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4民终40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卉，女，1980年8月25日出生，汉族，住常州市钟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志勇，江苏中爵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赵建明，男，1976年3月27日出生，汉族，住常州市钟楼区。
上诉人何卉因与被上诉人赵建明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7)苏0404民初20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何卉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及保全费由赵建明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一审法院以已撤诉的起诉状作为认定事实的证据，未对我提交的重要证据予以认定，忽视了重要事实。我向一审提交的录音光盘、委托公证书等证据，均能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赵建明在录音中亲口承认自己钻了空子。当年我出资购买涉案房屋时，也考虑到防止赵建明今后不愿返款出资款的情形，所以办理了《委托公证》。一审判决并未对以上两份重要证据认定。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违反法定程序。1.对于涉案房屋的出资款，究竟属何法律性质，需要结合证据、事实以及特定的条件结合认定。2.一审一直未对我购房出资款的性质予以认定，既没有认定为共同出资款，也没有认定为不当得利。一审中赵建明承认与我共同出资购房，那么一审法院应该对我主张的法律关系进行释明，但是一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没有进行释明。
赵建明答辩称，一审法院审理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何卉的上诉请求。
何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赵建明归还我垫付的购房款408000元及利息损失(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息从起诉之日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赵建明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何卉、赵建明原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10年4月8日在民政局协议离婚，离婚时约定：儿子赵睿炜由赵建明抚养，何卉每月承担生活费800元。2011年6月21日，赵建明与出售方唐正一签订了买卖合同，购买了常州市钟楼区花之园14幢甲单元401室的房屋（以下简称401室房屋），后该房屋登记在赵建明一人名下，登记时间为2011年6月23日。赵建明签订买卖合同时何卉也在现场，购房总价为768000元，由何卉支付了首付款408000元，余款向银行贷款并由赵建明负责偿还。2011年7月4日，赵建明与何卉母亲梁腊秀签订委托合同并办理了合同的公证，合同主要内容为：赵建明委托梁腊秀代理出售401室房屋，梁腊秀可以代收房款及贷款。
何卉曾于2017年3月向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钟楼法院）起诉，要求判令401室房屋53.1%的份额归何卉所有，后何卉撤回起诉。何卉在该案民事起诉状中称“离婚后，何卉考虑到赵建明抚养儿子，同意共同出资购买一套房屋，用于儿子生活使用。何卉基于对赵建明的信任，暂将房屋登记在赵建明名下，赵建明当时也承诺待儿子成年后将该房屋给儿子。但是近期因赵建明哥哥向何卉逼债，赵建明不同意承担债务，且明确表示不同意何卉对该房屋享有相应的所有权份额”。何卉代理人在一审中称，上一案件起诉状中所称的“待儿子成年后将该房屋给儿子”不是何卉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代理人的笔误，该起诉状落款处的签名是代理人代何卉所签，但是得到了何卉本人电话授权。
一审中，何卉明确本案的请求权基础系基于不当得利之债。同时何卉称，在购房及办理产权登记时，自己以为出了资且办理了相关委托合同公证，权利得到了保障，所以就同意房屋登记在赵建明一人名下。同时，何卉之前未主张权利是因为之前错误地认为自己出资了就能享有该房屋的份额，直至近期赵建明大哥逼债，何卉才想到通过该房屋去还债。此外，何卉并未同意将购房款赠与给赵建明或者儿子，当时何卉出资的本意是共同购买该套房屋，但是因为考虑到自己在外欠下巨额债务，为了规避债务风险，暂将房屋登记在赵建明名下，同时赵建明也需要办理贷款，所以就以他的名义申请办理贷款。共同买房的另一原因是考虑到离婚后儿子随赵建明生活居住，赵建明是盐城人，而常州的教育资源更好，所以就出资购买了涉案房屋，便于儿子在所在学区读书。
赵建明明确，涉案房屋是买给儿子的，当时双方已经协商待儿子成年后将房屋登记在儿子名下，否则自己离婚后不可能与何卉共同出资购房。此外，赵建明也出具了承诺书，承诺待贷款还清及儿子成年后将涉案房屋交付给儿子，并办理过户手续。
依何卉申请，一审法院查封了赵建明价值408000元的财产。
一审法院认为，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何卉在庭审及2017年3月确权之诉的诉状中提到其出资408000元是为了双方共同购房，且签订购房合同时何卉也在场，之后何卉基于对赵建明的信任才暂将房屋登记在赵建明名下，这充分说明何卉当时出资408000元是为了共同购买房屋并取得产权份额（即有法律上原因的给付），而并非将该款给予赵建明或代赵建明垫付购房款（即赵建明并未取得不当利益），这也与何卉曾于2017年3月起诉要求确认房屋产权份额的诉讼行为相印证。此外，不当得利作为一项独立的法律制度，具有严格的构成要件及适用范围，不能作为当事人在其他具体民事法律关系中缺少证据时的请求权基础。本案何卉以不当得利为由再次起诉，仅仅是因为赵建明不认可其产权份额，考虑到何卉曾提起过确权之诉，这说明何卉明知其主张的请求权基础为其对房屋所享有的所有权，该请求权对应的法律关系也并不会因赵建明的否认而改变。综上，何卉前后陈述相互矛盾（确权之诉称出资系共同购房，本案却称系代赵建明垫付购房款），且其亦未能举证证明本案存在不当得利的情形，故法院对何卉的诉请不予支持。判决：驳回何卉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710元，保全费2560元，合计6270元，由何卉负担。
二审中，赵建明称，何卉是丹阳人，我是盐城人，我们大概是2003年左右结婚，婚后生活在常州，2010年4月8日双方离婚，当时儿子6周岁，第二年就要上小学。离婚后，我辞职带着儿子回到老家盐城，何卉和她母亲梁腊秀一起到盐城跟我商量，为了孩子有个完整的家庭，让我带着儿子继续回常州生活，为了孩子我同意了她的建议。回常州后，我、何卉、儿子以及梁腊秀共同租住在钟楼区广景山庄小区。2011年3、4月份，何卉跟我商量买房，何卉出首付，我偿还贷款，房子给儿子。2011年7月4日，我、何卉、梁腊秀和孩子到房产公司和原房主唐正一签订购房合同，房屋总价76.8万元，110平方米左右。写户名时，我与何卉母女俩商量户名该怎么写。首先，何卉有债务，不能写她名字；其次，梁腊秀因为年龄原因不能贷款。因此，商量之后，决定涉案房屋登记在我的名下，此时何卉提出异议称，这个房子将来如果我不给儿子，该怎么办。这时，中介公司业务员出了个主意，让我们去做委托合同公证，我们就同意了。于是我与梁腊秀做了委托合同公证，一旦将来我不遵守约定将房子给儿子，或者我擅自处置房屋，梁腊秀可以依据此公证合同直接将房屋处分掉。买房的初衷就是给儿子的，之后我每月按时足额偿还房贷，我贷了30年，最开始还2200元，目前每月还1800元。买房之后四人都住在401室房屋内，后来何卉搬出去了，之后何卉跟其他人生了女儿，梁腊秀在2013年暑假期间也回了丹阳老家帮何卉带孩子，401室房屋目前就是我跟儿子居住。2016年，何卉说欠我哥哥赵建东30多万元，赵建东向她要钱，何卉说她的钱在房子上，要把钱拿去还债，我不同意卖房。如果房子卖掉了，儿子赵睿炜住在哪里？赵建东要钱可以起诉我与何卉，如果法院判决我们共同承担，我也认了，如果法院不判我承担责任，就与我没关系。我拒绝卖房后，何卉和她母亲梁腊秀等人到我家打砸，双方激烈争吵，我报了警，一审中何卉提交的录音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形成的。按约定何卉每月要支付儿子抚养费800元，但她从没支付过，考虑到她已经付出40多万元买房子，我也没要过。另外，我与何卉离婚后，卖掉原先的车位获得4万元，之前的债权收回了10万元，共计14万元，何卉已经拿走了其中的7万元。
何卉称，我确实跟其他人生了一个女儿，14万元里面我也拿走了7万元，离婚协议中约定的孩子抚养费我也确实没有给过。但当初买房时，我并没有明确表示将来这个房子给儿子，我和赵建明还约定，谁如果再婚，就必须搬离这个房子。现在他有了女朋友，并且我听到风声赵建明想将房子过户给那个女人，我出了钱，我有话语权，为什么要让另一个女人享受。房子我出了钱，要么我占一定份额，要么赵建明退钱。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2011年6月30日，赵建明与梁腊秀签订委托合同，合同约定：赵建明委托梁腊秀代理出售401室房屋，梁腊秀可代收房款及贷款，双方不可以解除本合同。因解除合同给对方造成损失的，除不可归责的事由以外，应当赔偿损失等。当日，双方在江苏省常州市常州公证处对该委托合同进行了公证，2011年7月4日，公证机构出具了相应的公证书。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一致。
本院认为，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本案应予改判。
理由及依据如下：
2011年6月21日赵建明购置401室房屋，房价为768000元，由何卉支付房款408000元，401室房屋所有权登记在赵建明名下。根据本案现有证据，二审合议庭认为何卉、赵建明当时对何卉支付房款408000元、产权登记在赵建明一人名下应有多种考虑：如可能考虑何卉对外负有债务，而将涉案房屋登记在赵建明一人名下；如考虑双方虽已离婚但仍将在一起共同生活（事实上购房后双方也曾在该房屋内生活一段时间）；如考虑将来视情将房屋过户至孩子名下、孩子上学学区等。现双方在诉讼中对此说法不一致，在前述付款买房时双方也确有可能对该408000元最终如何处理未作具体明确的约定或需视今后不同情况作不同处理，或双方想法有所不同或各自有多种打算、想法。2011年6月30日由赵建明授权何卉母亲梁腊秀可代理出售涉案房屋并收取房款等，赵建明、梁腊秀二人为此签署书面协议并办理了公证。二审合议庭认为，在购房后不久即由赵建明授权何卉母亲可售房、收取房款，并采公证方式，应系何卉认为其支付了408000元的房款但又未在房屋产权登记簿有所记载，或双方未有其他明确约定最终应如何处理的协议等，其应享有的利益缺乏保障，遂采取该方式即在必要时可通过出售该房屋以收回其支付的408000元等以保障自己的利益；显然，赵建明对此清楚明了，并对保障何卉利益的该方式予以认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依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在何卉支付408000元、未要求返还前，赵建明取得、享有何卉出资408000元所带来的利益合理合法；但在何卉要求返还该408000元后，在双方当初未对该出资408000元如何处理有明确约定、何卉（其母梁腊秀）可售房以保护其利益的情况下，赵建明继续取得、享有何卉出资408000元所带来的利益，则有违诚信有失公平，已丧失法律依据。因为，一是现何卉已经搬出涉案房屋；二是赵建明既不同意将涉案房屋的部分所有权确认归何卉，也不同意出售涉案房屋；三是现赵建明继续取得、享有何卉支付408000元房款所带来的利益，显然有损何卉的利益，也与双方当时的实际考虑尤其是何卉（其母梁腊秀）可售房收回房款以保障其利益的约定不符。考虑到房价上涨等因素，如确认房屋部分所有权归何卉或出售房屋分割房款可能于赵建明更为不利，现何卉要求返还408000元出资款等，赵建明应负有返还何卉408000元款项等义务。在诉讼过程中，赵建明也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现仍有法律依据可继续取得、享有何卉出资408000元所带来的利益。据此，何卉要求赵建明返还408000元及支付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息（从起诉之日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利息）的诉请，应予支持。关于赵建明所称孩子抚养费，其可另行主张。
综上，上诉人何卉的上诉意见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二审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7)苏0404民初2073号民事判决；
二、赵建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返还何卉购房款408000元并支付相应的利息（以本金408000元，自2017年4月20日起计至付清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710元，保全费2560元，合计6270元，由赵建明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7420元，由何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裴国伟
审 判 员 袁海燕
审 判 员 孙海萍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赵 艳
书 记 员 方 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