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1民终20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康圣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好望角5楼35号。
法定代表人：张欣，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颖，北京万商天勤（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祥伟，北京万商天勤（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成都一鸣知识产权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天仁路222号1单元4层21号。
法定代表人：李文轩，职务不详。
上诉人成都康圣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圣公司）与被上诉人成都一鸣知识产权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鸣公司）服务合同纠纷一案，因不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6）川0107民初115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康圣公司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一鸣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鸣公司向案外人卢国雄支付咨询费22000元无任何证据证明，一审判决却认定一鸣公司已向案外人卢国雄支付22000元属于事实认定错误；2.康圣公司所承担的中国人民解放军95483部队390雷达微波组件（波形产生组件）的研制任务，经过中国人民解放军成都军区空军装备部认定系属于秘密级国家秘密。一鸣公司不具有军工涉密业务咨询服务单位资质，其一旦参与项目必然导致国家秘密公开，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守国家秘密法》第2条之规定，根据《合同法》第52条第五款之规定，双方签订的《咨询合同》属于无效合同；3.即便双方签订的《咨询合同》有效，康圣公司于2016年9月8日向一鸣公司发函要求解除合同，系由于一鸣公司不具有军工涉密业务咨询服务单位资质，无法继续履行，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应由一鸣公司承担因此造成的全部损失。
一鸣公司辩称，1.一鸣公司向咨询专家卢国雄老师支付的咨询服务费22000元，有咨询服务合同佐证，并且已产生了成本2000元，有支付凭证；2.康圣公司在与一鸣公司签订合同之时未向一鸣公司索取过任何资质，双方签订合同是真实意思的体现，不存在违反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合同合法有效；3.《军工涉密业务咨询服务安全保密监督管理办法（试行）的规定》科工安密[2011]356号文全文中只是提到从事相关咨询服务的单位应当去备案，并不是强制性要求，没有明确规定没有备案就不能开展相关咨询服务，且该文件已于2016年2月19日被国发[2016]9号文第83项叫停。一鸣公司在咨询服务过程中虽有可能涉及到所谓的国家秘密，完全取决于康圣公司是否告之一鸣公司，否则一鸣公司也不可能接触到秘密。
一鸣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康圣公司向一鸣公司支付合同款30000元及违约金3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6年1月8日，一鸣公司与康圣公司签订《咨询合同》，约定一鸣公司就装备承制单位资格证及武器装备科研生产许可证项目指导康圣公司建立一套完善、有效的体系文件，满足体系认证需要，使康圣公司获取合格认证机构颁发的体系认证证书；本合同自2016年1月8日签订起生效，直到康圣公司于2016年10月31日完成认证审核通过；总费用为60000元，包含认证费用和咨询费用；合同签订后，康圣公司向一鸣公司支付50%，现场审核通过后，通知康圣公司领取证书时，康圣公司向一鸣公司支付50%；协议期内，任何一方单方面解除违约的，需支付另一方合同违约金，合同违约金为合同标的金额的50%；其他约定包括，咨询师及认证老师费用，企业实报实销，包含：吃、住、行。
2016年1月23日，一鸣公司与案外人卢国雄签订《项目委托合同书》，约定一鸣公司委托卢国雄协助实施康圣公司“武器装备研制与生产许可”和“装备承制单位名录”申请和认证咨询项目；咨询费为22000元。2016年3月17日，卢国雄从上海飞至成都，为康圣公司进行了现场授课。康圣公司支付了卢国雄的机票及其他交通费。2016年3月至5月，一鸣公司通过邮件向康圣公司发送了《装备承制单位资格审查申请表》《装备承制单位审查资料模板》《武器装备科研生产许可证申请书》等资料，并对康圣公司的填写进行了指导修正。
2016年9月8日，康圣公司向一鸣公司发函，内容为“基于公司经营战略调整，我司将决定，合同就此终止，我司将严格按照合同约定与贵公司结清双方已发生的权利和义务。”
2016年9月16日，康圣公司使用一鸣公司提供的《装备承制单位资格审查申请表》，向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装备部驻重庆地区军事代表局（以下简称重庆军代局）递交了上述申请。重庆军代局于2016年11月8日作出不受理的决定，原因为申请书表格格式及相关内容严重不符合要求。
一审庭审中，一鸣公司、康圣公司均认可，《装备承制单位资格审查申请表》的密级为“秘密”。一鸣公司认可：1.同意于2016年9月6日解除《咨询合同》；2.一鸣公司向康圣公司发送的《装备承制单位资格审查申请表》的版本并非现阶段适用版本，现阶段适用版本的封面及部分表格内容较一鸣公司发送版本有所差异；3.一鸣公司未向国防科技工业管理部门提出安全保密条件备案申请，未被列入《军工涉密业务咨询服务单位备案名录》。
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关于《咨询合同》的效力问题。康圣公司以一鸣公司未经保密审查为由主张案涉合同无效，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守国家秘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保密审查不合格的，不得从事涉密业务”，但同时该法第四十三条第二款规定“未经保密审查的单位从事涉密业务的，由保密行政管理部门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有违法所得的，由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没收违法所得”，由此可见，《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守国家秘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的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违反该条的责任后果并不是康圣公司主张的合同无效。同时，根据《军工涉密业务咨询服务安全保密监督管理办法（试行）》的规定，为军工单位涉密业务提供咨询的单位，应当具备相应的安全保密条件，在国防科技工业管理部门备案；军工单位选择咨询服务单位，应当对其安全保密条件进行审查，符合条件的，方可委托军工涉密业务咨询服务。本案中，一鸣公司虽未在国防科技工业管理部门备案，但康圣公司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在订立合同前对一鸣公司是否具备安全保密条件进行审查，亦无证据证明一鸣公司在订立合同时有欺诈或胁迫的行为，而根据合同法五十二条的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的，导致合同无效，故一审法院认为，康圣公司主张案涉《咨询合同》无效的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康圣公司关于《咨询合同》无效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咨询合同》合法有效，对一鸣公司、康圣公司具有约束力。康圣公司于2016年9月8日以经营战略调整为由向一鸣公司发函要求解除合同，一鸣公司亦表示同意解除，故案涉《咨询合同》已解除。一鸣公司、康圣公司应当按照已实际履行的部分进行结算。本案中，一鸣公司委托案外人卢国雄为康圣公司进行现场授课，对康圣公司提供了部分资料模板并对康圣公司的填写进行了指导修正，康圣公司应对一鸣公司已履行部分支付相应对价。一鸣公司向康圣公司提供的资料中，《装备承制单位资格审查申请表》非现阶段适用版本，虽然一鸣公司并未同意康圣公司就该版本内容向重庆军代局进行提交，但一鸣公司就其提供错误版本并未给出合理解释。故一审法院认为一鸣公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存在一定过错，综合考虑合同约定期限和实际履行日期，双方履行情况和双方过错程度，以及一鸣公司的履行成本，酌定一鸣公司已履行的合同义务对价为30000元，对一鸣公司要求康圣公司支付3000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关于违约金，因一鸣公司、康圣公司均存在违约行为，根据法律规定应各自承担相应责任，故对一鸣公司关于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守国家秘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一、康圣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一鸣公司支付30000元；二、驳回一鸣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00元，由一鸣公司负担650元，康圣公司负担650元。
二审中，一鸣公司向本院提交证据：装备承制单位资格审查表，拟证明一鸣公司在前期提供咨询时向康圣公司提供的表格是2007年正规版本，并非如康圣公司所称是从网上随便下载的版本。一鸣公司清楚最终要用的新表格是涉密的，之前提交给康圣公司的2007年版本是作为草稿，最终是要提交新的表格。康圣公司的质证意见为：一鸣公司提交的证据并非新证据，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是已经停止使用，因此一鸣公司为康圣公司的咨询辅导几乎为零。
本院认为，一鸣公司提交的该份证据所要达到的证明目的与争议事实缺乏关联性，故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另查明：1.一鸣公司委托卢国雄为康圣公司提供咨询现场授课一天，授课内容主要就申请流程进行讲解，一鸣公司随后向康圣公司发送了装备承制单位资格审查表2007年版本，一鸣公司认可在授课后得知康圣公司的申请项目涉密。一鸣公司已向卢国雄支付咨询费2000元。
2.双方均认可解除合同是大家协商后解除。一鸣公司陈述解除函系一鸣公司打印好后拿给康圣公司加盖公章，因为当时合同要到期了，康圣公司并没有把模板反馈给一鸣公司，合同无法继续履行，所以双方协商解除合同。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有两个，现分别评析如下：
一、关于案涉合同的效力问题。康圣公司认为一鸣公司为军工单位涉密业务提供咨询服务未在国防科工局备案，故双方签订的《咨询合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守国家秘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之规定，合同无效。本院认为，首先，案涉合同未超出平等商事主体之间的合同行为范畴，故应首先从《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予以评判。《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合同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规定方为无效。所谓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是指法律及行政法规明确规定违反相关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或合同不成立的规范；或者法律及行政法规虽无明确规定违反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或不成立，但合同继续履行将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的规定。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守国家秘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八条规定“保密审查不合格的，不得从事涉密业务”，第四十三条第二款规定“未经保密审查的单位从事涉密业务的，由保密行政管理部门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有违法所得的，由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没收违法所得”，上述规定已然明确了其立法本意在于规范管理，而非必然导致合同无效，因此该条规定应理解为管理性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即使违反该规范，原则上不宜认定合同当然无效，故对康圣公司的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康圣公司应否向一鸣公司支付服务费30000元的问题。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咨询合同》约定，一鸣公司就装备承制单位资格证及武器装备科研生产许可证项目指导康圣公司建立一套完善、有效的体系文件，满足体系认证需要，使康圣公司获取合格认证机构颁发的体系认证证书。一鸣公司作为提供咨询服务的专业主体，在签订合同时就应该了解到康圣公司所要申请的项目是否涉及军事秘密，即或签订合同当时双方未明确具体要申请的项目，一鸣公司不清楚项目是否涉密，而根据已查明事实，一鸣公司在安排案外人卢国雄为康圣公司授课后就已清楚康圣公司所申请的项目涉密，而一鸣公司并不具有对涉密项目进行咨询的服务资格，但一鸣公司并未如实告知康圣公司实情，反而向康圣公司提供了非现阶段适用版本《装备承制单位资格审查申请表》等，从上述行为分析，一鸣公司在提供咨询服务时主观过错较大，而康圣公司在选择服务单位时未审查一鸣公司是否具备涉密项目服务资格，也未举证证明在签订合同时已明确告知一鸣公司申请项目涉密，其主观上也存在一定过错，鉴于双方此后协商解除了合同，一鸣公司也已实际向案外人卢国雄支付了咨询费2000元，故本院综合考虑双方实际履行情况以及双方过错程度，酌定康圣公司向一鸣公司支付5000元。
综上，康圣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6）川0107民初11557号民事判决；
二、成都康圣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成都一鸣知识产权服务有限公司支付5000元；
三、驳回成都一鸣知识产权服务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00元，由一鸣公司负担1083元，康圣公司负担21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50元，由一鸣公司负担450元，康圣公司负担1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龙小丽
审判员 魏云霞
审判员 马 雯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杜俊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