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黄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02民终156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华新水泥（黄石）装备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黄石市西塞山区花园路57号。
法定代表人：胡贞武，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俊、杨鹰，均系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湖北巨力重型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鄂州市杨叶镇工业园495号。
法定代表人：唐巍巍，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汉林，男，1964年8月8日出生，汉族，住大冶市。
一审第三人：湖北宏力智诚重科装备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大冶市城西北工业园开元大道43号。
法定代表人：舒干诚，该公司总经理。
一审第三人：陈桔红，女，1963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住黄石市黄石港区。
上诉人华新水泥（黄石）装备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湖北巨力重型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巨力公司），一审第三人湖北宏力智诚重科装备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力公司）、陈桔红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2016）鄂0203民初12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巨力公司的诉讼请求。
事实和理由：一、巨力公司并非本案诉争债权的权利人，无权主张其公司给付诉争的债权。其理由：一是陈桔红2014年10月8日出具的委托书，只是委托巨力公司与宏力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以及向其公司收款，并未将该笔债权转让给巨力公司。陈桔红此前亦以其本人名义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向其公司主张诉争债权；二是巨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唐汉林和股东陈桔红、唐魏巍系亲属（亲戚）关系，三人之间关系特殊。陈桔红在其公司对宏力公司转让的“债权”提出异议、拒绝履行债权转让通知书确定的义务，在近两年之后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向其公司主张宏力公司所转让的债权。巨力公司并未提出异议，实际上也认为宏力公司转让的债权归陈桔红所有。巨力公司此次起诉实际是陈桔红起诉其公司一案被黄石中院发回重审，知道面临败诉风险撤诉后，变更诉讼主体重新起诉；二、由于巨力公司并非债权受让人，无权行使同意撤销债权转让的书面意见。陈桔红与宏力公司虽然约定债权转让通知未经书面通知不得撤销，但宏力公司并未将该约定告知其公司，致使其公司对相关约定并不知情。而陈桔红在其公司对债权转让协议提出异议后，于2014年12月1日、2015年1月14日先后两次以宏力公司受托人身份分别从其公司领取150,000元和140,000元。陈桔红的行为足以使其公司相信原债权转让协议被撤销。此外，陈桔红2015年在大冶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向宏力公司主张包括本案诉争债权在内的欠款，双方在大冶市人民法院达成的调解协议，也约定包括宏力公司等向陈桔红偿还本案诉争债权在内的欠款。上述事实和理由，足以使其公司认为前述债权转让协议已被协议当事人撤销，其公司在此情况下向宏力公司给付其余款项并无不当。一审判决其公司将给付的款项返还给巨力公司显然是错误的。三、即便陈桔红或巨力公司仍然是债权受让人，其公司接到债权转让通知后，仍然可依据合同法的规定，将对宏力公司享有的抗辩权向陈桔红或巨力公司行使。由于其公司与宏力公司签订的《结构件定作框架合同》约定“宏力装备开具增值税发票后其公司才付款”。一审在宏力公司至今未开具增值税发票的情况下，判决其公司给付费用不当；同时，违约金以约定为前提，而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并未约定迟延履行给付违约金。巨力公司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因其公司迟延履行遭受损失，一审判决其公司给付迟延履行金缺乏依据。
巨力公司辩称：一、债权转让具有无因性，华新公司收到债权转让通知后，此笔债权即与陈桔红无关，巨力公司可以依据债权转让协议向华新公司主张权利；二、华新公司向宏力公司支付50万元加工款，违反了通知书确定的义务，不构成债务清偿，应当承担给付责任。该公司不认可债权转让协议不能免除其责任；三、即便宏力公司没有给付发票，华新公司也可以从应付加工款中扣减相应增值税即可。迟延履行金系华新公司到期未支付，给债权人造成了经济损失，理应承担赔偿责任。华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
宏力公司请求人民法院依法判决。
陈桔红未提出答辩意见。
巨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华新公司给付其欠款737,851.16元及迟延履行金（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4年10月31日起计算至给付之日止）。
一审判决认定：为承揽华新公司的部分项目设备结构件定作任务，宏力公司于2014年8月14日与该公司签订《结构件定作框架合同》，合同未约定债权不得转让。因欠陈桔红借款3,100,000元未能偿还，宏力公司法定代表人舒干诚与陈桔红经协商后，同意将宏力公司因完成上述合同而取得的债权转让给陈桔红以偿还债务。2014年10月8日，陈桔红委托巨力公司与宏力公司签订《应收账款转让协议》，约定：宏力公司将其对华新公司的结构件协作业务合同中的3,000,000元应收账款依法转让给巨力公司；协议生效后，宏力公司及时就应收账款转让事宜向华新公司出具应收账款转让通知书，通知未经书面同意不得撤销。同月11日，宏力公司向华新公司寄送了《应收账款转让通知书》，并委托黄石市公证处对送达过程保全证据。债权转让通知送达后，宏力公司于2014年10月31日到华新公司办理了500,000元款项结算。之后，陈桔红受宏力公司委托向华新公司收取应收账款，华新公司于2014年12月1日支付150,000元、2015年1月14日支付140,000元。2015年1月31日，华新公司与宏力公司就《结构件定作框架合同》进行了结算，华新公司尚欠宏力公司237,851.16元未付。
关于本案诉争的债权转让合同纠纷，陈桔红曾于2015年3月18日向法院提起诉讼，后其对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不服提起上诉。黄石中院经审理将案件发回重审后，陈桔红于2016年10月21日申请撤诉，法院依法裁定予以准许。
2015年2月16日，法院因张进城、罗正中诉舒干诚、宏力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两案向华新公司送达了协助执行通知书，要求华新公司协助冻结第三人宏力公司的债权，限制其支付，冻结期间为两年。
陈桔红因与宏力公司及案外人舒干诚、余显智等民间借贷纠纷于2015年向大冶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各方当事人于同年6月11日达成调解协议，确认舒干诚、宏力公司、余显智等连带偿还陈桔红借款本金3100,000元、利息900,000元，合计4,00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债权转让合同效力的问题。债权人可以将合同的权利义务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债权转让虽涉及了债权让与人、债权受让人和债务人三方当事人的利益，但债权转让合同在让与人和受让人意思表示一致时即成立且生效，无需取得债务人的同意。本案中，巨力公司与宏力公司签订《应收账款转让协议》，将宏力公司对华新公司享有的债权转让给巨力公司。该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宏力公司与华新公司在协议中并未约定债权不得转让，也不存在依据合同性质不得转让和依照法律规定不得转让的情形。巨力公司与宏力公司签订的《应收账款转让协议》应属合法有效。华新公司以宏力公司对其享有的债权未达到合同约定的3,000,000元为由抗辩称协议未成立生效。宏力公司转让债权时债权数额尚未确定，经确认实际债权数额确与合同约定不一致。然而，债权数额是否确定并非债权转让合同成立生效的必要条件，故不能就此否认本案所涉债权转让合同的效力。待宏力公司将债权转让事宜通知华新公司时，债权的转让对华新公司发生法律效力。巨力公司依据生效的债权转让协议和转让通知可向债务人华新公司主张权利。（二）关于巨力公司是否为适格原告的问题。法律对债权转让的基础法律关系未作规定。巨力公司即使对宏力公司不享有债权，在债权转让合同双方意思表示真实的情形下也可成为债权受让人。债权转让生效后，巨力公司取代宏力公司成为了债权人，有权向债务人华新公司行使债权。因债务人华新公司不对其履行债务而产生争议时，巨力公司作为债权转让通知中确定的债权受让人可以原告身份提起诉讼。巨力公司受陈桔红委托与宏力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合同的行为，也仅对上述三方当事人产生法律拘束力。该行为与债务人华新公司并无直接法律关系，华新公司按照债权转让通知对债权受让人巨力公司履行债务即可。华新公司抗辩称陈桔红曾以自己的名义提起债权转让合同之诉，本案构成重复诉讼。由于该案因陈桔红向人民法院申请撤诉已经终结，故并不影响巨力公司以债权受让人的身份另行起诉主张权利。（三）关于巨力公司的诉请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的问题。华新公司抗辩称陈桔红已在大冶市人民法院调解解决了其与宏力公司之间的全部债权债务，巨力公司再次起诉违反了“一事不再理”原则，系重复诉讼。“一事不再理”是民事诉讼中的重要原则，又称“禁止重复起诉”原则。对于重复诉讼，《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作出了明确规定。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当事人重复起诉的，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裁定驳回起诉，但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对照上述规定，本案的情形并不符合该条确定的构成重复起诉的条件。因此，华新公司的该项抗辩理由于法无据，不能成立。陈桔红与巨力公司属不同主体，即使陈桔红与宏力公司之间的债务因诉讼而得以解决，巨力公司基于债权转让的无因性仍有权继续向债务人华新公司主张权利。如陈桔红确因其与巨力公司的委托关系通过债权转让重复受益，宏力公司可以不当得利为由另行主张要求返还。（四）关于债权转让是否撤销的问题。巨力公司与宏力公司在《应收账款转让协议》中约定“通知未经书面同意不得撤销”。该约定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条“债权人转让权利的通知不得撤销，但经受让人同意的除外”的规定，合法有效。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巨力公司未出具同意撤销债权转让的书面意见，宏力公司也未发出撤销通知。华新公司提出的陈桔红以实际行动撤销债权转让的抗辩理由与合同约定的债权转让撤销形式不符。由此，本院无法认定该债权转让业已撤销的事实，华新公司的该项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五）关于华新公司应承担的债务金额问题。本案所涉债权转让自宏力公司向华新公司送达债权通知之日起生效，宏力公司不再对华新公司享有债权，巨力公司作新债权人有权要求华新公司向其履行债务。华新公司在债权转让生效后继续向宏力公司支付合同款项500,000元，不发生债务清偿的效力。巨力公司就上述500,000元仍有权要求华新公司支付。华新公司尚欠的237,851.16元合同债务亦属于转让的债权，巨力公司有权要求支付。关于迟延履行金，华新公司作为定作人在债权转让生效后应当及时向巨力公司履行付款义务，华新公司怠于履行该项义务理应承担违约责任，自其与宏力公司结算之日2015年1月3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迟延履行违约金。法院对华新公司送达的限制支付宏力公司债权的协助执行通知书发生在债权转让通知生效之后。此时，宏力公司在华新公司不享有债权，该通知书并不能限制华新公司向巨力公司履行债务。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第八十条、第一百零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的规定，判决：一、华新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支付巨力公司737,851.16元及迟延履行违约金（以737,851.16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5年1月31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二、驳回巨力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8月14日，宏力公司与华新公司签订了一份《结构件定作框架合同》，为华新公司定作部分项目设备结构件。同年10月8日，陈桔红因宏力公司差欠其310万元借款（未计算利息）未还，向巨力公司出具委托书，委托该公司与宏力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及向华新公司收款。同日，巨力公司与宏力公司签订了一份《应收账款转让协议》。协议书约定：宏力公司将其对华新公司的结构件协作业务合同中的3,000,000元应收账款转让给巨力公司；协议生效后，宏力公司及时就应收账款转让事宜向华新公司出具应收账款转让通知书，通知未经书面同意不得撤销等。同日，宏力公司向巨力公司出具了一份加盖有其公司公章的《应收账款转让通知书》，该通知书的内容为通知华新公司，将宏力公司对华新公司享有的300万元债权转让给巨力公司，要求该公司在应收账款成立时优先支付。同月11日，巨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唐汉林在黄石市公证处公证员的见证下，将宏力公司出具的《应收账款转让通知书》邮寄给华新公司。约两三日后，陈桔红、唐汉林和宏力公司法定代表人舒干诚一同到华新公司协商相关事宜。华新公司因其宏力公司的债权并没有300万元，且认为宏力公司的欠款与其公司无关，明确拒绝协助将宏力公司应得的加工款给付巨力公司。数日后，陈桔红和舒干诚再次来到华新公司协商，华新公司再次拒绝履行债权转让协议，并明确表示陈桔红如要领款，必须持宏力公司的授权委托书，以宏力公司的名义领取加工款。在此情况下，陈桔红和舒干诚同意按华新公司的方案履行。同月30日，宏力公司与华新公司进行了结算，并领取了50万元加工款。
还查明：一审判决认定的陈桔红2015年在大冶市人民法院起诉宏力公司等，并与宏力公司等人达到调解协议的诉争款项，即本案债权转让协议约定的债权。
一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巨力公司是否有权主张诉争债权的问题。首先，受托人虽然是以委托人名义进行民事法律行为，但其法律后果仍应当由委托人承担。诉争债权的所有人是陈桔红而非巨力公司，巨力公司与宏力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只是受陈桔红的委托从事委托行为。陈桔红亦只是授权巨力公司与宏力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并根据债权转让协议的约定向华新公司收款，并未将该笔债权转让给巨力公司。所以诉争债权仍应归陈桔红所有。其次，陈桔红本人系巨力公司的股东，与巨力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唐汉林和法定代表人唐巍巍相互之间系亲戚（亲属）关系，陈桔红在巨力公司与宏力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约定转让的债权未能受让后，先后两次以其本人名义起诉宏力公司和华新公司，巨力公司应是明知的，却从未提出异议。可见巨力公司亦认为诉争债权归陈桔红所有。因此，华新公司关于诉争债权归陈桔红所有的上诉主张成立。故陈桔红对诉争债权享有最终处置权。但华新公司相对于巨力公司和宏力公司来说，属于债务代位履行的第三人。无论诉争的债权归谁所有，只要债权转让协议没有撤销，其公司只能依照宏力公司的通知，在欠付宏力公司款项限额范围内履行还款义务，否则即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二）关于华新公司是否知道债权转让协议非经书面通知不得撤销的问题。巨力公司和宏力公司签订的《应收账款转让协议》虽然约定债权转让非经书面通知不得撤销，但华新公司并非该合同的相对人。同时，唐汉林向华新公司邮寄《应收账款转让通知书》时，亦未将该约定告知华新公司。巨力公司在诉讼中也没有提交证据，证实在与华新公司协商时，曾将此约定告知华新公司。故华新公司关于债权转让非经书面通知不得撤销的约定未告知其公司，对其公司不生效的上诉主张成立，本院应予支持。
（三）关于债权转让协议是否撤销的问题。在本院审理期间，华新公司和宏力公司均陈述债权转让协议通知华新公司后，在华新公司拒绝履行的情况下，陈桔红对华新公司提出的如其要领取款项，须持宏力公司出具的授权委托书的处理意见表示同意(华新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交的舒干诚和高晓东证词时间为2014年11月上旬系记忆错误)。巨力公司对此虽不认可，但陈桔红此后先后两次持宏力公司出具的授权委托书和收款收据到华新公司领取了290,000元加工款，且在此之后又以其本人名义在大冶市人民法院起诉宏力公司等借款人及担保人，主张宏力公司等人偿还此笔债权，并在诉讼中与宏力公司等债务人就本案诉争债权达成调解协议。显然，华新公司和宏力公司关于三方一致同意债权转让协议撤销的陈述属实。所以巨力公司要求华新公司偿还诉争债权的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华新公司关于其公司不应对巨力公司承担还款责任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应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本院应予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第八十条、第九十三条第一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黄石市西塞山区人民法院（2016）鄂0203民初128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湖北巨力重型机械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2,01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178元，均由湖北巨力重型机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汪飞林
审判员 胡志刚
审判员 聂 潇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黄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