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868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菊玲，住广州市越秀区。
委托代理人：王煌，广东金桥百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倩青，广东金桥百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钟，住广州市越秀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庄钰，住广州市越秀区。
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周刚，广东金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菊玲因与被上诉人孙钟、庄钰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5）穗天法民四初字第12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周菊玲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其一，周菊玲与孙钟父亲孙某乙存在事实婚姻关系，是该房屋的合法继承人之一。周菊玲与孙某乙自1994年1月份起就已经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其中搬迁过几次，夫妻两人也多年受到各种疾病困扰，但双方始终不离不弃，直至2014年3月11日孙某乙去世。这20年来，虽然孙某乙曾多次提出要领取结婚证，但出于法律意识的淡薄和被孙钟、庄钰一直以来的良好态度所蒙蔽，周菊玲最终并没有领取结婚证。但周菊玲与孙某乙一直都是以夫妻名义出现在亲朋好友甚至是孙某乙所在的党组织面前，并以夫妻名义为对方签署各式文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五条的规定，两人已经形成了明确的事实婚姻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规定，周菊玲应属房屋合法继承人之一。如今，虽然周菊玲本来应有权继承孙某乙的部分遗产，但周菊玲无意争夺任何财产，只想在这个已经居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里度过余生。其二，周菊玲与孙钟、庄钰为家庭成员关系，孙钟、庄钰曾口头承诺其可以在涉案房屋居住至终老。1994年，周菊玲与孙某乙开始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并非住在讼争房屋，而是住在位于先烈南路的中山大学附属肿瘤医院的宿舍。当时孙钟、庄钰主动提出要装修该房屋然后再接二位老人搬过去。而且在那以后的日子里，孙钟、庄钰也将多套房屋的钥匙和门禁卡交给周菊玲，周菊玲与孙某乙可以自由进出孙钟、庄钰家门，周菊玲也经常帮助庄钰照顾其子女。因此，至少在孙某乙未得××之前，一家人相处其乐融融。二十年间，孙钟、庄钰也曾无数次地表达了对周菊玲相伴父亲孙某乙的感激，表示愿意在父亲离世后照顾周菊玲终老。虽然周菊玲无法提出实质的证据证明孙钟、庄钰的承诺，但对于与孙某乙共同以夫妻名义生活二十载，仅仅为了安度晚年而从不计较也不把领证房子金钱放在心上的七旬老人，又怎么会有心机去对孙钟、庄钰的甜言蜜语录音留作证据呢?原审法院罔顾周菊玲与孙钟、庄钰的家庭成员关系，也罔顾孙钟、庄钰对周菊玲曾许下的赡养承诺，做出原审判决，实属认定事实错误；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其一，即使原审法院不认可周菊玲与孙某乙之间的事实婚姻关系，周菊玲作为对孙某乙照顾二十载的伴侣，应当拥有涉案房屋的继承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四条及《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31条的规定，在一审中周菊玲已从多角度力证其与孙某乙是事实婚姻关系的事实，如果凭此仍无法要求继承孙某乙的遗产的话，单凭其照顾、扶养孙某乙长达20年之久的坚持，也应使周菊玲有足够的法律依据来主张对孙某乙遗产的继承权。原审法院在认定周菊玲的继承权上一错再错，只看物权登记，忽视周菊玲二十年对孙某乙和孙钟、庄钰的付出，毫不留情地剥夺了周菊玲合法合理的继承权，实属法律适用错误。其二，原审法院判决周菊玲搬离涉案房屋，违背公序良俗原则。周菊玲虽与孙某乙未登记结婚，但共同以夫妻名义生活二十载，期间夫妻两人相互扶持，周菊玲有××患者而为孙某乙家庭无私付出，照顾孙钟、庄钰的子女。孙钟、庄钰也曾多次在周菊玲及孙某乙面前承诺会照顾周菊玲，以至于周菊玲多次拒绝孙某乙去登记领证，甚至在2009年顾不上医生让其做心脏手术的建议而全心全意照顾孙某乙及其家庭。2014年3月，孙某乙离世，虽然周菊玲本应有权继承孙某乙遗产，但周菊玲本身也无意争夺财产，即便是在孙钟、庄钰翻脸不认人与周菊玲对簿公堂导致周菊玲乳腺癌复发、脑出血、心脏衰竭的今天，周菊玲仍只是希望能在涉案房屋养病住至终老。原审法院仅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七条的规定就认定孙钟、庄钰作为房屋所有权人有权将照顾其家庭二十载的继母当成保姆赶出家门，使得病危的七旬老人流落街头，显然有违社会公德、公序良俗。其三，根据物权的取得和行使原则，原审法院判决周菊玲搬离涉案房屋，违背社会公德，损害周菊玲的合法权益。物权是排他性的支配权，但物权并非绝对的、不受限制的权利。在本案中，家庭成员之间应相互扶助，在周菊玲无其他房屋居住、××缠身的弥留之际，同时孙钟、庄钰亦有多套住房的情况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七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应综合考虑周菊玲与孙钟、庄钰的事实关系及周菊玲当下的处境，让辛勤付出二十载的周菊玲老有所居。综上，周菊玲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周菊玲享有涉案房屋的居住权，并判令孙钟、庄钰承担本案诉讼费。
被上诉人孙钟、庄钰共同答辩称：其一，孙钟、庄钰依据物权法等相关法律规定依法取得涉案房屋的物权，并依法登记取得了房产证，其合法权益理应得到合法保护。其二，周菊玲与孙钟父亲孙某乙不存在事实婚姻关系。孙某乙在世时，周菊玲于2013年12月21日向庄钰发出的短信中明确承认了周菊玲是孙钟父亲的保姆。我国婚姻法并没有事实婚姻关系的规定。周菊玲在原审中明确表示不会就继承涉案房屋另案起诉，这就更加证实了周菊玲十分清楚其与孙某乙不存在事实婚姻关系的事实。即使周菊玲另案起诉继承该房屋也不会得到法院的支持。周菊玲上诉的根本目的就是以此为由继续霸占涉案房屋。其三，孙钟、庄钰从未同意周菊玲使用涉案房屋，更没有与其达成过任何协议，周菊玲称孙钟、庄钰同意其使用该房屋至终老只是其个人想法。原审中，孙钟、庄钰提交的证据充分证实了周菊玲在孙钟父亲孙某乙去世后33天就将孙某乙的907000元存款转入其个人账号。周菊玲在2014年7月21日自己制作的承诺中声称其将在同年的8月5日前将其中的807000元返还给孙钟、庄钰，但至今为止周菊玲没有履行所作出的承诺。因此，周菊玲以此为由认为其与孙钟、庄钰达成使用该房屋至终老的一致意思表示是根本不成立的。其四，本案立案以后，周菊玲为达到拖延案件审理的目的而提出管辖权异议。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本案只能由原审法院审理，而周菊玲明知该规定提出管辖权异议，其目的就是拖延案件审理，使得其能够继续霸占涉案房屋。综上，请求驳回周菊玲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孙钟、庄钰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周菊玲立即腾空并返还广州市天河区体育西路西横街198号601房；2、本案诉讼费由周菊玲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位于广州市天河区体育西路体育西横街198号601房的房地产现登记在孙钟、庄钰名下。相应的《房地产权证》显示房屋所有权取得方式为继承，共有情况为按份共有，权属人为孙钟、庄钰，共有情况为孙钟、庄钰各占有二分之一份额，登记时间为2015年6月9日。
案外人孙某乙（已于2014年3月11日死亡）系孙钟父亲，案涉房屋原系孙某乙的遗产。原审庭审中，孙钟、庄钰与周菊玲均确认周菊玲现居住在涉案房屋中。
原审诉讼中，关于周菊玲与孙某乙的关系，孙钟、庄钰称周菊玲是孙某乙聘请的住家保姆；周菊玲称其与孙某乙系事实上的夫妻关系。周菊玲为证明其上述陈述提供了加盖有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印章的发票、保险单、投保单及其他保险材料、信件若干、生活照及自制日历等证据。经质证，孙钟、庄钰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不认可，并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
孙钟、庄钰称其不记得周菊玲何时开始做孙某乙的保姆及他们搬入案涉房屋的时间；其并无案涉房屋的钥匙及楼宇的门禁卡。周菊玲称其自1998年与孙某乙共同搬入案涉房屋居住，一直居住至2009年，为了孙某乙看病搬到华景新城，直至2012年孙某乙病重住院，周菊玲才搬回案涉房屋且一直居住至今；其主张对案涉房屋享有继承权，但因其患病，无力收集证据所以没有通过法律手段争夺继承权；其不清楚孙钟、庄钰是否有案涉房屋的钥匙。
另，周菊玲称在孙某乙去世后，孙钟、庄钰曾口头承诺其可以在案涉房屋居住至终老，并提交了《协议书》（显示：一式两份；内容主要为周菊玲即乙方接受孙钟、庄钰即甲方自定的第一方案，留给周菊玲100000元及房子让周菊玲住到终老，周菊玲同意将孙某乙账号上转出的907000元留下100000元后，余下款项汇到孙钟、庄钰账户；甲方签名处无任何签章，乙方签名处有“周菊玲”签名并加盖指印；落款时间为2014年7月21日）予以证明。经质证，孙钟、庄钰对上述《协议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认为从形式要件上看，协议书的形成时间是单方形成的（2014年7月21日），在案外人孙某乙去世后，周菊玲将孙某乙的款项转走后，周菊玲单方做的要约，周菊玲承诺将807000元转给孙钟，但周菊玲并没有履行协议书，所以这份协议书是没有生效的，周菊玲也没有履行其承诺。另，孙钟、庄钰否认其曾对周菊玲作出周菊玲上述所称的口头承诺。周菊玲称除了上述《协议书》，其无其他证据可证明孙钟、庄钰作出上述承诺。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七条规定：不动产权属证书是权利人享有该不动产物权的证明。案涉房屋的《房地产权证》显示案涉房屋的权属人现为孙钟、庄钰，且孙钟、庄钰取得案涉房屋的方式为继承。周菊玲虽主张其对案涉房屋有继承权，但并未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亦未提供反驳证据证明其对案涉房屋享有所有权，故对周菊玲该项主张依法不予采信。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物权受到侵害的，权利人可以通过和解、调解、仲裁、诉讼等途径解决。第三十四条规定：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权利人可以请求返还原物。第三十九条规定：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规定：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本法所称民事权益，包括……所有权……等人身、财产权益。第三条规定：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第十五条规定：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主要有：（一）停止侵害……（四）返还财产……（六）赔偿损失……以上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合并适用。孙钟、庄钰作为案涉房屋的登记权属人，对案涉房屋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孙钟、庄钰与周菊玲均确认案涉房屋现由周菊玲实际占用。周菊玲辩称其因孙钟、庄钰曾口头承诺其可以在案涉房屋居住至终老才实际占用案涉房屋。对此，孙钟、庄钰明确予以否认。周菊玲虽然提供了《协议书》拟证明其上述辩称意见，但该《协议书》仅有周菊玲签名、并无孙钟、庄钰签名确认，不足以证明孙钟、庄钰已经同意该《协议书》内容，故对周菊玲上述辩称意见依法不予采纳。综上，孙钟、庄钰作为案涉房屋的登记权属人现要求周菊玲腾空并交还案涉房屋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上的依据，依法予以支持。至于周菊玲的搬迁期限，综合本案案情，考虑周菊玲年逾七旬等实际情况，酌情给予周菊玲两个月时间腾空并搬离案涉房屋，将案涉房屋交还孙钟、庄钰。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七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16年1月4日作出判决：周菊玲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两个月内将位于广州市天河区体育西路西横街198号601房的房地产腾空并交还孙钟、庄钰。本案受理费100元，由周菊玲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均表示对原审判决已查明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周菊玲提交了以下证据：1、案外人黄某乙的陈述、广州市电视台新闻频道《城市话题》对周菊玲、黄某乙及居委会的采访记录，以证明：周菊玲与孙钟父亲孙某乙之间是事实婚姻关系，且周菊玲照顾孙某乙二十年；2、2015年12月21日至2016年1月31日周菊玲的病历，以证明：周菊玲已无力支付昂贵的医药费，在另案开庭之际即因脑出血、尿血入院，两度急诊生命垂危。孙钟、庄钰对此发表如下意见：周菊玲提交的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因为周菊玲在另案中也有提交过，且该证据显示的提交时间是2016年7月15日，不是周菊玲上诉时所提交；关于电视台的采访记录。首先，文字显示的播出时间是1月12日，该时间早于南方都市报1月14日的刊登时间。在另案中，周菊玲提交该证据以后，我方登入广州市广播电视台的官网，但没有查询到1月12日城市话题的节目，故对这份证据的来源不能确定，且也认为不合法。其次，采访程序不合法。视频资料上的采访女记者是实习记者，经我方向广州电视台了解是没有该记者的，因此该记者的身份是不确定的。记者的采访应当是独立自主的采访，但视频中显示记者向被采访者所提的问题都是来源于第三者的提示，或者是第三者直接向被采访者发问，让被采访者直接回答。被采访对象并不直接知情孙钟父亲孙某乙与周菊玲之间的关系，通过采访录音可以清楚显示，是其去世的先生向被采访者转述的，故被采访者不是直接得知。关于2月2日对居委会工作人员匡小姐所做的采访，人口普查是采集后进行核实，但匡小姐声称孙钟父亲称周菊玲是其妻子，但该工作人员没有对此进行核实，所以有关政府工作人员的行为是不作为。而且，该证据与本案物权纠纷无关，孙钟、庄钰是通过合法程序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而周菊玲提交的该证据无非是想证明周菊玲与孙钟父亲孙某乙之间存在所谓的事实婚姻关系，如果周菊玲认为确实存在所谓的事实婚姻关系，周菊玲应当另案起诉主张到底是否为事实婚姻关系；对于病历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也认为与本案无关。
本院认为：依据已查明的事实，涉案房屋原登记在案外人孙某乙名下，在孙某乙去世后，孙钟、庄钰通过继承取得涉案房屋的产权登记，成为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而周菊玲并未经法定程序确认其对涉案房屋享有继承权，故周菊玲以其与案外人孙某乙之间存在事实婚姻关系，其对涉案房屋享有继承权为由，上诉主张其对涉案房屋享有居住权，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另，周菊玲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孙钟、庄钰曾承诺让周菊玲在涉案房屋居住至终老，而孙钟、庄钰亦否认有此承诺，故周菊玲以此为由上诉主张其享有涉案房屋的居住权亦缺乏依据。此外，原审法院已经考虑周菊玲的实际情况，酌情给予周菊玲两个月时间腾空并搬迁，合情合理，不存在违反公序良俗之情形。
综上，上诉人周菊玲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周菊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蔡培娟
审判员 谭红玉
审判员 黄 嵩
二〇一六年九月六日
书记员 杨思敏
彭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