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铁路运输中级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成铁中民终字第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邓江湖，男，汉族，1971年1月11日出生，住四川省渠县。
委托代理人张士谦，河北厚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铁路局，住所地成都市一环路北二段11号。
法定代表人宋修德，局长。
委托代理人陈娜，该局重庆客运段路风监察职工。
委托代理人李朝霞，该局法律顾问。
上诉人邓江湖因与被上诉人成都铁路局铁路旅客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铁路运输法院（2015）成铁民初字第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9月22日第一次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邓江湖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士谦，被上诉人成都铁路局的委托代理人陈娜、李朝霞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于2015年11月10日第二次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邓江湖，被上诉人成都铁路局的委托代理人陈娜、李朝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5年2月11日，邓江湖在中国铁路客户中心官方网站ＷＷＷ.12306.CN上购买了2015年2月12日14时27分从遂宁到成都东站的无座动车票一张，购买车次为D5115次，乘车区间为遂宁站到成都东站，乘车位置为12车二等座无座，车票价格为45元。邓江湖于2015年2月12日14时27分乘坐该次列车从遂宁站到达成都东站。邓江湖认为，其购买的二等无座车票价格和同一趟列车的二等有座车票价格相同，服务不同，有失公平，遂酿成本案纠纷。
原审认为：公平原则是我国民事法律的一个重要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有明确的规定，即当事人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各方的权利义务。合同内容是否公平，有主观和客观两种标准。合同内容的客观评判标准，一般强调双方给付之间具有等值性，对于简单的交换，常以各自付出的成本作为比较。对于一方的成本极为复杂，难以依直观加以判明，且国家有关部门已依法予以定价的，则以是否符合国家定价作为判断公平的条件，符合国家定价的就是公平，不符合国家定价的就不是公平，国家有关部门将依《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等法律规定予以处罚。合同内容是否公平的主观评判标准，一般以当事人意愿为评判标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应当更加注重主观评判标准。因为基于合同自由原则，当事人有权根据自身爱好、个体需要、特殊需求等原因决定不完全符合价值规律的合同条款；更为重要的是，法律上将当事人设定为完全理性人，赋予他们合同自由权，相信他们在基于自己的意愿的基础上订立合同，并且合同是符合他们对于公平的认知的；尤其是在当事人充分了解合同内容，且具有自由选择权的条件下所订立的合同，各国立法一般均不作干预。我国合同法亦采取相同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规定“政府定价，是指依照本法规定，由政府价格主管部门或者其他的有关部门，按照定价权限和范围制定的价格”、“中央定价目录由国务院价格主管部门制定、修订，报国务院批准后公布”、“经营者不执行……政府定价……的，责令改正，没收违法所得，可以并处违法所得五倍以下的罚款；没有违法所得的，可以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责令停业整顿”。经过国务院批准后公布的《国家计委和国务院有关部门定价目录》规定，铁路客货运输价格及杂项作业收费标准属国家定价，定价部门为国家计委及有关部门，铁路运输企业无权应旅客要求调整票价。
原国家计委《关于高等级软座快速列车票价问题的复函》（计价管（1997）1068号）第一条第（一）项明确规定了“二等车软座基准价”参照现行软座票价确定，即旅行速度达到每小时110公里以上的，二等车软座客票基准价为每人公里0.2805元；该文件第一条第（三）项规定了浮动幅度，在上下10%的幅度内确定具体票价；该文件第二条明确了今后铁道部新开行25K型软座快速列车，可按上述规定确定具体票价。原铁道部《关于动车组票价有关事项的通知》（铁运电（2007）75号），公布了动车组票价的定价依据是国家计委的计价管（1997）1068号文件，由于遂宁至成都东的列车运行里程为146.2公里，成都铁路局将本案争议的该次列车二等车的票价确定为45元［0.2805×（1＋10%）×146.2］，该票价是合法的。
成都铁路局在制定D5115次二等座车票价时，是以每人每公里的平均成本为基准，并结合市场供需关系、降低运输成本、企业承受能力、交易简便及易操作性、社会公共交通的共益性等综合因素确定的。部分旅客并非从始发站一直乘坐到终点站，而是在沿途频繁地上下车。如果设定有座票与无座票有价格差别，对在车站没有买到有座票，而到车上或经过一段区间又找到座位的旅客，按照公平交易原则，则必须补交票价差额，才能使用坐席，否则对有座票的旅客也不公平。而要完成补票交易，就要增加列车上的工作人员，使列车运营成本提高。否则将导致已经紧张的资源得不到充分的利用。故成都铁路局所确定的D5115次二等座车票价是符合我国国情的。
从合同缔约角度看，成都铁路局作为铁路运输企业在发售车票时，其关于客票价格、乘车区间、车次、是否有座等信息均已在购票前向旅客进行了明示告知，邓江湖仍自主、自愿选择购买无座车票，表明其与成都铁路局所订立的铁路旅客运输合同是建立在双方平等、自愿、诚信的基础上，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被告“利用自己垄断铁路公共运输的优势地位”致使合同订立显失公平的情形。故邓江湖与成都铁路局在签订合同时是自愿、公平的。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意见（试行）》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即认定显失公平应符合两个条件，首先，要有一方在与对方设定、变更、终止民事权利和民事义务时，有利用自身的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取得不法利益的行为；其次，要有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是违反了公平原则的事实。在本案中，成都铁路局依据国家有关部门的规定所确定的该次列车的票价，并没有包含应当提供坐席的服务内容；车票标明座号，只是为了区分旅客购买车票的先后顺序和便于旅客有序乘车。因此，没有标明座号，并不意味着旅客在列车有空余硬座坐席的时候，不得使用。因此没有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原则的事实；同时，由于铁路旅客票价属于国家定价，并予以了公布，成都铁路局无权变更，不存在利用自身优势或者对方没有经验的事实。所以，承运人出售标明座号与标明无座旅客车票同价行为，不构成显失公平。
从合同履行情况看，成都铁路局作为承运人已按照铁路旅客运输合同规定的时间、路线、服务标准，安全地将邓江湖运送至目的地，履行了自身全部合同义务，使邓江湖订立铁路旅客运输合同的根本目的得到了有效实现，邓江湖与成都铁路局之间的铁路旅客运输合同已履行完毕，双方的合同权利义务均已终止。因此，邓江湖要求变更合同价款，并返还部分票款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依据。
成都铁路局发售的车票，其价格、时间和是否有座等信息均在购票前向旅客作了明示。邓江湖是在自愿的原则下购买车票，接受车票上标明的乘车条件的，成都铁路局已经遵循了诚信公平的交易原则。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邓江湖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邓江湖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元，由邓江湖承担。
上诉人邓江湖上诉称：（一）原审法院驳回邓江湖诉讼请求的判决理由不能成立。1.以是否符合国家定价作为判断公平的理由不能成立；2.原审法院认为铁路运输企业无权调整票价的理由不能成立，依据原铁道部铁运电（2007）75号文件规定，铁路运输企业有自主定价权；3.原审法院认为遂宁站到成都东站二等车票价确定为45元为概念混淆，根据原铁道部铁运电（2007）75号文件第二条的规定，这里的45元只能是二等座票价，不是二等无座票价；4.因监管难而不区分有座票与无座票的价格差异理由不能成立，可以借鉴日本经验；5.原审法院认为不存在垄断铁路运输行业的理由不能成立，由于铁路是垄断运输，车票如何订完全由铁路部门单方面说了算，乘客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双方订立的合同不公平；6.原审法院认为票价并没有包含应当提供坐席服务的内容，理由不能成立，一等座与二等座价格不同就说明列车票价包含了坐席服务；7.原审法院认为只要安全地将乘客送到目的地就视为合同履行完毕的理由不成立，合同履行过程中，邓江湖花费座票的价值而不能享受座位服务，明显不公平。（二）原审法院认定邓江湖变更合同条款并退还运输款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原铁道部铁运电（2007）75号文件规定，明确了动车组票价权由铁路运输企业自主定价，成都铁路局未执行打折票价，明显是利用垄断优势制定站票与座票同价的霸王条款，违反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邓江湖主张参照《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关于“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的规定，是有法律依据的，原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显然是判决错误，违反了合同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及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综上，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邓江湖购买的D5115次二等座无座车票（遂宁到成都东）价格由45元变更为22.5元；（3）成都铁路局退还邓江湖22.5元铁路运输款；诉讼费用由成都铁路局承担。
被上诉人成都铁路局答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1.原审法院认定铁路运输票价属于政府定价正确，无座票价与有座票价相同符合国家定价标准，《铁路法》第二十五条，《价格法》第三条、第十九条均有明确规定；2.根据《国家计委和国务院有关部门定价目录》，铁路客货运输价格及杂项作业收费标准属国家定价，铁路运输企业无权调价；3.原铁道部铁运电（2007）75号文件第三条规定，铁路运输企业在执行国家定价基础上“可以”有部分打折权而非定价权，且该打折权铁路运输企业可以选择行使或放弃。（二）原铁道部铁运电（2007）75号文件第二条规定二等座车的票价而不是二等座位的票价，说明是按照车厢等级来定价，不是按照座位等级定价。（三）本案双方订立铁路旅客运输合同合法有效，并且已经履行完毕，不存在成都铁路局利用垄断地位导致合同显失公平的情形；上诉人邓江湖对购买的是无座位站票及票价是明知的，票价不包含座位服务费用，故上诉人要求退还22.5元理由不能成立。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审理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已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上诉人邓江湖提交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于2015年10月10日向邓江湖作出的答复，该答复称：目前，设计时速200--
250公里高铁动车组列车自2007年开始投入运行，依据当时《铁路法》第二十五条“国家铁路的旅客票价率和货物、包裹、行李的运价率由国务院铁路主管部门拟订，报国务院批准”的规定，其票价由国务院铁路主管部门制定。设计时速300
--350公里高铁动车组实行试行票价政策，具体价格水平由铁路运输企业根据市场供求状况自主确定。我委从未制定过铁路客运“站票”价格。
根据双方当事人在二审庭审中的当庭陈述，本院同时查明以下事实：（一）邓江湖在购买本次列车车票时，知道其购买的是二等座无座票；（二）邓江湖在购买本次列车车票时，知道遂宁至成都之间有汽车等其他交通运输方式；（三）邓江湖购买本次列车车票的目的是为了赶时间，且其出于自身原因考虑，认为乘坐火车更加安全，因此选择乘坐本次列车；（四）本案D5115次动车组列车的设计时速为200公里；（五）邓江湖登上本次列车后，列车上并无空余座位，但若有空余座位时，旅客可以自由入座。
本院认为：上诉人邓江湖购买被上诉人成都铁路局运营的D5115次动车组列车二等座无座车票后，双方之间建立铁路旅客运输合同关系。
（一）关于本案合同是否显失公平的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
1.关于成都铁路局是否利用优势的问题。本案遂宁站至成都东站的D5115次动车组列车虽由成都铁路局运营，但遂宁站至成都站或成都东站之间还有其他旅客列车车次运行，且遂宁市至成都市之间也有长途汽车等其他交通运输方式可供选择，邓江湖对此也是明知的，故不存在成都铁路局利用优势地位或进行垄断经营的情形。
2.关于成都铁路局是否利用邓江湖没有经验的问题。邓江湖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认可在购买本案车票时明知是二等座无座票，故应当认定成都铁路局在售票时已告知邓江湖该车票属无座票，且无座票与有座票的价格相同；邓江湖还认可其购买本案车票的原因，包括赶时间等自身因素考虑，认为乘坐火车更安全，故其选择乘坐本次列车。因此，也不存在成都铁路局利用邓江湖没有经验而向其出售无座票的情形。
3.关于双方的合同权利义务是否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问题。邓江湖购票并乘坐2015年2月12日D5115次动车组列车时，临近当年春节，正处于具有我国特色的“春运”高峰期间，旅客列车车票需求量极大；铁路运输企业（包括成都铁路局）在有座车票已售罄但仍不能完全满足旅客对列车车票需求量的情况下，出售一定数量的无座车票，其目的是尽可能解决更多旅客的出行问题。由于成都铁路局并未利用优势地位或垄断进行经营，且旅客在出行时选择乘坐列车还是汽车或者其他交通运输工具、选择乘坐某一车次的旅客列车以及是否选择购买无座车票等，其决定权均在于旅客自己。成都铁路局根据原国家计划委员会计价管（1997）1068号文件和原铁道部铁运电（2007）75号文件的规定，确定本案涉及的遂宁站至成都东站的动车组列车二等座无座票价格为45元，并未违反等价有偿的原则。本案中，邓江湖应当知晓遂宁至成都之间既有其他旅客列车车次运行，也有长途汽车等其他交通运输方式可供选择，但其出于自身原因考虑，在明知本次列车车票属无座票且无座票与有座票价格相同的情况下，仍然选择购买并乘坐，充分说明邓江湖购买本案无座车票的行为属于其自由决定、自愿购买的行为，成都铁路局并未实施强迫交易的行为。且邓江湖认可其登上本次列车后，列车车厢内已无空余座位，足以证明成都铁路局出售本案无座车票确系当次列车上已没有座位可以提供；若列车出现空余座位时，邓江湖可以自由入座，其也愿意入座，并不会因其持有的是无座票而被禁止入座。因此，本案双方的合同权利义务并未违反公平和等价有偿的原则。
综上，双方的铁路旅客运输合同是建立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合法有效，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双方均应按合同享有权利和履行义务。因此，上诉人邓江湖关于本案合同显失公平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双方争议的本案无座票价格是否属于政府定价或政府指导价的问题。根据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的答复，该委“从未制定过铁路客运'站票'（即无座票）价格”，如前所述，由于本案合同并未违反公平、等价有偿的原则，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因此，本案无座票价格无论是否属于政府定价或政府指导价，均不能成为对本案合同价款予以变更的理由。
本案合同系铁路旅客运输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八条“运输合同是承运人将旅客或者货物从起运地点运输到约定地点，旅客、托运人或者收货人支付票款或者运输费用的合同”和第二百九十条“承运人应当在约定期间或者合理期间内将旅客、货物安全运输到约定地点”的规定，成都铁路局作为本案承运人的主要合同义务是将旅客邓江湖按照合同约定期间安全运输到目的地成都市，现成都铁路局已完全履行了上述合同义务，双方的合同目的均已实现，本案铁路旅客运输合同已履行完毕。现邓江湖提出要求将本案无座车票价格由45元变更为22.5元、成都铁路局退还22.5元铁路运输款的上诉理由和请求，既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也不符合诚实信用原则，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上诉人邓江湖提出的各项上诉理由和请求均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诉讼费用按原审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邓江湖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钟 欣
代理审判员 于甯一
代理审判员 杨璐璘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金 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