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行终字第6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委员会。住所地：广州市。
法定代表人：彭高峰，职务：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伟国、魏秀玲，均系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邝定香，住广州市。
委托代理人：孟志斌、曾海燕，均系广东绅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委员会因行政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4）穗越法行初字第273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案经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05年6月13日，被告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核发粤房地证字第××号《房地产权证》，其中载明，座落广州市越秀区建设六马路25号101房权属人为陈某甲，建筑面积24.0169平方米，套内建筑面积21.6994平方米，附记为房改售房。2011年9月8日，容某以陈某甲代理人的身份（卖方）与黎某（买方）共同向被告申请办理上址房屋的转移登记手续，被告于2011年9月8日以11登记01048720予以受理，并于2011年9月13日核准登记，向黎某核发粤房地权证穗字第××号房地产权证，登记上址房屋的权属人为黎某。
后黎某（为卖方）与邓某（为买方）签订《存量房买卖合同》，将该房地产以现状出售，并共同向被告申请办理该房产的转移登记手续。被告审查后，于2012年3月16日核准登记，向邓某核发15××79号房地产证，登记上址房屋的权属人为邓某。
原告邝定香于2012年11月8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判决撤销被告向黎子健核发的广州市越秀区建设六马路25号101房的房地产权证（粤房地权证穗字第××号房地产权证）。原审法院经审理，于2013年3月4日作出（2012）穗越法行初字第497号行政判决书，判决确认被告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向黎子健核准登记粤房地权证穗字第××号房地产权证的行政行为违法。
被告不服提出上诉，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3年9月12日作出（2013）穗中法行终字第352号行政判决书，其中查明：2011年9月8日容某以陈某甲代理人的身份（卖方）与黎某（买方）共同向被告申请办理上述房屋的转移登记手续，并提交广州市房地产转移登记申请书（卖方处由容沛麒在代理人一栏签名）、广州市房地产交易与权属登记询问记录表（卖方处由容沛麒在代理人一栏签名）、粤房地证字第××号房地产权证原件、广州市存量房买卖合同、（2011）南公证内字第38498号《公证书》、姓名为“邝定香”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姓名为“陈柱深”的身份证复印件、容沛麒和黎子健的身份证原件、黎子健的未婚证明、黎子健的户口簿、黎子健的家庭成员情况申报表、黎子健和容沛麒的承诺书、黎子健的家庭房产情况一览表、《土地增值税、营业税及附加、个人所得税纳（免）税证明》（其中载明计税价格为180000元）、出售公有住房缴款明细表（出具时间为1999年12月9日，载明邝定香为陈柱深配偶）、房改房上市缴款表、广州市非税收入缴款通知书、契税完税证、房地产分户图等资料。上述材料中，广东省广州市南方公证处于2011年9月8日出具的（2011）南公证内字第38498号《公证书》内容为：“兹证明陈某甲、邝定香于二O一一年九月八日在我面前，在前面的《委托书》上签名。”该公证书中的《委托书》内容为：“委托人：陈某甲，身份证号码：××；委托人：邝定香，身份证号码：××；受托人：容某，身份证号码：××；受托人：何伟胜：440105196911263618。委托人陈某甲、邝定香是夫妻关系，是座落在广州市东山区建设六马路25号101房的房屋的产权人，现委托受委托人为合法代理人，以委托人之名义全权代理委托人办理上述房屋的下列第（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合计（九）项事、签署有关件领取房地产证等有关产权证明：一、代表我在广州市房地产交易所办理上述房屋的卖房交易过户手续（包括查册、递件、交易过户、交税费、评估、晒图、分割、调档、测绘、更正、房改房上市、领证等）以及广州市房地产登记办理上述房屋新房产证及领证、交费等手续；二、房屋出售，若交易不成功时有权办理退案手续；……”姓名为“邝定香”的身份证复印件中载明的公民身份号码为××，有效期限为2006年7月24日至长期。……2012年11月23日，广东省广州市南方公证处作出（2012）南公证撤字第16号“撤销（2011）南公证内字第38498号《公证书》的决定”，内容为：“我处于二O一一年九月八日出具了（2011）南公证内字第38498号《公证书》，证明委托人：陈某甲、邝定香签署《委托书》的行为。根据邝定香的申请，我处对上述《公证书》进行了复查，查明：二O一一年九月八日，一男一女分别持陈某甲、邝定香的身份证来到我处，申请办理委托公证，他们提交了户口簿、结婚证、《房地产权证》等证明材料，并在公证员面前，在《委托书》上签名、捺指印，公证员按照我处办证规定为其拍摄了照片。现经我处核查，他们提供的身份证、户口簿及结婚证均系伪造，上述《公证书》系不法分子凭借伪造的证明材料从我处骗取的，《公证书》的内容与事实不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三十九条、《公证程序规则》第六十三条的规定，我处经研究，决定：撤销（2011）南公证内字第38498号《公证书》，该《公证书》自始无效。”……原告邝定香的身份证原件记载其公民身份号码为××，有效期限为2005年11月28日至长期。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原告陈述表示陈某甲自行保管其持有的粤房地证字第××号房地产权证原件，后陈某乙（原告与陈某甲的儿子）将该房地产权证原件拿走作为抵押贷款凭证交给担保公司保管，原告对此并不知情。……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认为：“……本案中，相关人员在向上诉人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申请办理涉案房屋转移登记时提供了符合上述地方性法规规定所要求的材料。上述材料中的房地产权证原件及经过公证的委托书，系相关人员欺骗上诉人通过买卖的方式将房屋办理转移登记的关键材料。而上述部门规章的规定赋予了上诉人在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程序中按法定要求查验申请登记材料的行政职责，因此上诉人在作出涉案房屋转移登记行为时，基于对上述关键材料信任而未对陈某甲已死亡、相关人员提交的邝定香身份证复印件上信息有误的事实予以核实清楚，就将涉案房屋予以转移登记，并未履行好上述部门规章规定的查验申请登记材料的行政职责，所以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对涉案房屋的错误登记负有一定的责任，被上诉人作为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对因房地产权证原件保管不善造成涉案房屋错误登记的结果亦负有一定责任，公证机构出具的与客观事实严重不符的公证书，系造成登记错误的重要原因并无不当，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同时，因相关人员在办理涉案房屋转移登记时提交了虚假材料，上诉人作出涉案房屋转移登记行为已失去合法性基础，对该登记行为应予以撤销，但考虑到对善意第三人权益的保护，一审判决确认上诉人核发上述房地产权证的行政行为违法无不妥，原审法院予以维持。……”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4年1月22日，原告向被告递交行政赔偿申请书，其赔偿请求为：1、按广州市越秀区建设六马路25号101房屋之市场评估价赔偿原告损失；2、赔偿原告律师代理费30000元。被告于2014年3月24日作出穗国房法字[2014]3号《关于行政赔偿申请的告知函》，认为原告的损失主要是因原告自身及其他公民和组织的行为造成的，与被告的具体行政行为没有直接因果关系，被告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原告遂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次赔偿诉讼。
另查，陈某甲与原告邝定香为夫妻关系，陈某甲已于2010年5月22日因死亡报注销户口。原告与陈某甲生育三子一女，儿子是陈某丙、陈某丁与陈某乙，女儿是陈某戊。原告明确其第一项诉讼请求按五分之三比例主张。
本案审理过程中，原告向原审法院申请以（2013）穗中法行终字第352号行政判决书确认被告登记行为违法之日2013年9月12日为时点对上述房产的价值进行评估。经原审法院委托，广东联信资产评估土地房地产估价有限公司于2014年8月15日作出联信（法）评报字[2014]第B0323号《房地产估价报告》，估价结果为2013年9月12日广州市越秀区建设六马路25号101房评估价值为480300元。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四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财产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四）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赔偿请求人和赔偿义务机关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第三十六条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八）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房屋登记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规定：“申请人提供虚假材料办理房屋登记，给原告造成损害，房屋登记机构未尽合理审慎职责的，应当根据其过错程度及其在损害发生中所起作用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生效法律文书查明的事实，建设六马路25号101房系原告与原登记权属人陈柱深夫妻存续期间购买的房改住房，原告因该房产被他人冒名出售而对被告作出的登记转让行为提起行政诉讼，法院生效法律文书判决确认被告的登记行为违法，现该房产又被再度转让，原告恢复对该房产所有权的诉求已难以实现，故其向被告提出行政赔偿的请求依法有据。造成本案房产被冒名转让赔偿责任本应由提供虚假材料并获益的违法人员承担；但被告在登记过程中未尽合理审慎职责，对错误登记负有一定责任，应当按照其过错程度先行向原告承担行政赔偿责任后，再向有关责任人员追索。本案赔偿责任分担方面，依照生效文书的认定，公证机构出具的与客观事实严重不符的公证书，系被违法人员利用并造成登记错误的重要原因，而原告方对房地产权证原件保管不善对造成错误登记结果亦负有一定责任，故被告在本案的赔偿责任定10%为妥。现原告申请以生效判决确认被告行为违法之日作为评估时点经原审法院委托评估的报告确定的价格作为赔偿房产损失的依据并无不当，原告以其在该房产占有的共有份额及法定继承份额主张权利可行，原审法院予以支持，评估费用根据本案实际情况由被告承担。至于原告所主张的律师费，不属于财产直接损失，也未提供实际发生的凭证，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至于被告方于本案审理过程中提出中止本案审理及追加第三人的申请，不符合行政赔偿案件审理程序规定，原审法院不予接纳。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六条第（四）项的规定，判决被告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告邝定香支付关于广州市越秀区建设六马路25号101房登记错误的赔偿款28818元；驳回原告邝定香的其他赔偿请求；本案评估费2402元由被告承担。
上诉人广州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导致错误判决。一审法院在本案事实认定部分，认为“被告在登记过程中未尽合理审慎职责，对错误登记负有一定的责任，应当按照其过错程度先行向原告承担行政赔偿责任后，再向有关人员追索。”是错误认定，完全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2013)穗中法行终字第352号行政判决已就涉案房屋错误登记的责任进行了认定，该认定明确了“导致该涉案房屋被错误登记，主要是公证机关出具的与客观事实严重不符的公证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因此在效力上，经公证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法律意义的事实和文书，应当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上诉人针对涉案房屋所有权的转移登记，正是充分尊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的规定，尽到了合理审慎的职责，因而对该房屋登记行为不负有任何过错和责任。除非被上诉人有证据证明上诉人在办理房屋转移登记中与相关当事人恶意串通或明知是违法的还去办理，否则上诉人无须承担任何赔偿责任。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二审应予以纠正。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四条第四项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房屋登记案件的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的规定做出判决，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人民法院适用上述条款作出判决，明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因为，上诉人在行政行为中，尽到了合理审慎的职责，并不存在任何违法情形。同时，上诉人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及被上诉人的诉求，人民法院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房屋登记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被诉房屋登记行为合法的，人民法院应当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的规定。三、上诉人已就（2013）穗中法行终字第352号行政判决向广州市人民检察院申请抗诉，在检察院没有作出决定前，本案不应当先行作出判决。由于本案的审理是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穗中法行终字第352号行政判决为前提条件，而上诉人已经就该判决向广州市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广州市人民检察院依法受理并正在审查之中。上诉人认为，在广州市人民检察院未作出抗诉决定前，一审法院不应当草率下判。否则，事后广州市人民检察院作出的抗诉结果与法院作出的判决结果将产生矛盾，进而影响司法机关的威望和公信力。为此，上诉人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决撤销一审法院作出的判决。故上诉请求：1、撤销（2014）穗越法行初字第273号行政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判决2402元评估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邝定香答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上诉人提起再审不影响原判决的法律效力。根据民诉法第199条的规定，当事人对已经发生法效力的判决裁定认为有错的可以申请再审，但不影响原判决的执行。而且上诉人申请再审至今检察院并没有做出抗诉决定。因此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法院予以驳回。
经审理查明：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在二审诉讼中对原审法院查明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第四条规定：“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下列侵犯财产权情形之一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四）造成财产损害的其他违法行为。”第三十六条规定：“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的财产权造成损害的，按照下列规定处理：……（八）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房屋登记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规定：“申请人提供虚假材料办理房屋登记，给原告造成损害，房屋登记机构未尽合理审慎职责的，应当根据其过错程度及其在损害发生中所起作用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生效的行政判决已确认上诉人广州市国土资源和规划委员会核准涉案房产转移登记行为违法。同时，该生效的行政判决亦对造成上述错误核准登记赔偿责任进行了划定。考虑到涉案房产已被转让，被上诉人主张对涉案房产所有权已难以实现，造成本案房产被冒名转让赔偿责任本应由提供虚假材料并获益的违法人员承担，但上诉人在登记过程中未尽合理审慎职责，对错误登记负有一定责任，应当按照其过错程度先行向被上诉人承担行政赔偿责任后，再向有关责任人员追索。故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应为违法人员转移房产登记造成被上诉人的损失承担10%的先行赔付责任并无不当，被上诉人以其在该房产占有的共有份额及法定继承份额主张权利可行。关于被上诉人申请以生效判决确认上诉人行为违法之日作为评估时点经一审法院委托评估的报告确定的价格作为赔偿房产损失的依据亦无不妥，原审判决予以支持并根据本案实际情况判令由上诉人承担本案评估费用正确,本院均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上诉人支付相应赔偿款给被上诉人并驳回被上诉人的其他赔偿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 琳
审 判 员 肖晓丽
代理审判员 姚 伟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胡海清
潘星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