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32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通州区川姜镇安琪布艺经营部，住所地南通市通州区川姜镇志浩综合市场A12-221号。
经营者：陈兵，男，1981年12月10日生，汉族，住南通市通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友康，男，1949年12月9日出生，汉族，住南通市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雪花，女，1975年11月23日出生，汉族，住南通市开发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飞飞，男，1989年11月27日生，汉族，住南通市通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健，江苏清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瑾，女，1988年11月28日生，汉族，住南通市通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颖，江苏金平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通州区川姜镇安琪布艺经营部（以下简称安琪布艺）因与被上诉人周飞飞、朱瑾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5）通余民初字第009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琪布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两被上诉人系夫妻关系，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与上诉人有着多年的色丁布买卖关系，未订立书面合同，被上诉人每次购货都是与上诉人电话联系，再由上诉人送货至被上诉人居所，被上诉人本人或者其雇用的人员签收。2015年2月7日，也即两被上诉人离婚前不久，被上诉人朱瑾向上诉人出具结算单，确认结欠上诉人款项994838元。此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又发生了数笔业务往来。两被上诉人给付部分货款后，尚欠货款644065元。一审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买卖关系认定为上诉人与两被上诉人设立的南通晰楠纺织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晰楠公司）间的买卖关系，属认定事实错误。2、一审判决将履行合同的证据作为建立合同的依据，导致认定事实错误。两被上诉人在与上诉人发生业务往来时，从未披露过其是以晰楠公司的名义前来购布，所有的业务往来均未加盖晰楠公司印章，被上诉人朱瑾也未以晰楠公司名义出具结账单，一审法院却以支付货款的主体系晰楠公司为由，认定晰楠公司为购货方。上诉人认为，合同成立并生效后，当事人可以亲自履行，也可委托或者指定第三人履行，当第三人不履行合同义务时，仍应当由合同当事人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可以用其经营的晰楠公司的账户支付货款，也可以委托第三人支付货款，这并不能改变双方之间业已建立的买卖关系主体的性质。同理，一审法院查明的“上诉人方向被上诉人朱瑾索要开票资料，被上诉人朱瑾告知其晰楠公司的开票信息资料”的微信记录，即使是真实的，也仅仅是为了开票的需要。事实上，被上诉人朱瑾并未向一审法院提供所开具的发票，并不能反映出真实的交易关系。该微信记录与本案也没有关联。3、一审判决违反证据规则以及司法的中立性、被动性原则，加重上诉人的举证责任。上诉人诉请法院判令两被上诉人支付货款，提供了被上诉人朱瑾出具的结账单，以及两被上诉人的婚姻登记信息，从而完成了初步举证责任。被上诉人周飞飞对所欠货款金额不持异议，认为确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个人之间发生的业务往来，而非与晰楠公司的业务往来，此举构成诉讼中的自认，应当免除上诉人进一步举证的责任。4、一审判决违反公平正义价值取向，帮助被上诉人朱瑾逃避债务，增加了上诉人维权成本。被上诉人朱瑾所称的晰楠公司注册资本仅为3万元，上诉人在一审期间反复强调，如果被上诉人披露了与上诉人发生买卖关系的相对方系晰楠公司，由于其资本规模极小，不具备偿债能力，上诉人也根本不可能与之发生数百万元的业务往来。晰楠公司因两被上诉人婚姻关系的解体已不存在，一审判决将两被上诉人的债务确认给晰楠公司，无疑会让上诉人的债权落空。退一步讲，即使两被上诉人以晰楠公司的名义与上诉人建立、发生买卖关系，由于其资金仅数万元，其发生的业务必定动用两被上诉人的个人资金，加上晰楠公司没有完备的账务账册，也构成了公司与个人的人格混同，两被上诉人也应承担民事责任。
朱瑾答辩称，1、晰楠公司系周飞飞与本人共同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安琪布艺对这一事实是清楚的，履行合同中也根据本人的指令开具了晰楠公司的税务发票，晰楠公司银行汇款资料也证实货款从公司账户直接汇至安琪布艺账户上。上述事实可以充分证明安琪布艺系与晰楠公司发生买卖合同关系。尽管周飞飞在庭审中称成立晰楠公司系为了开票便利，与安琪布艺发生交易系个人行为，但周飞飞与本人因夫妻感情破裂而离婚，且其不久即再婚，晰楠公司已被周飞飞实际控制，双方在本案中存在利益冲突，周飞飞系恶意作不实陈述，为减轻其债务负担。2、安琪布艺故意将晰楠公司向其付款和开具发票的事实割裂开来论证，从而得出系朱瑾个人行为的荒谬结论。朱瑾未能提供所开具发票的原因是离婚后公司所有财务账册及资产均由周飞飞实际控制。3、从朱瑾与周飞飞的离婚协议条款可以看出，朱瑾离婚时除得到一辆晰楠公司成立前购买的机动车外，其余夫妻共同财产分文未分割到。“晰楠公司归男方所有”，如果法院仅从充分保护安琪布艺利益角度考量，扩大其最终实现债权的途径，致使朱瑾离婚后除“净身出户”外，还要背负沉重的债务，显然不公平。
周飞飞答辩称：1、一审法院在向上诉人释明追加被告而上诉人没有同意追加的情况下可以依职权追加。2、周飞飞在案件中的交易、货款的结算和签收送货单的相关行为一审法院已经查明，周飞飞开设晰楠公司系为方便交易开具发票，事实上是以个人名义进行的交易。
安琪布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周飞飞、朱瑾共同偿付其货款644065元及承担自起诉之日起至判决给付之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飞飞、朱瑾原系夫妻关系。2013年11月4日，两人以股东身份注册成立了南通晰楠纺织品有限公司，经营项目为家用纺织制成品、服装、服饰、棉纺纱生产、加工、销售及上述商品的进出口业务，注册资金为30000元，住所地为南通市通州区二甲镇袁南居24组，周飞飞为法定代表人，朱瑾为财务管理人员。2015年3月17日周飞飞、朱瑾在南通市通州区民政局协议离婚，双方就子女抚养、财产分割、债权债务承担等进行了约定，其中约定“南通市通州区二甲镇袁南居24组的南通晰楠纺织品有限公司和小型轿车一辆苏Ｆ×××××归男方”，“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南通晰楠纺织品有限公司所有债务债权由男方承担”。
安琪布艺主要从事色丁布销售业务。2015年2月7日，朱瑾向安琪布艺出具结算单1份，载明“2015.2.7前的帐已结，还欠布款994838元”，落款处有朱瑾签名。此后，安琪布艺又分别于2015年3月6日、3月7日、3月9日、3月10日、3月15日、3月17日送货至通州区二甲镇袁南居24组，货款为48102元，于2015年4月24日、4月28日送货至该处，货款为15525元。
另查明，晰楠公司通过其在中国银行南通通州支行所设立的基本账户，按照安琪布艺的指示分别于2015年2月13日、2月16日汇给福建省长乐市悦晖经编针织有限公司各150000元，2015年2月16日汇给南通联达纺织化纤有限公司50000元，2015年4月4日汇给南通开发区康宏工贸有限公司14500元，2015年4月29日汇给福建省长乐市悦晖经编针织有限公司80000元。另外，晰楠公司还曾于2014年11月18日，按照安琪布艺的指示汇给如东友好纺织有限公司100000元。庭审中，周飞飞对安琪布艺主张未付货款金额为644065元无异议，认可安琪布艺于2015年4月24日、4月28日所送的两笔货物系安琪布艺与其个人所发生的业务。朱瑾对除2015年4月24日、28日两笔之外的其余未付货款金额无异议。
再查明，2015年4月4日上午10：48，安琪布艺曾主动通过微信方式向朱瑾索要了“开票资料”，朱瑾即告知了其晰楠公司的开票信息资料。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就案涉买卖合同主体问题曾向安琪布艺进行释明，并建议其追加晰楠公司为被告参加诉讼，但安琪布艺坚持认为是与周飞飞、朱瑾个人发生的交易往来，要求周飞飞、朱瑾承担偿还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与安琪布艺发生案涉布匹买卖的交易主体是晰楠公司还是周飞飞、朱瑾？二、安琪布艺的诉讼请求能否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一，安琪布艺主张自2013年始周飞飞、朱瑾一直以个人名义与之进行交易往来，交易过程中其并不清楚晰楠公司的存在，朱瑾于2015年2月7日以个人名义向其出具了欠条，故应由周飞飞、朱瑾承担还款责任。朱瑾辩称，安琪布艺系与晰楠公司发生的业务往来，其仅是作为晰楠公司的财务人员经手了相关业务。周飞飞辩称设立晰楠公司仅是方便开票，与安琪布艺发生交易往来系周飞飞、朱瑾以个人名义进行的。
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与安琪布艺发生案涉布匹买卖的交易主体应是晰楠公司。理由为：第一，朱瑾虽在2015年2月7日结算单上签字，但并未注明其为欠款人，故不能据此直接认定为朱瑾以个人名义向安琪布艺出具了欠条，继而认定该债务为个人债务。朱瑾与周飞飞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成立自然人控股的晰楠公司，朱瑾系股东之一，也系公司的管理人员，参与公司经营，负责公司财务，有权对外行使对账、结算等职权。本案中，结算单上虽没有加盖晰楠公司印章，但朱瑾签字确认的行为符合其身份，并未超出其作为晰楠公司管理人员的职权范围，不能排除朱瑾代表晰楠公司与安琪布艺进行结算的可能。第二，朱瑾出具结算单后，并未以其或周飞飞个人名义支付货款，而是由晰楠公司通过银行基本账户按照安琪布艺的指示向第三方汇款，部分履行了货款给付义务。此前，晰楠公司也曾按照安琪布艺的指示向第三方汇款。第三，根据朱瑾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朱瑾曾向安琪布艺提供晰楠公司信息资料以便其开具相关税票。庭审中，周飞飞虽陈述设立晰楠公司的目的仅是为了开票方便，对外经营以个人名义进行，但朱瑾予以否认，周飞飞也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实。审理中，因周飞飞、朱瑾离婚后晰楠公司由周飞飞实际控制，故法院曾要求周飞飞提供该公司财务账册，但其在一审法院指定期限内未予提供，周飞飞应对自己的陈述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结合周飞飞、朱瑾现已离婚，在本案中利益存有冲突，故对周飞飞的上述意见法院不予采纳。综上，一审法院认为，与安琪布艺发生交易往来的相对方应系晰楠公司，安琪布艺虽主张与周飞飞、朱瑾个人发生业务往来，但依据不足，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争议焦点二，一审法院认为，庭审中，周飞飞陈述其与朱瑾离婚后，安琪布艺于2015年4月24日、28日所供货物是与其个人所发生的业务往来，该陈述构成自认，故该两日所发生的货款15525元应由周飞飞个人承担偿还责任，并承担自起诉之日起至判决给付之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对于其余货款628540元，安琪布艺坚持认为是周飞飞、朱瑾的个人债务，与法院查明事实不符，虽经法院释明，但安琪布艺仍坚持已见，故本案中对安琪布艺要求周飞飞、朱瑾承担其余欠款628540元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此外，需要说明的是，周飞飞、朱瑾在经营晰楠公司期间可能存在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等行为，继而会导致今后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的后果。
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判决：一、限周飞飞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安琪布艺货款15525元，并承担自2015年11月1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二、驳回安琪布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240元，保全费3820元，合计14060元，由安琪布艺负担13813元，周飞飞负担247元。
本院二审期间，安琪布艺提交了两份书面证据：1、南通市公安局川港派出所出具的户籍信息证明，证明陈惠平与安琪布艺的经营者陈兵系父子关系；2、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志浩支行盖章的申请一份，证明晰楠公司成立后，朱瑾都是以个人名义将货款汇入陈惠平账户上，并说明申请书中的内容均由银行工作人员手写。被上诉人周飞飞对两份证据没有异议。被上诉人朱瑾质证认为：对证据2的真实性有异议，申请内容应当由查询人书写，被查询的金融机构没有代书义务，银行查询往来账目只用一张便条加盖业务章的形式不符合金融机构对外接受查询的习惯性做法；对两份证据的关联性亦有异议，陈惠平与本案的买卖合同纠纷没有关联，即便朱瑾确于2014年1月29日转存1万元给陈惠平的事实存在，也不能说明该行为系在双方买卖合同关系中发生的付款行为。本院审查后认为，上述两份证据不属于二审中的新证据，不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本院对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与安琪布艺发生案涉布匹买卖的交易主体是晰楠公司还是周飞飞、朱瑾？首先，由于案涉布匹买卖并没有书面的合同，故只能从双方的交易行为推断本案的交易主体。上诉人安琪布艺在一审中提交的送货验收单“客户”一栏中均填写的是“周飞飞”，在该单据的“客户或收货人签名作为欠款凭证”一栏亦有周飞飞、朱瑾或者其他人员的签字，但该几份送货验收单上未见晰楠公司的名称或者公章，也即双方布匹买卖关系及结算的主要证据上未能体现晰楠公司的交易主体地位。一审法院据以认定周飞飞个人与安琪布艺发生布匹买卖关系的2015年4月24日与2015年4月28日送货验收单与前述送货验单形式上并无二致，然而一审判决对交易关系的主体却做出两种认定，依据不充分。其次，虽然朱瑾具有晰楠公司股东及财务管理人员的身份，但是其在签字确认的结算单中并未表露该身份，结算单上也没有晰楠公司的盖章，故不能仅因为朱瑾具有公司股东及财务管理人员的身份就推定其与安琪布艺的结算行为系职务行为。第三，晰楠公司虽然确实向与安琪布艺的关联方进行了汇款，但是被上诉人没有举证证明系安琪布艺直接指示晰楠公司进行汇款。对安琪布艺而言，其要求欠款方向其关联方汇款，至于欠款方到底用哪个账户或者另外指示谁进行汇款并不在其控制范围之内，故不能仅以具体的汇款账户倒推交易关系的主体。最后，朱瑾虽然提供了微信聊天记录证明其曾向安琪布艺提供过晰楠公司的开票信息，但未能证明案涉布匹买卖的具体开票情况，故该微信聊天记录亦不能证明案涉布匹买卖交易的主体是晰楠公司。
安琪布艺主张与其发生布匹买卖关系的交易主体是周飞飞与朱瑾个人，并且提供了送货验收单及朱瑾本人出具的结算单为证，且周飞飞本人亦陈述布匹买卖关系的交易主体是其与朱瑾个人。由于朱瑾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形成证据锁链来证明案涉布匹买卖的交易主体是安琪布艺与晰楠公司，故其抗辩主张不能成立，本院认为，案涉布匹买卖关系发生在双方当事人之间，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安琪布艺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5）通余民初字第0098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5）通余民初字第0098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限周飞飞、朱瑾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安琪布艺货款628540元，并承担自2015年11月12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240元，保全费3820元，合计140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240元，均由被上诉人周飞飞、朱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曹 璐
代理审判员 高 雁
代理审判员 顾 磊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邢彦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