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01民终89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润成物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少城路6号。
法定代表人：于立国，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ＸＸ成，四川伦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天府大道北段966号6号楼。
负责人：龚志坚，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树俊，四川乐伯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东洋，四川乐伯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四川省达州钢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达州市通川区西河路25号。
法定代表人：邱辉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阳云川，四川金世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成都润成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成公司）与被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以下简称民生银行）、原审被告四川省达州钢铁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达州钢铁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川0191民初125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2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润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民生银行的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程序严重违法。一审法院认为润成公司的鉴定申请没有必要，未予准许，程序严重违法。2.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未依法准许润成公司的鉴定申请，未查清贴现协议中利率上浮50%的字迹是否是民生银行事后添加。民生银行通过向出票人行使票据追索权已经实现票据权利，票据利息、罚息等是民生银行自愿放弃，而不是出票人拒绝支付而未能实现。3.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民生银行享有的票据追索权和合同债权是基于同一票据贴现事实而发生的两种法律关系，属于竞合，作为权利人的民生银行只能选择一种权利而不能同时主张，民生银行一旦选择主张票据权利，其合同债权请求权即丧失。票据追索权和合同债权的实体权利均为票据本金、利息、罚息，因民生银行已经放弃，民生银行在本案中主张没有实体权利基础。一审判决断章取义引用贴现协议第6条约定，6.1款是6.2款、6.3款适用的“基础或前提”条款，即“已经贴现的商业汇票遭拒付”。但本案之前民生银行通过向出票人行使票据追索权已经实现票据权利，票据利息、罚息是民生银行自愿放弃的，本案没有适用贴现协议6.2款的基础或前提。
民生银行辩称，一审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主要事实和理由如下：1.一审判决未准许润成公司的鉴定申请符合法律规定，不存在程序违法问题。2.不论是基于现有法律还是学术理论，润成公司所称的票据追索权法律关系与合同债权法律关系的竞合均不能成立。3.民生银行所主张的利息及罚息是基于与润成公司签订的《商业汇票贴现协议》的约定，与润成公司所称民生银行在行使追索权时自愿放弃的利息及罚息产生基础完全不同，不能认定为同一标的。
原审达州钢铁公司辩称，1.一审判决未准许润成公司的鉴定申请，属于程序违法。2.本案符合请求权竞合的规定，民生银行选择通过票据追索权实现了自己的权利，其合同债权请求权归于消灭。3.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民生银行已经在另案诉讼中放弃了本案主张的权利，一审判决违背了“一事不再理”的原则。
民生银行向一审法院提起的诉讼请求：1.润成公司向民生银行支付商业承兑汇票逾期罚息3135863.1元（计算截止2016年9月12日，具体金额以实际清偿日为准）；2.达州钢铁公司对润成公司向民生银行所负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润成公司、达州钢铁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保全费及律师费等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1月19日，民生银行（乙方）、润成公司（甲方）签订《综合授信合同》，主要约定：甲方在本合同约定的授信有效期限内可向乙方申请使用的最高授信额度为2000万元，本授信额度可用于汇票贴现，最高授信额度的有限使用期限为1年,自2013年11月19日至2014年11月18日。在本合同约定的授信期限和最高授信额度内，甲方可一次或分次使用授信额度，乙方经审查认为符合本合同的约定，应当与甲方签订相应授信业务的具体合同或协议。
同日，民生银行（乙方，债权人）、达州钢铁公司（甲方，保证人）签订《最高额保证合同》，主要约定：本合同担保的主合同为乙方与润成公司签订《综合授信合同》，该合同与其项下发生的具体业务合同、申请书及借款凭证等债权凭证或电子数据共同构成主合同；甲方所担保的最高额债权额为2000万元，该最高债权额为本金余额最高限额，在本金不超过上述限额的前提下，本合同约定保证范围内的所有应付款项，甲方同意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本合同项下被担保的主债权的发生期间为2013年11月19日至2014年11月18日，甲方的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保证范围为本合同约定的主债权本金及其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实现债权和担保权利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等）和所有其他应付合理费用，上述范围中除本金外的所有费用，计入甲方承担保证责任的范围，但不计入本合同项下被担保的本金余额最高限额；甲方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期间为两年。
2014年5月20日，民生银行（乙方，贴现人）、润成公司（甲方，贴现申请人）签订《商业汇票贴现协议》，主要约定：甲方因真实合法的交易关系而合法持有商业承兑汇票，并向乙方申请汇票贴现，乙方同意为甲方办理汇票贴现，本协议中的贴现额度（每次贴现所占用的额度以汇票票面金额为准）是指上述《综合授信合同》中乙方授予甲方的用于贴现业务的额度。本协议项下，双方每次办理贴现手续时，所适用的贴现利率由双方商定并记载于贴现凭证，该凭证构成本合同的组成部分，贴现款金额＝汇票金额-
贴现利息金额，贴现利息金额＝汇票票面金额×贴现利率×贴现期限，日利率＝年利率÷360天，贴现期限是指自贴现日至汇票到期日之间的实际天数，贴现日是指贴现款付至甲方账户之日，实际贴现日与约定贴现日不一致时，以实际付至甲方账户之日为准；汇票贴现后乙方即有权根据票据法等有关法律法规行使票据项下的权利，如果已贴现的商业汇票遭拒付，甲方将按本协议的约定向乙方承担支付责任；若乙方收到商业汇票项下款项的时间超过本协议约定的期限，则乙方有权向甲方追索逾期罚息，逾期罚息按中国人民银行最新公布的六个月期贷款利率上浮50%的罚息利率计收；汇票到期时遭拒绝付款，乙方对甲方行使票据追索权时，有权要求甲方支付被拒绝付款的汇票票面金额，汇票票面金额自贴现期限到期日起至清偿日止的逾期罚息，乙方为行使追索权而支付的诉讼费、仲裁费、保全费、公告费、评估费、鉴定费、拍卖费、差旅费、律师费及其他实现债权的费用。本协议一式两份，甲方和乙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汇票基本情况如下：汇票号码001××××8109，票面金额2000万元，出票人、承兑人均为中铁二局集团物资有限公司，出票日期2014年5月16日，汇票到期日2014年11月16日。乙方同意办理贴现，贴现日为2014年5月20日，贴现年利率9%，贴现款金额为19095000元。本协议一式二份，甲方和乙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同日，民生银行向润成公司支付上述贴现款。
上述承兑汇票到期后，因中铁二局集团物资有限公司单位账户余额不足，导致民生银行托收未果遭到拒付。除案涉汇票贴现外，民生银行还为成都川通实业有限公司、成都宝润物资贸易有限公司、成都澳鑫隆实业有限公司的商业承兑汇票办理贴现，均因出票人中铁二局集团物资有限公司账户资金不足遭到拒付，民生银行据此以中铁二局集团物资有限公司为被告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票据纠纷之诉，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10日立案。该案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当事人于2016年8月4日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被告中铁二局集团物资有限公司与民生银行一致确认：截止2016年7月28日，就涉诉商业承兑汇票，中铁二局集团物资有限公司共计欠付民生银行票据本金115936302.72元；二、被告中铁二局集团物资有限公司于2016年8月30日前偿还民生银行票据本金115936302.72元；三、民生银行应当于收到被告中铁二局集团物资有限公司上述偿还款项后5日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解除对被告中铁二局集团物资有限公司的财产保全措施的申请书；四、被告中铁二局集团物资有限公司完全履行本调解协议第二项还款义务后，双方就本案涉诉商业承兑汇票相关的权利义务就此了结，民生银行放弃向被告中铁二局集团物资有限公司主张与本案涉诉商业承兑汇票相关的一切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利息、罚息、违约金等；五、本案案件受理费672448.68元，减半收取336224.34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341224.34元以及民生银行为实现债权所发生的律师费等一切费用均由民生银行负担。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确认上述调解协议并据此作出（2015）成民初字第2958号民事调解书，该调解书经双方签收生效。
另查明，一、案涉汇票遭到拒付时，中国人民银行公布实施的六个月期贷款基准利率为年利率5.6%。
二、案涉汇票票据金额的付款情况如下：2014年11月26日付款7889.77元、2014年12月21日付款5.53元、2014年12月23日付款2104.7元、2015年12月24日432.71元、2016年3月21日付款0.01元、2016年8月9日付款19989567.28元。票据金额已付清。
三、2015年4月24日、2015年9月22日、2016年6月3日、2016年8月29日，民生银行分别向达州钢铁公司邮寄《催收通知书》，要求其就案涉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四川省成都市蜀都公证处对该邮寄过程及内容进行公证，并出具相应《公证书》。
诉讼过程中，因民生银行主张的借款合同法律关系性质与一审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一审法院据此向当事人进行释明，并告知民生银行可以变更诉讼请求。民生银行对此表示接受。
一审法院认为，民生银行与润成公司签订的《综合授信合同》、《商业汇票贴现协议》以及民生银行与达州钢铁公司签订的《最高额担保合同》，均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违法情形，应为合法有效，对各方均具有约束力。根据《商业汇票贴现协议》，润成公司作为商业承兑汇票的持票人（收款人），以其持有的未到期票据，通过背书转让给民生银行并向民生银行贴付利息，民生银行以票面金额扣除贴现利息后将贴现款付给润成公司；汇票到期后，民生银行再持票并按票面金额向汇票承兑人中铁二局集团物资有限公司收取票款。在案涉贴现关系中，贴现首先是一种票据买卖行为，即润成公司将自己持有的未到期票据卖给民生银行，买价即为票面金额扣除贴现利息。其次，对于民生银行和润成公司来说又是一种融资行为，润成公司通过转让未到期票据从而实现在民生银行处融通资金的目的；而民生银行则通过接受未到期票据向润成公司放款来实现贷出资金的目的。《商业汇票承兑、贴现与再贴现管理暂行办法》第二第二款规定：“贴现系指商业汇票的持票人在汇票到期日前，为了取得资金贴付一定利息将票据权利转让给金融机构的票据行为，是金融机构向持票人融通资金的一种方式。”《商业汇票承兑、贴现暂行办法》第七条第四款规定：“已贴现的商业承兑汇票，到期日付款人的银行帐户不足支付时，其开户银行立即将汇票退给贴现银行，贴现银行对已贴现的金额视同逾期贷款处理。”再次，贴现仍属票据行为。润成公司在未办理贴现之前是票据的持票人；办理贴现后，票据权利转移给民生银行，民生银行作为该票据新的持票人享有票据权利，润成公司则成为民生银行的前手票据债务人，双方之间仍存在票据关系。由此可见，民生银行在票据到期不获付款的情况下，面临不同诉因的选择，而诉因不同其相对人范围也就不同。就本案而言，民生银行依据《综合授信合同》、《商业汇票贴现协议》向润成公司主张权利，是在行使基于合同关系而产生的债权请求权，并非票据追索权。因此，润成公司、达州钢铁公司认为本案系票据纠纷以及基于票据关系本案系重复起诉，民生银行无权向其主张权利的主张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案涉汇票遭到拒付，民生银行在汇票到期时未能收到汇票项下款项，根据《商业汇票贴现协议》的约定“若乙方（原告）收到商业汇票项下款项的时间超过本协议约定的期限，则乙方有权向甲方追索逾期罚息，逾期罚息按中国人民银行最新公布的六个月期贷款利率上浮50%的罚息利率计收”，民生银行要求润成公司支付逾期罚息的诉讼请求成立，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书证原件与复印件不一致的，应当以原件记载的为准。润成公司对原告提交的《商业汇票贴现协议》原件有异议，应当提交其所持有的原件作为反驳证据，但其未能提交。因此，上述逾期罚息利率应为《商业汇票贴现协议》原件记载的“中国人民银行最新公布的六个月期贷款利率上浮50%”。润成公司申请对上述条款中“50”的书写时间、笔迹与其他条款是否一致进行鉴定，因无必要，故一审法院不予准许；其认为逾期罚息利率上浮50%的约定为虚假的主张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至于具体利率标准，根据合同条款本身所使用的词句并结合上下文，确定“最新公布的”意为案涉汇票到期遭到拒付时，故罚息利率为年利率8.4%。按此计算，润成公司应当支付的逾期罚息合计2952538.84元。根据《商业汇票贴现协议》的约定，民生银行行使票据追索权时有权要求润成公司支付因实现债权而产生的律师代理费，现本案并非票据追索权纠纷，且律师代理费也非必然产生的费用，故一审法院对民生银行要求被告润成公司支付律师代理费224738.06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达州钢铁公司自愿就案涉债务向民生银行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民生银行在保证期间内向其主张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当事人在保证合同中约定保证人与债务人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为连带责任保证。连带责任保证的债务人在主合同规定的债务履行期限届满没有履行债务的，债权人可以要求债务人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保证人在其保证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之规定，达州钢铁公司应对润成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达州钢铁公司认为其不应承担保证责任的辩称意见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润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民生银行支付逾期罚息2952538.84元；二、达州钢铁公司对润成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其清偿后有权向润成公司追偿；三、驳回民生银行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润成公司将商业承兑汇票贴现给民生银行后，民生银行作为该票据新的持票人，润成公司则成为民生银行的前手票据债务人，民生银行与润成公司产生了票据关系。因此，民生银行与润成公司之间既存在票据贴现的合同关系，又存在票据关系。民生银行在票据到期未获得付款的情况下，民生银行分别享有票据请求权和合同请求权，民生银行既可以向票据债务人主张付款请求权和追索权，也可以请求合同相对人润成公司承担违约责任。票据请求权和合同请求权在责任人、责任范围均有区别，属于请求权竞合。民生银行已经向出票人中铁二局物资有限公司行使付款请求权，并经本院调解达成协议，中铁二局物资有限公司按照调解书履行了付款义务，民生银行自愿放弃了利息、罚息、违约金等涉及商业承兑汇票的一切权利。付款请求权是持票人民生银行享有的第一顺序权利，追索权是其享有的第二顺序权利。在付款请求权已经实现的情况下，民生银行对润成公司票据追索权消灭。根据请求权竞合理论，在民生银行的票据请求权已经实现的情况下，其对润成公司的合同请求权也随之消灭。民生银行要求润成公司根据票据贴现协议支付逾期罚息、律师费的诉讼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在此情况下，《商业汇票贴现协议》6.2条空白处的“50”是否是民生银行自行添加，不会对本案处理产生影响，没有进行鉴定的必要。
综上，润成公司关于民生银行的票据权利已经实现以及不能再主张合同权利的上诉理由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一审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川0191民初1254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594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420元，均由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成都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侯文飞
审判员 仇 静
审判员 史 洁
二〇一七年八月三日
书记员 颜庆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