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13民终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范君立，男，汉族，1981年4月19日出生，住址：广东省陆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恒，广东方正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世东，男，汉族，1990年12月20日出生，住址：惠州市惠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卓建伟，男，汉族，1994年6月20日出生，住址：惠州市惠城区。
上述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俊，广东卓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房玮玮，广东卓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范君立与被上诉人陈世东、卓建伟因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惠州市惠城区人民法院(2014)惠城法民一初字第14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当事人原审的意见
2014年6月13日，原审原告陈世东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依法确认原告、被告签订的《三栋镇莲塘村老楼小组自留工商用地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合同无效；2.依法判令被告立即向原告返还原告支付的地价款380万元及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款项相应付款之日起计算至款项实际返还完毕之日止)；3、依法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因合同无效所受到的损失2302606.89元；4、本案发生的一切诉讼费用均由被告予以承担。本案审理过程中，原告申请撤回第三项诉讼请求，表示待鉴定机构出具评估报告后另案起诉。
主要事实和理由是：2013年1月22日，被告作为甲方与原告签订了一份《三栋镇莲塘村老楼小组自留工商用地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约定被告将位于惠城区三栋镇数码工业园北区内，属惠州市惠城区三栋镇莲塘村老楼村民小组政府征地回拨自留工商用地，土地面积约为8245.08平方米地块中的2836平方米，以600万元有偿转让给原告使用。被告在《三栋镇莲塘村老楼小组自留工商用地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承诺，被告转让给原告的地块系其与老楼村民小组合作开发建设用地所得部分，土地用途为工商用地。合同签订后，原告先后于2013年1月25日向被告支付了100万元地价款，于2013年4月19日向被告支付了100万元地价款，于2013年4月23日向被告支付了100万元地价款，于2013年6月7日向被告支付了80万元地价款，合共380万元。合同签订后，原告陆续投入建设，除了进行“住宅-
旋挖灌注机械扩底桩工程”支出了1953034.29元以外，还先后于2013年3月27日支出了村镇基础设施配套费217572.60元、于2013年3月29日支出了农民工工资保证金10万元、2013年4月24日支出了报建测绘费2000元、于2013年5月13日支出了临时用电用水费用1万元、及支出了设计费2万元等，合共投入达2302606.89元之巨。2013年6月，三栋镇人民政府、惠州市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三栋执法队向原告发出《责令停止违法建设通知书》（2013[81]号)，提出被告转让给原告的土地属于农村集体土地留用地，不能用于非农建设，责令原告立即停止建设，否则将立案查处、强制拆除。至此，原告才知道，被告作出的该土地可以有偿转让给原告使用的承诺是虚假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的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根据《广东省征收农村集体土地留用地管理办法》第二条的规定，《三栋镇莲塘村老楼小组自留工商用地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的标的为征收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土地所需的留用地，即国家征收农村集体土地后，按实际征收土地面积的一定比例，作为征地安置另行安排给被征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用于发展生产的建设用地。留用地的使用权及其收益全部归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根据该《管理办法》第九条的规定：“留用地应当以被征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名义进行登记，不得以个人名义登记。严禁将留用地分配到本村村民。”根据该《管理办法》第十条的规定：“依法转让、出租、抵押国有留用地使用权或出让、转让、出租、抵押集体留用地使用权，须经本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村民会议2/3以上成员或者2/3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流转方案应在本集体经济组织范围内公示15日。留用地使用权出让、转让、出租或作价入股、出资与他人合作、联营等形式用于经营性项目和工业用地的，应当参照国有土地使用权公开交易的程序和办法，通过土地交易市场招标、拍卖、挂牌等方式进行。但本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全(独）资注册成立的公司、企业使用留用地的除外。”根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二）点的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二）从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因此，根据上述法律法规的规定，由于涉案土地系老楼村民小组的留用地，依法不能用于非农建设，被告也不可能系涉案土地的合法所有人，进而有权将涉案土地有偿转让给原告使用。并且，由于涉案土地的使用权及其收益全部归老楼村民小组所有，未经老楼村民小组的村民会议2/3以上成员或者2/3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参照国有土地使用权公开交易的程序和办法并通过土地交易市场公开交易，也不得私自转让。可见，被告实际上是无权与原告签订《三栋镇莲塘村老楼小组自留工商用地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将涉案土地有偿转让给原告使用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点关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该份《三栋镇莲塘村老楼小组自留工商用地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由于违反了上述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合同。被告应该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关于“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向原告返还地价款380万元及计算利息，并赔偿原告因此受到的损失2302606.89地元。基于上述，原告为维护自身合法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特向人民法院提起本民事诉讼，恳请予以支持原告的所有诉讼请求，维护原告的合法权利。
被告范君立答辩称：一、本案中涉案土地原告已经依法取得其使用权，程序合法，不存在无权处分的情形；二、关于涉案土地的性质，双方在转让协议中已经明确说明是属于政府征地后回拨的自留工商用地，即自留工商用地是国有用地，既然如此，原、被告之间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并不违反国家法律或行政法规关于效力性的强制性规定，协议合法有效。基于以上两点，原告请求确认合同无效没有法律依据，请求法庭予以驳回。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原、被告均非惠城区三栋镇莲塘村老楼村民小组村民。被告提交2012年10月5日，三栋镇莲塘村老楼村民小组出具的《中标书》，载明被告投标成功该村位于三栋镇数码工业园村民回拨地使用权转让权益，该宗地块面积8245.08平方米。被告提交2012年10月20日，被告与三栋镇莲塘村老楼村民小组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合同》，载明被告于2012年10月5日通过竞拍方式取得该村位于三栋镇数码工业园8245.08平方米的工商用地购买权，并就转让价格、付款方式及双方的权利义务等进一步明确约定。2013年1月22日，两原告与被告签订《三栋镇莲塘村老楼小组自留工商用地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约定被告将位于惠城区三栋镇数码工业园北区内，属惠州市惠城区三栋镇莲塘村老楼村民小组政府征地回拨留工商用地，土地面积约为8245.08平方米地块中的2836平方米，以600万元有偿转让给原告使用；被告承诺，被告转让给原告的地块系其与三栋镇莲塘村老楼村民小组合作开发建设用地所得部分，土地用途为工商用地。合同签订后，原告先后于2013年1月25日向被告支付了100万元，于2013年4月19日向被告支付了100万元，于2013年4月23日向被告支付了100万元，于2013年6月7日向被告支付了80万元，合计380万元。被告确认已收到原告支付的380万元。合同签订后，原告陆续投入建设，已完成部分地桩建设。原告称2013年6月，三栋镇人民政府、惠州市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三栋执法队向原告发出《责令停止违法建设通知书》（2013[81]号)，提出被告转让给原告的土地属于农村集体土地留用地，不能用于非农建设，责令原告立即停止建设，否则将立案查处、强制拆除。经本院现场勘查，该工程现已停工。2014年11月10日，本院向惠城区国土资源局发函了解涉案土地具体的用途是什么，该土地的性质是什么（国有建设用地还是农村集体土地），该土地是否办理了相应的权属证书，该土地使用权是否具备对外转让条件，如对外转让需要办理什么手续，是否需要经过相关部门的审批？2014年12月9日，惠州市国土资源局惠城区分局复函，答复如下：2006年，三栋镇木沥村老楼小组与三栋镇木沥、鹿颈、莲塘村民委员会所属等14个村民小组办理一宗面积共37911平方米留用地（惠市国土资（惠城）（用地）字[2006]556号），其中老楼小组用地面积为8245平方米；2009年，经三栋镇政府协调及各村小组协商达成最后分配方案，老楼小组留用地面积确定为4670.4平方米。土地性质为划拨国有建设用地，该村小组未办理土地使用权证。留用地出让须经村民大会或者村民代表（户代表）大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表决同意并签名确认，确定物业分配方案及面积。经当地镇（街道）审核后报区政府审批，土地需公开挂牌交易，涉及市住建局出具《规划设计条件告知书》、评估机构评估地价、市财政局和市审计局审核评估地价结果，挂牌方案报政府批准后委托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进行挂牌等程序。至今，被告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转让涉案土地使用权已按照上述程序办理。本案审理过程中，原告申请工程造价评估鉴定。经本院依法摇珠确定惠州市捷信工程造价咨询事务所有限公司进行评估。2015年1月29日，本院委托该公司进行评估。本案在评估过程中，原告未能积极配合，导致评估进程缓慢，至今未能出具评估结论。原告也表示待评估结果出来后，另行主张权利。
原审法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原审法院认为，经本院向惠城区国土资源局发函了解本案留用地使用权转让的相关法定程序。该局复函本院：“留用地出让须经村民大会或者村民代表（户代表）大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表决同意并签名确认，确定物业分配方案及面积。经当地镇（街道）审核后报区政府审批，土地需公开挂牌交易，涉及市住建局出具《规划设计条件告知书》、评估机构评估地价、市财政局和市审计局审核评估地价结果，挂牌方案报政府批准后委托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进行挂牌等程序”。截止至今，被告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取得该留用地，已履行上述法定程序，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取得涉案土地的使用权证。鉴于被告在是否依法取得涉案土地使用权尚未明确的情况下，自行将该留用地转让给原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合同。原告请求被告返还原告已支付的款项380万元，依法有据，予以支持。原告在签订该转让协议时，未尽谨慎审查义务，了解涉案土地的具体情况，本身也负有一定的责任，故对其利息请求，调整为从起诉之日起计算。原告申请撤销第三项诉讼请求，系对其诉权的处分，本院予以照准。原告在法庭调查终结前提出撤回第三项诉讼请求，减少诉讼请求数额，故其诉讼费收取，按照实际请求标的额为准。
据此，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于2016年11月1日作出(2014)惠城法民一初字第1448号判决：一、确认原告陈世东、卓建伟与被告范君立于2013年1月22日签订的《三栋镇莲塘村老楼小组自留工商用地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无效。二、被告范君立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告陈世东、卓建伟返还38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380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2014年6月13日起计至本息清偿之日止）。三、驳回原告陈世东、卓建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7200元（原告已预交56618元），由原、被告各负担18600元。
当事人二审的意见
原审被告范君立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2014)惠城法民一初字第1448号民事判决书第二项判项，改判上诉人返还380万元及相应利息的50%。2、请求判令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上诉费。
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一审判决书决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3年1月22日签订的《三栋镇莲塘村老楼小组自留工商用地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合同。同时，判决书还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对合同无效均具有过错。根据《中国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由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对合同无效均具有同等过错，故被上诉人已支付财产的利息损失应当由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分别承担，上诉人只需承担相应利息损失的50%。
被上诉人卓建伟在二审中答辩称：根据原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可以十分明确上诉人在未依法取得涉案土地使用权的情况下，即自行转让给被上诉人，没有履行土地管理法律法规和地方用地政策关于程序方面的要求，并且违反了土地管理法的强制规定，因此原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为无效合同，并认定过错在于上诉人是正确的，因此，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要求改判各承担50%的利息依据不足，因此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判决理由和结果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确认合同无效纠纷。结合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双方当事人对于一审判决涉案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无效均无异议，本案二审双方现争议的焦点为：合同无效所导致的已支付土地款的相应利息损失，双方当事人应如何分担。具体评述如下：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双方当事人于2013年1月22日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经一审认定因违反留用地使用权转让的法定程序而无效，双方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二审直接予以维持。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合同无效后，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因此，被上诉人诉请上诉人退回已经支付的380万元应予支持。至于该380万元衍生的利息损失问题，经查，被上诉人从2013年1月25日至2013年6月7日期间分四笔合计支付380万元给上诉人，相应利息损失从支付之日已经开始发生。一审酌定将被上诉人的利息损失调整为从起诉之日即2014年6月13日计算，已是鉴于对合同无效被上诉人本身亦没有尽到事先审查的谨慎注意义务之过错情节。对于一审该酌情处理，亦无明显不合理之处，故此对于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应自负50%利息损失的主张，二审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的上诉主张没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7200元，由上诉人范君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曾 莹
审判员 赖锦荣
审判员 邓耀辉
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日
书记员 雷彩霞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