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5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何振煊，住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
委托代理人：程雷，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纪耀雅，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东迅国际货运代理（深圳）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法定代表人：胡继志。
委托代理人：马申啸，北京市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蓝江丰，北京市大成（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邓智成，住广东省博罗县。
委托代理人：程雷，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纪耀雅，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第三人：广州玮骏物流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
法定代表人：邓锦聪，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程雷，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纪耀雅，广东卓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何振煊因与被上诉人东迅国际货运代理（深圳）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以下简称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原审被告邓智成、原审第三人广州玮骏物流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玮骏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5)穗黄法民二初字第2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此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1月17日，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以仓储合同纠纷为由对玮骏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2014）穗黄法民二初字第75号】，该案审理过程中的玮骏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正是本案的何振煊。经原审法院审理后依法作出的民事判决判令：一、玮骏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支付赔款734451元及利息（自2013年12月4日起，以欠款额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至本判决确定的支付之日止）；二、驳回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玮骏公司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该判决于2014年5月24日生效后玮骏公司拒不履行生效判决所确定的义务，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向原审法院申请执行。
2014年8月20日，原审法院作出（2014）穗黄法执字第1045-1号执行裁定书，以玮骏公司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为由终结该次执行。
原审法院另查明：玮骏公司于2006年10月11日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成立，注册资本为100000元，股东为邓智成与何振煊，其中邓智成股份所占比例为40%，何振煊所占的股份比例为60%，邓智成为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2011年12月26日，玮骏公司因不按照规定接受年度检验，被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2015年4月27日，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邓智成、何振煊对（2014）穗黄法民二初字第75号民事判决书项下确认的赔款734451元及利息（自2013年12月4日起，以欠款额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至该判决书确定的支付之日止，即2014年5月24日）19390.85元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邓智成、何振煊对玮骏公司未按（2014）穗黄法民二初字第75号民事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而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自2014年5月25日起）；3.邓智成、何振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属于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股东应否对公司债权人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应当以股东是否存在股东通过滥用公司法人人格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本案中，玮骏公司对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所负的上述债务已经生效判决所认定，原审法院依法予以确认。经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申请执行后玮骏公司仍未能履行，强制执行因玮骏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而终结。虽然玮骏公司作为有限责任公司，在公司以及股东完全按照公司法的规定履行法律义务的情况下，股东的有限责任应受到法律的保护。由于玮骏公司拒不履行生效判决所确定义务，邓智成、何振煊拒不履行公司法项下的法律义务导致玮骏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玮骏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两股东拒不履行清算义务，也未能提供玮骏公司存在的主要财产、完整公司财务账册，在公司解散的法定事由出现后也未能依法组织清算，存在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存在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情形。何振煊作为玮骏公司的股东，且在（2014）穗黄法民二初字第75号案中作为玮骏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在该案判决生效后，仍然未能共同组织对玮骏公司的解散清理工作，基于以上理由，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主张邓智成、何振煊应当对玮骏公司的本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依法予以准许，故邓智成、何振煊应当共同向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支付赔款734451元及利息（自2013年12月4日起，以欠款额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至2014年5月24日止，并自2014年5月25日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关于何振煊的答辩意见问题，对此，原审法院认为：何振煊仅提供部分公司账册资料，其并不能完整反映公司的财产、财务状况以及公司的实际清算状况和结果。股东承担有限责任的前提条件是股东按照公司法的规定全面履行法律规定的各项义务，何振煊在玮骏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仍然怠于履行义务，存在逃避债务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故何振煊主张其不应承担连带责任的答辩意见，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邓智成以及玮骏公司经原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原审法院依法进行缺席审理。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邓智成、何振煊自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支付赔款734451元及利息（自2013年12月4日起，以欠款额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至2014年5月24日止）；二、邓智成、何振煊自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支付逾期利息（自2014年5月25日起，以第一判项所确定债务总额为基数，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738元，由邓智成、何振煊共同负担。公告费260元，由邓智成负担。
判后，上诉人何振煊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改判或撤销。（一）一审判决对部分重要事实认定错误。《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公司因本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该法第一百八十一条第(四)项所指的是“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的情形。本案中，玮骏公司已经于2011年12月26日被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根据上述法律的要求，何振煊确实没有及时成立清算组，没有尽到法定义务。但是，玮骏公司未能尽法定义务的原因并非如一审判决中所称的“拒不履行清算义务”，而是因为在遭到台风袭击后公司财务已经陷入资不抵债的困境，毫无资产可作为清算费用，且此时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针对玮骏公司的诉讼尚未发生（黄埔区法院于2014年1月17日才受理该案），在此之前，作为玮骏公司的股东的何振煊不愿再另行出资进行清算实属合理行为。此外，何振煊可以提供完整的财产、财务账册。一审判决称玮骏公司“未能提供玮骏公司存在的主要财产、完整公司财务账册”、“第三被告仅提供部分公司账册资料”并不符合事实。何振煊是否可以提供完整财产、账册是本案的关键事实，直接关系到玮骏公司是否能够正常进行清算，从而推论出何振煊是否应当承担责任。但是，一审法官从未明示过何振煊是否须要向法院提交该部分文件。何振煊在本案庭审过程中曾明确回答：“账册齐全，但未带来”，除此之外，一审法院再无要求过何振煊对财务账册作出过任何说明，更无要求过何振煊向法院提供相关资料。所以说，一审判决中的该部分内容认定背离了事实。如果一审法院认为该事实与案情密切相关，且确实需要何振煊提供该材料，则应当明示。（二）一审判决法律适用不正确。一审法院据以作出判决的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其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有两款，这两款规定的适用范围并不相同：第一款的适用范围是“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第二款的适用范围是“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帐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另外，这两款规定的法律后果也并不相同：第一款的法律后果是“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第二款第法律后果是“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因此，该规定第十八条中的两款在适用范围及法律后果方面具有明显区分，不能混同使用。根据本案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的诉讼请求及一审的判决结果可以看出：一审法院据以作出裁判的依据是上述第二款内容，即要求何振煊“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但结合本案的事实情况即可以得知，一审法院采用该条款作出裁判并不适当。本案中并不存在何振煊“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帐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的情况。因此，不能直接基于第十八条中第二款的内容对本案作出裁判，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的诉讼请求是要求何振煊直接“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但如果法院在本案中适用第十八条中的第一款作出判决，则只可能产生何振煊是否应当“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判决结果。这一结果超出了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的诉讼请求，因此该款规定在本案中无论如何不能被适用。即便不考虑诉讼请求范围的问题，结合现阶段查明的事实来看，不但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本案中存在玮骏公司及何振煊“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的情况。反而可以根据何振煊提供的审计报告判断出“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并非“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的原因。从何振煊提供的2008年9月期间的审计报告可以清晰看出：玮骏公司资不抵债的状态，是由于自然灾害造成的，而非公司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造成的。通过上述分析可以看出，就现阶段查明的案件事实而言，无论第十八条中的哪一款规定，都不能成为要求何振煊承担责任的法律依据，一审判决并没有正确地理解及适用法律。根据上面的分析，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在本案中既不能追究何振煊的连带清偿责任，亦不能要求何振煊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但是，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并非没有合法的救济途径，本案中，玮骏公司并没有发生主要财产、帐册、重要文件等灭失的情况，其工商营业执照虽然已被吊销，但其工商登记并未被注销，不存在无法进行清算的困难。无论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是希望确定何振煊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的损失范围，又或是推翻何振煊提供的审计报告结果，皆可通过合法的清算程序进行，不存在任何障碍，其合法权利完全可以获得充分保护。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在对案件的关键事实认定方面存在严重错误，且法律适用不正确，故何振煊上诉请求：撤销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穗黄法民二初字第294号民事判决书。
被上诉人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正确，一审时何振煊并没有向法院出示其主要财产账册及重要文件并表示愿意清算，只称资不抵债不能清算，何振煊的表述等同于表示不愿意清算，因此一审法院适用《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要求何振煊承担责任并无不当。
原审被告邓智成、原审第三人玮骏公司述称：同意何振煊的上诉意见。
经审理，原审判决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期间，何振煊向本院出示其保管的该公司的财务账册资料，再次表示该公司的财务账册资料齐全，未出现灭失的情形，并称该公司的财产系因广州市2008年的水灾被损毁，公司也是因此停止经营，该部分财产的灭失并非系因公司股东的过错而导致，且其在本案审理期间已经向原审法院递交宣告玮骏公司破产的书面申请，履行了公司股东的清算义务。
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的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公司股东在行使股东权利时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本案中，玮骏公司为有限责任制的企业法人，邓智成、何振煊为玮骏公司的股东。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以邓智成、何振煊未依法组织对玮骏公司进行清算，导致玮骏公司财产流失无法清偿其债权为由，主张邓智成、何振煊对玮骏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邓智成、何振煊是否应就其行为当对玮骏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系有限责任公司的法定清算义务人，在有限责任公司出现解散事由时，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应当在该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组成清算组，自行对公司进行清算，当发现有限责任公司的财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应当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请破产。玮骏公司于2011年12月26日被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出现了公司解散事由，且玮骏公司现已停止经营。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以玮骏公司的股东邓智成、何振煊在公司出现解散事由时未履行其股东清算义务，导致其债权无法获得清偿为由，起诉主张邓智成、何振煊对玮骏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导致公司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债权人主张其在造成损失范围内对公司债务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上述情形系实际控制人原因造成，债权人主张实际控制人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及第十九条“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以及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公司解散后，恶意处置公司财产给债权人造成损失，或者未经依法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人注销登记，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的规定，公司股东因未履行其股东清算义务而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或者赔偿责任的，应查明该公司出现财产贬值、流失、毁损或者灭失系公司股东的过错导致，以及该公司是否出现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致使无法对该公司进行清算等事实。
本案中，邓智成、何振煊虽然未及时履行公司清算义务，但在未对玮骏公司现有的公司账册资料进行专业性审计或者依法对玮骏公司进行清算的情况下，玮骏公司未依法清算造成的损失范围无法明确，也无依据认定玮骏公司已经因主要账册、重要文件灭失而无法清算或者公司主要财产的灭失是因公司股东的过错所致等事实。原审法院在邓智成、何振煊已经出示公司主要财务账册，并对经营中主要财产灭失原因作出合理解释后，判令邓智成、何振煊对玮骏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法予以纠正。因此，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起诉主张邓智成、何振煊对玮骏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法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撤销。东迅公司广州分公司的诉讼请求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5)穗黄法民二初字第29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东迅国际货运代理（深圳）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1738元、公告费260元，由东迅国际货运代理（深圳）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1738元，由东迅国际货运代理（深圳）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妍
审 判 员 宁建文
代理审判员 谢江武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日
书 记 员 何 浩
李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