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11007号
上诉人:甄阳，男，1983年10月13日出生，住北京市丰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东，北京中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杰，北京中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奥凯航空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天柱路16号3幢502室，
法定代表人：刘宗辉，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君，男，奥凯航空有限公司法务。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默，北京市创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奥凯航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奥凯公司）因与上诉人甄阳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3民初30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甄阳的代理人魏东、上诉人奥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君、李默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奥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四项，改判奥凯公司与甄阳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如判决解除双方间的劳动合同，改判支付奥凯公司一审招收录用培训费的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甄阳负担。事实与理由：1、甄阳应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一审法院认定劳动关系解除并判决奥凯公司办理相关档案转移手续不符合事实与法律规定。甄阳邮寄《离职通知书》违反《劳动合同法》第37条规定，属无效通知，甄阳应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本案中，甄阳于2016年8月10日向奥凯公司邮寄辞职书，8月8日停止飞行工作，并非按照法律规定提前三十日通知公司，故甄阳邮寄通知书未起到通知作用，属于无效通知。甄阳解除劳动合同不符合民航业飞行员提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关系。根据《关于规范飞行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转发中国民用航空总局等《关于规范飞行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的通知，飞行员流动必须与原单位协商一致并向原单位支付费用后，方可办理相关手续，现甄阳与奥凯公司及拟接收单位未达成一致，并未向奥凯公司支付招收录用培训费，奥凯公司有权不办理相关转移手续。2、一审法院在认定双方劳动关系解除的基础上，判决甄阳支付培训费154万元明显过低。按照双方签订的合同及相关法律法规，奥凯公司对甄阳进行了各种培训并支付了巨额培训费用，请求二审法院参照《关于规范飞行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的赔偿标准及奥凯公司已支付费用予以改判。奥凯公司除花费巨额费用外，付出了巨大的时间和精力成本，已将甄阳培养成为成熟机长，目前公司引进像甄阳机长级别的飞行员市场价值为600万元左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如所请。
甄阳针对奥凯公司的上诉意见辩称，甄阳解除劳动关系符合《劳动合同法》第37条规定，不同意奥凯公司的上诉请求。
甄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支付甄阳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判决甄阳向奥凯公司支付培训费没有法律依据。《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均未规定在劳动者提出解除劳动关系时，需要向用人单位支付培训费。甄阳根据《劳动合同法》第37条规定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关系，是法律赋予劳动者自由择业的权利，已经履行了通知义务，故无需向奥凯公司支付培训费。2、奥凯公司就支付培训费的主张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佐证，因此一审法院要求甄阳支付奥凯公司培训费的判项缺乏证据支持。在庭审中，奥凯公司主张为甄阳支付了260万元的培训费，但未拿出合理的证据材料，其提交的证据没有相应的发票票据，也没有相应的培训明细表，甚至其中部分甄阳签名是虚假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判如所请。
奥凯公司针对甄阳的上诉意见辩称，不同意甄阳的上诉请求，具体意见同奥凯公司的上诉意见。
奥凯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甄阳继续履行与奥凯公司之间的劳动合同；2.如判决解除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甄阳赔偿奥凯公司招收录用培训费260万元、返还2016年8月至10月社会保险和公积金（单位和个人部分）32998.64元。事实与理由：2010年7月9日，甄阳入职奥凯公司从事飞行工作，劳动合同期限至2018年7月8日，后于2011年6月10日变更为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奥凯公司花费巨额费用对甄阳进行飞行技能培训和飞行资格等级升级。然而，甄阳却于2016年8月10日向奥凯公司邮寄辞职申请书，奥凯公司及时回复甄阳，望其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但甄阳收到后至今未上班，并向北京市顺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劳动仲裁，要求解除劳动合同。为了减少甄阳最终离职给公司造成的损失，奥凯公司亦提出反申请，要求甄阳按照法律法规及双方约定赔偿相关损失。北京市顺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京顺劳人仲字[2017]第145号裁决。奥凯公司认为仲裁委在认定双方劳动关系解除的基础上，裁决甄阳支付培训费补偿154万元，不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理由如下：一、奥凯公司对甄阳进行了各种培训（包括但不限于新雇员培训、初始改装理论、模拟机和本场训练、升机长理论、年度复训和熟练检查、航线检查、应急生存训练、安全及换季教育、危险品培训等）并支付了巨额的培训费用。按照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及相关法律规定，特别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转发中国民用航空总局等《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的通知，甄阳需支付奥凯公司招收录用培训费。二、奥凯公司除花费巨额费用外，付出了巨大的时间和精力成本，已将甄阳培养成了成熟机长。对于机长级别的飞行员甄阳，目前引进市场价值为600万元左右。三、甄阳擅自离职，应当返还2016年8月至10月社会保险及公积金。
甄阳在一审法院答辩称：新雇员培训是入职培训，根据《劳动合同法》规定，属于入职培训，不应当由劳动者承担，其他培训均是针对飞行员特殊工种根据民航局的要求进行的培训，属于工作的一部分，每一次培训都是为了飞行员更好的从事之后的工作，该费用不应因飞行员离职由飞行员返还。奥凯公司应当就其主张的培训费提供票据。
甄阳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无需支付奥凯公司培训费补偿154万元。事实与理由：一是仲裁委作出要求甄阳支付培训费补偿的裁决没有法律依据。我国的《劳动法》和《劳动合同法》均未规定在劳动者提出解除劳动关系时，需要向用人单位返还培训费。甄阳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关系，是法律赋予劳动者自由择业的权利，甄阳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关系时已经履行了法律赋予的通知义务。甄阳无需向奥凯公司支付培训补偿费。二是仲裁委作出要求甄阳支付培训费补偿的裁决没有事实依据。在甄阳与奥凯公司劳动仲裁裁决过程中，奥凯公司虽向仲裁庭要求甄阳支付培训费补偿，但是起初并未向仲裁庭出示和提交任何证据。后在甄阳和仲裁庭释明后，奥凯公司在第二次开庭时才出示和提交了所谓部分证据。甄阳经核对，认为奥凯公司提交的大部分培训记录没有甄阳本人签字确认，也没有相对应的票据予以佐证。虽然奥凯公司表示是集中组织多人次飞行员进行的集体培训，但是却不能提供出参加培训人员的名单，且经甄阳本人核对，部分培训甄阳本人并未参加。奥凯公司提交的部分有签名的收条及课程培训表的文件中的签名并非甄阳本人的签名。奥凯公司主张154万元培训费没有提交完整的发票或支付记录予以佐证。而且部分培训本身是免费的。
奥凯公司在一审法院答辩称：奥凯公司对甄阳进行了各种培训，包括新雇员培训、初始改装理论、模拟机训练等，支付了巨额费用，付出了巨大的时间和精力成本。对于甄阳级别的机长，目前市场引进价值为600万元左右，所以法院应当按照市场价值判决甄阳返还相应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以下事实：2010年7月9日，甄阳作为乙方、奥凯公司作为甲方签订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合同期限自2010年7月9日至2018年7月8日止。甄阳在奥凯公司从事飞行员，岗位实行综合计算工时制度。
2011年6月10日，甄阳作为乙方、奥凯公司作为甲方签订了《劳动合同变更书》，将前述签订的劳动合同期限变更为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其中第3条约定甲方为乙方报销初始培训费用50万元整，甲方以借款形式已支付乙方15万元培训费，自本《劳动合同变更书》签订后，甲方放弃债权，即甲方向乙方报销其余三十五万元培训费用，分二期报销：1）达到三级副驾驶级别，发文后1个月内，报销15万元；2）达到机长级别，发文后1个月内，报销20万元。第4条约定：如乙方在合同到期前无论何种原因提出离开甲方，包括但不限于提前解除劳动关系、辞职、出国、进修、无故旷工超过30日被视为自动辞职、劳动合同期限届满未续签等等情况，则甲方为乙方报销的费用由乙方全额支付给甲方（按税前计算）。
因个人原因，甄阳于2016年8月10日以EMS邮政快递的方式向奥凯公司送达了《离职通知书》，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向奥凯公司提出辞职。奥凯公司于次日签收。2016年8月12日，奥凯公司向甄阳邮寄了《复函》，表示不同意甄阳离职要求，希望继续履行劳动合同。
双方发生争议后，甄阳将奥凯公司申诉至北京市顺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要求：1.甄阳与奥凯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已经于2016年9月9日解除；2.奥凯公司为甄阳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办理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3.奥凯公司为甄阳出具安全信息审核表、飞行安全证明、在职表现证明、安保评估证明、飞行时间证明等相关证明文件；4.奥凯公司将甄阳的空勤人员体检档案、飞行技术履历档案及飞行经历记录本移交到中国民用航空华北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北京市顺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经审理后作出京顺劳人仲字[2016]第4385号裁决，裁决结果为：1.甄阳与奥凯公司自2016年9月11日解除劳动合同；2.奥凯公司自双方解除劳动合同之日起十五日内，为甄阳办理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3.驳回甄阳的其他仲裁请求。甄阳与奥凯公司均不服北京市顺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京顺劳人仲字[2016]第4385号裁决，各持诉称理由起诉至一审法院。其中甄阳起诉至一审法院的案号为（2017）京0113民初3023号，奥凯公司起诉至一审法院的案号为（2017）京0113民初3741号。一审法院依法将（2017）京0113民初3741号案并入（2017）京0113民初3023号案进行审理。在该案中，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劳动合同已经解除，并判决甄阳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并为甄阳办理人事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的转移手续，并按照中国民用航空总局管理部门的相应规定为甄阳办理或协助办理现实表现材料（安保评价）、飞行技术档案（包括飞行记录簿）的复印件、飞行执照关系、空勤登机证、体检鉴定档案（健康记录本）和民用航空人员体检合格证关系的转移手续。
奥凯公司亦申请仲裁，要求甄阳支付培训费154万元，返还初始培训费50万元，返还2016年8月至9月社保公积金（单位和个人部分）、2016年10月公积金（单位和个人部分）32998.64元。北京市顺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京顺劳人仲字[2017]第145号裁决书，裁决甄阳支付奥凯公司培训费154万元，驳回奥凯公司的其他申请请求。甄阳与奥凯公司均不服北京市顺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的京顺劳人仲字[2017]第145号裁决，各持诉称理由起诉至一审法院。其中甄阳起诉至一审法院的案号为（2017）京0113民初3025号，奥凯公司起诉至一审法院的案号为（2017）京0113民初3742号。一审法院依法将（2017）京0113民初3742号案并入（2017）京0113民初3025号案进行审理。
奥凯公司飞行标准室于2016年11月4日出具《关于甄阳在奥凯培训及级别变化的说明》，载明内容如下：一、关于飞行员的级别，飞行员技术级别：见习副驾驶、六级副驾驶、五级副驾驶、四级副驾驶、三级副驾驶、二级副驾驶、一级副驾驶、资深副驾驶、机长、A类教员、B类教员、C类教员。二、关于甄阳在奥凯培训大致情况（详见飞行员记录簿、培训课程资料及培训证书）甄阳培训：新雇员培训、B737副驾驶初始改装理论、模拟机和本场训练、B737升机长训练、模拟机和本场训练、年度复训和熟练检查、应急训练、安全教育、危险品培训等。三、关于甄阳在奥凯飞行级别变化情况（详见培训资料及培训证书）甄阳级别变化：外送学员。毕业后在奥凯公司经过培训由学员成为副驾驶、副驾驶升级为机长。
奥凯公司以甄阳擅自离职为由要求甄阳返还2016年8月至10月的社会保险、公积金中单位以及个人缴费部分32998.64元。为此，奥凯公司提交了甄阳的五险一金数据。该数据显示奥凯航空为甄阳缴纳社会保险至2016年9月，为甄阳缴纳公积金至2016年10月（奥凯公司为甄阳缴纳2016年10月的公积金5102元）。甄阳同意返还2016年9月9日之后奥凯公司为其多缴的社会保险和公积金11358.82元。
一审法院认为,甄阳在奥凯公司从事飞行员岗位，奥凯公司在双方劳动关系存续期间需要为保持、提升甄阳的专业技能不断安排培训时间并持续投入培训费用，在甄阳提前解除双方劳动合同的情况下，理应合理赔偿奥凯公司培训费损失。
关于培训费计算标准，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奥凯公司为甄阳报销了初始培训费用50万元。根据《奥凯航空有限公司培训确认书》的显示，该部分培训费用亦得到甄阳的确认。根据驾驶员飞行记录簿的记载，奥凯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只是甄阳参与的部分培训，其参与的大量培训奥凯公司并没有提交财务凭证。考虑到行业特点，难以苛求奥凯公司就所有培训开支逐一提供发票予以证实，故从公平角度考虑，一审法院在综合考虑甄阳的服务年限、年龄、行业惯例等因素予以酌定甄阳应当支付的培训费。
就奥凯公司要求甄阳返还2016年8月至10月社会保险和公积金单位和个人缴纳部分。因社会保险及公积金均以整月为单位向社会保险经办机构和公积金管理中心缴纳，在双方就解除劳动关系各执一词且经本院判决确认于2016年9月10日解除的情况下，奥凯公司要求甄阳返还2016年8月和9月的社会保险与公积金没有依据，但甄阳仍需返还2016年10月份的公积金。甄阳同意返还2016年9月9日之后的社会保险和公积金11358.82元，一审法院对此不持异议。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第五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甄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奥凯公司培训费一百五十四万元；二、甄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奥凯公司社会保险和公积金一万一千三百五十八元八角二分；三、驳回甄阳的诉讼请求；四、驳回奥凯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奥凯公司要求甄阳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培训费，因飞行员属于稀缺的高技能人才，其工作内容具有很强的专业性及特殊性，故为使飞行员的工作达到并保持要求标准，需要长时间的能力培养及持续的能力保持过程。甄阳在奥凯公司工作期间，为使其工作能力保持符合要求，奥凯公司必然对其进行了持续不断的培训并支付了相应培训费用，对此奥凯公司亦提交了相关证据证明支付了培训费用，故甄阳与奥凯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应向奥凯公司支付相应的培训费。一审法院根据现已查明的案件事实、综合考虑甄阳的服务年限、年龄、行业惯例等因素，并参照民航业培训费的一般标准，酌情确定甄阳应支付培训费补偿款数额并无不妥，应予维持。
综上所述，奥凯公司、甄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元，由奥凯航空有限公司、甄阳各自负担10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咸海荣
审 判 员 程 磊
代理审判员 常洪雷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五日
法官 助理 程惠炳
书 记 员 赵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