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琼97民终5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曾作辉，男，1957年1月3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方维，海南言必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秀娥，女，1972年5月7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元辞，海南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曾作辉与上诉人孙秀娥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乐民初字第9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因审理过程中发现本案处理结果需以曾作辉诉陈爱群、潘卓君及陈善良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包合同纠纷一案二审结果为依据，本院于2016年10月26日裁定本案中止诉讼。中止诉讼情形消失后，本院于2016年12月21日恢复审理。本案现已审理完毕。
曾作辉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孙秀娥按照150元/亩/年（每3年上调10%）的租金标准一次性支付曾作辉土地租金79964元；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孙秀娥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的100元/亩/年的标准没有任何依据，且与客观实际情况不符。1.27号文对坡地的最低指导价为150元/亩/年，按每3年8%至12%的幅度上涨。经过近几年的发展，承包金价格远不止于该标准，虽该标准有滞后性但符合客观实际。一审法院参照该文件却又不完全按照该文件规定的指导价进行调整，是错误的。2.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涉案地区类似的现金租金标准及其他证据，一审判决所谓的结合本地区类似租金幅度没有事实根据。二、一审判决孙秀娥按年支付租金有失公平，且强行改变了合同约定的租金支付方式。1.双方签订的合同的基础经济条件已经发生巨大变化，曾作辉按照政府最低指导价计算得来的30年30亩土地租金，实际与先前30亩土地一年的租金水平相当。即使孙秀娥按照最低收益转租土地，至少可以赚取14年的租金。所以一审判决孙秀娥按年支付租金实为不公。2.双方签订合同约定，孙秀娥一次性支付租金，不是按年支付，因此曾作辉主张的租金亦应一次性支付完毕为宜。
孙秀娥辩称，一、一审判决采纳相关文件认定双方签订的合同显失公平并调整承包金没有法律依据。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土地承包金由合同双方当事人协商约定，法律没有授权任何第三人调整价格，政府无权干涉。2.一审法院采纳的77号文和27号文均为指导性文件，规定的价格为指导价，不具有强制性，并非适用情势变更的事实依据，当事人有权选择适用；颁布于合同签订后10年，不具有溯及力；规定的主体和本案不同，所以人民法院不应参照有关文件审理本案。二、双方签订的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当诚信履行。在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内，承包金在市场经济运行的环境下，必然存在上涨或者下浮的情形，曾作辉应当能够预见这种波动，这种波动属于市场经济环境中的商业风险。因此，承包金价格波动属于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中的固有商业风险，按照风险自负的原则，曾作辉应当自担由此遭受的损失。一审判决更改价格违背了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原则，导致双方签署的合同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不利于市场稳定。三、曾作辉以显失公平为由主张调整承包金没有法律依据。曾作辉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土地承包有一定的生活经验，了解签约时的土地承包金的市场价格。在合同签订的2003年，荒坡每年每亩23.3元基本体现了当时土地的市场价值，合同双方权利义务对等，因此在合同签订时显然不存在对曾作辉不利的情形，即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四、曾作辉以显失公平为由主张调整涉案土地承包金，一审法院却适用情势变更的法律规定判决调整价格，存在适用法律错误。五、本案中，曾作辉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综上，一审判决应予撤销，曾作辉的请求应予驳回。
孙秀娥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曾作辉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曾作辉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土地需求及价值变化为市场经济下的商业风险，曾作辉在签订合同时应当预见。一审判决将商业风险归结于不可预见的客观因素属认定事实错误。孙秀娥和其他4个合伙人共同经营包括涉案荒坡地在内的共200亩土地用于农业种植，以此谋生，经济效益小且每年遭受台风影响损失严重，一审判决径行上调租金将直接导致孙秀娥亏损。二、根据77号文和27号文的出台时间，曾作辉在本案中的起诉明显超过诉讼时效。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合同成立生效后，当事人应当依约履行权利义务，不得擅自更改或者解除合同，一审判决修改合同违背法律规定。2.本案案情不符合情势变更和显失公平的情形，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错误。同时，适用情势变更应当上报高级人民法院审核，一审法院未经上报，属程序错误。3.27号文所规定的主体是集体经济组织与个人之间，本案为个人之间签订的合同，不符合27号文规定的情形，一审判决适用27号文错误。
曾作辉辩称，一、曾作辉直到2015年才知道租金上涨事宜，诉讼时效应当从曾作辉知道时起算，故本案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二、一审判决查明事实基本正确，双方对当初约定的价格与如今价格的差距无法预知，且差距如此巨大，明显超出正常商业风险的范畴，因此一审判决适用情势变更原则正确。三、27号文属于指导文件也具有代表性并符合客观实际，一审判决适用27号文正确。
曾作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孙秀娥向曾作辉增加土地承包金79946元；2.本案诉讼费由孙秀娥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3年3月18日，曾作辉为合同甲方，孙秀娥为合同乙方，双方签订了《承包土地合同书》，曾作辉将其位于打磨岭30亩荒坡地发包给孙秀娥搞种植业。合同约定：承包期限30年，即2001年9月1日至2031年9月1日止，承包金每亩30年700元，30年总共交租金21000元…因其他原因不能经营，乙方有权转让或转包…。合同签订后，孙秀娥已向曾作辉付清30年的承包金21000元（每年每亩23.3元）。合同履行中，曾作辉以合同约定的土地承包金过低，显失公平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是指农村土地承办人依法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给他人经营而签订的合同。这里涉及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取得的方式包括家庭承包方式和其他方式。因此，本案应定性为土地承包经营权出租合同纠纷。曾作辉与孙秀娥于2003年3月18日签订的《承包土地合同书》，孙秀娥已经按照合同约定一次性向曾作辉付清其占有、使用涉案土地30年每亩700元的租金共21000元（23.3元/亩/年），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应认定合同有效。本案中，针对曾作辉主张的涉案土地租金过低，显失公平的事实，经庭审质证，曾作辉主张事实所依据的海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琼府办[2007]77号《关于印发海南省开展全省农村土地突出问题专项治理工作方案的通知》、《乐东黎族自治县农村集体经济承包合同管理暂行办法》，以及孙秀娥提供的乐办发[2013]27号《关于印发乐东黎族自治县农村集体经济承包合同管理暂行办法的通知》表明，双方属于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非不可抗力情形，其合同继续履行显失公平，应予采纳。因此，为了确保履行本案合同目的，曾作辉主张其坡地增加承包金的金额，可参照乐办发[2013]27号《关于印发乐东黎族自治县农村集体经济承包合同管理暂行办法的通知》的指导价“坡地承包金每年每亩不低于150元”及本地区与本案类似租金幅度，并根据合同当事人实际情况，结合本案客观事实，按照公平原则，孙秀娥于2016年1月30日起付清当年租金，即按照每年每亩76.7元（每年每亩100元－已付租金每年每亩23.3元）支付为宜。曾作辉主张增加土地承包金79946元的诉讼请求非双方合同约定，故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应予驳回。孙秀娥以曾作辉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政府于2013年颁发该文件为由，提出曾作辉主张权利超出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六十条、第二百一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孙秀娥应于2016年1月30日起至2031年9月1日止按合同约定的30亩土地支付租金每年每亩76.7元（每年1月30日前一次性付清当年租金）给曾作辉；二、驳回曾作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899元，由曾作辉负担549元，孙秀娥负担350元（曾作辉已预付899元，由孙秀娥直接支付给曾作辉350元）。
二审期间，曾作辉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新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质证。曾作辉提交1份新证据，袁家道和郑全福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拟证明该合同土地与涉案土地相邻，从该合同可知现该土地价格已上升到600元/亩/年，双方签订的合同的客观情况已发生重大变化。经质证，孙秀娥认为，因无原件核对，对该合同真实性、合法性有异议；该合同所涉土地为荒地，曾作辉和孙秀娥之间合同所涉土地为荒坡地，性质不同，不具可比性，对关联性有异议；该合同不能证明客观情况已发生重大变化，价格变化也有可能是市场经济的固有风险，故不认可证明内容。本院经审查认为，该合同无原件核对，又无其他证据佐证，不予确认。
本院二审确认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
另查明，《承包土地合同书》约定合同目的为开发种植经济作物。乐东黎族自治县九所镇赤塘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赤塘村委会）在《承包土地合同书》上盖章确认。
再查明，曾作辉为赤塘村委会第1生产队成员。涉案土地打磨岭坡地为赤塘村委会集体土地，赤塘村委会的土地虽实际确权给各个生产队，但权属证书由赤塘村委会保管，同时绝大部分土地长期以来实际由各农户对外发包，土地流转均经过赤塘村委会确认。
又查明，2013年8月28日《农村集体经济承包合同管理暂行办法》规定：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区域内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村（居）民委员会或村民小组）与其内部成员或者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自然人、法人及其他组织订立的土地等生产资料、经济项目，承包（租赁）、转让、施工等合同，适用本办法。本办法自发文之日起施行。
还查明，涉案土地上现种有芒果树和槟榔树。
以上事实有业经质证的《农村集体经济承包合同管理暂行办法》，2016年7月20日《调查笔录》及（2016）琼97民初8号《民事判决书》、（2016）琼民终298号《民事判决书》、现场相片、当事人陈述在案为证，足资认定。
本院认为，涉案《承包土地合同书》项下土地为赤塘村委会集体土地。结合赤塘村委会当地集体土地长期由农户个人实际使用、赤塘村委会实际管理土地权属证书和涉案土地流转均经赤塘村委会确认的情况，《承包土地合同书》可认定为曾作辉将涉案土地转包给孙秀娥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包合同，故本案案由应定为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包合同纠纷。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曾作辉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2.曾作辉获得的土地承包金应否增加。
关于曾作辉起诉的诉讼时效的问题。债权请求权应适用诉讼时效制度，当事人应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2年之内主张权利。曾作辉关于增加承包金的请求属债权请求权，应适用诉讼时效制度。本案中，曾作辉请求依据2013年8月28日施行的《农村集体经济承包合同管理暂行办法》规定的指导价自2015年9月起增加承包金至合同承包期满，其主张2015年方知晓《暂行办法》的说法较为可信，予以采纳，故可认定曾作辉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增加土地承包金的问题。本案中，涉案土地属赤塘村委会集体所有，2003年3月18日的《承包土地合同书》由农户曾作辉个人与非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孙秀娥签订，并经赤塘村委会确认，未违反法律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合同双方缔约后即履行完毕支付承包金和交付土地的主要合同权利义务。经查，涉案30亩土地的承包金于缔约时定为23.3元/亩/年，虽现土地承包金较之缔约时已大幅度上涨，但作为生产要素的土地的价格出现波动导致土地承包金波动应属正常商业风险范畴，且曾作辉已于2003年缔约时一次性收取承包金，承包人孙秀娥实际使用涉案土地至今，并无以通过转包等进行流转以获取巨额溢价的目的和行为，符合《承包土地合同书》关于合同目的为发展生产、开发种植的约定，同时符合涉案土地为农业用地的用途，不存在显失公平和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情形。同时，《暂行办法》适用对象为集体经济组织与内部成员或者外部成员、法人及其他组织之间签订的土地等生产资料、经济项目、承包（租赁）、转让、施工等合同，施行时间为2013年8月28日，涉案《承包土地合同书》明显不属《农村集体经济承包合同管理暂行办法》调整。因此，对曾作辉以显失公平为由按照《农村集体经济承包合同管理暂行办法》增加《承包土地合同书》承包金的请求没有事实根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和判决结果不当，予以纠正。曾作辉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孙秀娥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5）乐民初字第930号民事判决；
驳回上诉人曾作辉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9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3596元，均由上诉人曾作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心宇
审判员 张模金
审判员 何 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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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唯一码二○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郑若昕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
第四条国家实行土地用途管制制度。国家编制土地利用总体规划，规定土地用途，将土地分为农用地、建设用地和未利用地。严格限制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控制建设用地总量，对耕地实行特殊保护。前款所称农用地是指直接用于农业生产的土地，包括耕地、林地、草地、农田水利用地、养殖水面等；建设用地是指建造建筑物、构筑物的土地，包括城乡住宅和公共设施用地、工矿用地、交通水利设施用地、旅游用地、军事设施用地等；未利用地是指农用地和建设用地以外的土地。使用土地的单位和个人必须严格按照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用途使用土地。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审核：黄心宇撰稿：黄心宇校对：郑若昕印刷：邱桢敏
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6年12月26日印制
(共印17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