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民终字第052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海荣。
委托代理人刘坚，江苏衡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钰明。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海新。
上诉人杨海荣因与被上诉人杨钰明、杨海新土地承包经营权互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2015）吴江震民初字第000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本案诉争土地位于苏州市吴江区桃源镇青云社区大德村益后桥西，青云港北。1993年，杨钰明用自己的承包经营地块调换来上述争议土地，一直经营种植至今，杨海新则将置换来的土地用于建造了住宅。本案诉争土地自1984年起至调换之前系由杨海荣一家承包经营，该土地在1991年12月13日的大德村农户承包面积分布簿上有记载，此后1993年大德村农户承包面积分布簿上仍有记载。1998年，杨海荣一家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上载明杨海荣一家承包耕地面积2.20亩，其中流出0.42亩。1991年之时，杨海荣一家的户主为杨阿四（于2001年死亡），户成员有户主母、妻、儿子杨海荣。此后，历经户主杨阿四妻于1991年死亡、户主杨阿四母亲于1993年户口迁出、户主杨阿四之子杨海荣结婚及生小孩、户主杨阿四于2001年死亡。现杨海荣一家户主为杨海荣，户成员有杨海荣妻子及女共三人。
原审另查明，杨海新与杨海荣系兄弟，其两人父亲为杨阿四，且杨海新于1984年之前已经与杨阿四分户。
原审审理中，原审法院向苏州市吴江区桃源镇青云大德村书记钱春作调查笔录1份。钱春表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调换地系事实，本案诉争的地确实由杨钰明耕种至今。且调换地之时杨海荣的父亲杨阿四在世且与杨海新已经分家，并非一户。1998年确地权的时候，村上是确村里每户人家的总亩数，并没有具体的明细，也没有载明村民之前的换地情况。村民换地事实都是村民之间相互默认，且每户的承包地具体位置只有每户自己清楚。原审庭审中，杨海荣承认其自1993年换地后，在同年向杨海新主张过1次。此后至起诉前，并未向杨钰明、杨海新主张过该项权利。
上述事实，由杨海荣提供的苏州市吴江区桃源镇大德村人民调解委员会出具的说明原件1份、1991年的大德村杨阿四户土地分布簿原件1份、1993年的大德村杨阿四户土地分布簿原件1份、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原件1份、户口登记表原件1份、土地现场照片原件2张、分家协议书原件1份，原审法院制作的调查笔录原件1份以及当事人陈述等予以证实。
原审原告杨海荣的诉讼请求为：1、判令杨钰明、杨海新之间的土地调换协议无效；2、杨钰明返还杨海荣的承包地；3、本案诉讼费用由杨钰明、杨海新承担。原审审理中，杨海荣变更诉讼请求为：要求杨钰明返还其非法占有的土地。
原审法院认为：杨海荣依据1998年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登记载明的承包经营权向杨钰明主张要求其返还本案诉争的土地，需要从以下四个方面进行考量：第一，杨海荣的主体资格。首先，杨海荣提交的1998年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户主系杨阿四，户口人数4人。结合杨海荣提交的户口登记簿，该证书载明的户四人应为杨阿四、杨海荣夫妻及女，而杨阿四于2001年已死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五条的规定，家庭承包的承包方是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户。虽作为户主的杨阿四现已死亡，但该户中仍有杨海荣夫妻及女三人，故该承包经营权仍不变动。且杨海荣作为现户主，有权依照该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主张相应的权利。其次，杨海荣基于1998年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认为其系本案诉争土地的经营权人。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及村委会的笔录，可以确定杨海荣提交的1998年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确包含了本案所涉争议土地，其可以主张相应的权利。
第二，杨海荣主张返还诉争土地的时效问题。杨海新认为，杨海荣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上述规定的诉讼时效客体系债权的请求权，并不包括物权。而本案中，杨海荣所主张的权利系基于其对本案诉争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也即其享有的用益物权）遭受的非法侵害，其要求返还诉争土地的请求权并非一般的债权请求权，而是基于其享有的用益物权。该项诉讼请求系对其物权的保护，故不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
第三，杨钰明的抗辩能否成立。杨钰明抗辩认为，1993年达成土地互换协议系由杨海荣父亲杨阿四、杨海新与其达成，其属于合法占有耕种。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土地互换协议的主体。杨海荣认为系杨海新私自代表其家庭进行互换，杨钰明、杨海新均认为系由当时杨海荣家的户主杨阿四出面进行互换。原审法院认为，基于以下理由，举证责任应当分配给杨海荣。1、当时杨海荣家的户主系杨阿四，杨海新与杨海荣一家早在1984年就分户。按照常理，杨钰明对上述事实应当知晓，杨钰明同意由杨海新出面与其互换地的可能性并不大，这种换地可能带来诸多的事后矛盾。2、杨阿四于2001年死亡，自1993年换地已经近8年之久，且杨钰明一直耕种上述争议的土地。如果不是杨阿四出面换地，杨阿四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土地被杨钰明耕种，期间杨阿四也未提出异议，故杨阿四出面换地的可能性大。3、1998年确地经营权之时，大德村村委会也表示，全村互换土地的很多，且大多默认。确定每户经营权时仅依照此前的地进行，并未涉及互换土地的情形，这也与1998年该争议土地依旧登记在杨海荣家户下不矛盾。4、杨海荣自始至终未向杨钰明主张过任何权利，也在超二十年之久未向杨海新主张权利。如确实如杨海荣所陈述该争议土地系杨海新出面调换，其怠于行使自己的权利造成了法院难以查清事实的局面，该不利后果应由杨海荣负担。综上，杨海荣未能举证证明其陈述的事实，原审法院依据上述理由认定本案所涉的土地互换协议由杨阿四与杨钰明达成。其次，1、1993年之时，杨海荣一家的户主系杨阿四，其作为户主与杨钰明进行土地互换理应系有权处分。一方面，农民以家庭为单位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并承担义务，其户主对该土地进行处分理应对全体家庭成员具有约束力。另一方面，杨钰明也认为杨阿四当时是户主，且杨海荣自互换地之时至起诉之前也未曾向其提出异议。2、杨阿四与杨钰明互换地之后，将互换来的地给杨海新建房，应视为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杨海荣如对其父亲杨阿四的处分行为有异议，理应向杨阿四主张，与杨钰明、杨海新并无关联。据此，杨钰明的抗辩得以成立。
第四，本案所涉土地互换协议的效力问题。杨海荣认为，杨海新与杨钰明之间的土地调换协议无效，一方面双方系口头约定，一方面未经村委会同意。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土地互换协议发生于1993年，且已成事实至今。杨钰明耕种置换的土地至今，杨海新亦已在置换土地上建造房屋。结合上述事实，该土地互换协议有效。理由有：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规定了合同无效的情形，本案中并未查实存在涉及上述规定的无效情形，且杨海荣也未举证证明存在上述情形。2、杨海荣认为无效的理由系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土地互换应当签订书面合同，报发包方备案。但因本案所涉互换协议发生于该法生效之前，且土地互换的事实已经存续二十余年，根据法律规定及维护农村承包户之间土地互换现有的稳定状态，应当依据新法一般不溯及既往，除为保护公民权利的特殊规定才除外的原则，认定上述法律规定不能约束本案所涉的土地互换协议。3、实际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采用书面形式订立合同，当事人未采用书面形式但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该合同成立。本案中的土地互换协议早已实际履行，故理应有效。
综上所述，杨海荣主张要求杨钰明返还本案争议土地的请求不能成立，本案所涉及的土地互换协议依法成立并生效。杨钰明依据该土地互换协议占有、使用本案争议用地并无不当。据此，原审法院依法驳回杨海荣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五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第七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杨海荣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杨海荣负担。
上诉人杨海荣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杨海新、杨钰明辩称上诉人父亲杨阿四同意换地，但未提供任何证据佐证，不应采信。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父亲杨阿四同意换地完全是主观推定，不仅缺乏证据支持，也有违客观事实。虽然杨钰明自1994年起就占用涉案土地，但1998年土地确权时，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仍归杨阿四，且1998年至2003年期间的土地税费仍由上诉人一家交纳。可见杨阿四没有默认、更没有同意杨钰明占用涉案土地。二、一审判决运用证据规则错误。因杨钰明长期占用涉案土地拒不归还，一审法院据此推定杨阿四同意换地，不仅没有依据，也存在逻辑错误。且一审法院在该错误假定的基础上，为上诉人设定举证责任，明显违背证据规则。综上，上诉人特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杨钰明答辩称：是杨阿四和杨海新到我家跟我商量要换地造房子的事情。
被上诉人杨海新答辩称：杨钰明讲的是事实，涉案土地是我父母的承包地，1993年调换给杨钰明的。自1993年调地至今的二十多年时间里，杨海荣从未有过要归还涉案土地的要求，该地块一直由杨钰明耕种。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首先，本案二审期间，杨海荣陈述涉案土地系由杨阿四一家以户为单位承包经营的；1993年涉案土地与杨钰明的承包经营地进行调换时，杨海荣一家的户主也是杨阿四。自1993年至2001年杨阿四死亡这一期间，杨钰明一直占用涉案土地，杨阿四作为同村村民对此理应知情。且就杨钰明占有涉案土地进行耕种事宜，杨海荣也无证据证明杨阿四在上述期间曾向杨钰明提出过异议。其次，根据原审法院向苏州市吴江区桃源镇青云大德村村委会所作的调查笔录，可认定大德村村民之间交换承包经营地的情况确实存在，且相互默认。1998年土地承包经营权确权时，只是记载每户人家的总亩数，并无具体明细，具体亩数及分布情况只是每户自己知晓。据此，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仍登记在杨海荣一家名下，与杨钰明占有涉案土地进行耕种并不矛盾。最后，1984年之前杨海新与杨阿四、杨海荣一家即已分户，杨钰明作为同村村民对此事实应当知晓，故涉案土地由杨海新与杨钰明之间单独进行交换的可能性不大。且自1993年至杨海荣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前，杨海荣亦未能举证证明其曾向杨钰明主张权利，要求杨钰明返还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基于以上事实，原审法院认定系杨阿四出面将涉案土地与杨钰明的承包经营地进行互换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据此，杨海荣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及运用证据规则均错误的上诉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1993年杨阿四系杨海荣一家的户主，其与杨钰明进行土地互换系有权处分，后杨阿四又将置换取得的土地交由杨海新建房居住。因农民是以家庭为单位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并承担相关法律义务，故杨阿四作为户主对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处分行为对家庭其他成员应具有约束力。杨钰明占有涉案土地进行耕种已届二十余年，原审法院基于维护农村承包经营户之间土地互换后的现有稳定状态，判决驳回杨海荣的诉请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上诉人杨海荣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杨海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曾雪蓉
审 判 员 周 军
代理审判员 沈维佳
二〇一六年五月九日
书 记 员 黄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