷众公司分立设立的公司应承继捷众公司对万荣县信用联社的债务。本案为侵权责任纠纷，因公司分立、合并所产生的债务承担问题，不属于侵权责任问题，万荣县信用联社可依法另行主张权利。因润泽公司吸收合并佑盾公司，润泽公司即应承担佑盾公司的债权债务，润泽公司2012年4月15日也签署了承诺书，不存在侵权责任问题。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驳回万荣县信用联社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3137元，由万荣县信用联社负担。
二审庭审中，万荣县信用联社出示了三组新证据。第一组新证据是康达公司资产评估报告（中诚饶字【2005】第101号）和捷众公司抵押明细表，证明捷众公司转让给润泽公司资产远远大于1400万元。第二组新证据是运城中院扣划执行款专用凭证、中国人民银行支付系统专用凭证，证明运城中院扣划夏源达443万元，截至2014年5月20日夏源达、捷众公司尚欠万荣县信用联社本息共计15220000元。第三组新证据是润泽公司、源泉公司针对运城中院（2008）运中执字第79号执行裁定书提出的执行异议、江西省上犹县人民法院（2017）赣0724民初60号民事裁定书证明，执行异议书写格式以及陈述的事实及理由如出一辙，可以认定是出自同一人书写。上述裁定书中源泉公司、润泽公司共同委托代理人钟有禄。且本案润泽公司的委托人钟有���在运城中院组织借款担保合同纠纷一案执行听证中是作为源泉公司的员工参加听证程序，存在人事混同，加之两公司网上招聘信息的显示的工作地点混同以及财产混同，可以证实润泽公司和源泉公司存在关联关系。润泽公司综合质证认为，康达公司已经注销，且评估报告是在2005年，润泽公司与捷众公司之间的转让协议是在2011年签署，现在资产价值不能根据2005年的资产评估报告进行确定，而且万荣县信用联社提供的还是复印件，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其他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其证明内容不予认可。捷众公司没有发表质证意见。本院认为，关于第一组证据，万荣县信用联社以2005年康达公司资产评估价值来估算2011年捷众公司转让给润泽公司的资产价值，没有考虑价值减损变化，不能真实反映转让资产状况，对该组证据不予采纳。关于第二组新证据，万荣县信用联社意在证明债权受到损害的范围，该组证据仅能证明还未执行到位的债权，不能证明受到侵权的债权范围，对该组证据不予采纳。第三组新证据意在证明润泽公司与源泉公司存在人事、财产混同。本案为侵权责任纠纷，润泽公司与源泉公司之间的关系不是本案的审理范围，对该组证据不予采纳。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二审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本案为侵害债权的侵权责任之诉，润泽公司吸收合并佑盾公司、源泉公司无相应对价取得佑盾公司预付货款是否侵害了万荣县信用联社对夏源达、捷众公司的债权。
对上述争议焦点从以下两个方面予以分析：
1.关于债权是否属于侵权责任法所保护的权利范围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民事权益的范围系列举开放式立法，债权虽不包含在所列诸项权利之内，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三条规定了民事主体其他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或者个人均不得侵犯，该法第五章关于民事权利规定，债权亦包含在民事权利之内。第三人侵害债权，当然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此，本案当事人有权以债权受到侵害为由请求法院予以保护。
2.关于当事人主张债权侵权的举证责任的问题。债权是典型的相对权，不具有公示性和对抗第三人的效力。为均衡保护债的关系之外的第三人利益，除非第三人明知债权存在且恶意积极侵害债权，否则不得主张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当事人应当就侵权人的过错、所受损害的程度、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因此，万荣县信用联社应就润泽公司、源泉公司的行为所致债务人（连带责任保证人）无财产可供执行的债权数额比例，润泽公司、源泉公司是否存在明知且恶意侵害债权等予以举证。万荣县信用联社认为润泽公司、源泉公司与夏源达、捷众公司恶意串通以不合理低价转让优良资产或者无偿转让财产造成被执行人财产空壳化，润泽公司、源泉公司恶意侵害了债权。首先，万荣县信用联社对润泽公司、源泉公司是否恶意侵害债权未充分举证。一是没有证明在资产转让中，润泽公司是否知晓捷众公司所涉债务。二是没有证明润泽公司有损害债权的恶意。润泽公司与捷众公司约定了资产转让价格和方式，且润泽公司已经支付了11944940元，在没有经过资产鉴定的情况下，不能主观认定该转让价格系不合理低价。即使捷众公司存在以不合理低价转让财产的可能，万荣县信用联社也应当进一步举证该不合理低价系润泽公司与捷众公司恶意串通损害其债权。更何况所约定的1400万元资产转让对价与万荣县信用联社所主张债权相当，并没有造成债权明显不能履行。而且债务人和保证人的资产总量不可能始终保持债务履行的初始状态以保证债权完全履行，以自由流动性换取债权完全履行的安全性。三是源泉公司将无偿取得的1000万元预付货款支付给了润泽公司并没有造成捷众公司财产的减损。佑盾公司成立时的资产系捷众公司所借润泽公司的1000万元，捷众公司没有实际出资，源泉公司将1000万元返还给吸收佑盾公司的润泽公司，与捷众公司并无关系。其次，万荣县信用联社并没有举证因捷众公司资产转让而致夏源达、捷众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的债权比例，现万荣县信用联社笼统以所有债权受到侵害为由提起诉讼，既无法证明债权所受侵害的程度，也没有证明资产转让行为与所受损害的因果关系。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2015）执申字第116号执行裁定书撤销了追加润泽公司和源泉公司为被执行人，在没有新的事实和证据的情况下，不得违背法定主义原则以变相提起侵权之诉来达到追加当事人以外的人作为被执行人之目的。
因此，万荣县信用联社在追加当事人以外的第三人为被执行人未果的情况下，又另行提出侵权之诉，意图以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来代替债务人或者连带责任保证人债务之履行。但是万荣县信用联社并没有就侵权之诉进行充分举证，一审以此为由驳回万荣县信用联社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万荣县信用联社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3120元，由万荣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胡国运
审判员 陶松兵
审判员 刘伟伟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张 英
附：本案适用的有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