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01民终118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潘白玉，女，1954年6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超文，北京盈科（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曾昭著，男，1940年7月1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成华区。
上诉人潘白玉因与被上诉人曾昭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5）武侯民初字第70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潘白玉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曾昭著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曾昭著为达到索回赠与款目的伪造《借条》，其起诉无事实依据。曾昭著与潘白玉曾经为恋爱关系，2012年至2015年期间曾昭著一直在潘白玉家吃住，后因潘白玉儿子装修房子需要资金，曾昭著出于补偿日常开支和维系双方恋爱关系的目的，向潘白玉银行卡转款10万元，而非一审认定的9万元为银行转账，1万元为现金支付。2015年双方恋爱关系终止后，曾昭著想追回赠与给潘白玉的10万元，便自行伪造两张借条，并将借款时间倒签至2013年4月25日、27日与转款日期一致。（二）一审对潘白玉提出的笔迹形成时间鉴定申请未予回应，该判决没有事实依据。本案的两份《借条》内容均由曾昭著自行书写，其中2013年4月25日的《借条》中潘白玉对所借的6万元签名确认应是借条的金额等要件全部具备的情况下才有法律效力，而其中1万元的说明及签署时间明显不是在同一张纸上形成，而是曾昭著自行复印粘贴的。曾昭著曾经为潘白玉代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其法律常识远高于潘白玉，如曾昭著系借款给潘白玉会要求潘白玉在签名上捺印以保护其合法债权。在一审中经四川求实司法鉴定所鉴定对利息的约定与《借条》其他内容的书写时间并非同时形成，因此两份《借条》系曾昭著剪切拼凑并临摹潘白玉签名伪造的。（三）一审中认定曾昭著与潘白玉之间的利率约定高于银行贷款利率的三倍明显与常理不符，因双方系在恋爱期间发生的经济往来，曾昭著给潘白玉转款的行为可视为赠与或临时性周转。即使为借款，潘白玉完全可以向金融机构、社会信贷机构或亲朋好友借款，同样是支付利息，恋人之间的借款承担和社会融资一样的融资成本，明显有违生活常理。
曾昭著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潘白玉的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维持一审判决。
曾昭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潘白玉偿还借款及约定利息合计158000元。一审诉讼中，曾昭著增加诉讼请求金额，即利息按每月2%从起诉之日起继续支付，潘白玉另需支付曾昭著鉴定费3000元及前往重庆西南政法大学鉴定产生的往返车费252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曾昭著于2013年4月25日通过中国建设银行向潘白玉转款5万元、2013年4月27日再次通过中国建设银行向潘白玉转款4万元。曾昭著称，上述两笔转款及现金1万元合计10万元，系其出借给潘白玉的借款，潘白玉为此在两份《借条》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其中一份《借条》载明：“今借到曾昭著人民币陆万元整（60000）。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付。一年内未归还按贷款利率四倍计息。收款人潘白玉2013.4.25其中有壹万元（10000）直接支付的现金。2013.3月”，另一份《借条》载明：“今借到曾昭著人民币肆万元整（40000）。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付。一年内未归还按贷款利率四倍计息。收款人潘白玉2013.4.27”。曾昭著承认，两《借条》中除“潘白玉”签字外，其他内容系由曾昭著事先书写形成。针对曾昭著出示的两份《借条》，潘白玉称，收到曾昭著10万元属实，但这不是借款，而是曾昭著因与潘白玉谈恋爱而自愿给予潘白玉的赠款，曾昭著在潘白玉处吃住四年，这些款项也包括了曾昭著应承担的生活费。潘白玉没有向曾昭著出具过任何《借条》。由于潘白玉否认曾昭著出示的两份《借条》中收款人处的签名“潘白玉”系其本人书写，而且怀疑两份《借条》中“一年内未归还按贷款利率四倍计息”等字迹系曾昭著事后添注的。潘白玉向一审法院申请司法鉴定，具体要求鉴定两份《借条》中“潘白玉”签字笔迹与潘白玉签字样本是否为同一人书写，且要求鉴定两份《借条》中“一年内未归还按贷款利率四倍计息”与其他内容的字迹是否同时形成。对此，一审法院于2015年10月14日委托四川求实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该所于2015年12月17日作出《文书鉴定意见书》，作出鉴定结论：两份《借条》中收款人处的“潘白玉”签字笔迹，与潘白玉的样本字迹，不是同一人书写；两份《借条》中“一年内未归还按贷款利率四倍计息”的字迹，与其他内容的字迹，不是同时形成。
针对四川求实司法鉴定所的鉴定结论，曾昭著不服-，申请重新鉴定。一审法院于2016年1月18日委托成都蓉城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由于一审法院司法技术科通知暂停文痕形成时间鉴定，该次鉴定未再委托对“一年内未归还按贷款利率四倍计息”字迹形成时间进行鉴定），该中心于2016年1月25日作出《文痕检鉴定意见书》，作出鉴定结论：两份《借条》中收款人处的“潘白玉”签字笔迹，与潘白玉的样本字迹，是同一人书写。此结论与四川求实司法鉴定所相反。
针对成都蓉城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结论，潘白玉不服，申请重新鉴定。一审法院于2016年9月7日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该中心于2016年9月26日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作出鉴定结论：两份《借条》上“潘白玉”署名字迹与供检的潘白玉签名样本字迹是同一人所写。对此，潘白玉解释称曾因委托曾昭著代理诉讼，向曾昭著提供了几份有潘白玉签名的空白纸张。曾昭著对潘白玉的解释予以否认。
曾昭著向成都蓉城司法鉴定中心支付了鉴定费3000元，前往重庆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办理鉴定事宜发生车费252元。
一审法院认为，曾昭著向潘白玉交付10万元属实，双方均不否认。关于该10万元的性质，曾昭著主张为借款，潘白玉主张为赠款（包含生活费），需结合相应的证据予以查明。曾昭著向一审法院出示的两份落款时间2013年4月25日、2013年4月27日的《借条》，载明上述款项为借款，且需按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息，该两份《借条》上收款人处“潘白玉”签字字迹，经三个司法鉴定机构鉴定后，多数司法鉴定机构认为与潘白玉本人的签名字迹系同一人书写，一审法院因此对潘白玉在《借条》上签字、潘白玉向曾昭著出具《借条》的事实予以确认。即便《借条》上的其他内容系由曾昭著书写，潘白玉也应该是在清楚并认可这些内容的前提下作出签字行为的。潘白玉所称曾经向曾昭著提供过签名的空白纸张，所以这些《借条》系由曾昭著伪造的主张，没有相应的证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至于《借条》中“一年内未归还按贷款利率四倍计息”的内容，潘白玉提出了与其他内容并非同时形成，可能系曾昭著事后私下添注的主张。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四川求实司法鉴定所虽然作出了“一年内未归还按贷款利率四倍计息”等字迹与其他内容并非同时形成的鉴定结论，但由于该所对“潘白玉”签字的鉴定结论未被一审法院采信，所以该结论也无法当然被采信。由于客观原因，文痕形成时间鉴定的难度较高、鉴定结论的准确度偏低，后期的司法鉴定未再进行相应的鉴定，所以潘白玉的主张仅仅属于怀疑，一审法院认为不应贸然采纳。即便这些字迹并非同时形成，也不能自然认定为私下在事后添注。再结合曾昭著与潘白玉的关系进行分析，一审法院认为，曾昭著与潘白玉当时系恋爱关系，双方尚未结合为夫妻，且曾昭著系老年人，也并非明显比普通人富有，曾昭著仅仅因为与潘白玉谈恋爱即赠与潘白玉10万元巨款的可能性不大，而且，曾昭著也再三表达了如果双方结为夫妻，此款即无需归还等善意，而潘白玉在收款后却没有丝毫流露要偿还的意思表示，也容易加强曾昭著要求对方还款的意愿。所以，曾昭著与潘白玉的借款关系成立，潘白玉除应归还借款本金外，还应承担利息。曾昭著为诉讼产生的鉴定费、车费亦应由潘白玉承担。关于诉讼时效，两份《借条》上约定借款应在一年内归还，所以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在2014年4月，因此曾昭著在2015年8月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判决：一、潘白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曾昭著借款100000元，并承担利息（其中60000元，从2013年4月25日起计息；其中40000元，从2013年4月27日起计息，利率为同期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的4倍）；二、潘白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曾昭著鉴定费3000元、车费252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材料。双方争议的事实为：两份《借条》中“潘白玉”签字是否由其本人书写，以及两份《借条》中书写的“一年内未归还按贷款利率四倍计息”与其他内容的字迹是否同时形成。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余事实，因双方当事人无异议，本院二审予以确认。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首先，对两份《借条》中“潘白玉”的签字笔迹一审法院委托了三次鉴定，第一次鉴定结论为并非潘白玉本人所书写，第二次、第三次鉴定结论为是潘白玉本人书写。对此，本院认为签字笔迹是否为本人书写只会存在是或否的两种结论，对同一检材出现了结果完全相反的两种鉴定结论使法院无法对《借条》中“潘白玉”签字笔迹的真实性作出准确判断，且对于这一事实也不宜运用高度盖然性的标准对多数鉴定结论予以采信。其次，对两份《借条》中“一年内未归还按贷款利率四倍计息”与其他内容的字迹是否同时形成的问题，一审法院第一次委托鉴定的结论为不是同时形成，第二次、第三次因文痕形成时间鉴定的难度较高、鉴定结论的准确度偏低等客观原因，后期未再进行相应的司法鉴定。对此，本院认为，因客观原因无法鉴定“一年内未归还按贷款利率四倍计息”字迹的形成时间且第一次鉴定结论未被采信，一审法院对利率标准采信了按贷款利率四倍计息的字面内容，实则加重了潘白玉的举证责任。因第一次与后两次鉴定对“潘白玉”签字笔迹作出的鉴定结论完全不同，故三次鉴定结论都不宜采信，由于上述字迹的形成时间无对应的鉴定结论予以支撑，法院也无法对其真实性作出准确判断。再次，结合两份《借条》的书写及版式，不仅格式、字体、排版完全一致，同时两份《借条》中“一年内未归还按贷款利率四倍计息”的字样都明显小于其他字体且书写的位置都完全一致。本院认为，作为不是同一天形成的两份《借条》在格式、字体、排版，以及同一句话字体大小的书写都完全一致，与日常生活习惯不符。综上，本院对两份《借条》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故对两份《借条》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曾昭著与潘白玉之间的借款合同关系是否成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曾昭著起诉时虽然提供了两份《借条》及转款依据，但本院并未对两份《借条》予以采信且曾昭著向潘白玉支付10万元系事实，潘白玉辩称该款项系曾昭著对潘白玉的赠与款项，但其并未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故本院对潘白玉的主张不予支持并认定曾昭著与潘白玉之间的借款合同关系成立。因本院未对两份《借条》予以采信，故《借条》中的所有内容包括关于利息的约定亦不适用于双方当事人。由于双方对还款时间无明确约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可以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之规定，曾昭著的起诉未经过诉讼时效期间。（改为，）潘白玉应从曾昭著主张债权次日即起诉次日2015年8月12日起，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之规定，按年利率6%支付曾昭著资金占用利息至款项还清时止。本案系由潘白玉未及时还款所产生的纠纷，故因诉讼产生的鉴定费、车费应由潘白玉承担。
综上所述，潘白玉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5）武侯民初字第704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2015）武侯民初字第704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潘白玉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被上诉人原告曾昭著借款100000元，并按年利率6%从2015年8月12日起支付曾昭著资金占用利息至款项还清时止。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085元，由上诉人潘白玉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085元，由上诉人潘白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范艾玓
审判员 冯 燕
审判员 夏旭东
二〇一七年三月七日
书记员 徐益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