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7民终1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绵阳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支公司，住所地：四川省绵阳市高新区普明南路东段106号。
负责人：马洪东。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雷元，四川锐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水总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历下区历山路127号。
法定代表人：刁望利。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晓斌，平武县平通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任松柏，男，汉族，1979年2月8日出生，住四川省绵阳市游仙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清华，男，汉族，1962年11月21日出生，住四川省绵阳市游仙区。
原审被告：张荣，男，汉族，1992年10月29日出生，住四川省绵阳市游仙区。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绵阳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支公司（以下简称人民财产保险高新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东水总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水总公司）、任松柏、李清华，原审被告张荣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绵阳市游仙区人民法院(2017)川0704民初14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民财产保险高新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及理由：一、一审原告主体不适格。理由在于：1.任松柏和水总公司不是本案的共同原告，本案不是必要的共同诉讼，原告主体不适格。2.在提供劳务者受害纠纷中，是个人之间的劳务关系，任松柏是接受劳务方，水总公司不是接受劳务方，调解或判决承担连带责任，缺乏法律依据。所以，水总公司不是梓潼县人民法院（2016）川0725民初1427和游仙区人民法院（2017）川0704民初1410号适格的主体；且根据《最高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1条的规定，水总公司不属于雇佣关系中的雇主，不存在赔偿后进行追偿的权利。二、一审认定事实不清。1.本案事故发生时的事实经过无法查明，操作人员操作车辆并未实际与受害人进行碰撞接触，而是受害人意外摔伤，其操作行为与损害后果无直接的因果关系，应属于无责任，不应当赔偿。2.根据特种车保险合同条款第10条第7款第5项的约定，如操作人员张荣事发时无有效操作证，则属于合同约定的不予赔付的情形，一审并未查明操作人员是否具有操作证及是否有效的情况下直接判决上诉人赔偿属认定事实不清。3.一审被告提供的车辆保险单所载明的保险期限未包含事发之日。保险单载明的保险期限为2016年4月29日至2017年4月28日，而事故发生日为2016年3月2日。三、一审原告既不是投保人，也不是被保险人，故无权行使保险合同关系中的追偿权；接受劳务方赔偿后，《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没有规定接受劳务一方的追偿权，故一审原告不具有追偿权；保险公司不是侵权人，上诉人不是非保险合同追偿权的赔偿主体；一审法律关系是追偿不是道路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案件，依据《审理道交案件的适用法律的司法解释》规定，人民法院不应当追加保险公司为被告。赔偿伤者是分别进行的，判决支付中是共同赔偿；保险公司无法确定分别向任松柏和水总公司支付的金额；保险公司与投保人之间保险合同关系，若判决确认由投保人承担赔偿责任后，投保人可以根据保险合同，另行向保险公司提起保险合同诉讼。而不是由接受劳务者在承担赔偿责任后越过侵权关系而直接主张追偿权诉讼。四、一审法院依据梓潼县人民法院（2016）川0725民初1427号民事调解书确认损失，有损上诉人的合法权益。1.医疗费41971.38元根据保险合同约定，对于其中非医保费用不应当由上诉人承担，保险赔付外的损失应当由被上诉人李清华承担，一审判决由上诉人完全赔偿，加重了上诉人的赔偿义务。2.在提供劳务者受害纠纷中，通过调解结案，没有考虑伤者自身过错，损失完全由保险人承担，加重了上诉人的赔偿义务。3.一审没有考虑一审原告的过错，因其未履行对雇员的安全维护义务以及指示雇员进行危险作业，应当承担部分过错责任。一审认定损失完全由保险人承担，同样加重了上诉人的赔偿义务。4.（2016）川0725民初1427号民事调解书的损失确认，系一审原告与一审被告李清华自行达成的协议，上诉人没有参与，对上诉人不发生效力。五、在作业时发生事故不属于在道路上通行中发生的事故，故不属于道路交通事故，交强险不应当进行赔偿。六、一审判决向一审原告共同支付赔偿金是错误的。
水总公司、任松柏辩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
李清华辩称，我买齐了保险，应由保险公司赔偿。同意一审判决。
张荣未答辩。
水总公司和任松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张荣和李清华向水总公司和任松柏共同支付119777.58元，保险公司在保险范围内承担替代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水总公司在四川省武都水利水电集团有限公司处承包了武都引水第二期罐区工程西梓干渠第三标段工程。任松柏在水总公司处承包了西梓干渠第三标段工程模板、原材料装卸。任松柏雇佣崔梓贵从事装卸工作。2016年3月2日，崔梓贵在从事装卸模板工作中因模板晃动从车上摔下受伤。崔梓贵伤愈出院后以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为由诉至四川省梓潼县人民法院请求水总公司、任松柏赔偿损失，经梓潼县人民法院组织调解并达成调解协议，2016年12月21日，四川省梓潼县人民法院出具（2016）川0725民初1427号民事调解书，对崔梓贵的损失确认为：医疗费41971.38元（含后续医疗费8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20元、营养费520元、护理费8280元、误工费24000元、残疾赔偿金20494元、被抚养人生活费20352.2元、精神抚慰金2000元、鉴定费1640元，共计119777.58元。在达成调解协议前任松柏支付了42300元及鉴定费。2017年1月19日任松柏向崔梓贵支付了50000元赔偿款，2017年4月13日水总公司向崔梓贵支付了28600赔偿款（含诉讼费2600元）。
庭审中经核实，事发时张荣驾驶川Ｂ×××××号重型非载货专项作业车吊卸模板，崔梓贵在运输车辆上辅助装卸。川Ｂ×××××号重型非载货专项作业车所有人为李清华，在人民财产保险高新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张荣系李清华雇请的驾驶人员，具备驾驶资质。
事故发生后保险公司理赔人员对肇事车辆驾驶员张荣做了询问笔录，张荣在笔录中称：我是吊车驾驶员，认识崔梓贵，我们是同事关系。崔梓贵在工地做支模和砖工工作。2016年3月2日上午8点20分左右，我正在使用吊车下模板，刚把模板吊起，模板左右晃动，接触到了崔梓贵，崔梓贵用手把模板推开了，我意识到那里站的有人，就下意识的把模板往上吊起来些，当时我还看到崔梓贵是站在车厢上的，吊起来的模板继续晃动，又撞到了货箱栏板上，不知道崔梓贵怎么就从车厢上摔下去了，当时戴的有安全帽。
经核实，水总公司、任松柏向崔梓贵赔偿了118300元及鉴定费、诉讼费属实。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二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
《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进行了调整，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的规定，但对于第三人侵权造成雇员伤害且雇主承担了赔偿责任的情形下雇主是否享有追偿权，侵权责任法并未作出明确规定，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即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实际侵权的第三人主张追偿。
本案中，崔梓贵受雇于任松柏，在从事雇佣工作中受伤。根据事故发生后保险公司理赔人员对肇事车辆驾驶员张荣所作的询问笔录内容显示，事故发生系因张荣在操作吊车时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吊起的模板晃动后撞击崔梓贵，致使崔梓贵坠落摔伤。崔梓贵受伤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张荣造成，且对于事故发生并无过错。任松柏在赔偿雇员崔梓贵的损失后，对侵权人依法享有追偿权。张荣系李清华所雇佣的吊车驾驶员，在提供劳务期间造成他人受伤，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应由接受劳务一方即李清华承担侵权责任。
李清华为肇事车辆川Ｂ×××××号重型非载货专项作业车在人民财产保险高新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案涉事故是否属于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赔偿范围，系本案主要争议焦点。
关于交强险：案涉车辆系特种车辆，特种车辆属机动车应无歧义。涉案事故并非通常意义上的交通事故，被保险车辆作为特种车辆，不同于普通的机动车辆，主要用途在于特殊作业而非道路行驶，其在道路上行使时间短、速度慢，发生事故几率较普通车辆低。吊装作业是其营业常态，且现实生活中发生事故也多是在特殊作业过程中，投保特种车辆交强险的目的，即为驾驶该特种车辆在往返吊装作业地点的道路行驶途中所发生的道路交通事故及从事吊装作业过程中发生的事故，对不特定第三者造成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时分散风险。因此，“机动车通行”宜作扩大解释，结合特种车辆营业场所的特殊性，营业也不应仅限于通行，而应包括作业，作业亦是通行的前后延伸状态和目的。保险公司作为保险人对此应明确清楚。在此情况下如将特种车辆的被保险范围限定在公共道路上行驶，则违背了交强险的设立宗旨，不利于保护受害人的合法权益，也不符合公平原则。因此，作为特种车辆的机动车在作业过程中的事故，保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范围内进行赔偿。事实上，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2008年12月5日对江苏省徐州市九里区法院的《关于交强险条例适用问题的复函》回复:“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43条的立法精神，用于起重的特种机动车在进行作业时的责任事故，可以比照适用该条例。”《条例》第43条规定，机动车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时发生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赔偿，比照适用本条例。据此，用于装吊的特种机动车辆在进行作业时致人损害的，可以参照适用《条例》，可以要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范围内予以赔偿。
关于商业三者险：庭审中保险公司提交的《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特种车保险条款》第六条“第三者责任保险”部分约定：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或者操作人员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致使第三人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直接损毁，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依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对于超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各分项赔偿限额以上的部分负责赔偿。案涉事故系被保险人允许的合法操作人员在被保险车辆使用过程中发生并致使第三人遭受人身伤害，符合保险条款约定的赔偿范围。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同时投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规则确定赔偿责任：（一）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二）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三）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据此，对被保险人李清华应承担的侵权赔偿责任应由保险人即人民财产保险高新支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赔偿范围内代为赔付。
综上，任松柏对于其支付的赔偿费用主张由人民财产保险高新支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赔偿范围内代为偿付，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水总公司虽非崔梓贵的直接雇主，但在事故发生后，基于其与任松柏的承包合同关系，共同参与事故处理并共同向崔梓贵赔偿了相关损失，在本案中共同主张追偿并无不当。
关于追偿的金额，经另案诉讼确认，崔梓贵的损失为医疗费41971.38元（含后续医疗费8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20元、营养费520元、护理费8280元、误工费24000元、残疾赔偿金20494元、被抚养人生活费20352.2元、精神抚慰金2000元、鉴定费1640元。其中向崔梓贵赔偿的118300元（不含鉴定费及诉讼费2600元），属于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赔偿范围，应由人民财产保险高新支公司支付。鉴定费1477.58元（扣减后实际金额）应由李清华支付。诉讼费2600元不属于追偿范围。
遂判决：一、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绵阳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支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在交强险各分项赔偿项下及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约定赔偿范围内向原告山东水总有限公司、原告任松柏支付赔偿金118300元。二、被告李清华在本判决生效后15日内向原告山东水总有限公司、原告任松柏支付赔偿金（鉴定费）1477.58元。
二审中，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所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1.本案事故发生于上诉人人民财产保险高新支公司承保川Ｂ×××××号重型非载货专项作业车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的保险期内；2.张荣持有《特种设备作业人员证》；3.水总公司、任松柏均同意一审判决所有款项全部支付给水总公司，无需人民财产保险高新支公司划分份额；4.上诉人人民财产保险高新支公司认可（2016）川0725民初1427号民事调解书确定的各项费用，但认为责任比例划分不适当。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审理查明一致。
本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对于第三人侵权所导致的雇员受害，雇主向雇员所承担的赔偿责任实为垫付责任，并非终局责任，雇主有权向实际侵权人追偿。故被上诉人任松柏作为雇主在承担赔偿责任后享有追偿权。同时，法律不禁止此类追偿权的让渡和转移，被上诉人水总公司代任松柏履行了部分赔偿义务，任松柏亦认可由水总公司行使追偿权。故上诉人人民财产保险高新支公司主张一审原告主体不适格的上诉理由不成立。
案涉车辆系工程用特种车辆，在道路上行使的时间短、速度慢，发生普通交通事故的风险远低于一般车辆，而其交强险保费却高于一般车辆。可以看出，此类特种车辆购买交强险的目的不仅是为特种车辆在道路行驶途中发生的普通道路交通事故分散风险，也是为特种车辆在作业过程中发生的事故分散风险。因此，特种车辆的机动车在作业过程中的事故，保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范围内进行赔偿。除交强险之外，涉案车辆还在上诉人人民财产保险高新支公司处投保了商业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上诉人应当依照该合同约定替代投保人承担赔偿责任。
根据事故发生后保险公司理赔人员对肇事车辆驾驶员张荣所作的询问笔录可以判断，事故发生是张荣操作吊车时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所致。上诉人人民财产保险高新支公司主张张荣的操作与崔梓贵的损害后果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与事实不符。上诉人亦未提供证据证明水总公司、任松柏以及崔梓贵对于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主张水总公司、任松柏以及崔梓贵应当承担部分责任的上诉理由不成立。
依照保险合同，上诉人人民财产保险高新支公司对于商业保险有权按照国家基本医疗保险的标准核定医疗费用的赔偿金额。但上诉人作为保险机构，有专业从事理赔的审查和调查人员，在民事诉讼中应当承担与其能力相对应的诉讼义务。在本案一、二审诉讼过程中，上诉人既未向法院说明本案医疗费41971.38元中不属于国家基本医疗保险的费用比例，也未申请司法鉴定，其要求扣除非医保费用的上诉请求不明确具体，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人民财产保险高新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666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绵阳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左 迪
审 判 员 罗 琴
审 判 员 冯安石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潘怡佳
书 记 员 陈建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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