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黑民终3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达市地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安达市。
法定代表人王永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成理，黑龙江朗信银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表人匡野，黑龙江擎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哈尔滨办事处，住所地哈尔滨市。
代表人周正勇，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庄伟，该公司法律顾问。
委托代理人闫玉香，黑龙江美盛泰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黑龙江省安达银泉酿酒有限公司，住所地安达市。
法定代表人刘万春，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国年，男，1970年1月3日出生，汉族，系刘万春之子，住安达市。
委托代理人曲铁军，黑龙江鼎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安达市地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地源开发公司）、中国长城公司哈办管理公司哈尔滨办事处（以下简称长城公司哈办）因与被上诉人黑龙江省安达银泉酿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泉酿酒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绥化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绥化中院）（2013）绥中法民商初字第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地源开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成理、匡野，上诉人长城公司哈办的委托代理人庄伟、闫玉香，被上诉人银泉酿酒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国年、曲铁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1998年12月29日，银泉酿酒公司与中国工商银行安达市支行（以下简称工行安达支行）签订了五份《人民币短期借款合同》（以下简称《借款合同》），银泉酿酒公司以其土地使用权和房产及设备办理了抵押登记手续。借款到期后，银泉酿酒公司未能偿还。2005年7月，工行安达支行将债权转让给长城公司哈办，并于2005年1月29日（该时间系笔误，应为2005年11月29日）在《黑龙江日报》上刊登了《中国工商银行黑龙江省分行、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哈尔滨办事处债权转让通知暨债务催收联合公告》。长城公司哈办取得债权后，于2006年12月19日，2007年11月27日、12月7日、12月21日，2008年4月29日、10月13日，2009年11月5日、11月11日、11月13日、11月24日和2010年4月13日，在《黑龙江日报》、《绥化日报》和《生活报》上发表公告，面向社会公开出售债权。其中，2007年12月7日的《生活报》和同年12月21日的《绥化日报》上登载的参考价为410万元，2010年4月13日的《生活报》上登载的参考价为250万元。大庆信达会计师事务所于2007年3月就案涉债权评估后确定的评估值为409.46万元至452.56万元之间，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太原办事处（以下简称长城公司太原办）于2009年11月就案涉债权评估后确定的评估值为243.94万元至298.14万元之间。2009年9月16日、11月12日、12月18日和2010年1月14日，长城公司哈办分别与黑龙江信和拍卖有限公司、黑龙江岳华拍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岳华拍卖公司）、黑龙江旭升拍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旭升拍卖公司）、黑龙江天阜盛炎拍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阜盛炎拍卖公司）签订了《委托拍卖协议》，确定的拍卖底价分别为412万元、410万元、253万元、252万元，以上四次拍卖均未成功。2011年3月，长城公司哈办在天津金融资产交易所（以下简称天津交易所）挂牌出售，并将案涉债权转让给了地源开发公司，成交价为250万元，天津交易所于2011年3月30日出具了《成交确认书（B）》及《交易凭证（B）》。2011年3月23日，长城公司哈办向绥化中院提起另案诉讼，要求银泉酿酒公司清偿借款。绥化中院于2011年8月26日作出判决，判令：一、银泉酿酒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清偿长城公司哈办借款853.8万元；二、长城公司哈办对银泉酿酒公司的抵押物享有优先受偿权。
原审另查明：1998年，安达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安达市政府）作出《关于工业局酿酒厂整体出售请示的批复》和《安达市酿酒厂整体出售契约书》（以下简称《酒厂出售协议》），将安达市酿酒厂整体出售给刘万春，安达市酿酒厂原国有职工由刘万春负责接收，并另行与职工签订劳动合同。刘万春购买安达市酿酒厂后，组建了由刘万春、刘某某出资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并在工商部门核准登记成立了银泉酿酒公司。
2013年9月19日，银泉酿酒公司向绥化中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确认长城公司哈办与地源开发公司于2011年3月30日签订的中长资（哈）合字（2011）150号《债权转让协议》无效。案件受理费由地源开发公司和长城公司哈办承担。
原审判决认为：1998年6月23日，银泉酿酒公司与安达市国有资产管理局（以下简称安达市国资局）、安达市工业局签订《酒厂出售协议》，约定“刘万春负责接收原企业职工及离退休职工养老金的交纳及原企业一切债务”，即安达市酿酒厂所欠银行借款，因该笔债务为原国有企业遗留的“转贷落实债务”，故应认定为国有企业债务。长城公司哈办取得该笔不良债权后，于2011年3月23日提起诉讼，要求银泉酿酒公司偿还欠款。同年3月30日，长城公司哈办与地源开发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将该笔债权以25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地源开发公司，但长城公司哈办、地源开发公司未将债权转让事宜通知债务人银泉酿酒公司，导致银泉酿酒公司丧失优先购买权，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八十条关于“债权人转让债权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金融不良资产转让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以下简称《纪要》）第四条关于“金融资产管理公司向非国有金融机构法人转让不良债权的处置方案、交易条件以及处置程序、方式确定后，单笔（单户）转让债权的，金融资产管理公司应当通知国有企业债务人注册登记地的优先购买权人”的规定。同时，亦未按照天津交易所《不良金融资产交易细则（试行）》（以下简称《交易细则》）的规定交易，未进行征集意向受让方登记和“资产转让公告（B）”的发布，亦未通过具有评估资质的独立中介机构进行资产评估。长城公司哈办虽在《黑龙江日报》、《绥化日报》、《生活报》上进行了资产出售公告，但公告均在2010年4月前发布，其于2010年4月在《生活报》上刊登的公告内容中并未体现资产出售金额，所确定的250万元转让款，亦未按照《金融资产管理公司资产处置管理办法》（以下简称《资产处置办法》）中关于“公司以债权重组、债转股、出售、出租等方式处置资产时，原则上应先经合法、独立的评估机构评估，参照评估价值确定折股价和底价，并合法、合理的评估、认定回收资产的公允价值”的规定评估，其依据长城公司太原办的内部估值确定底价，并非系具有评估资质的独立评估机构出具。根据《纪要》第六条的规定，“根据有关规定应经合法、独立的评估机构评估，但未经评估的；或者金融资产管理公司与评估机构、评估机构与债务人、金融资产管理公司和债务人、以及三方之间恶意串通，低估、漏估不良债权的，债权转让合同无效”。综上，长城公司哈办与地源开发公司之间的债权转让行为缺乏公正性和合法性。判决：长城公司哈办与地源开发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无效。案件受理费26，800元，由长城公司哈办、地源开发公司共同承担。
地源开发公司向本院上诉称：一、银泉酿酒公司的前身虽系安达市酿酒厂，但安达市政府将安达市酿酒厂零对价转让给刘万春，是包含企业全部资产及债务的实质对价，所设立的银泉酿酒公司系自然人出资的民营企业，即使案涉债务形成于原国有企业遗留的“转贷落实债务”，亦因企业所有制性质的变化而变为民营企业债务。而《纪要》仅规定了“国有企业债务人”才有权以不良债权转让行为损害国有资产为由，提起确认不良债权转让合同无效之诉，银泉酿酒公司不属于《纪要》规定的“国有企业债务人”无权提起确认不良债权转让合同无效之诉。二、根据《纪要》的相关规定，对不良债权行使优先购买权的主体系“相关地方人民政府或者代表本级人民政府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部门或者持有国有企业债务人国有资本的集团公司”，并非债务人本身，银泉酿酒公司作为案涉债务的债务人，非优先购买权的适格主体，根据《纪要》第四条规定，“债务人主张优先购买不良债权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银泉酿酒公司就案涉债务并不享有优先购买权。除此，其他意见同长城公司哈办的上诉意见。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驳回银泉酿酒公司的起诉。
长城公司哈办向本院上诉称：一、银泉酿酒公司系安达市政府于1998年将安达市酿酒厂整体出售给自然人刘万春后，由刘万春和刘某某出资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工商登记材料记载的股东均系自然人，并非国有企业，不具有提起确认不良债权转让合同无效的诉讼主体资格，亦不存在国有企业遗留的“转贷落实债务”的事实，原审判决认定所涉债务的性质仍为国有企业债务错误。二、长城公司哈办在案涉债权的处置过程中，自2006年6月至2011年3月期间，先后在《黑龙江日报》、《绥化日报》和《生活报》等报纸上发布了公告及通知，亦在天津交易所网站上予以公告，长城公司哈办履行了通知义务。长城公司哈办在2010年4月13日的《生活报》上将变更后的转让价格250万元予以公告，且在天津交易所挂牌期间，在该网站上公告的转让价格亦为250万元，进行了7个工作日的公开挂牌，履行了相应的公告手续，并在交易成功后出具了《成交确认书（B）》，其交易行为不违反公开、公平、公正的法定程序，应合法有效。三、《纪要》第四条规定了相关地方人民政府等可以对不良债权行使优先购买权，而银泉酿酒公司所涉资产并非国有资产，不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情形。《资产处置办法》已被财政部于2008年7月9日颁布的财金（2008）85号《金融资产管理公司资产处置管理办法（修订）》（以下简称《资产处置办法（修订）》）废止，新的《资产处置办法（修订）》第十八条规定，“资产公司对债权资产进行处置时，可由外部独立评估机构进行偿债能力分析，或采取尽职调查、内部估值方式确定资产价值……；资产公司应参照评估价值或内部估值确定拟处置资产的折股价或底价。”故长城公司哈办采取尽职调查、内部估值方式确定资产价值符合前述规定。四、《合同法》第八十条规定的通知事项，并非认定债权转让合同无效的效力性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金融资产管理公司收购、管理、处置国有银行不良贷款形成的资产的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债权人可以当庭履行通知义务，并不影响债权转让合同的效力，且长城公司哈办已经通过公告的形式履行了通知义务。此外，本案为确认之诉，非财产之诉，而确认之诉的案件受理费为100元，并非原审判决确定的26，800元。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驳回银泉酿酒公司的诉讼请求。
银泉酿酒公司针对地源开发公司、长城公司哈办的上诉主张答辩称：一、案涉债务是银泉酿酒公司承接原国有企业安达市酿酒厂遗留的国有债务，刘万春虽于1998年6月23日以零对价整体受让安达市酿酒厂的资产和债务，但《酒厂出售协议》并未完全落实和履行，安达市酿酒厂的资产不但未全部交付到位，原国有企业职工的所有制身份亦未按合同约定转换，银泉酿酒公司至今对原国有企业职工承担着各项责任和义务。尽管如此，银泉酿酒公司还多次与长城公司哈办协商债务回购事宜。银泉酿酒公司的性质虽为民营的有限责任公司，但案涉债务是国有企业遗留的“转贷落实债务”，银泉酿酒公司接收原国有企业职工的所有制身份未改变及仍承担原国有企业的责任和义务，故银泉酿酒公司具备提起确认不良债权转让合同无效之诉的主体资格。二、《纪要》已明确审理此类案件的基本原则是“坚持维护企业和社会稳定、坚持依法公正和妥善处理的原则”，原审判决对案涉债务及债务人性质作出的认定符合《纪要》所倡导的基本原则，地源开发公司和长城公司哈办的上诉主张系对《纪要》第四条的个人理解，而非法律层面的解释。三、地源开发公司与长城公司哈办未按《交易细则》的规定发布不良资产处置公告及进行征集意向受让方登记，长城公司哈办亦未按《合同法》第八十条的规定向债务人银泉酿酒公司履行通知义务，其采取的登报行为仅系其受让银行债权过程中履行的通知义务，该转让行为当然无效。同时，根据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银监会）、财政部发布的《不良资产处置尽职指引》（以下简称《尽职指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银行业金融机构和金融资产管理公司应根据适用会计准则或审慎会计原则，定期（至少半年一次）重估不良金融资产的实际价值。”而长城公司哈办依据长城公司太原办于2009年11月19日作出的《债权资产价值内部估值报告书》（以下简称《内部估值报告》），为其于2011年3月在天津交易所挂牌出售的底价，两者相隔已长达一年零五个月，违背上述时限的规定。虽然财政部财金（2004）41号《资产处置办法》被财政部财金（2008）85号《资产处置办法（修订）》所取代，但因长城公司哈办违反《尽职指引》而导致其债权转让行为无效。四、岳华拍卖公司是地源开发公司在天津交易所购买案涉债权的代理人，而该公司曾接受长城公司哈办的委托，受理并组织案涉债权的拍卖，先后担任买卖双方的代理人，且长城公司哈办委托岳华拍卖公司拍卖案涉债权的时间为2009年11月12日，组织拍卖并流拍的时间为同年11月24日，而长城公司哈办在此期间于同年11月19日又委托长城公司太原办对案涉债权进行重新评估，估价基准日为同年10月31日。由此可见，长城公司哈办委托岳华拍卖公司对案涉债权进行拍卖系流于形式，并非真实的处置债权，否则长城公司哈办不可能又委托其他机构对案涉债权重新低价评估，故长城公司哈办与岳华拍卖公司、地源开发公司之间存在恶意串通行为。五、长城公司哈办委托长城公司太原办作出的评估报告时间是2009年11月19日，同年12月18日委托旭升拍卖公司拍卖的价格为253万元，于2010年1月14日委托天阜盛炎拍卖公司拍卖的价格为252万元，而长城公司哈办与银泉酿酒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是2011年3月23日立案，长城公司哈办当时并未向银泉酿酒公司披露降价、拍卖及债权对外转让等信息，长城公司哈办的上述行为足以证明其意在阻止银泉酿酒公司以250万元的同等价格回购。同时，地源开发公司在执行阶段才申请变更执行主体，如认定争议的《债权转让协议》有效，则意味着长城公司哈办自债权转让即2011年3月30日后，无权作为债权人向银泉酿酒公司主张权利，长城公司哈办因丧失主体资格而导致该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的判决无效，地源开发公司申请变更执行主体的行为亦无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地源开发公司和长城公司哈办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中，银泉酿酒公司向本院举示以下两组证据：
第一组证据，《中国工商银行进帐单》一份及《借款凭证》五份。意在证明：案涉《酒厂出售协议》签订后，刘万春按合同约定承接了原国有企业遗留的853.8万元债务，并在工行安达支行办理了“转贷落实债务”手续。
第二组证据，安达市政府于2016年1月15日出具的《关于银泉酿酒公司债权转让纠纷一案相关情况的说明》（以下简称《情况说明》）。意在证明：银泉酿酒公司仍承担国有企业的责任和义务，且银泉酿酒公司承接的债务是原国有企业遗留的债务。
地源开发公司的质证意见为：对银泉酿酒公司举示的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所证明问题有异议。该组证据可证明1998年12月，原国有企业安达市酿酒厂已经改制为有限责任公司，新企业银泉酿酒公司与工行安达支行形成了新的借款合同关系。安达市政府于1998年6月将安达市酿酒厂整体出售给刘万春时，资产是880多万元，负债870多万元，刘万春零对价受让，是资产和负债之和，而资产大于负债，银泉酿酒公司应就负债承担偿还责任。第二组证据系单位出具的证明，该证明没有经办人的签字，对其真实性不能确定，且安达市政府与银泉酿酒公司之间的改制协议及履行情况与本案无关。
长城公司哈办的质证意见为：对银泉酿酒公司举示的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所证明问题有异议。案涉《酒厂出售协议》约定，安达市酿酒厂的债务转到刘万春名下，不能以此证明银泉酿酒公司仍是国有企业。按《纪要》规定，国有企业债务人在不良债权转让合同无效之诉中，如其不能提供相应担保或者优先购买权人放弃优先购买权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而银泉酿酒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前述相关事实；对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定，其内容与客观事实不符，银泉酿酒公司是新设的公司，并非安达市酿酒厂更名而来，其应当独立承担责任。
本院的认证意见为：银泉酿酒公司举示的第一组证据系诉争的《债权转让协议》所涉853.8万元借款的履行手续，与本案待证事实具有关联性，且地源开发公司、长城公司哈办对其真实性并无异议，故本院对该组证据予以采信。第二组证据系安达市政府出具的一份《情况说明》，审查企业的性质是否属于国有企业及是否承担着国有企业的责任和义务，应根据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和国有资产管理部门登记的相关信息予以确定，银泉酿酒公司仅依据安达市政府出具的《情况说明》，不足以证明其案涉债务系国有企业债务，故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查明：1998年5月20日，银泉酿酒公司向安达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提交《银泉酿酒公司的设立登记申请书》，及《银泉酿酒公司章程》等手续，该章程载明银泉酿酒公司的注册资本总额为885万元。其中：刘万春出资531万元，所占比例60%；刘某某出资354万元，所占比例40%，出资方式均为实物。同年6月9日，安达市注册审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验资报告》载明，截止1998年6月9日止，银泉酿酒公司已收到其股东投入的实物资产885万元，以上注册资本固定资产493万元，流动资产392万元。安达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于1998年6月23日核发了《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载明企业类型为有限责任。
二审同时查明：1998年6月23日，安达市国资局、安达市工业局与刘万春签订案涉《酒厂出售协议》，约定：“按照国家、省关于加强体制改革的要求，经中共安达市第八次常委会议研究决定，将国有安达市酿酒厂资产整体出售给原企业厂长刘万春，并指定国资局、工业局为卖方（以下简称甲方）与购买者刘万春（以下简称乙方）签订买卖契约，双方共同遵守，具体内容如下：1.安达市酿酒厂始建于1946年，属地方国有小型工业企业……；2.经市资产评估事务所和审计事务所清产核资、审计评估认定，安达市酿酒厂实有资产总额为8，851，436.11元。其中，固定资产评估现值为4，936，629.59元，流动资产为3，914，806.52元，负债总额为8，779，245元。资债相抵后，净资产为72.191元（附资产、债务明细表）；3.根据审计评估认证的企业资产与负债状况，甲方确定安达市酿酒厂整体出售的价格为零（不支付现金）。甲方同意以乙方承担安达市酿酒厂8，779，245元债务的方式将安达市酿酒厂全部资产出售给乙方。乙方同意将所承担的债务转到个人名下，并与有关金融部门及其他债权人办理转贷转息和债务转移手续；4.乙方同意接收原企业在册职工566人，其中：全民297人，集体269人（人员名单附后）。对在岗职工重新确立劳务关系，签订劳动合同。乙方必须依法为在岗职工缴纳社会养老保险和失业保险。乙方必须保证职工收入不低于售前水平，乙方对下岗职工逐步安排上岗。对有业不就者帮助办理养老保险。严格执行《劳动法》，确保职工的合法权益不受侵犯。企业职工调出，按原档案身份办理……；6.鉴于乙方成立新企业后，白酒生产税赋高，并承担原企业离退休职工工资和职工遗属补助等因素，甲方同意给予乙方一定的优惠政策，即在新企业缴纳税金总额中，地方税种全额上缴，流转税（增值税、消费税）上划中，省返地方财政部分，甲、乙双方按1.5：8.5比例分成（市财政留15%，返还企业85%）。此政策暂定七年，自1999年1月1日起至2005年12月31日止，期满后视企业生产经营情况，由双方另行商定。在此期间内若国家税收政策调整，双方按调整后的税收政策重新测算……。9.企业出售后若发生涉及原企业的隐形债务及经济纠纷等情况，由乙方承担。”二审庭审中，银泉酿酒公司认可《酒厂出售协议》所涉资产的所有权已变更至其名下，政府国资部门不再管理该部分资产。
二审还查明：1998年12月29日，银泉酿酒公司与工行安达支行签订了五份编号分别为1998年工银安售工字026-1号至1998年工银安售工字026-5号的《借款合同》），借款金额分别为237万元、105.8万元、278万元、68万元和165万元，合计金额为853.8万元，借款用途均为“转贷落实债务”。2005年7月，中国工商银行黑龙江省分行与长城公司哈办签订一份编号为0912000000053号《债权转让协议》，将前述五份合同项下的借款本金853.8万元及利息但不包括已转让给华融资产管理公司的表内应收利息转让给长城公司哈办，并于2005年11月29日在《黑龙江日报》上刊登了《中国工商银行黑龙江省分行、中国长城资产管理公司哈尔滨办事处债权转让通知暨债务催收联合公告》。2011年3月23日，长城公司哈办就前述五份《借款合同》项下债权向绥化中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银泉酿酒公司偿还借款本金853.8万元；二、确认银泉酿酒公司用于抵押的房产、设备及土地使用权享有优先受偿权；三、案件受理费由银泉酿酒公司负担。2011年3月30日，长城公司哈办与地源开发公司签订一份中长资（哈）合字（2011）150号《债权转让协议》，将前述债权截止基准日即2009年10月31日的贷款债权账面本金余额853.8万元、利息8，390，631.10元，转让给地源开发公司。2011年8月26日，绥化中院作出（2011）绥民二商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判令：一、银泉酿酒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偿还长城公司哈办借款本金853.8万元；二、长城公司哈办对银泉酿酒公司的抵押物享有优先受偿权。2013年7月8日，绥化中院作出（2013）绥中法执字第23号执行裁定，将该案申请执行人长城公司哈办变更为地源开发公司。银泉酿酒公司对该执行裁定不服，向绥化中院提出异议。绥化中院于2013年9月6日作出（2013）绥中法执异字第2号执行裁定，驳回银泉酿酒公司的异议请求。
二审另查明：天津交易所网站上刊登了（2011）第28号转让公告，该公告载明：“发布日期为2011年3月21日，项目名称为银泉酿酒公司1户债权、贷款本金为853.8万元、债权总额为1692.27万元、挂牌价格为250万元、保证金50万元；公告期限为首个公告期限自2011年3月21日至2011年3月29日止，有受让意向者请于公告期限内向天津交易所提出受让登记申请。首个公告期限报名截止为2011年3月29日下午4：30分，公告期限如有顺延，报名截止日期详见天津交易所网站异地同台多产品网络动态交易大厅不良资产板块的项目详细信息；特别提示为受让方基本条件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支付能力的法人、组织或自然人（国家公务员、金融监管机构工作人员、政法干警、金融资产管理公司工作人员、国有企业债务人管理层以及参与资产处置工作的律师、会计师、评估师等中介机构人员等关联人或者上述关联人参与的非金融机构法人，以及与参与不良债权转让的金融资产管理公司工作人员、国有企业债务人或者受托资产评估机构负责人员等有直系亲属关系的人员除外）；重大事项披露为部分抵押土地被政府无偿占用。”
除此，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前述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解决本案纠纷在于以下关键问题：
案涉债务的性质如何确定，即案涉债务是否属于国有企业债务。首先，企业所负债务是否属于国有企业债务，应根据企业的所有制性质确定，即企业的所有制性质属于国有企业方可认定其债务为国有企业债务，否则不能认定为国有企业债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国有资产法》第三条规定：“国有资产属于国家所有即全民所有。国务院代表国家行使国有资产所有权。”第四条规定：“国务院和地方人民政府依照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分别代表国家对国家出资企业履行出资人职责，享有出资人权益。”第五条规定：“本法所称国家出资企业，是指国家出资的国有独资企业、国有独资公司，以及国有资本控股公司、国有资本参股公司。”而本案中，银泉酿酒公司在案涉《酒厂出售协议》出售之前即已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成立，且该公司系由自然人刘万春、刘某某出资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其资本构成并未包含国有资本抑或由国有资本控股、参股，故银泉酿酒公司并非国有企业。其次，安达市政府作为原国有企业安达市酿酒厂履行出资人职责的地方人民政府，已经“按照国家、省关于加强体制改革的要求”，将安达市酿酒厂的资产整体出售给刘万春，转让实有资产总额为8，851，436.11元、负债总额为8，779，245元。刘万春受让后，将安达市酿酒厂的资产变更登记在银泉酿酒公司名下，银泉酿酒公司依照《酒厂出售协议》关于“刘万春同意将所承担的债务转到个人名下，并与有关金融部门及其他债权人办理转贷转息和债务转移手续”的约定，与工行安达支行重新签订了案涉五份《借款合同》，用于清偿安达市酿酒厂的债务，故银泉酿酒公司与工行安达支行之间形成了新的债权债务关系，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由此形成的债务系银泉酿酒公司自身的债务，已非原国有企业安达市酿酒厂的债务。虽然银泉酿酒公司主张安达市酿酒厂部分职工的国有身份尚未转变，其仍担负着部分国有企业职责和义务，进而主张案涉债务即为国有企业债务，但如前所述，企业的所有制形式系依照企业资本构成性质确定，而非由企业职工的身份决定，且依照《酒厂出售协议》约定，由刘万春接收原企业在册职工，并与在岗职工重新确立劳务关系和签订劳动合同，依法为在岗职工缴纳社会养老保险和失业保险，以确保职工的合法权益，故原国有企业职工的身份是否转变，属于安达市政府与银泉酿酒公司之间履行《酒厂出售协议》所涉及的相关权利义务，并不能因此改变银泉酿酒公司的所有制性质。综上，原审判决认定案涉债务系国有企业债务不当，应予纠正。
银泉酿酒公司就案涉债权是否享有优先购买权。根据《纪要》，为了最大限度保障国有金融债权，防止国有资产流失，“相关地方人民政府或者代表本级人民政府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部门或者持有国有企业债务人国有资本的集团公司可以对不良债权行使优先购买权。”该优先购买权所针对的债务人特指国有企业债务人，且享有优先购买权的权利主体系国有企业债务人所在地的相关地方人民政府或代表本级人民政府履行出资人职责的机构、部门或者持有国有企业债务人国有资本的集团公司，而银泉酿酒公司并非国有企业，亦不存在可以行使“优先购买权”的其他情形，《纪要》同时明确，“债务人主张优先购买不良债权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故原审判决认定长城公司哈办未向银泉酿酒公司履行通知义务而导致其丧失优先购买权不当，应予纠正。
三、案涉《债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如何认定。本案中，案涉债权系长城公司哈办于2005年7月从国有银行收购的商业性不良债权，人民法院在审理不良债权转让合同效力的诉讼中，应根据《合同法》和《金融资产管理公司条例》等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综合审查并认定该《债权转让协议》的效力。根据国务院于2000年11月1日颁布的《金融资产管理公司条例》第二十六条的规定，“金融资产管理公司管理、处置收购国有银行不良贷款形成的资产，应当按照公开、竞争、择优的原则运作。金融资产管理公司转让资产，主要采取招标、拍卖等方式。……金融资产管理公司资产处置管理办法由财政部制定。”而长城公司哈办在处置案涉债权时，采取在天津交易所公开挂牌的方式转让，符合前述条例所规定的“公开、竞争、择优”的原则，且案涉债权资产亦经长城公司太原办评估，长城公司哈办亦对此进行了公告，天津交易所亦就拟处置资产的“标的、挂牌价格、特别提示和重大事项披露”等转让信息在其网站上予以公告，地源开发公司在天津交易所挂牌交易期间摘牌取得案涉债权，并与长城公司哈办签订案涉《债权转让协议》，该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转让程序亦无导致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故原审判决认定案涉《债权转让协议》无效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应予纠正。银泉酿酒公司主张长城公司哈办未按《合同法》第八十条规定履行通知义务，案涉债权未经外部独立机构评估且未按“至少半年一次”的时限重估实际价值、天津资产所未进行征集意向受让方登记和“资产转让公告（B）”的发布，及长城公司哈办与地源开发公司、岳华拍卖公司三方存在恶意串通等，进而主张案涉《债权转让协议》因转让程序缺乏公正性和合法性而无效。但《合同法》第八十条所规定的向债务人的通知义务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财政部的《资产处置办法（修订）》和银监会、财政部的《尽职指引》、《金融资产管理公司资产处置公告管理办法（修订）》、天津交易所的《交易细则》，均属于部门规章、操作规范等管理性规定，银泉酿酒公司主张案涉《债权转让协议》无效的上述依据，均非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亦非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效力的法律依据。虽然长城公司哈办曾委托岳华拍卖公司就拟处置资产进行过拍卖，但地源开发公司委托岳华拍卖公司向天津交易所购买案涉债权，系分属不同的两次代理行为，而银泉酿酒公司又未举示其他证据足以证实长城公司哈办、地源开发公司和岳华拍卖公司之间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综上，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案涉债权转让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亦不存在导致合同无效的其他情形，银泉酿酒公司主张案涉《债权转让协议》无效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
至于地源开发公司在另案即绥化中院（2011）绥民二商初字第6号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中的执行阶段，申请变更执行主体是否妥当，属于另案所涉程序问题，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在本案中不予审查、评判。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上诉人地源开发公司、长城公司哈办的上诉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绥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绥中法民商初字第1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银泉酿酒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67，000元，由银泉酿酒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剑
代理审判员 黄世斌
代理审判员 马 莎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王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