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066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顾鹏达，男，1970年2月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靳红霞，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住所地北京市石景山区玉泉路**号（乙）院。
法定代表人王贻芳，所长。
委托代理人韩玉娥，北京市君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顾鹏达因与被上诉人中国科学院���能物理研究所（以下简称高能所)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2013）石民初字第73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高能所在原审法院诉称：顾鹏达曾为我单位员工，2003年居住位于北京市602号房屋（以下简称602号房屋），顾鹏达承诺在2003年12月31日前办理购房或租房手续，并在购房同时签订服务协议，否则腾退住房。届时，顾鹏达既未办理购房手续也未办理租房手续。2004年顾鹏达擅自离所出国，我单位于2006年4月对其作出“开除公职”的决定，并通知其交回所内住房，但顾鹏达未交回。2013年6月，我单位向顾鹏达发出“关于房屋事宜的告知函”，限定顾鹏达一个月内腾空房屋，但顾鹏达未交付房屋。为维护我单位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诉讼请求：判令顾鹏达将602号房屋腾空并交���给我单位。
顾鹏达在原审法院辩称：不同意高能所的诉讼请求。理由如下：1.本案不是平等民事主体间的纠纷，法院对本案无管辖权。高能所作为事业单位，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有义务为我分配住房。我自1994年4月在高能所工作，1997年被聘为助理研究员，2000年12月被聘为副研究员。2000年11月，高能所分给我二居室住房一套（北京市502号房屋，以下简称502号房屋），面积54.85平方米。我于2000年12月交清房款42422.5元，按成本价购买该二居室。之后我取得该房屋的产权证。2003年7月，高能所按副高级职称和综合积分，三榜公布分给我三居室住房一套（即602号房屋），面积81.06平方米。我先交纳押金2000元，装修完成并经高能所验收合格后，搬入诉称房屋。2003年10月13日，我填写三居室购买申请表，并上交原有二居室房产证和钥匙，等待高能所统一申请办理三居室购房手续。由于高能所的原因，直到2004年9月底我辞职离开其单位时，高能所仍然没有完成购房手续。高能所应当无条件完成我的购房手续。本案属于事业单位和员工之间的争议，并不是平等主体之间的争议，不适用《民法通则》第二条的规定，不应当适用民事诉讼程序解决，应当裁定驳回高能所的起诉。2.本案案由为排除妨害，与事实不符，要求我腾退住房理由不足。我没有侵犯高能所的任何权益，高能所对我的诉求为排除妨害，无事实和法律依据。高能所将住房分配给我，我有权按成本价购买，而高能所却不为我办理购买手续，阻碍了我权利的实现，我未侵犯高能所的任何权益。3.我占有使用该房屋，系高能所根据国家政策进行福利分房的结果，属于合法占有，高能所无权单方面收回。我自进入高能所工作以来，为其单位作出较大贡献。2003年我所分的诉争房屋是对我的贡献、学历、职称的一种补偿，而并非是高能所对我未来的一种期许。我在交出较小面积的房屋后的升级换购，不是基于非法占有的事实，我有权使用该房屋。高能所应当根据当时的公房出售政策出售给我。我属于换房，高能所应当按照2001年购房政策及时为我办理购房手续。该房是我的唯一住房。我装修后在此居住已超过10年，户口、身份证上均是该房信息。我多次要求按成本价购买现有住房，但高能所均不回复。如收回争议房屋，我会无家可归。4.《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公有住房出售附加协议》（以下简称《出售附加协议》）应当无效，理由如下：第一，2003年7月分房时，双方并没有签署所谓的《出售附加协议》，我并不知道有此协议的存在，我在装修三居室并交回二居室后，高能所拿出《出售附加协议》要求我签署，我此时没有任何退路，不签署就面临无家��住的局面。故高能所利用自己的强势地位迫使职工作出不利于职工的选择。本案不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协议。第二，附加协议条款不公平，该协议只规定职工分房后5年继续在职及总服务15年，没有约定高能所应当给职工提供适当职位。该协议违背《岗位聘用合同》，聘用合同期限较短少于购买后连续五年工作的要求，及年度考核可能降低职级聘用的所级文件规定，员工没有聘任相应的职位或者考核降低职级均会造成员工退房的境遇。第三，不能因我分房后辞职，剥夺我因以前多年工作和贡献而得到的福利。第四，高能所不应剥夺我的全家的私有财产：原二居室是我全家无可争议的私人财产，上交原二居室的目的是换购争议房屋。这要求配偶出具证明同意享受我的单位分配住房，体现夫妻双方的福利。如果高能所不再将争议房屋出卖给我，也应当将二居室返还我。第五、我所住的争议房屋中含有原住房的面积，并且我已经取得原有住房产权。综上，我不同意高能所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后认为：中国科学院行政管理局是602号房屋的所有权人，对602号房屋有占有、使用、处分、收益的权利。经中国科学院行政管理局的授权，高能所可以管理使用602号房屋。顾鹏达占有602号房屋无法律和事实的依据，应当将602号房屋腾退给高能所。关于顾鹏达提出602号房屋是高能所根据国家政策进行福利分房的结果，属于合法占有，高能所无权单方收回的答辩意见。经查，顾鹏达与高能所于2003年10月签订的《出售附加协议》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应当遵循诚实守信原则，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根据协议，高能所附条件将602号房出售给顾鹏达，所附条件是顾鹏达需在高能所连续工作15年，且在购买住房的第二年起保证在高能所继续工作五年。如顾鹏达在购房后的五年内自动离职、辞职等，顾鹏达需腾退602号房屋，并办理退房后的产权变更手续。顾鹏达在签订购房协议后，未交纳购房款，也未办理602号房屋的过户登记手续。2004年9月，顾鹏达向高能所提出辞职申请，同年年底离开高能所。故法院认为，顾鹏达以其实际行为表示不再继续履行《出售附加协议》。依据双方约定，顾鹏达占有602号房屋已经无合法依据，应当将602号房屋腾退给高能所。鉴于顾鹏达经常在国外工作，法院充分考虑本案的特殊性，对腾房时间酌定为六个月。
关于顾鹏达提出本案不是平等民事主体间的纠纷，法院对本案无管辖权的答辩意见。法院认为，判断纠纷性质是否为人民法院民事诉讼主管范围，应从当事人是否为平等主体以及纠纷性质是否为人身、财产关系的角度来考察。本案中，高能所与顾鹏达在出售602号房屋上达成一致协议，即顾鹏达需在高能所连续工作15年，且在购买住房的第二年起保证在高能所继续工作五年。这是附条件的出售协议。故双方的法律关系应为平等主体之间的关系，高能所与顾鹏达之间的纠纷应属人民法院主管范围。
关于顾鹏达提出《出售附加协议》应当无效，并提出五点理由的答辩意见，对此，法院作如下分析：第一，顾鹏达与高能所于2003年10月签订的《出售附加协议》不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五种情形，应为合法有效。第二，顾鹏达是通过排除妨害的方式行使其物权。顾鹏达在腾退602号房屋后，高能所是否应当将502号房屋返还给顾鹏达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顾鹏达可通过另行诉讼等方式予以解决。第三，高能所已退回顾鹏达502室房屋的房款。且顾鹏达现在国外有正式工作和稳定的经济收入，具备另行解决住房的能力。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顾鹏达于本判决生效后六个月内将北京市602号房屋腾空并交付给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
判决后，顾鹏达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为：撤销原判，改判驳回高能所一审的诉讼请求。上诉理由为：1、顾鹏达将已有完全所有权的502号房屋卖给高能所与顾鹏达依据房改政策购买602号房屋是一个完整的交易过程，对于502号房屋不应当另行起诉，一审法院将两个房屋分裂开来错误；2、《出售附加协议》是格式合同，该协议排除了顾鹏达的主要权利，剥夺了顾鹏达对于502号房屋的权利并对顾鹏达附加了其他义务，没有区分对待首次分房和以房换房的情况，故《出售附加协议》应为无效；3、在顾鹏达完成交纳押金、装修、入住后，高能所才出示《出售附加协议》，顾鹏达在无奈之下签署，所以《出售附加协议》不是顾鹏达的真实意思表示；4、顾鹏达自装修入住602号房屋以来，已将一家人的户口迁入，且不存在拖欠水电费等费用，未完成交易是高能所造成的，非顾鹏达原因。顾鹏达合法拥有602号房屋，不应当腾退；5、602号房屋是顾鹏达工作11年的福利，如果要顾鹏达腾退602号房屋，就应该将502号房屋还给顾鹏达，但现在502室房屋已经卖给他人，无法返还；6、因为顾鹏达分了602号房屋，导致顾鹏达的配偶在其单位无法分房，故602号房屋还包括顾鹏达配偶的利益，腾退602号房屋不公平；7、本案是单位内部分房建房引起的纠纷，不属于法院管辖范围。
高能所对此答辩称：1、我单位提起本案诉讼与502号房屋不是同一法律关系，顾鹏达所谓两套房屋应在一案中审理没有根据；2、《出售附加协议》不存在违反法律规定的内容，也不存在免除我单位责任，加重顾鹏达责任的条款，顾鹏达自愿购买602号房屋，自愿签订《出售附加协议》，不存在强迫；3、顾鹏达违反了《出售附加协议》的约定，没有合法理由占用602号房屋；4、本案是平等民事主体间的财产关系的纠纷，属于法院管辖范围。顾鹏达拒不腾退房屋，侵犯了我单位的权利。同意原审判决，不同意顾鹏达的上诉请求及理由。
本院经审理查明：1994年4月4日，顾鹏达进入高能所工作。2002年6月6日，顾鹏达与中国科学院行政管理局签订《房产卖契》。顾鹏达以房改成本价格（四万二千四百二十二元五角）购置了502号房屋。2002年9月4日，高能所与顾鹏达继续签订《高能所岗位聘任合同书》，合同期限为2002年9月4日起至2005年6月30日止。
2003年7月8日，高能所下发《所务会议决定事项通知》，特批顾鹏达将502号房屋调整为三居室住房。2003年7月24日，高��所国资处房管科下发《通知》，告知顾鹏达选房时间、选房地点及领取钥匙交押金等相关事宜。
2003年7月29日，顾鹏达选房后向高能所交纳了押金2000元。高能所向其出具的收据载明:“今收到顾鹏达18-1-602，交来装修、旧房押金二千元。”
2003年8月1日，顾鹏达向高能所签订了《保证书》。该《保证书》载明：根据房改政策和高能所住房管理的有关规定，顾鹏达同志调换、分配高能所602号房屋，向高能所作如下保证：1.根据科学院2003年统一办理购房的时间期限，保证及时到所房管科办理住房的购房手续，并与高能所签订服务期协议。2.若调换、分配的住房属不可售房住房，保证及时到所房管科办理住房的承租手续，签订“公有住房租赁合同”。3.在2003年12月31日前，未及时办理购房或租房手续，接房管科通知后仍不办理手续的，房管科将根据所内房源需求，随时通知保证人腾退住房。顾鹏达签订《保证书》后，领取了602号房屋的钥匙，并对602号房屋进行了装修。装修完毕后，顾鹏达搬入602号房屋居住，并将502号房屋退回高能所。
2003年10月13日，顾鹏达向高能所递交《职工购买公有住房申请表》，该申请表记载:根据《中国科学院京区二〇〇三年出售公有住宅楼实施办法》，本人自愿按成本价格购买现承租的住房，并一次性付清房价款。该房屋座落石景山区602单元三居室一套。同月，高能所（甲方）与顾鹏达（乙方）签订《出售附加协议》，双方约定：一、甲方将602号总建筑面积81.06平方米公有住房一套出售给乙方。二、乙方必须在甲方连续工作十五年，同时在购买住房的第二年算起，保证在甲方继续工作五年，在此之前，甲方代为保管乙方的《房屋所有权证》，并不允许乙方将所购住房上市出售。三、乙方在购房后的五年内发生下列变更：调离、自动离职、辞职、开除等情况离开甲方（乙方按国家法定退休年龄办理退休手续者除外），乙方自愿将所购住房腾退给甲方，并愿协助甲方办理退房后产权的变更手续；甲方在乙方腾退住房并办理产权变更手续后，将乙方所交购房款减掉房屋折旧部分后退给乙方。四、乙方若不履行本协议第三款因发生变更腾退住房的承诺，愿接受甲方采取任何措施收回所购住房，并愿意承担所负的一切法律责任和后果。
2004年9月，顾鹏达向高能所提出辞职申请。2004年底，顾鹏达离开高能所出国。2004年10月，高能所将502号房屋的购房款退还给顾鹏达。
庭审中，顾鹏达认可未交纳602号房屋的购房款。
另查明：602号房屋的所有权人为中国科学院行政管理局。根据中国科学院行政管理局授权，高能所对602号房屋具有管理使用权。
2002年6月11日，高能所下发《二〇〇二年高能所经济适用住房出售暂行办法》和高能所“二〇〇二年分房条例补充规定”的通知。《二〇〇二年高能所经济适用住房出售暂行办法》规定：购买板楼的职工须签订协议保证在高能所继续工作五年以上（达到退休年龄者除外），否则不予办理购房手续。购买板楼后，其原住房为已购住房，须先由高能所按国家有关规定办理原住房的回购手续后，方可办理新房的进住手续。
上述事实，有《出售附加协议》、《保证书》、收据、所有权证书、双方当事人陈述、证明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本案中，高能所经房屋产权单位中国科学院行政管理局授权，对602号房屋具有管理使用权。高能所主张顾鹏达占有、使用602号房屋没有合法权利来源，要求顾鹏达腾退602号房屋。故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顾鹏达对于诉争房屋的占有使用是否有合法的权利基础。
根据本案证据可以看出，顾鹏达入住602号房屋系基于其与高能所之间达成进行房屋买卖的意向。但顾鹏达与高能所签订的《出售附加协议》，对房屋买卖关系附加了权利义务，该协议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对于双方均有约束力。顾鹏达在购房后违反了该协议的约定，应当依约腾退602号房屋。顾鹏达虽主张该《出售附加协议》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在签订该协议时存在被胁迫的情形，故本院对其该项主张不予采信。《出售附加协议》虽系高能所事先拟定，但其内容系关于双方房屋买卖合同项下重要权利义务的约定，且根据顾鹏达此前签署的《保证书》的内容，顾鹏达对于相应服务期的存在应已知晓，故该《出售附加协议》不存在加重一方责任或排除一方主要权利的格式条款，对顾鹏达据此主张的《出��附加协议》无效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因顾鹏达违反《出售附加协议》之约定，其继续占有、使用602号房屋已经不具有合法的权利基础，高能所主张腾退于法有据。顾鹏达所主张的其已长期使用、配偶的利益受到影响等上诉理由均不能对抗其应当承担的合同责任。
关于顾鹏达所持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主管范围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人民法院受理平等主体之间因财产关系和人身关系提起的民事诉讼。本案中，顾鹏达与高能所之间就602号房屋的买卖达成一致并签署《出售附加协议》，高能所依据双方之间的约定要求顾鹏达腾房，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故本案属于法院的受案范围，顾鹏达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理费七十元，由顾鹏达负担（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顾鹏达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新泉
代理审判员 夏根辉
代理审判员 徐 冰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叶康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