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4民终13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丁美。
委托代理人施国俊，江苏剑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金坛市劳务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金坛市司马坊公寓503室。
法定代表人欧留庆，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洪生，金坛市劳务开发有限公司工作人员。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圣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金坛市晨风路19号。
法定代表人丁海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刁剑波，江苏圣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办公室主任。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宋和平。
委托代理人金嬿，女，1968年4月17日生，汉族，住苏州市平江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金嬿。
上诉人丁美、金坛市劳务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劳务公司）、江苏圣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圣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宋和平、金嬿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2015）坛朱民初字第23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情况：
丁美诉称，2012年3月，劳务公司称其具备向境外派遣劳务人员的资质，能够直接安排本人到国外工作。本人相信了，劳务公司要求我先缴纳1000元押金，并于2012年3月16日出具了收据。之后，劳务公司以种种理由陆续收取费用。截止2012年7月16日，劳务公司共收取本人押金等费用合计人民币39000元。现起诉要求劳务公司返还押金等费用人民币390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劳务公司辩称，我公司具有合法的出国劳务资质。丁美因需出国劳务，我公司为其提供了中介服务。通过我公司的中介，丁美先后与圣通公司签订了《赴日技能实习派遣合同》、与苏州通协经济信息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通协公司）签订了《赴日技能实习合同》、与我公司签订了《境外就业中介服务协议书》。丁美先后缴纳的出国费用为人民币35000元，出国培训费及书本费3000元，考试材料及考场费1000元，其中通协公司收取费用27000元，我公司收取中介费8000元（按出国商量收取，其中含外方招待费2000元/人，办公费、广告费等相关费用3000元）。丁美于2012年10月26日赴日。我公司认为，丁美出国劳务，我公司为其提供了中介服务，是合法的，收取的中介费也是合法、合理的。相关合同约定丁美出国劳务的时间为3年，但丁美实际已出国劳务一年半。丁美出国劳务于2014年4月25日回国，系自己与日方达成自愿合意，且已领受日方补偿金85万日元。我公司无过错，丁美的诉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法院驳回丁美的诉讼请求。
宋和平、金嬿共同辩称，丁美的诉讼对象应当是劳务公司，我方与圣通公司在有合作协议的情况下与实习生签订了外派劳务合同，我方承担的责任和义务以我公司和实习生的合同为准。劳务公司与实习生签订的合同我方不知情，故我方不承担责任。另外，丁美是回国的原因是由于日方企业解散，丁美自行与日方企业达成合意，在日方企业支付赔偿金85万日元后自愿回国的。
圣通公司辩称，我公司不是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丁美也没有要求我公司承担责任。劳务公司收取了丁美的押金和费用，我公司未收取任何费用，我公司与丁美的诉请没有关系，我公司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
原审查明，通协公司不具备对外劳务合作经营资格（向境外派遣各类劳务人员），劳务公司、圣通公司具有对外劳务合作经营资格（向境外派遣各类劳务人员）。上述三公司之间形成合作关系，圣通公司委托通协公司负责招聘出国劳务人员，通协公司又委托劳务公司在金坛地区招收出国劳务人员。2012年丁美与劳务公司取得联系，要求出国劳务。2012年3月16日至2012年7月6日期间，劳务公司共向丁美收取各项费用合计39000元，劳务公司又将其中的27000元给了通协公司。
2012年6月18日圣通公司（甲方）与丁美（乙方）“赴日技能实习派遣合同”一份，约定：乙方赴日本实习实施机构从事技能实习，从事工种是缝纫。乙方赴日从事技能实习的在留资格最长期限为三年。乙方技能实习期限的基本工资不低于日本政府有关部门规定的地区（或行业）最低工资标准。加班费或休息日、节假日加班享受日本有关部门规定的加班费标准。后丁美进行了出国前的培训及考试，并于2012年10月26日出国到日本爱媛县从事服装工种，2013年3月份回国。2013年3月12日，后因日方企业解散，丁美于2014年4月25日回国。
原审另查明，2012年10月26日，100日元兑人民币的汇率为7.8449（1元人民币可兑换12.7471日元）。2012年度日本爱媛县地区服装缝制工资不低于每小时647日元。通协公司于2008年设立，股东为宋和平、金嬿，法定代表人为宋和平。2015年2月25日通协公司开始清算并成立清算组，清算时的股东仍为宋和平及金嬿。2015年6月5日通协公司清算结束并注销，清算报告中未涉及与本案有关的债权债务清理情况，通协公司剩余净资产为58.25万元，宋和平及金嬿各分得34.95万元及23.3万元。
原审认为，圣通公司具有向境外派遣各类劳务人员的对外劳务合作业务资格，系本案的对外劳务合作企业，丁美系出国劳务人员。圣通公司与丁美签订的“赴日技能实习派遣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圣通公司与丁美之间形成出国劳务服务合同关系。被代理人对代理人的代理行为，承担民事责任。圣通公司委托通协公司负责招聘出国劳务人员，通协公司又委托劳务公司在金坛地区招收出国劳务人员，故劳务公司、通协公司向丁美提供出国劳务服务并收取相关出国费用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由圣通公司承担。
依据法律规定，对外劳务合作企业可以向出国人员收取服务费及出国费用（包括护照费、签证费、体检费、赔偿费、差旅费等），除上述费用之外，对外劳务合作企业不得以任何理由另行收费。对于无工作单位的外派劳务人员，企业收取的服务费不得超过劳务合同工资的12.5%。本案中，丁美支付的39000元，可以分为以下几项来认定：1、劳务公司陈述其收取了8000元中介费，“中介费”显然不属于法律允许收取的费用，应当退还给丁美，圣通公司作为最终的委托方，也有向丁美返还该笔款项的义务，劳务公司与圣通公司之间的经济往来与丁美无关，双方可以另行结算，圣通公司或劳务公司任何一方返还丁美8000元后，另一方对丁美的返还义务即消灭。2、劳务公司陈述有3000元为出国培训费及书本费，1000元为考试费及考试材料费，考虑到丁美实际参加了出国培训及考试，且上述费用也在合理支出范围之内，故该部分已实际支出的费用，不应再退还给丁美。3、剩余27000元费用，可以认定为服务费。丁美出国服务期限一般为3年，服务方可以预收3年的服务费（自2012年10月26日至2015年10月25日止），但不得超过工资的12.5%。参照丁美工作地点即日本爱媛县地区2012年度服装工最低647日元/小时的标准，丁美预计获得的3年工资最低有3819888日元（647日元/小时×8小时/天×20.5天/月=106108日元/月×12月×3=3819888日元），参照2012年10月26日当天人民币与日元的汇率，3819888日元的12.5%可兑换人民币37458.3元，明显超过了27000元，故服务方收取该部分费用符合法律规定。根据法律规定，非因劳务人员责任造成劳务人员无法履行劳务合同的，对外劳务合作企业应按比例减收或退还服务费。本案中，即便丁美从日方企业获得85万日元赔偿款属实，但该部分款项是日方企业因解散而支付给劳务人员的赔偿金，与出国服务费无关，不得抵扣；丁美提供劳务的时间为1年半，故对外劳务合作企业即圣通公司应当退还丁美50%的服务费即13500元；考虑到通协公司认可收取了27000元（即便通协公司将其中的4000元支付给了圣通公司，通协公司收取的费用实际也达23000元），为了减少诉累，通协公司也有义务向丁美退还13500元；因通协公司已清算并注销，但通协公司在清算前应当知道丁美回国系日方企业解散所致，其理应知道丁美缴纳的服务费应按比例退还，但清算组未将公司解散、清算事宜以书面形式通知丁美，存在过错，故上述原本由通协公司承担的义务，现应由宋和平、金嬿承担。圣通公司与宋和平、金嬿之间的经济往来与丁美无关，双方可以另行结算；圣通公司或宋和平、金嬿任何一方返还丁美13500元后，另一方对丁美的返还义务即消灭。综上，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对外劳务合作管理条例》第二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金坛市劳务开发有限公司、江苏圣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返还丁美人民币8000元。二、苏圣通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宋和平、金嬿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返还丁美人民币13500元。二、驳回丁美其余诉讼请求。
上诉人丁美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要求改判支持其原审全部诉讼请求，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具体理由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原审法院在圣通公司、通协公司、劳务公司三公司之间的关系上认定错误，不能认定劳务公司、通协公司向丁美提供出国服务并收取相关出国费产生的法律后果由圣通公司承担，圣通公司、通协公司三者之间的合作关系与本案无关。二、原审法院在劳务公司收取的39000元相关费用认定上是错误的，该费用系劳务公司单方收取，且丁美的签证费、差旅费、机票、护照费等都是额外支付。原审法院将丁美、劳务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与劳务公司、圣通公司、通协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混为一谈是错误的。
上诉人劳务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具体理由为：一、劳务公司与丁美签订的《境外就业中介服务协议书》约定费用：“中介服务费人民币35000元”，应当认定为出国服务费，不超过法律规定的标准，是合法的，原审法院将不可分割的“中介服务费人民币35000元”分割为“中介费8000元”和“服务费27000元”于法无据。上诉人劳务公司没有收取丁美的“中介费”，仅认定上诉人收取的款项是中介费而需要全部返还是不公平不合理的。二、原审已查明丁美回国系自身主动辞职的，因此向其返还出国的“中介服务费”是错误的。
上诉人圣通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决，改判驳回丁美原审对圣通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的诉讼费。具体理由为：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圣通公司、通协公司、劳务公司没有形成合作关系，上诉人没有收取丁美、通协公司、劳务公司的任何款项。根据合同相对性，劳务公司收取了相关费用，如果退还相关费用应当由劳务公司退还。二、原审判决程序违法。丁美没有向圣通公司主张权利，法院不能依职权追加圣通公司为本案当事人。
被上诉人宋和平、金嬿答辩称，本案的前后事实、相关证据已经向一审法院提交，劳务公司与丁美签订境外劳务合同我方不知情，直到ＸＸ巧向金坛区商务局投诉才知道，我方对原审判决第二条不服，但由于本案判决时，本人正在国外，故没有提起上诉。
二审过程中，上诉人丁美、圣通公司均对原审查明“三公司之间形成合作关系”提出了异议，认为三公司未形成合作关系。经查阅一审卷宗，圣通公司与通协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一份，通协公司与劳务公司没有签订书面协议。
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从本案各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来看，可以归纳为以下两个法律关系的认定:一、如何认定丁美与劳务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二、如何认定通协公司与圣通公司的法律关系及丁美的诉请能否支持。
关于如何认定丁美与劳务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丁美与劳务公司签订的合同为《境外就业中介服务协议书》。首先，从该协议书的性质来看，协议约定劳务公司“帮助、指导、协调乙方（丁美）与境外雇主及外派公司签订劳动合同…”，该协议书内容与名称是一致的，符合居间合同的法律特征，劳务公司具有“境内职业介绍服务”的经营许可项目，故可以认定丁美与劳务公司形成居间法律关系。其次，从该份协议书的效力来看，该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合法有效。最后，从该协议的履行情况来看，劳务公司根据丁美的要求促成了丁美与相关企业签订劳务派遣合同，并且丁美也实际出国提供劳务。劳务公司履行了该协议书约定其应当履行的主要义务，其有权收取相应的中介服务费。原审判决劳务公司、圣通公司返还丁美中介费的认定有误，应当予以纠正。
关于如何认定通协公司与圣通公司的法律关系及丁美的诉请能否支持。本案中，圣通公司与通协公司签订《合作协议》一份，从该份《合作协议》的内容来看，本案所涉丁美出国劳务的具体事宜由通协公司负责操作，而圣通公司仅仅负责合同的签订和备案并收取人民币2000元的项目管理费。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对外劳务合作企业不得允许其他单位或者个人以本企业的名义组织劳务人员赴国外工作。圣通公司允许通协公司以其公司的名义组织丁美等劳务人员赴国外工作，该行为不具正当性。圣通公司具有向境外派遣各类劳务人员的对外劳务合作业务资格，而通协公司不具有该资格。双方所签《合作协议》虽违反国家管理性规定，但该《合作协议》对双方仍具约束力，通协公司向丁美提供出国劳务服务并收取相关出国费用的行为，应视作受圣通公司委托，其法律后果，由圣通公司承担。丁美与通协公司签订的《赴日技能实习合同》的法律后果亦由圣通公司承担。丁美与圣通公司签订的《赴日技能实习派遣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应认定圣通公司与丁美之间形成出国劳务服务合同关系。本案中丁美已经出国并向外国雇主提供劳务、获取报酬，该出国派遣服务不论由圣通公司还是通协公司向丁美提供，丁美本人已经接受，其应当支付相关服务费用。根据相关规定，劳务人员与外方雇主签订的劳务合同部分未能履行，如非因外派劳务人员责任造成，企业应负责交涉，交涉不成，企业应当按比例减收或退还服务费。本案中，丁美归国的原因是日本雇主解散，属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意志之外的原因导致合同无法履行。从相关证据来看，通协公司在处理丁美回国事务过程中与日本雇主进行了交涉，同时丁美也获得了85万日元的经济补偿，该经济补偿金数额约为丁美在日工作期满（剩下一年半）可获得收入的一半，显然本案并不属于“交涉不成”的情况，原审法院判决圣通公司、通协公司按丁美提供劳务时间的比例返还出国劳务服务费用于法无据，应当予以纠正。
根据本案讼争性质，本案存在多种法律关系交叉，故本案结案案由宜确定为居间合同纠纷、劳务合同纠纷。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第四百条、第四百二十四条，《对外劳务合作管理条例》第八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2015）坛朱民初字第233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丁美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775元，均由上诉人丁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范瑜净
代理审判员 张丛卓
代理审判员 张国凯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沈 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