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终59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连云港大陆联众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连云港经济技术开发区长江路12号。
法定代表人王淑良，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邵春，江苏行于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景峰。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鲁娟。
上诉人连云港大陆联众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众贸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景峰、鲁娟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徐民初字第0010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6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联众贸易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淑良及其委托代理人邵春，被上诉人刘景峰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鲁娟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刘景峰、鲁娟因与案外人田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于2008年11月28日通过徐州市泉山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泉山法院）（2008）泉民一初字第2573号民事调解书达成调解。后因刘景峰、鲁娟未在调解书约定期间履行给付义务，田杰向泉山法院申请执行。刘景峰向该院提交证明一份，载明“我公司在徐州市郊信用联社款项账户为32×××796中叁佰万元刘景峰有权使用。（系刘景峰所有）特此证明徐州中裕天然气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裕公司）2009年5月18日”，该证明上加盖了中裕公司印章。2009年5月25日，从徐州市郊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市郊联社）000045编号的进账单（贷方凭证）显示，当日从中裕公司32×××796号银行账户转入联众贸易公司3203021501201000044251账户440万元（票据号码为12901364，开户行均为市郊联社奎西分社）。
2009年5月26日，泉山法院通过（2009）泉执字第58-1号民事裁定书，扣划被执行人刘景峰以中裕公司名义在市郊联社存款19.8万元。当日，市郊联社奎西分社向泉山法院的协助扣划存款通知书回执中载明“关于中裕公司在我行的账户存款19.8万元已扣划至泉山法院单位银行账户”。刘景峰向泉山法院提供另外一份证明，载明“我公司在市郊联社奎西分社款项账户为3203021501201000044251中叁佰万元属刘景峰所有。特此证明2009年5月26日”，该证明加盖了联众贸易公司的印章以及联众贸易公司的财务专用章。
泉山法院于2009年6月5日通过（2009）泉执字第58号、第58-2号民事裁定书，扣划被执行人刘景峰以联众贸易公司名义在市郊联社存款300万元（含其他案款）。当日市郊联社奎西分社出具给泉山法院的协助扣划存款通知书回执中载明“关于联众贸易公司在我行账户的存款叁佰万元，已扣划至泉山法院单位银行账户”。2009年6月9日，中裕公司向泉山法院提出申请书一份，载明“泉山法院扣划中裕公司、联众贸易公司在市郊联社存款319.8万元。由于中裕公司急用款发放工人工资，要求法院将多划扣的19.8万元还给中裕公司。请法院解决。2009.6.9”，该申请书加盖了中裕公司印章、联众贸易公司的印章以及联众贸易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嗣后，泉山法院退还该19.8万元至中裕公司账户。
另查明：联众贸易公司于2007年7月27日设立，法定代表人为王淑良，亦担任中裕公司的董事长，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于2007年8月7日起被先后采取刑事拘留、批准逮捕、侦查羁押、取保候审等措施，解除取保候审后又被刑事拘留、批捕、羁押等。2010年３月９日，山东省兖州市人民法院以（2009）兖刑初字第238号刑事判决，认定王淑良构成犯罪，并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2010年3月15日经山东省兖州市人民法院决定，王淑良予以释放。此后，泉山法院向泉山公安分局发函，就王淑良向该院反映的中裕公司以及联众贸易公司出具的涉案两份证明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的问题向公安机关函告并移送相关材料，至原审法院法庭辩论终结之日，泉山公安分局未有相关回复。
2015年4月1日，联众贸易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刘景峰、鲁娟返还本金300万元，利息110.7万元以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联众贸易公司以其与刘景峰、鲁娟之间不存在300万元的债的关系为由，提起不当得利之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规定了不当得利之债，也即该法第九十二条之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在法律没有特殊规定的情况下，应当由主张不当得利之债法律关系成立的一方当事人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也即由联众贸易公司对其主张的涉案不当得利之债法律关系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反之，如因举证不能，则应由其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本案中，刘景峰、鲁娟系持有加盖联众贸易公司印章及财务专用章的证明，主张联众贸易公司账户存款300万元属于刘景峰、鲁娟所有。该证明从形式上看，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法定证据形式中的书证，该证明本身所载明的内容明确、无歧义，能够反映出联众贸易公司账户存款中的300万元与刘景峰、鲁娟之间的关系。联众贸易公司并未就该印章的真实性提出异议，而是主张该证明内容不真实。因此，在刘景峰、鲁娟提供的证据具备合法形式及内容明确，无明显瑕疵，不足以对证据本身产生合理怀疑的情况下，联众贸易公司对该书证中所载明的不利于己的内容提出质疑，则应当由联众贸易公司对其反驳该证明所依据的事实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也即对联众贸易公司主张刘景峰、鲁娟提供的证明内容虚假，双方之间形成300万元的不当得利之债负担举证证明责任。综合本案证据分析，刘景峰、鲁娟为履行其被执行人的还款义务，先后向泉山法院提供两份证明，以证实刘景峰、鲁娟可供执行的财产状况。联众贸易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淑良虽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控制或部分控制人身自由，但其作为中裕公司的董事长和联众贸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该两公司的银行存款在被开户行市郊联社奎西分社协助泉山法院执行后的合理期限内，也即两公司银行存款被协助扣划的时间分别为2009年5月26日以及2009年6月5日，该两公司于2009年6月9日即以其名义委托中裕公司副经理孙克熠作为代理人，到执行法院办理两公司合计扣划款3198000元的扣划款数额异议问题，明确要求将多扣划的198000元予以返还。孙克熠到执行法院办理执行款项数额异议的事实，中裕公司和联众贸易公司作为有独立民事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的法人，对其公司账户款项被扣划事实知道或应当知道，而不因该两公司法定代表人或公司董事长的个人行为受到影响。而且，该两公司在公司款项被扣划后，在合理期限内亦采取了相应措施，其对执行扣划的法院、被扣划的银行账户存款数额以及扣划原因等均知悉，并明确向执行法院提出解决方案，对扣划款项提出明确的异议意思表示，也即返还“多扣划的账户存款19.8万元”。因此，根据本案证据分析，无相应证据证明联众贸易公司诉称的孙克熠与刘景峰、鲁娟恶意串通或孙克熠涉嫌伪造或擅自使用加盖印章的空白纸张等情形，亦无相应证据证明刘景峰、鲁娟提供的“证明”系刘景峰、鲁娟伪造或擅自使用加盖印章的空白纸张等情形，也无相应证据证明刘景峰、鲁娟就涉案诉争款项存在欺诈或其他违法犯罪行为，联众贸易公司对其诉称事实无法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实。故在刘景峰、鲁娟提供相应证据能够证明涉案300万元系联众贸易公司对其应负之债的情况下，联众贸易公司否定由其加盖印章证明的内容以及申请执行款项数额异议等内容，应由联众贸易公司承担其所主张的不当得利之债的法律关系成立或存在的举证责任。由于联众贸易公司对此举证不足，无法认定其诉称事实和理由成立，故原审法院依法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联众贸易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9656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44656元，由联众贸易公司负担。
联众贸易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刘景峰、鲁娟提供的两份证明均是刘景峰伪造的证据。刘景峰曾帮助中裕公司办理过贷款业务，对于中裕公司、联众贸易公司的开户银行、账号及资金流动情况非常熟悉。联众贸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淑良为了业务方便，经常带有加盖公司空白印章的纸张和合同。刘景峰盗取了该空白纸张，伪造了2009年5月18日的证明。刘景峰得知中裕公司账户上的款项转入联众贸易公司账户后，又私刻了联众贸易公司的印章，伪造证明称联众贸易公司账户中的300万元归其所有，导致该300万元被泉山法院扣划，偿还了刘景峰的个人债务。王淑良缓刑释放后，考虑到300万元款项系泉山法院以生效裁定的方式扣划，且该款项不属于刘景峰所有，刘景峰最终是要归还联众贸易公司的，因此未及时提出刘景峰私刻公章的问题。2.原审法院认定两份证明真实是错误的，两份证明能够认定是伪造的。2009年5月18日的证明，通过笔迹鉴定可以认定是先盖章后填写文字内容，2009年5月26日证明上的公章是繁体字，与联众贸易公司实际使用且经过备案的公章明显不一致。刘景峰也无法说明公章加盖时的具体情况。3.原审法院分配举证责任错误，应当由刘景峰提供证据证明涉案300万元归其所有。刘景峰在泉山法院陈述其民间借贷的款项投入到王淑良开办的公司，在原审法院又陈述300万元是帮助联众贸易公司贷款所得的报酬，陈述前后矛盾。原审法院仅凭一纸证明就认定该300万元属于刘景峰所有违反了举证责任分配原则及相关法律规定。4.孙克熠以中裕公司、联众贸易公司的名义向泉山法院提出对19.8万元款项的异议，并非联众贸易公司的意思表示，纯属孙克熠的个人行为，原审法院据此认定联众贸易公司对300万元不持异议依据不足。孙克熠为了将19.8万元占为己有，才向泉山法院提出异议，且孙克熠提供的申请书上印章加盖的位置不符合行文格式，也是先盖印章后填写内容。当时联众贸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淑良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公司无人管理，导致孙克熠私自提出执行异议。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有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刘景峰答辩称：联众贸易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是事实，两份证明真实有效。由于刘景峰为中裕公司帮忙贷款且投入了相应费用，故中裕公司出具证明认可刘景峰对其享有300万元的债权，又因中裕公司及联众贸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均为王淑良，而中裕公司账户上的资金转入到了联众贸易公司账户上，故联众贸易公司又出具证明，证明其公司账户中的300万元属刘景峰所有。泉山法院据此扣划了联众贸易公司账户中的300万元归还刘景峰的债务并无不当。请求驳回联众贸易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
二审另查明：孙克熠既为中裕公司的副总经理，又系联众贸易公司的副经理。2009年6月3日，中裕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淑良向孙克熠出具一份委托书，主要内容是委托孙克熠主持公司的日常工作，包括对外签署保证公司利益的所有文件。2009年6月9日，孙克熠持一份加盖有中裕公司、联众贸易公司、联众贸易公司财务专用章的申请书，申请泉山法院将多扣划的19.8万元退还给中裕公司。泉山法院因此退回了19.8万元。
本案一审中，联众贸易公司认可2009年5月26日证明中联众贸易公司的印章是真实的，但主张系刘景峰欺骗王淑良的妻子出具了加盖联众贸易公司印章的委托书，后被刘景峰将材料中的上半部分撕掉，私自添加了证明上的内容。二审中，联众贸易公司又主张该证明中联众贸易公司的印章是刘景峰私刻的，该枚印章与其公司经过备案的印章不一致。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联众贸易公司主张刘景峰取得其账户中的300万元属于不当得利，要求刘景峰、鲁娟予以退还。判断该300万元是否属于不当得利，需考量取得该300万元是否具有法定或约定的依据。在泉山法院执行过程中，刘景峰为证明其享有该300万元，向泉山法院提供了中裕公司、联众贸易公司出具的两份证明，证明联众贸易公司账户中的300万元属于刘景峰所有，因此，刘景峰已提供了其对该300万元享有权利的证据。联众贸易公司主张两份证明系刘景峰伪造，2009年5月18日的证明系刘景峰盗窃加盖有中裕公司印章的空白纸张自行填写内容形成，对于该主张，联众贸易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而对于2009年5月26日的证明，联众贸易公司先是认可印章的真实性，但主张系刘景峰欺骗王淑良的妻子出具了加盖联众贸易公司印章的委托书，后被刘景峰将委托书的上半部分撕掉，私自添加了内容，后又否认印章的真实性，主张与备案的印章不符，印章系刘景峰私刻，联众贸易公司的陈述前后矛盾，且无法作出合理解释，亦未提供证据证明。结合泉山法院在扣划中裕公司及联众贸易公司319.8万元款项后，联众贸易公司仅对其中的19.8万元提出申请要求返还，而未对300万元提出任何异议，应视为联众贸易公司认可泉山法院将该300万元认定为刘景峰所有从而进行扣划的行为。孙克熠系联众贸易公司的副经理，联众贸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淑良在2009年6月3日出具委托书，委托孙克熠主持公司日常工作，包括对外签署保证公司利益的所有文件，故孙克熠于2009年6月9日申请泉山法院返还多扣划的19.8万元，系履行职务的行为，其行为效力及于联众贸易公司。联众贸易公司主张泉山法院执行时，孙克熠与刘景峰恶意串通，损害公司利益，对该主张联众贸易公司亦无证据证明。综上，刘景峰依据中裕公司、联众贸易公司出具的两份证明，主张联众贸易公司账户中的300万元归其所有，已尽到证明责任，而联众贸易公司认为刘景峰获取该300万元系不当得利，证据不足，对此，联众贸易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原审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9656元，由上诉人连云港大陆联众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娅
审 判 员 薛爱娟
代理审判员 吴晓玲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陈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