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莆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闽03民再1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吴金蘋（又名吴金萍），女，1957年5月11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所地莆田市涵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金兴，福建融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郑文清，男，1954年4月12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所地莆田市涵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文煌，男，1951年8月11日出生，汉族，住所地莆田市涵江区，特别代理。系郑文清之兄。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维奇，福建重宇合众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代理。
二审上诉人（一审被告）：郑素玉，女，1956年6月18日出生，汉族，居民，已于2014年4月2日死亡。
诉讼权利义务继受人：郑文清（即本案被申请人）。系二审上诉人郑素玉丈夫。
再审申请人吴金蘋因与被申请人郑文清、二审上诉人郑素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莆民终字第1203号民事判决，向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29日作出（2015）闽民申字第1183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的委托代理人李金兴、被申请人郑文清的委托代理人郑文煌、黄唯奇到庭参加诉讼。
本院现已审理终结。
吴金蘋申请再审称：1、二审法院认定本案中1999年结算的两笔借款本息中包含高利缺乏证据证明。该次结算利息在法律规定范围内，应受法律保护。2、二审认定1999年结算的两笔借款本息1.8%为年利率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法院判决。
郑文清辩称：1、1999年结算的两笔借款本息中包含利滚利，不应受法律保护。2、二审法院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储蓄存款利息计算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六条和该行发布的《中央银行基准利率表》的规定及民间交易习惯，认定双方在借条中约定1.8%为年利率是正确的。
吴金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郑文清、郑素玉偿还借款455943元及利息。一审认定事实：郑文清与郑素玉系夫妻关系。1992年、1993年，郑文清向吴金蘋借款人民币20万元。1999年1月15日和1999年2月9日，经双方结算，郑文清重新出具两份借条，交吴金蘋收执。借条内容分别为“兹向吴金萍借人民币二十万零八百一十三元整，此据，利息按1.8%，借款人郑文清，1999年1月15日”和“兹向吴金萍借人民币四十五万五千九百四十三元整，此据，利息按1.8%，借款人郑文清，1999年2月9日”。之后，郑文清陆续归还吴金蘋借款共计人民币234968元。因郑文清未归还剩余的借款致纠纷。一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查封了了被告郑文清、郑素玉所有的坐落于莆田市涵江区涵西村涵西路36号的房屋一幢。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郑文清、郑素玉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归还给原告吴金蘋借款人民币二十万元及相应的利息（其中1999年2月9日之前的利息为人民币四十五万六千七百五十六元；1999年2月9日起至还清借款之日止以二十万元为本金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利随本清，被告郑文清已归还的人民币二十三万四千九百六十八元可折抵利息）。二、驳回原告吴金蘋的其他诉讼请求。
郑文清、郑素玉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999年1月15日出具借条的借款已还清，本案实际只有一笔欠款，请求依法撤销原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在本案二审审理过程中，上诉人郑文清、郑素玉认为应补充认定1999年1月15日借款已全部还清；1999年2月9日的借条45万多元实际包含本金；被上诉人吴金蘋认为应补充认定上诉人郑文清平时还有向自己借款7—8万元。但双方均没有提供相应的证据证实。
二审认为，本案争议问题为“上诉人郑文清、郑素玉应再归还给被上诉人吴金蘋借款本金及利息的数额？”对于该争议问题，二审作如下分析及认定：
1、关于原始借款本金的数额问题。本院二审审查认为，原审庭审期间，被上诉人吴金蘋称“我与被告用于投资30万元都是我借的，……我投资鳗鱼场扣除我投入的10万元，剩余的20万元是被告投资，到99年结算时，我帮被告还了本金20万元及其利息，……”对此，被上诉人吴金蘋在原审法院组织调解期间再次确认“92年和93年，我给被告借了好几笔，一共借了20万元，……”。可见，被上诉人吴金蘋认可的原始借款本金为人民币20万元；现被上诉人二审期间提出另外还有借款7－8万元没有认定，对此上诉人郑文清予以否认，被上诉人吴金蘋又没有其他证据证实其所主张的另外借款的存在，故被上诉人吴金蘋要求确认另外有借款7－8万元给上诉人郑文清的依据不足。而上诉人郑文清虽在原审庭审期间辩称自己实际只借款15万元，但其在原审法院之后对其所作询问笔录中，确认1993年初借款20万元。故本院认定原始借款本金为人民币20万元。
2、关于原始借款的时间及是否约定利息问题。本院二审审查认为，对于借款时间，被上诉人吴金蘋主张在1992年、1993年间存在多笔借款，上诉人郑文清主张是1993年初借款。对此双方当事人均无法举证证实每笔借款的确切时间及金额，基于此，本院酌情认定本案20万元借款的借款时间为1992年7月1日。对于原始借款是否约定利息，被上诉人吴金蘋主张“有时约定2分，有时约定1.5分”，上诉人郑文清主张“当初办鳗场时没有利息”。因双方均无法举证证实各自的主张，故对双方当事人的主张本院均不予采纳。但从双方于1999年1月15日及2月9日的结算情况看，结算欠款本息达656756元。基于此，可以认定原始的借款双方有就利息进行约定，且被上诉人吴金蘋提出的“有时2分、有时1.5分”（注：应为月利率）更符合当时双方的约定，否则上诉人郑文清于1999年重新出具两份数额达60多万元借条的行为无法得到合理解释。由于无法区分原借款20万元中哪几笔约定为“2分利”、哪几笔约定为“1.5分利”，故本院酌情认定其中10万元按月2分利计，另10万元按月1.5分计息。
3、关于1999年1月15日、2月9日上诉人郑文清出具的借条中是否存在高利贷或利滚利等违法行为问题。本院二审审查认为，如上所述，只能认定原始借款本金为人民币20万元，即使按被上诉人吴金蘋所主张的部分借款利率为月2分、部分为月1.5分计算，自1992年、1993年间至1999年初结算时，其本息总额远比结算所确认的656756元少，上诉人郑文清提出1999年结算的两笔项目中包括高利或利滚利的主张成立，故本院对上述两笔结算的数额不予确认其合法性，一审认定至1999年2月9日前的借款本金20万元的利息为456756元错误，应予纠正。
4、关于上诉人郑文清、郑素玉还应承担的还款数额问题。本院二审审查认为，如上所述，本院认定本案原始借款本金为人民币20万元，借款时间为1992年7月1日，其中10万元约定月利率2分，10万元约定月利率1.5分。依此计算，截止1999年2月9日结算时，借款的利息约为10万元×20‰×79个月＝158000元＋10万元×15‰×79个月＝118500元＝276500元，即至1999年2月9日，上诉人郑文清尚欠借款本金20万元及利息276500元。上诉人郑文清虽自1999年1月5日至2008年2月6日分十次还款共计234968元，因该数额不足以清偿其结至1999年2月9日止的利息，故上述还款只能折抵利息。而自1999年2月10日起的利息，上诉人郑文清出具的两份借条中只载明“利息按1.8%”，现双方对该约定是属于月利率还是年利率说法不一，根据人民银行2007年8月13日《关于储蓄存款利息计算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六条和该行2010年10月20日发布《中央银行基准利率表》的规定，以“%号”表示的为年利率。故本案借款本金人民币20万元自1999年2月10日起的利息应按年利率1.8%计算；被上诉人吴金蘋主张按民间习惯是月利率1.8%的依据不足，不予支持。综上，上诉人郑文清。郑素玉应承担的还款数额为人民币20万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法为：其中以10万元为基数，自1992年7月1日计至1999年2月9日，按月利率20‰计；以另10万元为基数，自1992年7月1日计至1999年2月9日，按月利率15‰计；自1999年2月10日起，以2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8%计至还清之日止），上诉人郑文清、郑素玉已偿还的人民币234968元予以折抵利息；上诉人郑文清、郑素玉提出自己只欠上诉人吴金蘋人民币14578元的依据不足。
综上所述，本院二审认为，原审认定上诉人郑文清原向被上诉人吴金蘋借款人民币20万元及之后陆续还款人民币234968元的事实正确，但对该借款截止1999年2月9日结算的利息及自1999年2月9日以后的利率认定错误，应予纠正；上诉人郑文清、郑素玉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予以支持；部分无理，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维持莆田市涵江区人民法院（2013）涵民初字第18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莆田市涵江区人民法院（2013）涵民初字第18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郑文清、郑素玉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给被上诉人吴金蘋借款人民币二十万元及相应的利息（利息计算方法为：其中以人民币十万元为基数，自一九九二年七月一日计至一九九九年二月九日，按月利率20‰计；以另人民币十万元为基数，自一九九二年七月一日计至一九九九年二月九日，按月利率15‰计；自一九九九年二月十日起，以人民币二十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8%计至还清之日止），上诉人郑文清、郑素玉已偿还的人民币二十三万四千九百六十八元予以折抵利息”。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323元，由上诉人郑文清、郑素玉负担5323元，由被上诉人吴金蘋负担50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943元，由上诉人郑文清、郑素玉负担10943元，由被上诉人吴金蘋负担100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上诉人郑文清、郑素玉和被上诉人吴金蘋各负担2500元。
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29日作出的（2015）闽民申字第1183号民事裁定书审查查明：二审被上诉人郑素玉已于2014年4月2日死亡，其第一顺序继承人有其母亲林软妹、丈夫郑文清、长子郑景峰、次子郑景云等四人。申请再审中，林软妹、郑景峰、郑景云表示放弃继承郑素玉的遗产，同时不参加本案再审审查诉讼。裁定认为，二审法院适用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储蓄存款利息计算若干问题的解答》和《中央银行基准利率表》认定本案借条中载明的“利息为1.8%”为年利率1.8%，没有法律依据。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另查：郑文清再审时表示，郑素玉的遗产已由其继承。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当事人争议的事实认定如下：
（一）本案借据中结算的利息456756元是否超出法律保护范围的问题。
本院经审查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下称《意见》）第６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第７条规定，出借人不得将利息计入本金谋取高利。审理中发现债权人将利息计入本金计算复利的，其利率超出第六条规定的限度时，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意见》禁止的是将借款利息计入本金谋取高利，如虽将利息计入本金，但如未超过银行利率四倍仍在法律保护范围。二审法院将本案中的借款利息计入本金一律认定为违法且不予保护不当。经查，1991、1992年银行贷款利率五年期以上达9.72%，1993年银行贷款利率五年期达12.24%，因郑文清借款时间达五年以上，双方于1999年初进行结算时，结算利息并未超过银行利率的四倍，属于法律范围。
（二）本案借条中约定利息按1.8%计算是指年利率还是月利率。
本院经审查认为，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储蓄存款利息计算若干问题的解答》及《中央银行基准利率表》规定的以百分比表示年利率是银行业的行业规范，并非法律规范，且不为社会公众所普遍知悉及适用。民间借贷习惯以月为单位时间计息，且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以前的借款利息均按月利率计息，如按年利率1.8%计息，明显不合常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参照《合同法》的规定精神，在双方当事人对利息约定存在争议的情况下，再审申请人的主张符合民间借贷习惯，应予以采信，故应认定本案借条中约定的1.8%为月利率。
综上，本院认为，被申请人郑文清于1992年、1993年间向申请人借款共计人民币20万元。经结算，郑文清分别于1999年1月15日和1999年2月9日向申请人出具两张借条，合计金额为656756元，其中包括借款本金20万元，利息456756元，结算利息没有超过法律规定保护范围，申请人请求给付是合理的，应予以支持；借条中约定的1.8%为月利率，一审判决借款本金20万元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其他利息不再计息后，吴金蘋没有上诉，视为放弃上诉权利；二审上诉人郑素玉在本案再审审查前已经死亡，其遗产已由其丈夫郑文清继承，其他继承人放弃继承郑素玉的遗产，故二审判决郑素玉的债务应改由郑文清承担。二审认定事实部分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申请人再审请求理由成立，应予以支持。据此，依照《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６条、第７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3）莆民终字第1203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莆田市涵江区人民法院（2013）涵民初字第18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再审申请人吴金频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变更莆田市涵江区人民法院（2013）涵民初字第18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被申请人郑文清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申请人吴金蘋借款人民币二十万元及相应的利息（其中1999年2月9日之前的利息为人民币四十五万六千七百五十六元；1999年2月9日起至还清借款之日止以二十万元为本金按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利随本清。被申请人郑文清已归还的人民币二十三万四千九百六十八元予以折抵利息）。
四、二审案件受理费10323元由郑文清负担。一审案件费20943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吴金蘋负担15620元；由郑文清负担1032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明梅
代理审判员 柯萍萍
代理审判员 郑飞鹏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韩美燕
附：相关法律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
第６条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
第7条出借人不得将利息计入本金谋取高利。审理中发现债权人将利息计入本金计算复利的，其利率超出第六条规定的限度时，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