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8民初76号
原告：湛江中旅（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湛江市***********。
法定代表人：冯海棠，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汉基，广东汉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宇，广东汉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银基实业控股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
代表人：程晓东，该公司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伍广新，广东朝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庞志雄，广东朝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湛江中旅（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旅公司）诉被告银基实业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基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5月26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2017年1月23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原告中旅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汉基、被告银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伍广新、庞志雄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旅公司向本院提起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银基公司向原告偿付股权转让款人民币5954万元；2、判令被告银基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3、判令银基公司从广东省人民政府2012年12月5日批准湛江广州湾华侨宾馆有限公司变更为银基公司全资外资企业之日起满30个工作日后（即从2013年1月16日起），按每日1‰向中旅公司支付违约金和延付债务利息。
事实和理由如下：2012年9月12日，原、被告双方在湛江市国有资产产权交易中心（以下简称交易中心）的见证下，签订《股权转让合同书》，约定原告以中标价人民币5954万元，将原告持有的湛江广州湾华侨宾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州湾公司）的25％的股权转让给被告，被告必须在签订本合同后，并在取得商务等主管部门批准之后的30个工作日内，将全部转让价款支付至交易中心指定的账户。若被告逾期付款，交易中心有权按照被告逾期未付的款项以每日千分之一罚款。若逾期超过30个工作日的，则被告缴交的600万元竞价保证金不予以退还。同年11月26日，原被告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确认原告将以上股权转让给被告，转让价格为人民币5954万元，被告同意在取得湛江市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等部门的批准后30个工作日内，以人民币现金形式一次性向原告付清上述股权转让款，一方违约的，应当向守约方赔偿由此造成的经济损失。以上合同、协议订立后，湛江市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于2012年12月3日作出《关于湛江广州湾华侨宾馆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等事宜的批复》，同意双方按2012年11月26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执行股权转让事宜。同月5日，广东省人民政府颁发《中华人民共和国台港澳侨投资企业批准证书》，批准广州湾公司从原来的中外合作企业改为被告的全资外资企业。且国家外汇管理局于2015年2月13日作出《关于进一步简化和改进直接投资外汇管理政策的通知》取消外国投资者收购中方股权出资确认登记后，被告的付款条件已经成就，而被告未依约向合同的相对方即原告中旅公司也即守约方付款，为此，原告诉至法院，要求依法判如所请，以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保证国有资产不流失。
被告辩称：一、原告请求继续履行股权转让合同，并支付股权转让款5954万元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中旅公司转让股权的行为虽已经湛江市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湛江市国资委）同意，并通过交易中心进行转让，但因职工安置原因、调整规划等原因，湛江市国资委已于2014年3月24日作出湛国资函（2014）115号《关于股权转让有关问题的函》，认为鉴于银基公司与中旅公司签署股权转让合同时的相关情况已经发生了实际性变化，且股权转让所依据的原评估报告至今已超过使用有效期，经各方协商一致的，同意不再履行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并要求中旅公司重新对其持有的华侨宾馆的25％的股权进行评估以及通过交易中心公开挂牌转让。因此，中旅公司主张的股权转让合同已于2014年3月24日经各方协商并经市国资委同意不再履行，现原告请求继续履行并支付转让款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二、中旅公司提交的股权转让协议均为无效合同。中旅公司所提交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已对当时湛江市国有资产交易中心出具的编号为ZJCQ2012－104《公开竞价书》第三部分《竞价须知》及其附件中有关价款支付方式，以及对于广州湾公司所拟开发的项目时代广场的经营范围以及楼高等有关条款进行了变更，并增加了有关权利义务、违约责任以及争议解决方式等条款，因此，该协议已经严重违反了招标投标法第四十六条、第五十七条等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是无效合同。三、就算中旅公司主张的《股权转让协议》并非无效，银基公司也无需支付股权转让款。（一）中旅公司提交的两份股权转让合同均未生效。中旅公司与银基公司的股权收购行为属于外国投资者并购境内企业设立外商投资企业范围，应当依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办理批准、登记手续才能生效。而本案股权收购行为虽经湛江市外经贸局批准，但湛江市外经贸局并非《关于外国投资者并购境内企业的规定》第六条、第十条规定的省级审批机关，其作出的批复因超越职权而无权，因此，中旅公司提供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书均未生效。（二）本案的股权转让尚未获得外汇管理部门批准。《股权转让合同书》第二条规定受让方支付转让款的条件是“股权转让协议取得湛江市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和外汇管理部门的批准后三十个工作日内支付”，根据证据，本股权转让协议尚未获得外汇管理部门的批准。（三）广州湾公司持有的《港澳台侨投资企业证书》已失效。本案中旅公司提供的批准证书的发证日期为2012年12月5日，但至今未能办理相应的工商登记，该证书因超出了《外资企业法实施细则》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的30天期限而自动失效。因此，根据《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九条的规定，银基公司无需支付任何股权转让款，中旅公司请求继续履行合同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恳请法院依法予以驳回。
原被告双方为证明其诉辩意见，分别向本院提交了证据，其中原告提交15份，被告提交5份。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具体质证意见均已记录在卷。具体而言：被告对原告提交的证据1、2、3、12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关联性有异议，经审查，该四份证据涉及本案股权转让行为，与本案有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被告对原告提交的证据4、5、10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合法性有异议，本院对该三份证据予以采信，具体理由在论述部分予以明确；被告对原告提交的证据6的关联性有异议，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信；被告对原告提交的证据11真实性有异议，但认为该证据可证明被告是因客观原因无法支付转让款，由于原告提交该系列证据原件予以核对，证据11的几份具体往来函件内容相互印证，且与本案有关，本院对其予以采信；被告对原告提交证据14有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不能证明其待证事项，该证据涉及股权支付条件是否成就，与本案有关，本院予以采信。被告对原告提交的证据7、8、9未发表意见，本院予以采信。被告对原告提交的证据13的真实性有异议，原告虽提交该证据原件予以核对，但其确系单方制作，原告未证明其记载内容的真实性或会议召开相关情况，亦未证明是否送达被告银基公司，故本院不予采信。
根据前述双方无异议及虽有异议但予以采信的证据，本院确认以下事实：
2006年，本案原告中旅公司与被告银基公司共同投资设立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广州湾公司，其中中旅公司持股25％，银基公司持股75％。广州湾设立后，即着手在原广州湾华侨宾馆原址开发建设“广州湾时代广场”项目，项目原计划楼高56层，至今为止，项目实际进展不明显。2012年下半年后，根据湛江市人民政府办公室所做（2012）85号《市政府工作会议纪要》所确定的“市中旅集团拟从广州湾时代广场项目中整体退出，将所持的25％股权挂牌出让”相关精神，经湛江市国资委同意，并经交易中心公开组织竞价，本案原告中旅公司与被告银基公司以协议转让方式订立合同，将其所持有的华侨宾馆25％的股权以5954万元人民币的价款转让给本案银基公司，并先后订立两份合同对转让价款、付款方式等问题进行约定。
双方订立的第一份合同为2012年9月12日在交易中心的见证下所订立的《股权转让合同书》，该合同第三条约定“乙方必须在合同订立后、并且在取得商务主管部门和外汇管理部门的批准之后的三十个工作日内将全部转让价款支付至交易中心指定的账户。付款方式以银行转账方式结算。当且仅当交易中心按照上述规定向梁国胜先生足额支付借款金额、且梁国胜先生书面确认收讫借款金额之后，甲方方有权要求交易中心向其支付剩余的转让价款。若乙方逾期付款，交易中心有权按乙方逾期未缴的款项以每日1‰计算罚款。若乙方逾期三十个工作日未付清转让价款的，则乙方缴交的600万元竞价保证金不予以退还”；第四条第1款约定“甲方必须在交易中心确认收到乙方支付（扣除借款金额之后的）全部转让价款后，甲方应负责在本合同签订后的三十（30）个工作日内办理并取得商务主管部门对标的股权转让的批准及换发后的批准证书；并在取得商务部门批准后的三十（30）个工作日办理完毕工商变更登记、外汇变更登记手续及所有的后续变更登记手续、以及资产移交的有关资料提供给乙方”；第五条第3款约定“乙方同意，在进行本次标的股权转让时，‘广州湾时代广场’的经营范围保持不变，楼高56层保持不变”；第六条约定“甲、乙双方任何一方违约，影响了守约方的经济利益，守约方有权追究违约方赔偿经济损失。双方同意，若甲方未能在本合同第四条第一项规定的一（1）个月时间内取得商务主管部门对标的股权转让批准，则乙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合同，并要求甲方全额返还转让价款”。
双方订立的第二份合同为2012年11月26日所订立的《股权转让协议》，在该份合同中，双方关于转让标的、转让价款的约定与前份合同一致，关于付款条件，该合同第二条约定“受让方同意在取得湛江市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和外汇管理部门的批准之后的三十（30）个工作日内以人民币现金形式一次性向转让方付清上述股权转让款”；第三条对因不可抗力导致合同无法履行、一方丧失实际履行能力、一方违约严重影响守约方经济利益、因情况变化双方协商同意变更或解除、协议签署后三个月未生效等五种情况下的协议变更与解除情形进行了约定。第四条约定“合资企业应依法向相关政府部门办理有关本次股权转让的审批和登记手续”；关于违约责任，该合同约定为“由于一方违约，造成本协议无法履行，守约方有权解除本协议，并报审批机关批准，且违约方应向其余各方赔偿由此造成的经济损失”。第七条约定“本协议经审批机关批准后生效。合资企业向工商管理部门办理完毕有关本次股权转让的变更登记后，即为双方完成本次股权转让的交割”。该合同中所提及的“合资企业”指广州湾公司。
合同订立后，经广州湾公司向湛江市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请示，该局于2012年12月3日作出湛外经资管（2012）49号《湛江市外经贸局关于湛江广州湾华侨宾馆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等事宜的批复》，同意中旅公司将其持有的广州湾公司的25％股权作价5954万元人民币转让给银基公司，股权转让有关事宜按双方2012年11月26日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执行。同年12月5日，广州湾公司获得广东省人民政府颁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台港澳侨投资企业批准证书》，该证书记载投资者为银基公司，企业类型为外资企业。2015年2月13日,国家外汇管理局公布汇发（2015）13号《国家外汇管理局关于进一步简化和改进直接投资外汇管理政策的通知》，取消境内直接投资项下外汇登记核准和境外直接投资项下外汇登记核准两项行政审批事项，改由银行按照本通知及所附《直接投资外汇业务操作指引》直接审核办理境内直接投资项下外汇登记和境外直接投资项下外汇登记，国家外汇管理局及其分支机构通过银行对直接投资外汇登记实施间接监管。本通知自2015年6月1日起实施。
但自合同订立至今，银基公司始终未支付双方约定的5954万元股权转让款，双方亦未实际办理涉案25％股权的变更登记。交易中心于2013年1月5日函告银基公司，要求其在规定的时间内缴交全部转让价款，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由该公司负责。同年4月8日，银基公司向交易中心作出《关于申请延缓缴交广州湾华侨宾馆有限公司25％股权转让价款的函》，提出因原中旅集团改制遗留的42名职工分流安置的经济补偿金问题尚未解决致使该公司尚未支付5954万元股权转让款以及办理外汇、工商变更登记相关手续，并恳请交易中心协调市国资委尽快解决原国企改制遗留问题，保障股权交易顺利进行。2013年7月11日，银基公司向交易中心作出《关于广州湾华侨宾馆有限公司25％股权转让情况的报告》，提出“已及时就股权转让延缓情况作解释并申请缓缴5954万元股权转让款。……目前已做好承让股权的相关准备，待中旅集团改制遗留问题解决后，即办理相关的过户手续”。7月18日，交易中心做出《复函》称，根据《公开竞价书》的相关条款以及《股权转让合同书》的内容，均无要求成交价款与解决中旅集团改制分流的职工安置挂钩，要求银基公司按照《股权转让合同书》的相关条款及时支付未付的成交款。
2015年7月21日，湛江市城市规划局作出湛城规（用地）〔2015〕403号《湛江市城市规划局关于霞山区人民大道以东、红屋路以北16900．00平方米用地规划条件的批复》，告知广州湾公司，对“广州湾时代广场”项目所占用地的用地性质和容积率、建筑高度等进行调整，调整后，“广州湾时代广场”项目的楼层高度低于56层。
2014年3月24日，湛江市国资委向广州湾公司作出湛国资函（2014）115号《关于股权转让有关问题的函》，提出中旅公司与银基公司所订立的《股权转让合同书》未得到合同签订方的切实履行，并“鉴于合同签署时的相关情况已发生了实质性变化，且股权转让所依据的原评估报告至今已超过使用有效期，经与各相关单位协商一致，各方同意对上述股权转让合同不再履行”等。经本院函询湛江市国资委，其复函称在上述《有关股权转让有关问题的函》中所提到的“各方同意对上述股权转让合同不再履行”中的“各方”是指湛江市旅游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中旅公司和广州湾公司，“协商一致”、“同意”是湛江市国资委相关人员电话与各方沟通协商的初步意见，当时各方均同意以中旅公司与银基公司双方股东确认的书面意见为准，但其后中旅公司与银基公司未作出协商一致解除合同的书面意见，也没有相关记录或其他记载。据湛江市国资委说明，该函先后送达广州湾宾馆及中旅公司，但无送达记录。
本院认为，本案为股权转让纠纷。被告银基公司为在香港特别行政区设立的公司，本案有涉港因素。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五十一条规定，本院对本案参照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特别规定进行审理。在法律适用方面，由于本案为原被告双方之间关于合营企业股权转让的纠纷，双方当事人虽没有明确选择解决合同争议适用的法律，但在诉讼过程中均援引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并且根据合营企业的一切活动应遵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法规的规定，本案依法适用我国内地的法律进行审理。
综合原被告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的焦点问题在于以下三点：1、关于双方订立的两份合同的效力问题；2、合同所确定的付款条件是否已成就并于何时成就的问题；3、被告银基公司应否如约支付股权转让款及违约金如何确定的问题。
一、关于双方订立的两份合同的效力问题
（一）关于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
原告中旅公司拟转让其所持有的广州湾公司的25％的股权，该转让行为在实际进行前已经得到湛江市人民政府及湛江市国资委的同意，转让过程中又委托中介机构对拟转让的股权价值进行了评估且评估报告经湛江市国资委核准，最终转让行为系通过交易中心完成，其后中旅公司与银基公司订立《股权转让合同书》，整个转让行为符合法律法规中对于外商投资企业股权变更的程序性要求，并无违反强制性法律规定之处，应属有效合同。2012年11月26日中旅公司与银基公司订立《股权转让协议》，与前述第一份《股权转让合同书》相比较，双方对于付款方式的约定有所变化，由经由交易中心付款变更为直接向转让方即中旅公司付款，对于办理有关审批登记手续的义务主体的约定由中旅公司变更为广州湾公司，此外第二份合同中增加了对于合同协议变更与解除的约定及争议解决方式等内容的约定，本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当事人协商一致的，可以变更合同，亦可以就有关合同内容协议补充。该第二份合同中相对于第一份合同所变更的内容及增加的内容并未背离双方之间的股权转让关系，亦未改变交易标的、价款等实质性要素，并且在湛江市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就股权转让事宜所做的批复中亦明确要求“股权转让有关事宜按双方2012年11月26日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执行”，说明该份协议的内容得到了主管部门的批准，是以双方于2012年9月12日所订立的第一份合同为基础而进行的部分变更与补充，两份合同共同约束原被告双方之间的股权转让行为，该两份合同不存在法定无效情形，均为有效合同。被告银基公司辩称双方订立的两份合同已经对转让过程中交易中心所出具的ZJCQ2012－104《公开竞价书》所附《转让合同书（式样）》的条款进行了全面修改，尤其是涉及到合同实质性内容如广州湾时代广场的经营范围及楼高条款删除，并对付款方式进行了变更，因此，该协议因违反招标投标法等强制性规定而无效。经本院审查，中旅公司与银基公司为股权转让行为所订立的两份合同内容均为中旅公司以5954万元转让其所持有的广州湾公司的25％的股权给银基公司，其中2012年9月12日订立的《股权转让合同书》是在交易中心的见证下订立，交易中心作为此次股权转让行为交易的组织方，对双方订立的合同予以见证，该合同与交易中心在竞价过程中提供的《转让合同书（式样）》有所不同，但由于双方系采用协议方式进行转让并且交易双方、交易标的、交易价款等有关交易的实质性内容均未改变，关于楼高要求等内容也依然存在于合同条款中，并不存在银基公司所称违反强制性法律规定的情形，本院对其该项答辩意见不予采纳，中旅公司与银基公司订立的两份有关股权转让的合同均为有效合同。
（二）关于合同是否生效的问题
本案中，原告中旅公司与银基公司进行的股权转让行为系中外合资企业股权转让行为，转让后造成广州湾公司由合资企业变更为外资企业的结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资企业法》（2000年修正稿）第六条等规定，该股权转让行为必须经过有权机关审查批准，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资企业法实施细则》（2001年修正稿）第七条的规定，并结合广州湾公司的实际情况，本案中对于此次股权转让行为的有权审批机关应为广东省人民政府。因此，2012年12月5日，广东省人民政府向广州湾公司颂发《中华人民共和国台港澳侨投资企业批准证书》即表明中旅公司向银基公司转让股权从而使得广州湾公司变更为外资企业的事项得到了广东省人民政府的审查批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的规定，双方订立的两份股权转让的合同自此生效。被告银基公司辩称根据《关于外国投资者并购境内企业的规定》第六条、第十条规定，本案中股权转让行为的有权审批机关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或省级商务主管部门，而本案中湛江市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并非法定的审批机关，因此本案合同尚未生效。经审查，《关于外国投资者并购境内企业的规定》中的境内企业是指“境内非外商投资企业”，而本案中广州湾公司在股权转让前就是由中外合资企业，不属于该规定所称的“境内企业”，因此该规定在本案中不适用，银基公司该项辩称无理，本院不予采纳，被告银基公司辩称股权转让协议未获得外汇管理部门的批准因此未生效，混淆了股权转让行为的审批和直接投资事项下的外汇管理审批，其答辩意见无理，本院不予采纳。被告银基公司辩称批准证书已失效因此合同未生效，批准证书失效与未经过相关机关审批的概念有所不同，法律效果也有所不同，因此对其该项答辩意见本院不予采纳。综上，中旅公司与银基公司间就股权转让行为所订立的两份合同已于2012年12月5日生效。
（三）、关于合同是否已经不再履行的问题
银基公司辩称，银基公司提出因职工安置问题导致其无法正常受让股份，并且根据湛江市城市规划局所做规划，广州湾时代广场项目严重限制层高，已不可能保持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56层楼高不变，因此与合同订立时的情况已发生严重变化，该合同经湛江市国资委同意不再继续履行。为此，银基公司提交于湛江市国资委于2014年3月24日所作的《关于股权转让有关问题的函》以证明股权转让合同已经各方协商并经湛江市国资委同意不再继续履行。在该函中，湛江市国资委提出“鉴于上述合同签署时的相关情况已发生了实质性变化，且股权转让所依据的原评估报告至今已超过使用有效期，经与各相关单位协商一致，各方同意对上述股权转让合同不再履行”。该函以广州湾公司为收文对象，并抄送湛江市旅游集团投资有限公司及本案原告中旅公司。除此外，银基公司未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双方同意对合同不再履行。经审查，被告银基公司未说明该函作出的背景情况，未证明各方协商一致不再履行合同的具体情况，未证明该函实际于何时送达给哪一方当事人。并且根据湛江市国资委向本院所作复函，“各方同意对上述股权转让合同不再履行”是湛江市国资委相关人员电话与湛江市旅游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中旅公司、广州湾公司沟通协商的初步意见，当时各方均同意以中旅公司与银基公司双方股东确认的书面意见为准，但其后中旅公司与银基公司未作出协商一致解除合同的书面意见，也没有相关记录或其他记载。因此，市国资委虽作出此函，但其并非合同当事人，仅凭其所做出的函件，并不能证明双方之间已协商一致同意解除合同或不再继续履行合同。并且银基公司所提出的职工安置问题与其受让股份并无关联，且根据原告所提证据12，职工安置费用另有解决途径，以此作为无法履行合同的理由并不充分；银基公司提出的广州湾时代广场项目56层楼高问题，首先根据双方订立的第一份合同即《股权转让合同书》第五条第3款为“乙方同意，在进行本次标的股权转让时，广州湾时代广场的经营范围保持不变，楼高56层不变”、在被告所提交的证据1《公开竞价书》第二部分《竞价项目介绍》第二条中也明确说明“要求竞拍投资者要达到确保广州湾时代广场经营范围不变，楼高56层不变”，综合上述两条可知，保持楼高56层不变是在整个转让过程中对受让方所设定的义务，而非对中旅公司所设定的义务；其次，即便楼高不能保持56层，由于该条款并非双方股权转让行为的核心条款，并不能因此导致合同目的即股权转让行为不能实现，并且该情形也并不属于《股权转让协议》第三条所约定的协议变更或解除的情形，以此为理由不履行合同依据不足。银基公司认为合同经双方同意不再履行的答辩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中旅公司与银基公司所订立的两份有关股权转让的合同均处于有效状态，双方均应遵照履行。
二、关于合同所约定的付款条件是否成就的问题
中旅公司与银基公司在订立第一份合同中约定银基公司的付款条件及付款时间为“取得商务主管部门和外汇管理部门的批准之后的三十个工作日内”；在第二份合同中双方约定的付款条件为“取得湛江市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和外汇管理部门的批准之后的三十个工作日内”，表明双方约定两个付款条件，一是关于股权转让行为的审批，二是外汇管理部门所进行的外汇登记核准审批。关于第一个付款条件，该两条约定中关于审批机关的表述有所不同，但如前所述，此类合同的审批机关应为省级人民政府，而非商务主管部门，并结合本案中股权转让行为已经取得湛江市对外经济贸易合作局的批复同意，并且取得了广东省人民政府颁发的批准证书，因此主管部门的批准作为付款条件之一已经成就。
关于付款条件之二即“外汇管理部门的批准”，此处“外汇管理部门的批准”是指外汇管理部门对直接投资项目中外汇管理的要求。本案中，双方在第一份合同中约定由中旅公司办理外汇审批事项，第二份合同中约定由广州湾公司办理,但中旅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或广州湾公司曾向外汇管理部门提出相关申请，也未证明合同自订立后至今曾获得外汇管理部门的审批同意，或证明银基公司为自己的利益有不正当阻止条件成就的行为，因此，关于该项条件的成就仅能依照《国家外汇管理局关于进一步简化和改进直接投资外汇管理政策的通知》中的要求来判断，根据该通知，国家外汇管理局于2015年6月1日取消了对境内直接投资项下外汇登记核准等两项行政审批事项，改为由银行按照相关要求直接审核办理外汇登记，具体到本案中，表示“外汇管理部门的批准”已因外汇管理政策的变更而不再必要，因此本案付款条件于2015年6月1日自然成就。结合合同所要求的付款时间三十个工作日内，银基公司应在此之后的三十个工作日内即2015年7月13日之前向中旅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
三、关于银基公司应否支付股权转让款及违约金的问题
如前所述，中旅公司与银基公司订立的两份股权转让合同有效且已生效，并且合同并不存在一致同意解除的情形，在双方约定的付款条件已成就的情形下，银基公司未按照约定支付股权转让款已构成违约，现原告要求银基公司向其偿付股权转让款人民币5954万元的诉讼请求有理，本院予以支持。银基公司辩称本案中旅公司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由于本案付款的最后期限是在2015年7月13日，原告于2016年4月25日向本院提起诉讼并未超出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间，对其该项答辩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违约金和延付债务利息的问题，原告要求银基公司自2012年12月5日广州湾公司变更为外资企业之日起满三十个工作日即自2013年1月16日起按照每日千分之一的标准支付违约金和债务延付利息，该诉讼请求的事实及法律依据并不充分。首先，关于违约责任的起算时间，2012年12月5日双方订立的合同虽已生效，但付款条件直到2015年6月1日方才成就，并结合双方关于付款期限的约定，银基公司应在即2015年7月13日之前向中旅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若未支付，应自2015年7月14日起承担违约责任。其次，关于承担违约责任的计算方式，原告中旅公司要求银基公司按照每日千分之一的标准支付违约金和延付债务利息，但未提供充足的计算依据，在双方订立的第一份合同中虽有“若乙方逾期付款，交易中心有权按乙方逾期未缴的款项以每日千分之一计算罚款”的约定，但该约定并非对银基公司与中旅公司之间的约定，中旅公司以此为标准计算违约金依据不足。由于双方在两份合同中均有若一方违约，则违约方应向守约方赔偿经济损失的约定，但并未明确约定违约金的具体数额或计算方法，银基公司没有按照约定期限支付股权转让款已构成违约，应向中旅公司赔偿相应的经济损失，关于经济损失的具体数额，本院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及《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人民币贷款利率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三条第一款的规定，确定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上浮30％为利率标准，以全部未支付股权转让款总额5954万元人民币的未支付部分为本金计算中旅公司因银基公司逾期支付股权转让款的经济损失，中旅公司所起诉的每日千分之一的标准超出该计算标准的，本院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依照或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八条第二款、第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资企业法》（2000年修正稿）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资企业法实施细则》（2001修正稿）第二条、第七条、第八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第二条及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四十五条、第六十一条、第七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一百七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五十一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银基实业控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湛江中旅（集团）有限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5954万元人民币；
二、银基实业控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湛江中旅（集团）有限公司赔偿逾期付款的经济损失（该损失以5954万元的未支付部分为本金，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上浮30％为利率标准，自2015年7月14日起计至还清之日止）；
三、驳回湛江中旅（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339500元由被告银基实业控股有限公司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湛江中旅（集团）有限公司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银基实业控股有限公司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孙 杰
审 判 员 王凤云
代理审判员 吕荣桂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黄明莹
附：相关法律法规
《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
第四十一条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住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
第八条当事人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协议选择或者变更选择适用的法律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
各方当事人援引相同国家的法律且未提出法律适用异议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当事人已经就涉外民事关系适用的法律做出了选择。
第十九条涉及香港特别行政区、澳门特别行政区的民事关系的法律适用问题，参照适用本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资企业法》（2000年修正稿）
第六条设立外资企业的申请，由国务院对外经济贸易主管部门或者国务院授权的机关审查批准。审查批准机关应当在接到申请之日起九十日内决定批准或者不批准。
《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资企业法实施细则》（2001修正稿）
第二条外资企业受中国法律的管辖和保护。
第七条设立外资企业的申请，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以下简称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审查批准后，发给批准证书。
设立外资企业的申请属于下列情形的，国务院授权省、自治区、直辖市和计划单列市、经济特区人民政府审查批准后，发给批准证书：
（一）投资总额在国务院规定的投资审批权限以内的；
（二）不需要国家调拨原材料，不影响能源、交通运输、外贸出口配额等全国综合平衡的。
省、自治区、直辖市和计划单列市、经济特区人民政府在国务院授权范围内批准设立外资企业，应当在批准后15天内报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备案（对外贸易经济合作部和省、自治区、直辖市和计划单列市、经济特区人民政府，以下统称审批机关）。
第八十二条香港、澳门、台湾地区的公司、企业和其他经济组织或者个人以及在国外居住的中国公民在大陆设立全部资本为其所有的企业，参照本实施细则办理。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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