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4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于宏霞，户籍住址天津市河北区，现住广州市。
委托代理人：曹恒峰，广东法则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建华，广东法则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南海区申海制衣厂，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投资人：罗少莲，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海，广东邦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于宏霞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南海区申海制衣厂（以下简称申海制衣厂）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5)穗荔法民二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双方建立了长期的承揽合同关系，申海制衣厂为于宏霞加工衣、裤并向于宏霞交付货物，但无签订书面合同。2012年5月8日，申海制衣厂与于宏霞签订一份《协议书》，协议订明：（1）因申海制衣厂耽误货期，经双方协商，现有加工费265000元整未结。（2）现厂里有7月份衬衣2160件，8月份裤子2042条（以下简称涉案货物）未交货，请在20天内送到档口。收到此货后，此货加工费与（1）所述的265000元整的加工费于2012年12月31日结加工费。（3）若涉案货物与样板不符，拒绝收货，申海制衣厂应给予补偿。（4）如若20天之内未收到涉案货物，此协议书无效。
2014年4月30日，申海制衣厂以于宏霞并未按约定支付加工费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于宏霞支付服装加工费265000元及利息。
庭审中，申海制衣厂负责人罗少莲到庭陈述称，其没有在5月8日上午派人到于宏霞处追债，于宏霞所称不是事实，下午她派了副总和财务到于宏霞处追收货款，于宏霞以不认识此两人为由不给钱，并要求她本人到场，她在4点到了档口，当时于宏霞出于不正常的状态拿起东西要打人不认帐，在此情况下，是于宏霞的男朋友报警后她们才不致于被打，于宏霞的男朋友充当和事佬，所以出现了协议书的成果，于宏霞不止欠26万元多元，只是双方各退一步，我方只收265000元，从申海制衣厂提交的公证书可以看出不止265000元。至于协议书第2、3、4条，不是附加条件，只是申海制衣厂要求于宏霞拿货，于宏霞拿不出钱来而已。申海制衣厂把货放在了工厂。于宏霞欠我方货款，我方一直都在追讨，过2012年春节打电话给于宏霞，于宏霞又称在天津，又称银行卡不够钱，一直在推迟付款。2012年8月至9月间，于宏霞约我在金沙州的面店面谈，谈的目的是叫我方体谅她，她处理货物后才给钱。在2012年9月份，于宏霞的男朋友与财务对帐，于宏霞欠债是事实。我方提交的送货单只是一部分，有部分单据已没有保存。之前双方谈过因没有钱，拟用裤子抵货款。协议第3点中的货物早就做好，但于宏霞没有钱来拿货。于宏霞只是叫我方体谅她，但总是赖债。于宏霞则称申海制衣厂从未交付过货物。我方一直催申海制衣厂交货，但申海制衣厂没有交货，申海制衣厂的上述不是事实，我方一直给钱申海制衣厂，申海制衣厂才发货，事实上已结清货款。最后一次，在2012年3月3日结清全部的加工费。2012年5月8日上午来的人追债，我方打电话给申海制衣厂，申海制衣厂下午才过来处理事情，当时签协议只是应申海制衣厂要求我们才如此签订的，并没有说过不要申海制衣厂交货。
申海制衣厂原审诉讼请求为：1.于宏霞支付申海制衣厂265000元服装加工费以及利息（以265000元为基数，从2013年1月1日起计算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判决确定清偿之日）；2.于宏霞承担案件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申海制衣厂与于宏霞双方建立了长期的承揽合同关系，但无签订书面合同，现无证据证明双方之间的交易习惯，报酬（加工费）如何支付。案涉的协议书并非是双方对预期权利义务的安排，而是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出现争议而达成对已发生权利义务关系的合意。案涉协议书是不完全合同，但体现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双务合同），而并非是对申海制衣厂申海制衣厂债务的确认，同时也约定了申海制衣厂的义务，继续适当履行交付工作成果。由于申海制衣厂没有举证证明其已按《协议书》约定向于宏霞交付涉案货物，又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对未交付货物无过错，应视为申海制衣厂违约。综合理解案涉协议书第1、2条内容为，因申海制衣厂迟延履行交付义务，故此前加工费未结；未交付货物在20天内履行，收到货物后，该批加工费与此前加工费于年底结。根据承揽合同的目的，结合申海制衣厂违约的情形，上述两个条款涉及的双方权利义务形成了履行顺序的先后，即于宏霞获得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所规定的先履行抗辩权。而协议书第4条应理解为附条件的合同，现有证据表明申海制衣厂申海制衣厂并未在20天内交付货物，条件并未成就，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的规定，案涉协议书对双方当事人不发生法律效力，即于宏霞所主张的合同无效。故双方约定于宏霞于2012年12月31日前支付加工费的条件对于宏霞不发生法律效力，于宏霞有权拒绝在2012年12月31日前支付加工费给申海制衣厂。双方应回归到协议前的状态。
现在申海制衣厂举张的是2012年5月8日前的265000元服装加工费，虽然申海制衣厂已不能完全举证该笔加工费的具体构成和金额，但双方于2012年5月8日所签《协议书》中第1条写明的“现有加工费265000元整未结”系双方对于宏霞在签订协议之前所欠申海制衣厂加工费事实的确认，虽然协议书无效，但不能因此而推翻及否定双方对欠款事实的确认，而且申海制衣厂对“现有加工费265000元整未结”的构成解释也合符常理。于宏霞称该《协议书》是于宏霞被迫签订的，但没有提供证据证实，原审法院对于宏霞该主张不予采纳。原审法院据此可以认定截至《协议书》签订之日（即2012年5月8日）止，于宏霞尚欠申海制衣厂加工费265000元未付。于宏霞关于2012年5月8日之前的加工费已全部结清的抗辩主张，与双方确认的事实不符，于宏霞不支付加工费的主张因缺乏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申海制衣厂要求于宏霞支付加工费265000元合法合理，原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因双方约定的于宏霞于2012年12月31日前支付加工费的条件未成就，故申海制衣厂要求于宏霞从2013年1月1日起计付利息的诉讼请求没有依据，于宏霞向申海制衣厂计付利息的时间应从申海制衣厂起诉之日，即2014年4月30日起计算为宜，超出以上范围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驳回。对于申海制衣厂未依约交付的货物，经原审法院向于宏霞释明后，于宏霞表示暂不在本案提出反诉或另行提起诉讼，但会保留追究的权利。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于宏霞一次性向申海制衣厂支付加工费265000元；二、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于宏霞一次性向申海制衣厂支付加工费265000元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从2014年4月30日起计至判决确定的清偿之日止）；三、驳回申海制衣厂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于宏霞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586元，由于宏霞负担。
判后，于宏霞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在认定涉案协议书无效的情况下，又以该协议书作为判决依据，断章取义。将当事人协商结果当成前合同关系事实本身，造成基本事实认定不清，法理逻辑混乱，显属错误。（一）原审判决认定《协议书》无效，《协议书》则对双方无法律约束力，也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二）于宏霞认同《协议书》是解决前合同债权债务的协议，从协议内容即知欠款数额是双方协商的结果，而不是双方经过核实前合同的履行情况和相关凭据而得出的债权债务结论，应是双方达成的新合意。不能以此证明申海制衣厂主张的债务的存在。（三）于宏霞认同《协议书》在无效情况下应回归到协议前的状态。如前所述，《协议书》无效，那么双方应按原合同关系及履行情况确定债权债务关系，申海制衣厂的债权主张需提供其他证据证明。二、原审判决于宏霞向申海制衣厂支付265000元没有事实依据，证据明显不足。原审判决认定申海制衣厂不能完全举证该笔加工费的具体构成和金额，于宏霞表示同意，那么也说明申海制衣厂并无证据证明于宏霞欠265000元的具体事实，原审判决在此前提下又认为申海制衣厂关于265000元的构成解释符合常理，显然自相矛盾，没有依据。综上，于宏霞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申海制衣厂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申海制衣厂承担。
被上诉人申海制衣厂答辩称：于宏霞的上诉事实和理由不成立，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本案经原审法院两次的审理，认定事实清晰、明确。上诉状所提到的原审判决认定涉案协议书无效，是错误的解读，事实上协议书并非无效，至于是未生效还是生效之后解除，存在争议，但本协议书不存在违反强制性规定，所以不属于无效的协议。部分条款没有生效或解除之后，对于有效部分的条款，是不能因为协议书未生效或失效之后可以推翻或否定的。比如，本协议所确认的于宏霞拖欠申海制衣厂加工费265000元的事实。二、虽然协议书谈到经双方协商等字样，在过去的审理中，也谈到因为申海制衣厂确实有延期交付货物的事实。而事实上，于宏霞拖欠申海制衣厂的款项不止265000元，因为申海制衣厂延迟交付，经协商才把数额降低确定为265000元，申海制衣厂也只是主张265000元，没有主张更多的款项。原审法院依据法庭查明的事实，作出公平公正的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已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于宏霞与申海制衣厂自2005年开始交易。双方的交易习惯是于宏霞向申海制衣厂下订单并提供原材料，申海制衣厂确认后，双方对加工价格进行口头约定；申海制衣厂完成加工业务以后，申海制衣厂向于宏霞送货，由于宏霞签署送货单，送货单一式两份，凭送货单结算。申海制衣厂表示，除了送货单之外其还会根据送货单制作结算表，让对方确认后，根据结算表付款；所有未付款的送货单其均无保留，因为工厂不能正常运营，有很多东西没有正常保存。于宏霞表示，其不欠申海制衣厂的加工费，涉案《协议书》第一条所约定的加工费265000元并不存在，但申海制衣厂确实还欠其服装未交付。申海制衣厂也确认未向于宏霞交付涉案《协议书》所约定的服装，也未向于宏霞返还原材料，亦未向于宏霞赔偿物料损失。
本院认为：无论是于宏霞还是申海制衣厂的投资人罗少莲，均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现均无证据证明该二人在签订该《协议书》时受到欺诈或胁迫，因此涉案《协议书》系真实地反映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在于，申海制衣厂据此《协议书》主张加工费265000元理据是否充分。
涉案《协议书》第（4）条约定：“如若20天之内未收到7月份衬衣2160件，8月份裤子2042条，此协议书无效。”关于该约定中“无效”的理解，本院认为，合同法中关于合同无效的规定属于强行性规范，不因当事人的约定而排除适用。因此，只要《协议书》没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情形，《协议书》就不构成无效。涉案《协议书》第（4）条所约定的“无效”应理解为失效，即对双方当事人不发生效力。
从该《协议书》的内容可知，在2012年5月8日签订该《协议书》时，双方当事人协商确认于宏霞尚欠申海制衣厂265000元加工费未结、申海制衣厂尚有2160件衬衫和2042条裤子未交货，双方约定申海制衣厂交货后于宏霞于年底前付款，如若申海制衣厂不交货，则双方的协议就此失效（不发生效力），亦即对双方当事人不产生约束力。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自认可知，双方之间系通过送货单结算付款。而申海制衣厂现并无于宏霞未付款的送货单，并无充分证据能够证明于宏霞欠付的加工费的确切金额。申海制衣厂所提供的对数单系其单方制作的电子邮件，仅能证明其曾通过电邮向于宏霞发送，并无证据证明于宏霞已收到、看过或确认该邮件。更何况，其在电子邮件中也自述单价不是很准确，而于宏霞并未就此对数单作出过任何确认。所有关于欠款金额和已付款金额，均系申海制衣厂单方陈述，并无其他充分确实的证据予以佐证。由此可见，如无涉案的《协议书》，申海制衣厂主张于宏霞欠付加工费的理据并不充分。相反，申海制衣厂未向于宏霞交付服装的事实却得到双方当事人的确认，相应的物料损失，申海制衣厂也未予以赔偿。
因此，从协议的签订来看，双方当事人通过该《协议书》互为制约，使双方的权利义务达到了衡平。一方面，在申海制衣厂未有结算单或送货单的情况下，双方通过协商方式，约定于宏霞对申海制衣厂负有265000元的债务；另一方面，由于双方之间系来料加工的加工方式，申海制衣厂未向于宏霞交付加工好的衬衣和裤子，实际上造成于宏霞的物料损失。双方既然约定交货后支付该批货物的加工费和之前的265000元的加工费、不交货则《协议书》失效，可见该批2160件衬衫和2042条裤子物料价值与265000元基本相当，如申海制衣厂不交付2160件衬衫和2042条裤子，客观上造成于宏霞的物料损失，则涉案《协议书》对双方均不发生效力，即申海制衣厂不向于宏霞交付2160件衬衫和2042条裤子、于宏霞也无需依照《协议书》第（2）条的约定于2012年12月31日前向申海制衣厂支付265000元加工费，双方互负债务的状态继续存续，双方的权利义务再次达到衡平。
现在，申海制衣厂自认其未向于宏霞交付《协议书》所约定的2160件衬衫和2042条裤子，也未赔偿于宏霞关于2160件衬衫和2042条裤子原材料的货值。在此情况下，《协议书》第（4）条所约定的条件已然成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当事人对合同的效力可以约定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合同，自条件成就时失效”之规定，申海制衣厂显然不能再依据该《协议书》的约定要求于宏霞于2012年12月31日前支付265000元的加工费。双方理应回归到协议前的状态，应依据原始证据各自主张权利，即申海制衣厂作为本案原告应举证证明其所主张的加工费的构成和金额。
如前所述，申海制衣厂并无送货单或于宏霞确认的结算单可供主张加工费，《协议书》系双方为衡平权利义务而达成并因申海制衣厂无法交付服装而失效。原审法院在认定协议已然失效、双方应回归到协议前的状态、且申海制衣厂不能完全举证加工费的具体构成和金额的情况下，又依据《协议书》第（1）条“现有加工费265000元整未结”认定于宏霞尚欠申海制衣厂加工费的金额，显然逻辑不通。申海制衣厂在无充分证据的情况下，要求以双方以衡平利益为前提协商确定的欠款金额主张加工费显然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查明事实基本清楚，但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上诉人于宏霞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5)穗荔法民二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佛山市南海区申海制衣厂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58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586元，均由被上诉人佛山市南海区申海制衣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东劲
审 判 员 陈舒舒
代理审判员 唐佩莹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谢佩君
蔡嘉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