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延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陕06民终134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住所地：延安市宝塔区枣园乡杨崖村。
法定代表人高崇勇，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延新，陕西嘉岭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住所地：延安市宝塔区姚店镇经济技术开发区国家油气中心大楼。
法定代表人沙夜龙，该所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昊智、刘梅，陕西通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检验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延安市宝塔区人民法院（2016）陕0602民初16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高崇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延新，被上诉人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昊智、刘梅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被告系财政全额拨款的事业单位，2009年7月，被告在未取得煤炭检验检测资质的情况下，与原告签订了《煤质检验室合作协议书》，约定双方合作成立煤炭检验室，煤炭检验室属被告下属业务科室，由被告负责进行计量认证并建立质量运行体系，以被告名义对外出具煤炭检验报告，开展煤炭检验业务，合同约定由原告提供现有的煤炭检测仪器设备，并指派两名煤炭质量检验员从事煤炭检验室的检验工作，由被告负责培训考核后予以聘用上岗，两名煤炭质量检验员的劳资待遇与被告其他合同制聘用人员一致，煤炭检验室实行财务独立核算，盈亏双方各占50%，每年5月份核算一次，同时约定被告应当按约定期限与原告进行财务核算，分配煤炭检验费的盈利，否则被告需向原告承担30000元违约金，合同未约定履行期限。原告按照合同约定向被告提供了天平、DF－4粉碎机、自动测热仪（WELL8000A）、汉字智能定琉仪OR－60、马炉、气瓶等煤炭检测所需的部分设备，派遣两名工作人员进行煤炭检验工作，但该两名工作人员并不具备煤炭检验检测的资格，其中一名工作人员在煤炭检验室工作两个月后，在未征得被告同意的情况下离岗，原告也再未派遣工作人员进行补缺，合同签订以后，被告以自己的名义向社会出具过煤炭检验报告，煤炭检测报告上有原告指派到煤炭实验室工作人员的签名，被告有收取煤炭检验费的行为，煤炭检验费上交财政。我院第一次开庭审理以后，认为原、被告之间签订的合作协议为无效合同，经我院向原告释明以后，原告将原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继续履行双方签订的合作经营协议；2、判令被告履行合同账务核算、按比例分配义务，并承担3万元的违约金；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变更诉讼请求为：1、返还投资款89310元；2、并赔偿该投资款的可得性经济利益损失，按照民间借贷利息计算赔偿经济损失（按月利率2%计算，从合同签订之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另查明被告至今仍未取得煤炭检验检测资质。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遵守社会公德，不得扰乱社会经济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本案中，原、被告之间虽然签订了《煤质检验室合作协议书》，但该合同是在被告没有取得煤炭检验检测资质认证的情况下签订的，违反国家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同约定对被告收取的煤炭检测费进行分配，根据被告单位的性质，被告的检测费收入应当上缴国家财政，原、被告之间约定对煤炭检测费进行分配，损害了国家利益，该合同为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原告要求按照协议约定继续履行合同、对煤炭检测费财务核算并进行分配、请求被告承担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因合同无效，本院不予支持；原告请求赔偿该投资款的可得性经济利益损失、请求被告按照民间借贷月利率2%计算赔偿其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告要求返还购置煤炭检测设备费用的请求，对于其中在上海购买的煤炭检测设备，考虑到该设备的实际使用功能，没有返还的必要，应当按照原价折价补偿，对于其中的打印机、联想牌电脑、品牌电脑因具体型号不详，本院酌情折价予以补偿；被告以双方签订的合同，违反法律规定，损害国家利益，合同为无效合同的辩解理由，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采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原告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与被告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于2009年9月28日签订的《煤质检验室合作协议书》无效；二、由被告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向原告原告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按原价补偿OR－60一体化测硫仪一套、WELL8000A量热仪一套、OR智能马弗炉一套、万分之一电子天平一台、DF－4矿石粉碎机一台的价款73800元；三、由被告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向原告原告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折价补偿打印机、联想牌电脑、品牌电脑的价款7000元；四、驳回原告的其它诉讼请求。以上给付内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751元，原告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已预交，实际由原告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负担1751元，由被告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负担3000元，被告负担的诉讼费由被告在执行时一并交付原告。
宣判后，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1、双方当事人签订的“煤质检验室合作协议书”系有效合同，一审判决无效，没有法律依据。被上诉人系专业的产品质量检测机构，签订协议时，被上诉人并没有就自己有无煤炭质量检测资质向上诉人明示，且双方合作的煤炭质量检测业务长期开展,被上诉人虽系国家事业单位，但与上诉人合作向社会有偿提供煤炭质量检测属于民事法律行为。我国现行法律法规对煤炭质量检查业务参与主体并未限制，即:不禁止民营企业或自然人的合作参与，一审判决认为合同约定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损害了国家利益，属于主观臆断。2、被上诉人违约，应当向上诉人承担违约金赔偿责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合作后，被上诉人长期向社会有偿出具煤炭检测报告获取巨额经济收益的行为客观存在，但当上诉人主张按约分配收入，被上诉人故意隐瞒收入情况，明确向上诉人表示不履行协议约定的义务，根据约定，被上诉人需向上诉人承担10万元违约金的赔偿责任。3、被上诉人存在重大过错，需向上诉人承担足额返还投资款的责任，并赔偿上诉人投资款的可得性经济利益损失。被上诉人单方毁约，拒不履行合同义务，根据我国《合同法》第94条、113条的规定，上诉人主张的诉求依法应当获得支持，但一审法院对上诉人返还投资款的请求仅部分支持，对上诉人主张的多年来高额投资行为的经济损失一概不予支持，难以令其折服。被上诉人没有取得煤炭质量检测认证资格，没有履约能力，并不能免除其向上诉人承担过错赔偿责任。上诉人一审曾主张对被上诉人从事“煤炭质量检测”的实际收入进行审计，但未获准许，现主张被上诉人承担投资款不低于银行同期贷款利息四倍的民事赔偿责任。综上，被上诉人存在重大民事欺诈行为，依法需向上诉人承担违约过错赔偿责任。请求撤销原判，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足额返还投资款89310元，并赔偿上诉人可得性经济利益损失(从2009年9月开始至实际返还投资款之日止按照不低于同期银行贷款利率四倍的标准计赔)，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赔偿违约金10万元。
被上诉人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答辩称，一、从程序上讲，上诉人请求赔偿违约金10万元，属新增加的诉讼请求，不属于二审审理范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84条，在第二审程序中，原审原告增加独立的诉讼请求或原审被告提出反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当事人自愿的原则就新增加的诉讼请求或反诉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告知当事人另行起诉。因此，上诉人的该请求不属本案审理范围。上诉人请求赔偿可得利益损失，变更了一审按月利率2%计算从合同签订之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诉讼请求，应当适用上述法条的规定。二、从实体上讲，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煤质检验室合同经营协议书》无效合同，定性正确，被上诉人不承担违约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认证认可条例》第37条第2款、《检验检测机构资质认定管理办法》、《合同法》第52条的规定，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签订的协议损害国家利益，系无效协议，故不存在违约行为，被上诉人无需承担违约责任。在合同无效前提下，应当返还原物。《民法通则》第61条规定：“民事行为被确认为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当事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给受损失的一方。”《合同法》第58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根据上述法条的规定，在合同无效的情形下，应当首先返还原物，原物无法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情形下，才考虑折价补偿的问题。上诉人的设备并没有使用，保存完好，可以原物返还。其次，一审上诉人提供的证据无法确定交付设备的具体数额，故应当返还原物。上诉人请求赔偿可得性经济利益损失是依据《合同法》第94条、113条的规定，上述法条规定的赔偿的情形均建立在合同有效的前提下，涉案协议为无效协议，故上诉人的该请求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宣判后，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亦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导致判决错误，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一、原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向上诉人交付的设备价值73800元错误，应当予以纠正。一审第一次庭审中，被上诉人向法庭提供了设备清单、购置票据，证明购置设备所产生的费用，但票据为收款收据而不是正式发票，不符合证据的合法性原则。被上诉人在第二次庭审中，又向法庭补交了由上海欧锐仪器设备有限公司于2016年7月12日出具的税务发票。该发票明显是虚假证据，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干燥箱并不是被上诉人提供的，但其向法庭补交的发票里却包含了3500元的干燥箱费用。其次，被上诉人第一次庭审中提供的收据显示，打印机、电脑均是在延安圣鸿工贸有限公司购买，而在第二次提供的发票中显示在上海欧锐仪器设备有限公司购买，被上诉人先后提供的两份证据相互矛盾，该证据明显是虚假证据。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被上诉人移交仪器、设备的价值，但一审法院却以此定案，显然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二、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折价补偿，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我国《民法通则》第61条规定:“民事行为被确认为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当事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给受损失的一方。”《合同法》第58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设备上诉人并没有使用，保存完好，可以原物返还，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折价补偿不当。三、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五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条三款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入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重新指定举证期限。”一审法院根据该条规定，在第一次开庭法庭辩论终结后，认为“原、被告之间签订的合作协议为无效合同”，被上诉人在一审法院释明后，变更了诉讼请求，但本案不能适用上述法条。该条适用的前提是“当事人所主张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变更后的诉讼请求应当与法院释明后的法律关系一致。具体到本案，被上诉人变更后的诉讼请求应当是在合同无效的前提下作出的，但被上诉人在向法庭提供的《诉求变更申请书》中阐述“因被申请人单方违约，导致本合同无法继续履行，申请人诉至法院维权。诉讼期间，人民法院向申请人释明双方合同约定内容可能无效，征求申请人是否变更诉求。考虑到被申请人不具备继续履行合同的能力，且明确表示不愿继续履行合同义务，故申请人变更诉求”，也就是说被上诉人虽变更了诉讼请求，但仍认为合同有效，且被上诉人在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阶段多次表示，请求赔偿投资款的可得性经济利益损失及民间借贷的利息，其前提还是认为合同有效，上诉人存在违约行为应赔偿其损失。故该案不能适用上述法条，应当适用第三十四条，即“当事人增加、变更诉讼请求的，应当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请求撤销原判，改判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仪器、设备，本案上诉费由被上诉入承担。
被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的答辩意见同上状意见一致。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
另查明，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购买煤炭质量检测设备共计支出89310元。
上述事实,有《煤质检验室合作协议书》、设备清单、发票、检验报告、收据、证人证言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等在卷佐证。这些证据已经一、二审开庭质证、认证，具有证明效力。
本院认为，二上诉人之间签订的《煤质检验室合作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按照协议履行自己的义务。上诉人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虽系国家事业单位，但与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合作向社会有偿提供煤炭质量检测属于民事行为。我国的现行法律法规对煤炭质量检查业务参与主体并未限制，一审判决以合同约定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损害了国家利益，认定为无效不当。上诉人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是专业的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机构，其有没有煤炭检验检测资质，能不能开展煤炭检验检测业务，自己应当很清楚；其在未取得煤炭检验检测资质的情况下，与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签订煤质检验合作协议，并接收了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购买的煤炭检验检测设备，对外开展煤炭检验检测业务收取检测费用，却不予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分配利润，负有完全过错，应当对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承担违约责任。二上诉人合作向社会有偿提供煤炭质量检测是一种民事商业行为，上诉人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是何性质的单位，不影响其按约履行义务，也对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没有法律上的约束力，所以其应当按照协议约定将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应得的利润支付给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至于其应得的收益如何处置，与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无任何关联。但是考虑到上诉人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自协议签订以来一直不履行分配利润义务，也不向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提供煤炭质量检测业务的账务，使的协议上无法履行，因此，协议应当解除，上诉人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应当承担不履行协议的违约责任，向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赔偿投资损失并承担违约金，故对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返还投资款及承担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请求的投资款的可得性经济利益损失并非直接损失，于法无据，故不予支持。
同理，上诉人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陕西省延安市宝塔区人民法院（2016）陕0602民初1624号民事判决；
二、解除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与上诉人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签订的《煤质检验室合作协议书》；
三、限上诉人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返还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投资款89310元，并支付该款项从2009年9月28日起至付清之日止的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利息；
四、限上诉人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向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支付违约金30000元；
五、驳回上诉人延安圣亨通煤炭经销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六、驳回上诉人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的上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751元，上诉费5906元，均由上诉人延安市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程晓元
审判员 周俊杰
审判员 牛 菲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刘荣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