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3民终44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分行，住所地温州市鹿城区车站大道701号。
主要负责人：杨锡舟，该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瞿建云，浙江时代商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忠达，男，1970年6月22日出生，汉族，住温州市鹿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吴强，男，1962年5月29日出生，汉族，住温州市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蒋华，浙江玉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池仁秋，浙江玉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力天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温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商务大楼504、505室。
法定代表人：曹邵国，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蒋华，浙江玉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池仁秋，浙江玉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分行（以下简称建行温州分行）因与被上诉人李忠达、原审第三人吴强、力天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天集团）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6）浙0302民初48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审查，合议庭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建行温州分行上诉请求：1、撤销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6）浙0302民初4821号民事判决，改判撤销李忠达与力天集团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2、诉讼费由李忠达、吴强、力天集团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吴强实际支付1150万元股权转让款，属于低价转让。原审法院认定“吴强以2650万元价格受让涉案股权，至今已实际支付2130万元”，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吴强与李忠达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鉴于温州东昌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昌公司）及温州鲁瓦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鲁瓦公司）为瑞安广泰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泰公司）提供1500万元建设银行贷款的保证担保，吴强应付的转让款尾款1500万元由吴强直接替广泰公司偿还给建行瑞安支行，以解除东昌公司及鲁瓦公司的担保。之后，吴强通过第三方支付了股权转让款1150万元，吴强向建行瑞安支行支付了980万元，解除了东昌公司的保证担保责任。另外，吴强代为力天集团持有东昌公司40%股权。建行温州分行认为，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的尾款1500万元不应认定为股权转让款。1、鲁瓦公司、东昌公司、李忠达为广泰公司向建行瑞安支行贷款分别提供最高额为645万元、980万元和3000万元的连带责任保证担保，股权转让款尾款1500万元应替李忠达偿还债务，而股权转让协议却约定为鲁瓦公司、东昌公司偿还担保责任。这显然不符合常理，有虚假交易的嫌疑。2、东昌公司股东陈小敏（占60%股份）与力天集团的法定代表人曹绍国（占90%股份）是夫妻关系，力天集团受让李忠达持有东昌公司40%股份，却将合同约定的股权转让款部分尾款980万元偿还东昌公司所负保证责任，实际上减少了东昌公司的负债，最终受益人是受让人力天集团。3、原审庭审中，力天集团承认鲁瓦公司是其控制的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将部分股权转让款尾款为鲁瓦公司履行保证责任，也减轻了鲁瓦公司的债务负担，最终受益人也是力天集团。因此，本案股权转让的真实交易价格为1150万元，属于低价转让。合同约定尾款1500万元不应认定为股权转让款，原审法院认定已付2130万元股权对价是错误的。二、东昌公司的股权价值应以建行温州分行提供的2014年、2015年资产负债表为依据。该资产负债表记载东昌公司2014年度和2015年度所有者权益分别为209190460.98元和237141315.80元。1、上述资产负债表是东昌公司提供，记载的内容经过瓯江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确认，力天集团也无异议。2、被上诉人提供的2015年7月资产负债表不能反映客观真实情况。
吴强、力天集团辩称：一、吴强与李忠达达成的股权交易完全遵循对价有偿原则，合同方案几经协商，交易内容真实，履行真实。从对价来说，不但没有低价，反而是高价被迫收购的。当时李忠达因个人资金周转原因已被相关债权人起诉，因其是东昌公司的主要股东之一，为避免东昌公司的授信受到影响，吴强与李忠达协商受让股权。李忠达基于吴强的担忧，提出了高于市场价的价格，经过协商最终的成交价是超过真实价值的。二、建行温州分行诉称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的尾款1500万元不属于股权转让款的观点不能成立。此尾款的支付目的是减少李忠达的债务增加其资产，只是支付方式改为按李忠达的指示支付。这种按指示支付股权转让款尾款的方式并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至于吴强按李忠达的指示支付款项后客观上免除了东昌公司和鲁瓦公司的担保债务，则属于另一个法律关系，是担保人如何与担保对象进行结算解除担保责任的问题，与本案股权转让没有事实与法律关系。三、东昌公司没有内债外债区别，但是为了取得银行的授信额度，对自己的资产负债表做了夸张的处理，这是事实。这种情况也并非东昌公司独家所为，是几乎公开的秘密，为所有人普遍认知。建行温州分行作为金融机构是知晓这种现象的。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建行温州分行的上诉，维持原判。
李忠达未作答辩。
建行温州分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李忠达将其持有的东昌公司40%的股权转让给吴强的行为；2、本案律师费由李忠达、吴强、力天集团承担。诉讼过程中，建行温州分行撤回了第2项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9月至11月期间，浙江东泰车辆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泰公司）陆续向建行温州分行贷款3775万元，各笔贷款的期限均为1年。东泰公司法定代表人李忠达自愿作为保证人为上述贷款提供最高额为4000万元的连带责任保证。因借款人东泰公司自2015年5月起未按约向建行温州分行履行还款义务，保证人亦未履行保证责任，建行温州分行于同年9月24日向该院提起诉讼，该院于2016年4月11日作出判决，判令借款人偿付贷款本息，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2015年7月17日，李忠达作为甲方，吴强作为乙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李忠达系东昌公司股东，占东昌公司40%股权，陈小敏占60%股权。现征得陈小敏同意，李忠达将前述40%股权全部转让给吴强；一、转让价格：2650万元（税后）。付款方式：本协议签署后三个工作日内付定金150万元，在办理股权过户变更登记后一个工作日内付1000万元，余1500万元尾款按第三条约定的方式支付；……三、鉴于东昌公司及鲁瓦公司为李忠达实际控制的广泰公司提供1500万元建设银行贷款的保证担保，吴强应付的转让款尾款1500万元由吴强直接替广泰公司偿还给建设瑞安支行，专用于偿还东昌公司及鲁瓦公司担保的广泰公司前述1500万元贷款本金（偿还后视为吴强已经支付李忠达转让款尾款），以解除东昌公司及鲁瓦公司该项担保。……；四、双方约定在2015年8月30日前共同到登记机关将李忠达名下股权变更登记到吴强或者吴强指定人名下。办理股权变更过户的税费由吴强负担。……；五、双方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时，可以另外签署用于办理变更登记的股权转让合同或其他文件，但该些转让合同或者文件的内容如与本协议不一致，以本协议为准。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吴强委托案外人特通公司于2015年7月22日向李忠达支付转让款150万元。同年9月1日，李忠达与吴强办理了上述股权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为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双方另行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存档于工商部门，该份股权转让协议载明的转让价格为1200万元。完成工商变更登记后，吴强又于同年9月15日委托案外人黄小梅向李忠达支付转让款1000万元、于同年11月23日再次委托黄小梅向广泰公司在建行瑞安塘下支行的账户汇款30万元，用以偿还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广泰公司欠建行瑞安支行的贷款。2016年1月，建行瑞安支行以广泰公司未偿还贷款本息、东昌公司及鲁瓦公司等保证人未履行保证责任为由，向瑞安法院提起诉讼。同年5月26日，吴强向建行瑞安支行支付950万元。次日，建行瑞安支行向瑞安法院提交撤诉申请书，申请撤回对东昌公司的起诉，撤诉申请书载明：东昌公司为广泰公司向建行瑞安支行贷款提供最高额为980万元的保证。2015年11月23日，黄小梅代东昌公司偿还广泰公司的借款30万元，2016年5月27日，吴强代东昌公司偿还广泰公司借款950万元。故请求撤回对东昌公司的起诉。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建行温州分行是否有权提起撤销权诉讼；2、涉案股权是否属于低价转让，是否应当撤销。关于争议焦点1，该院认为，债权人提起撤销权之诉的前提是，债权人对债务人存在有效的债权，而“有效的债权”并不以其已届清偿期为必要，亦不以其数额既已确定为必要。李忠达为东泰公司向建行温州分行贷款提供担保，建行温州分行对其享有担保债权。即使李忠达所担保的债务未届清偿期，建行温州分行亦有权就李忠达转让财产的行为提起撤销权之诉。且在李忠达转让涉案股权时，东泰公司已经发生逾期偿付贷款本息的情况，建行温州分行当然有权提起撤销权之诉。李忠达、吴强、力天集团以转让行为在先，债权到期在后为由，辩称建行温州分行无权提起撤销权之诉，缺乏依据，不予采纳。关于争议焦点2，该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在本案中，吴强以2650万元受让涉案股权，至今已实际支付2130万元。建行温州分行提供的证据无法证明转让款2650万元或已支付的转让款2130万元属于“明显不合理低价”，其请求撤销涉案股权转让行为，缺乏依据，不予支持。另外，吴强通过他人支付部分转让款的行为，未违反法律规定。建行温州分行以吴强仅通过本人支付转让款950万元为由，主张涉案股权系低价转让，该院不予采纳。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建行温州分行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建行温州分行负担。
二审期间，建行温州分行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供了温州瓯江会计师事务所有限责任公司2016年3月22日出具的对东昌公司截止2015年12月31日止的审计报告，用以证明2015年12月31日东昌公司所有者权益为299452163.08元，应以该审计报告作为确定涉案争议股权价值的标准。李忠达、吴强、力天公司没有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供证据。
对建行温州分行二审提供的上述证据，李忠达未发表意见，吴强、力天集团认为，真实性无法确认，即使是真实的也仅是东昌公司为获取较大信贷授信而对企业相关数据做扩大处理的结果，不能反映东昌公司的真实情况，同时该审计报告审计的是截止2015年12月31日止东昌公司的资产负债情况，而涉案股权转让发生在2015年7月17日，故该审计报告与涉案股权转让也不具有关联性。本院认为，建行温州分行承认该审计报告的来源是东昌公司为获得信贷而向其提交，故该审计报告未必能客观反映东昌公司的真实财务状况，更何况该审计报告截止时间为2015年12月31日，而涉案股权转让发生在2015年7月17日，故该审计报告与本案并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
经审理本院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李忠达为东泰公司向建行温州分行的贷款提供担保，建行温州分行对李忠达享有担保债权。在李忠达转让涉案股权时，东泰公司已经发生逾期偿付贷款本息的情形，建行温州分行作为李忠达的担保债权人有权提起本案撤销权诉讼。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争议的是2015年7月17日出让方李忠达与受让方吴强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应予撤销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债权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的债务人的行为包括无偿转让财产以及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等情形。
（一）关于涉案股权转让是否属于无偿转让的问题。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已经约定股权转让价格为2650万元（税后）。现股权受让人吴强已按照股权转让协议书的约定委托案外人特通公司、黄小梅分别于2015年7月22日和9月15日向李忠达支付股权转让款150万元和1000万元，建行温州分行二审期间对上述事实亦没有异议，本院予以认定。建行温州分行提出涉案股权转让款第三条有关“鉴于东昌公司及鲁瓦公司为李忠达实际控制的广泰公司提供1500万元建设银行贷款的保证担保，因此吴强应付股权转让款尾款1500万元由吴强直接替广泰公司偿还给建行瑞安支行，专用于偿还东昌公司及鲁瓦公司担保的广泰公司前述1500万元贷款本金，偿还后视为吴强已经支付李忠达转让款尾款，为解除东昌公司及鲁瓦公司该项担保”的约定以及吴强按上述约定向建行瑞安支行支付合计980万元用于偿还广泰公司向建行瑞安支行借款的行为不应认定为是支付本案股权转让款的行为。本院认为，股权转让款本应由受让方吴强支付直接给出让方李忠达，现出让方李忠达与受让方吴强协商一致同意由受让方吴强直接将剩余股权转让款1500万元支付给建行瑞行支行用于替广泰公司偿还借款，上述条款属于当事人约定由债务人向第三人履行债务，债务人向第三人履行债务后视同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的情形，该约定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现受让方吴强已经依约向建行瑞安支行支付合计980万元款项，该部分款项理应属于吴强已支付股权转让款的组成部分。建行温州分行虽然是李忠达的担保债权人，但其债权并不属于优先债权，李忠达在自身为广泰公司、东泰公司均提供保证担保的情况下将股权转让款尾款优先用于清偿为广泰公司提供担保的其他担保人东昌公司、鲁瓦公司的担保债务的行为并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至于股权出让方李忠达为第三方广泰公司、东昌公司、鲁瓦公司代为偿还所欠建行瑞安支行贷款的行为是否属于无偿转让财产的问题则与本案股权转让合同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建行温州分行若对此有异议，应另案诉讼主张。因此，涉案股权转让的对价应为2650万元，受让方吴强已实际支付2130万元，明显不属于债权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的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的情形。
（二）关于涉案股权转让价格是否属于不合理低价的问题。建行温州分行主张涉案股权转让价格属于不合理的低价，并提供了东昌公司2014年度、2015年度资产负债表各一份以及截止2015年12月31日东昌公司的审计报告。本院认为，上述资产负债表以及审计报告是东昌公司为获取银行授信贷款额度而制作并向银行提交，其获取较高授信额度的目的性非常明确，且记载的相关财务数据与东昌公司在税务部门存档的相关财务数据也不相符。同时，当事人协商确定的股权转让价格除了与目标公司的资产负债情况相关以外，可能还会与当时的社会经济运行状况、当事人对目标公司的投资预期、当事人自身的资产负债情况、当事人之间的关系的密切程度等其他诸多因素相关，故建行温州分行仅以东昌公司相关资产负债表记载的数据为依据主张涉案股权转让价格属于不合理低价明显证据不足，本院不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涉案股权转让行为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可撤销的行为，建行温州分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建行温州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俊
代理审判员 黄丽君
代理审判员 叶 恒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代书 记员 张 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