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民终139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杨飞，男，1980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沭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树林，江苏名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沭阳县沂涛镇人民政府，住所地江苏省沭阳县沂涛镇太平居委会。
法定代表人：许明澳，该镇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国兵，该镇政府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倪尔谋，江苏序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飞因与被上诉人沭阳县沂涛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沂涛镇政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宿中民初字第02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9月1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杨飞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树林、沂涛镇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国兵、倪尔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飞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杨飞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沂涛镇政府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无视双方订立合同的背景和目的，导致事实认定错误并纵容了沂涛镇政府的不诚信行为。2.《沂涛标准化厂房建设协议书》（以下简称《建设协议书》）明确约定，购房款从沂涛镇政府应付给杨飞奖励部分抵冲。一审判决认定“杨飞应向沂涛镇政府给付购厂房的价款8548007元，此系杨飞对沂涛镇政府所负之债，此债务与依据《施工协议》沂涛镇政府对杨飞所负的给付工程余款之债同为到期债务”，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规定，相互抵销，系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错误。杨飞应付的购房款不属于到期债务，其一，根据《建设协议书》第二条第1款的约定，杨飞是用奖励抵冲购房款，而无须用现金支付购房款；其二，200元／平方米的奖励分两部分，其中一部分是现金补贴50元／平方米，已经到位，剩余的150元／平方米的奖励，需从企业创造税收镇财政留存部分冲抵；其三，沂涛镇政府用企业五年后产生的税收镇财政留存部分才冲抵奖补资金，抵购房款的时间即案涉厂房的购房款付款时间应在杨飞企业投产五年后才开始发生，因此，杨飞对应付购房款享有付款方式和付款期限上的利益，应付购房款并未形成杨飞的到期债务，到期工程款与未到期购房款之间不能抵销。3.一审认定“既然合同约定了厂房在建成后这一时间节点的购买，除此之外未作特别约定，应当解释为购买系买方一次性付款”，系违背事实且错误适用法律。《建设协议书》中明确约定购房款项“从甲方（即沂涛镇政府）付给乙方（即杨飞）奖励部分冲抵，如有不足，乙方现金补偿”。
沂涛镇政府辩称，1.《建设协议书》和《施工协议》应当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主要依据，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案件事实正确。杨飞没有生产经营，没有正常纳税，沂涛镇政府当然不能支付该部分奖补资金，更不应以奖补资金冲抵购房款。2.一审判决认定购房款和工程款同为到期债务，相互抵销，有事实和法律依据。3.《建设协议书》第一条第1款应当理解为购房款在没有约定付款时间的情况下，当时即应支付购房款。支付购房款时，应以支付奖补资金的金额予以抵冲。厂房建设后，50元／平方米的奖补资金已经兑现，不存在抵冲购房款问题，其余部分支付条件没有成就亦不存在抵冲问题，杨飞应当全额支付购房款。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杨飞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杨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沂涛镇政府给付杨飞工程款7495245.5元及利息（其中工程款的90%即6745720.95元从2013年7月20日起、工程款的10%即749524.55元从2014年7月2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付清款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8月22日，沂涛镇政府和杨飞签订《建设协议书》，主要内容如下：
……
一、乙方（杨飞）权利和义务：
1、乙方决定在沂涛镇二圩小区东侧、326省道南侧约43亩土地新建标准化厂房（具体以红线图为准），总面积约5万平方米（容积率不低于2.0），乙方负责前排两栋约3万平方米。第二排一栋由沂涛镇政府出资建设14410平方米，建成后，乙方按中标价购买，款项从甲方付给乙方奖励部分抵冲，如有不足，乙方现金补偿。其签约后与沂涛镇政府出资建设一栋厂房同时开工，其资金按厂房建设进度付给乙方，超过规定时间未开工的视为自动放弃。
……
6.乙方确保年纳税收不低于150万元，甲方免去红线内土地租金。
二、甲方（沂涛镇政府）权利和义务：
1．对建设的标准化厂房，经验收合格，实行以奖代补，按200元/平方米的标准予以奖励，其中一次性现金补贴50元／平方米给乙方已建好的厂房（包括沂涛镇政府出资的一栋厂房），待厂房建好验收合格后15日内现金到账，余额奖励待该厂房投用后，从企业创造税收镇财政留成部分抵冲，冲完为止。如省、市、县（县补助50元／平方米除外）有奖励也要全额付给乙方。因处理厂房原半拉子工程承建相关事宜，企业产生税收镇财政留存部分前五年内奖还给企业冲抵200万元，冲完为止；五年后产生税收镇财政留存部分抵冲奖补资金。
2.标准化厂房建设竣工且经验收合格后沂涛镇政府负责办理土地证、房产证。（30日内办好）
……
同日，沂涛镇政府和杨飞订立《施工协议》，就沂涛镇政府提供建设资金，建成后杨飞向沂涛镇政府购买的第二排一栋厂房建设有关事宜进行约定，主要内容如下：
……
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就二圩村326省道南侧标准化厂房建设一事达成如下协议：
工程地点：二圩村326省道南侧（原保温材料厂）
工程量
工程标准：合格
工程单价：暂按650元/平方米计算（以招标价为准）
工程总价：
工期：60天
付款方式：乙方保证从开工之日起60天竣工，甲方在乙方基础出地面时付给乙方工程款10%：乙方在一层封顶时，甲方付给工程款30%;乙方在二层封顶时，甲方付给工程款50%；乙方在三层封顶时，甲方付给工程款90%；余款10%待乙方所承建工程验收合格并经审计使用一年无质量问题后付清。
……
上述协议签订后，杨飞陆续完成了三栋厂房的建设。2013年7月20日，杨飞取得包括第二排一栋厂房在内的三栋厂房所有权证，其中临326省道路边的二栋厂房面积合计为25241.99平方米，第二排一栋厂房面积为13150.78平方米。沂涛镇政府在杨飞施工过程中，先后向杨飞给付第一期补贴、第二排一栋厂房建设资金2972400元。
一审诉讼中，沂涛镇政府、杨飞认可第二排一栋厂房的造价按650元/平方米计算，为8548007元。杨飞认为，既然第二排的一栋厂房造价为8548007元，那么沂涛镇政府应当给付其8548007元的工程价款，现已确认沂涛镇政府已付款为2972400元，扣除其应当给付的第一期补贴款1919638.5元，欠付数额为7495245.5元，因而提出本案的诉讼主张。
本案一审阶段的争议焦点：1.沂涛镇政府实际支付了一部分工程款的第二排一栋厂房，双方之间是否成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2.杨飞取得该栋标准化厂房的所有权后，沂涛镇政府是否应当继续向其支付建设工程款。
一审法院认为，通过订立《建设协议书》，沂涛镇政府、杨飞确定了在三栋厂房的建设、买卖、移交、经营使用过程中各自的权利和义务；通过订立《施工协议》，双方确定了在第二排一栋厂房建设中的价款、工期、进度款给付等方面的权利和义务。前一份合同是涵盖了从厂房施工到厂房经营乃至纳税、退费等内容的无名合同，从内容上反映出订立合同的目的是为了建立双方在当地稳固长期的“投资生产——管理服务”的关系，合同的履行期在五年以上；后一份合同是有名合同（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针对前一份合同中的部分厂房（第二排一栋厂房），反映了当事人双方在后一份合同中是发包人与承包人的关系，合同的工期仅为60天。后一份合同表明，沂涛镇政府实际支付了一部分工程款的第二排一栋厂房，双方之间成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
上述二份合同在同一天签订并生效，内容上互有关联，共同构成了双方之间以合同方式确立的权利义务的整体。因而，审视双方当事人在本案中的诉求，应当置于二份合同共同的背景之下。
杨飞在第二排一栋厂房施工封顶后，依据《施工协议》可主张的工程款为总额的90%，该厂房验收合格并经审计使用一年无质量问题后，沂涛镇政府应付清余款。因此，本案中杨飞就该厂房主张全部工程款8548007元，应举证证明已经满足合同约定的付款条件，即“厂房验收合格并经审计使用一年无质量问题”。至本案判决时止，除了该厂房的所有权登记证书可作为间接证据外，尚未见杨飞提交证明满足上述约定付款条件的证据。
依据《建设协议书》，该厂房建成后，杨飞按中标价（双方已确认为8548007元）购买，款项从沂涛镇政府付给杨飞奖励部分抵冲，如有不足，杨飞以现金补偿。该厂房现已由沂涛镇政府向产权登记部门申报，登记所有权人为杨飞，说明就合同中购买厂房的内容而言，沂涛镇政府已经履行了购买事项中约定的交付厂房的义务，则杨飞自应履行支付对价的义务。杨飞应向沂涛镇政府给付购买厂房的价款8548007元，此系杨飞对沂涛镇政府所负之债，此债务与依据《施工协议》沂涛镇政府对杨飞所负的给付工程余款之债同为到期债务（如果恰如原告杨飞所言，满足了“厂房验收合格并经审计使用一年无质量问题”这一约定条件的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的规定，债权人和债务人互负到期的债务相互抵销，那么杨飞在本案中提出的给付工程余款的诉讼请求因债务相互抵销而不能得到支持。
杨飞在诉讼中还提出，虽然沂涛镇政府已经将第二排一栋厂房予以交付，但杨飞不应即刻支付全部对价，而可以根据约定由沂涛镇政府在五年以后的奖补款中逐年抵扣。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杨飞对合同所作的这一解释不能成立。双方订立的《建设协议书》约定了五年后如杨飞持续生产经营、正常纳税，则沂涛镇政府开始以退费的方式逐年兑现奖补款，并无购房款可在五年后逐年抵扣一说。既然合同约定了厂房在建成后这一时间节点的购买，除此之外未作特别约定，应当解释为购买系买方一次性付款，卖方一次性交付，均应当在厂房建成后立即完成。
综上所述，杨飞既没有举证证明约定的支付案涉厂房全部工程款的条件已经成就，也因实际接受了该厂房，而导致债务互相抵销，失去了请求沂涛镇政府给付工程余款的基础，故法院不予支持其诉讼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29日作出（2014）宿中民初字第0223号民事判决：驳回杨飞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4400元由杨飞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杨飞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以下新证据：1.南京方正建设工程质量检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京方正公司）于2013年7月10日作出的编号为JGJD2013－0076检测报告，证明案涉三栋厂房经检测质量合格。2.《国务院关于税收等优惠政策相关事项的通知》，证明沂涛镇政府应当按照该通知，履行合同约定的补奖义务。3.2014年4月16日法治周未报道文章《厂房投资者的窘境》，证明当时的沂涛镇镇长李冬生承认因持贫资金未到位，仍欠杨飞工程款；同时证明沂涛镇政府与杨飞签订协议时，双方都没有以售房款抵工程款的意思表示。
沂涛镇政府对杨飞提交的检测报告及《国务院关于税收等优惠政策相关事项的通知》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无异议；不认可《厂房投资者的窘境》的真实性，同时认为即便该报道文章真实，也应当以当事人签订的协议内容为准。
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二审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包括第二排一栋厂房在内的三栋厂房建成后，杨飞委托南京方正公司进行检测。南京方正公司于2013年7月10日作出编号为JGJD2013－0076检测报告，检测结论为：三栋厂房所检部位的混凝土强度、钢筋配置、柱尺寸、钢筋保护层厚度等符合设计要求。
本院还查明，案涉两份协议签订后，沂涛镇政府共支付杨飞2972400元，除其中一笔372400元外，其余款项的用款事由均是奖补资金。二审中，沂涛镇政府认可已付款2972400元中的1919638.5元是奖补资金，余款支付的是第二排一栋厂房的工程进度款，等工程验收合格后再结算。
经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沂涛镇政府应付杨飞的工程款与杨飞应付沂涛镇政府的购房款之间是否可抵销。
本院认为，《建设协议书》是沂涛镇政府和杨飞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施工协议》对工程范围、工程工期及质量标准、工程价款及支付进度等均作了约定，杨飞实际亦按该协议的约定完成了第二排一栋厂房的建设施工任务，因此沂涛镇政府和杨飞就第二排一栋厂房之间形成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但杨飞不具备相应的建筑资质，故案涉《施工协议》无效。《施工协议》签订后，杨飞组织人员对第二排一栋厂房进行施工，并于2013年7月10日检测合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的规定，杨飞有权向沂涛镇政府主张第二排一栋厂房的工程款。
沂涛镇政府和杨飞没有在《施工协议》和《建设协议书》就杨飞应付沂涛镇政府的购房款和沂涛镇政府应付杨飞的工程款之间约定可以相互抵销，因此本案不存在约定抵销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规定，只要具备以下条件，当事人之间互负的债务即可法定抵销：1.当事人双方互负债务互享债权；2.双方债务均已到期；3.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本案中，杨飞对沂涛镇政府负有支付购房款之债务、沂涛镇政府对杨飞负有支付工程款之债务，且购房款和工程款均是金钱之债，如果该两项债务均已到期，沂涛镇政府有权主张抵销。
1.沂涛镇政府欠付杨飞工程款是否已到期。根据《施工协议》约定，杨飞所承建第二排一栋厂房验收合格并经审计使用一年无质量问题后，沂涛镇政府付清全部工程款，但第二排一栋厂房于2013年7月验收合格后，未进行工程款审计，而是在一审诉讼中双方确认按650元／平方米的单价结算工程款，且杨飞已于2013年7月取得该厂房的产权证，沂涛镇政府亦未主张该厂房存在质量问题。据此，本院认为，案涉工程款已经具备全部付款条件，沂涛镇政府应向杨飞支付欠付的工程款。杨飞所建第二排一栋厂房的总面积为13150.78元，因此沂涛镇政府应付工程款为13150.78平方米×650元／平方米＝8548007元，减去双方认可的沂涛镇政府已付工程款1052761.5元（2972400元－1919638.5元），沂涛镇政府欠付杨飞工程款为7495245.5元，此为沂涛镇政府应付杨飞的到期债务。
2.杨飞欠付沂涛镇政府购房款是否到期。诉讼中，沂涛镇政府、杨飞确认第二排一栋厂房建好后，由杨飞按650元／平方米购买，杨飞需向沂涛镇政府支付购房款为8548007元（13150.78平方米×650元／平方米）。第二排一栋厂房建成后，杨飞实际已于2013年7月20日取得产权证并占有、使用该厂房，即沂涛镇政府按约履行了向杨飞交付厂房的义务，因此杨飞亦应当向沂涛镇政府履行支付购房款的义务。《建设协议书》一方面约定：建成后，乙方（即杨飞）按中标价购买，款项从甲方（即沂涛镇政府）付给乙方奖励部分抵冲，如有不足，乙方现金补偿；同时又约定：对建设的标准化厂房，经验收合格，实行以奖代补，按200元/平方米的标准予以奖励，其中一次性现金补贴50元／平方米给乙方已建好的厂房（包括沂涛镇政府出资的一栋厂房），待厂房建好验收合格后15日内现金到账，余额奖励待该厂房投用后，从企业创造税收镇财政留成部分抵冲，冲完为止。根据上述约定，杨飞应当支付购房款时能确定的奖励部分仅是50元／平方米的一次性现金补贴，故此时可抵冲购房款的即是该一次性现金补贴，不足部分，杨飞应当及时现金向沂涛镇政府支付。然在案涉两份协议履行的过程中，该奖励部分已通过杨飞借款的形式由沂涛镇政府在第二排一栋厂房验收合格前实际支付给杨飞，因此，至杨飞取得第二排一栋厂房产权证并占有、使用该厂房时，其即负有向沂涛镇政府支付8548007元全部购房款的义务。一审法院认定此系杨飞对沂涛镇政府所负的到期债务并无不当。杨飞主张根据《建设协议书》的约定，其支付购房款的时间应是在其企业投产五年后才实际发生，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沂涛镇政府欠付杨飞工程款7495245.5元，杨飞欠付沂涛镇政府购房款8548007元，两者均系到期债务，一审诉讼中，沂涛镇政府主张相互抵销不违反法律规定。对于杨飞创办企业后续产生的税收，沂涛镇政府负有按照《建设协议书》约定的继续返还抵冲150元／平方米的奖补资金，冲完为止。
杨飞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虽然裁判理由存在部分瑕疵，但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4400元，由上诉人杨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春兰
审判员 薛爱娟
审判员 邰虓颖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六日
书记员 臧予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