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岳中民再终字第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月光，居民。
委托代理人郑明，湖南湘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袁幼芳，湖南湘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冬芳，居民。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妹荣，居民。
上列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贺先明，湖南卓夫律师事务所律师。
刘朗清（于2013年5月5日病亡）、刘冬芳、刘妹荣与刘月光因建设用地使用权纠纷一案，平江县人民法院以分家析产纠纷为案由于2011年5月23日，作出（2011）湘平法民初字第164号民事调解，已发生法律效力。该案经该院院长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3年9月24日作出（2013)湘平法民监字第4号民事裁定，对本案再审。2014年7月30日，该院作出（2013)平民再字第4号判决。刘月光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刘月光及其委托代理人郑明、袁幼芳，被上诉人刘冬芳、刘妹荣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贺先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朗清、刘冬芳、刘妹荣于2011年2月24日向平江县人民法院起诉称：刘朗清拥有位于平江县城关镇新城区渔种场安置小区27号两个铺面土地使用权及连云东路北侧拆迁还面的一个铺面的土地使用权。2008年8月2日，刘朗清作出一份《宅基地分配决定书》，将连云东路北侧的一个铺面土地使用权分配给刘冬芳，将海天景园后面27号的一个铺面的土地使用权分配给刘月光，将另一个铺面土地使用权分配给刘妹荣。鉴于该土地已由刘月光建房，要求将政府在三阳中学后面安置给刘月光的29号一个铺面的土地使用权兑换给刘妹荣。请求法院确认原告刘朗清的《宅基地分配决定书》有效，并按照该决定书内容分配刘月光、刘冬芳、刘妹芳的宅基地使用权。刘月光辩称：1、刘冬芳、刘妹荣无权主张分家析产；2、刘朗清、刘冬芳、刘妹荣主张《宅基地分配决定书》有效于法无据，于理不符。
平江县人民法院原审民事调解书内容为：一、原告刘朗清位于平江县城关镇新城区渔种场安置小区27号两个铺面安置土地使用权和连云东路北侧拆迁还面的一个铺面的土地使用权归被告刘月光所有，由原告刘朗清协助办理相关过户手续，办手续的有关费用由被告刘月光负担；二、被告刘月光位于平江县城关镇新城区童家岭安置小区29号用地的一个铺面土地使用权归原告刘冬芳所有，由被告刘月光协助办理相关过户手续，办手续的有关费用由原告刘冬芳负担；三、2006年原告刘妹荣经手出卖的被告刘月光安置用地24号的一个铺面土地使用权，价款85000元，归原告刘妹荣所有；四、由原告刘冬芳付给原告刘朗清补偿款30000元，原告刘冬芳应在被告刘月光将土地使用权过户给其后三天内给付。案件受理费2000元，减半收取1000元，由原告刘妹荣负担。
平江县人民法院再审查明：刘朗清（已于2013年5月5日病故）系平江县天岳经济开发区原种场职工，其妻徐曼枚于2011年去世，生育三个子女，儿子刘月光，长女刘冬芳，次女刘妹荣。因开发区成立，县政府将原种场田土统一征收，2006年县政府在开发区海天景园后面无偿分配27号一宗安置地给了刘朗清（壹户）。2007年6月，刘朗清以自己的名义申请建房，同年8月13日，平江县规划办向刘朗清发放了《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原审被告刘月光以刘朗清的名义交清了有关税费。2007年11月2日，由规划办放线打桩。因刘朗清年事已高，遂将该宗地交给了原审被告刘月光建房，原审被告刘月光在该宗安置地上建起了二个铺面七层砖混结构的住房。2008年因城建规划需要，刘朗清、刘月光父子位于天岳开发区连云东路连云小区旁老屋被拆，政府“以面还面”的方式在原址安排给刘朗清、刘月光父子一宗地。该宗地在办报建手续时，刘朗清、刘月光父子因不能重复安置的原因，遂于2008年7月30日将该宗地变更为刘月光之子刘佳的名字申办了建设用地许可证。2011年12月，原审被告刘月光在该宗地上建了二个铺面六层砖混结构的房子。2008年7月18日，平江县城关镇政府有意向又分给刘月光、方瑾瑜夫妇位于三阳中学国道旁一宗安置地（未开发建房）。上述27号安置地、“以面还面”新屋地基及房产和29号安置地，均未办理相关的土地使用权证和房产证手续。另查明：原审被告刘月光亦是原种场职工，平江县天岳经济开发区于2006年10月在鱼种场安置小区安置了24号地给原审被告刘月光，该宗地由原审原告刘妹荣经手于同年10月18日转让给了他人。2008年8月2日，原审原告刘朗清在见证人钟某、余某的见证下，对所分配给自己名下的安置宅基地作了如下分配方案：一、将海天景园后面27号半宗安置地（即一个铺面的面积）分配给其儿子刘月光。二、将连云东路连云小区旁的老屋半宗拆迁安置地（即一个铺面的面积）分配给其女儿刘冬芳。三、将海天景园27号半宗安置地（即一个铺面的面积）分配给其女儿刘妹荣。鉴于这半宗地被其儿子刘月光使用并建了房，因此，这半宗安置地只能从政府分配给其儿子刘月光在连云东路连云小区旁的半宗安置地或在三阳中学后面106国道29号的半个安置地中的任一处置换给刘妹荣。
平江县人民法院再审认为：本案原审原告刘朗清出具的“宅基地分配决定书”实际是一个赠与合同，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包括物权以及用益物权）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政府安置宅基地是以家庭为单位，原审原告刘朗清在家庭成员未到场的情况下将安置地分配给家庭成员的行为应认定为无效。但在原审过程中，在本院主持下，城关镇人民政府、社区工作人员到场参加，原告刘朗清、刘冬芳、刘妹荣与被告刘月光达成的一致协议应认定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案外人方瑾瑜虽然未到场参与调解和在协议上签字，而方瑾瑜与被告刘月光系夫妻关系，本案原本就是一个家庭矛盾纠纷，原审原告方有理由相信方瑾瑜对原审被告刘月光参与原审应诉及到法院进行调解应该知情。同时原审被告与原审原告方签订调解协议是为了平息家庭矛盾，完全是善意和无过失的，且方瑾瑜与其夫原审被告刘月光事实上已经共同接受了该协议中有关赠与给自已的财产权利。方瑾瑜虽未在原调解协议上签字，但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原审原、被告达成的调解协议对双方及其他相关家庭成员均具有约束力。方瑾瑜于2013年7月10以本案的原审结果侵害其合法权益为由向本院提出异议，本院不予支持。本案讼争的安置地，其性质属国有土地，讼争的标的是无偿取得的划拨国有土地使用权，属用益物权。《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规定“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宅基地分配决定书”所涉的27号安置地、“以面还面”新屋地基和29号安置地，均未办理相关的土地使用权证，也未交纳土地使用权出让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四十四、四十五条规定“领有国有土地使用证和补交土地使用权出让金为土地使用权转让的条件”属管理性规范，而非效力性规范。具体到本案，原审原、被告在法院主持下达成调解协议内容是家庭成员内部对政府安置的宅基地使用权进行重新分配，并不是对社会或对家庭成员以外土地使用权转让。综上，本院于2011年5月23日以（2011）湘平法民初字第164号民事调解书所确定协议内容并没有“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应认定合法有效。本案表面上看是一个赠与法律关系，而原审原告刘朗清的赠与行为无效，本案当事人实际讼争的是建设用地使用权，本案案由应定“建设用地使用权纠纷”，原审将案由定为“分家析产纠纷”，属于定性错误，应予纠正，但在本案中案由确定错误并没有影响案件的实体处理，原调解书确定的调解协议内容并未违反法律规定，亦未侵害他人的权利。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五条、第四十九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维持本院于2011年5月23日作出的(2011)湘平法民初字第164号民事调解书确定的内容。案件受理费2000元，减半收取1000元，由原告刘妹荣负担。
刘月光不服再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与判决结果相互矛盾，且判决内容已超出诉讼请求的范围。二、本案是一审法院裁定再审的案件，对本案的原审调解书既已失效。一审基于失效的调解书作出判决，明显证据不足。三、一审判决存在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方面的错误。1、本案争议宅基地的性质为集体土地而非一审认定的国有划拨土地；2、调解协议违反了物权法和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四、一审法院未通知上诉人妻子方瑾瑜参加诉讼，程序违法。五、一审判决对本案案由定性错误。请求撤销原判，改判为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刘冬芳、刘妹荣辩称，一、上诉人所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与判决结果相互矛盾，且判决内容超出诉讼请求范围”的理由不能成立。对调解书的审查应为是否违反自愿原则和内容是否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上诉人的该上诉理由与司法实践和司法解释相悖。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并无不当。请求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二审期间，上诉人刘月光提交一份童挽明署名于2013年7月10日出具的证明以及刘月光代理人袁幼芳出具的情况说明，拟证实刘月光在受到胁迫欺骗的情况下签订调解协议的事实，并申请了对调解协议上袁幼芳的签名进行笔迹鉴定。被上诉人认为,童挽明的证明不属于新的证据，且对其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有异议,袁幼芳只是一般的代理人，其签名的真实性与本案的关系不大。
二审期间，被上诉人刘冬芳、刘妹荣提交了如下证据：
刘朗清、刘妹荣的人口登记卡；2、刘朗清去世前出具的收条；3、《丧事协议书》；4、《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审批单及红线图；5、报警案件登记表，拟证实争议土地为国有土地、刘朗清对调解协议予以认可，原调解协议已履行完毕，刘月光擅自占地建房等事实。上诉人对1、2、3、5份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持异议，对第4份证据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属于调解书生效后形成的，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也不具有合法性。
本院认为，童挽明的证词内容为“。我们作为城关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在本案审判人员的要求下，以'不签字就得拘留'为由强迫、要挟刘月光至法院在已提前拟好的调解协议文稿上签字”与其在平江县法院再审审查期间陈述“是有人说过不签字就得拘留，但这话是谁说的我就不记得了”的意思表达矛盾，也与刘月光所称其是在受到平江县法院参加调解人员私下的“法院几个副院长已经研究了，要拘留你”的言语胁迫的情况下签名的内容不符，同时，该证明内容的真实性也未得到其他在场人的证实，对童挽明的证词本院不予采信。调解是对当事人权利义务的处分，其效力判断与当事人是否自愿相关，而不涉及其代理人的意思表示，因此，袁幼芳签名的真实性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亦不予采纳。而被上诉人提交的5份证据均与本案争议事实没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
本案二审查明：2010年4月12日，平江县城乡建设规划管理办公室向刘佳作出了平城字（2010）13号《关于撤销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的通知》，撤销了该办于2008年7月30日向刘佳作出的《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
本案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一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九条确立了对调解案件的再审审查以是否违反自愿原则和调解内容是否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为原则。因此，本案争议的焦点应是：一、平江县人民法院原审对本案的调解是否有违反自愿原则和调解协议内容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情形；二、平江县人民法院再审判决是否程序合法。
一、本案双方当事人于2011年5月23日在平江县人民法院的主持下达成的一份调解协议，协议除双方当事人签字认可外，还有案件承办人以及平江县城关镇综治办、司法所、坪上居委会的工作人员童挽明、胡黎清等人签名证实。应认为该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符合自愿原则。刘月光称其是在受到平江县法院参加调解人员私下的“法院几个副院长已经研究了，要拘留你”的言语胁迫的情况下签名的，但未能提供合法有效的证据证实。刘月光主张本案原审调解违反自愿原则的上诉理由没有充分的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调解协议的内容。从双方当事人提供的《安置协议》中关于缴纳出让金约定的内容和《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等证据来看，本案争议的安置地块属于国有出让地，而非集体土地，且双方当事人以及案外人方瑾瑜均未取得争议地块的使用权。所以原审调解协议实质上是对各方预期财产权益和刘朗清财产的统一处置，其内容并未违反法律强制性的效力规定，应为有效。
同时，本案系因刘朗清于2008年8月2日对争议地块作出的一份《宅基地分配决定书》引起的纠纷，又于2011年5月23日在诉讼过程中达成了新的调解协议，经此长期过程，作为妹妹的刘冬芳、刘妹荣有理由相信哥哥刘月光的调解行为是其夫妻的共同意思表示，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第二项关于“夫或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的规定。上诉人关于原审调解协议内容违法的上诉理由也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平江县人民法院（2013）湘平民监字第4号民事裁定关于“一、本案由本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二、再审期间中止原调解书的执行”的内容表明，原审调解处于效力待定状态，需由再审判决重新审查认定，并没有迳行否定原审调解的效力。上诉人认为平江县人民法院原审调解失效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同时，正因为平江县人民法院再审是对原审调解效力的审查认定，而非对原审诉讼请求的审查，故不应受诉讼请求范围的限制。并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调解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关于“调解协议内容超出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可以准许”的规定，平江县人民法院原审超出诉讼请求范围作出调解也符合法律规定。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超出诉讼请求违法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0元，由刘月光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中岳
审 判 员 李思球
代理审判员 王延红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罗曜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