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02民终46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市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美湖路15号。
法定代表人：马健飚，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福阵、刘孙斌，北京盈科（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延东，男，1965年12月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德强、岳文发，北京蓝鹏（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苏交科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水西门大街223号。
法定代表人：王军华，总经理。
上诉人厦门市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以下称市政设计院）因与被上诉人陈延东、原审第三人苏交科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称苏交科公司）公司盈余分配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6）闽0203民初24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市政设计院上诉请求：一、撤销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6)闽0203民初2426号民事判决并依法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二、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事实认定错误。2014年2月10日，公司未召开股东会表决分红提案，讼争分红决议系由陈延东等10位股东于2014年6月16日之后签字形成。二、法律适用错误。（一）公司工会委员会作为公司股东未在《表决表》上签章，讼争分红决议不适用《公司法》第37条的规定，讼争分红决议应当认定为不存在。（二）即使讼争分红决议成立，该决议的内容只是”预分红”，而不是”分红”，在未形成正式”分红”决议之前，公司无分红给付义务。（三）即使”预分红”决议可以认定为是”分红”决议，讼争分红决议因过度分配利润、税前分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亦应认定为无效。（四）财务报告中关于陈延东960万元应付股利的记录不能作为分配利润的依据。（五）即使公司已向陈延东给付了部分”预分红”，亦不构成对讼争分红决议效力的追认，该决议仍然不产生法律效力。
陈延东答辩称：案涉的股东表决表、签名表等合法有效，且对于给股东应分红的款项予以了明确。这份表决表中，其他股东全部已经如数领取了分红款，只有陈延东领取了125万元，剩余的800多万元款项都尚未领取。这个事实可以说明，案涉表决表不仅有效，也得到了实际履行，与上诉人主张的表决表无效及没有可分配资金相矛盾。故原审查明事实及判决结果公平公正，被上诉人有权按照分红表决表要求上诉人支付相应的分红款项。
原审第三人苏交科公司未作答辩。
陈延东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市政设计院立即向陈延东支付分红款835万元及利息（以96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4.35%，自2014年2月11日起计至实际付清之日止）；2、市政设计院立即向陈延东支付工会累计结余款17.18万元；3、案件诉讼费由市政设计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市政设计院成立于2004年1月16日。市政设计院备案于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的2012年3月31日《厦门市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章程》载明：公司注册资本900万元，股东包括厦门市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工会委员会即公司工会以及陈延东、陈自华等36位自然人股东；陈延东出资额144万元，占注册资本比例为16%；职工个人出资146.25万元，占注册资金16.25%，暂时由厦门市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工会（公司工会）持有，用于人才引进或人才提升，根据股东会决议进行调整；公司股东会由全体股东组成，行使”审议批准公司的利润分配方案和弥补亏损方案”等职权；股东会决议分重大决议和一般决议，重大决议须有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一般决议须有代表二分之一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股东按照实缴的出资比例分取红利；公司依照《公司法》规定提取和使用公积金；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后的财务会计报告有盈利时，公司应进行利润分配，分配比例不低于当年净利润的百分之二十。
此后，市政设计院的股东及股权情况发生了多次变更。市政设计院备案于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的2014年1月19日《章程修正案》载明：公司股东为公司工会、陈延东、陈自华、刘万信、陈斌、刘劲、郑勇驻、马健飚、叶诚朴、徐涛、李晓彬；公司工会、陈延东的出资额分别为146.25万元、144万元，占注册资本比例分别为16.25%、16%。经历多次股权变更之后，市政设计院的注册资本现为904.52万元，股东现为陈延东、苏交科公司，分别出资144万元、760.52万元，各占注册资本15.92%、84.08%。
2014年2月10日，陈延东、陈自华、刘万信、陈斌、刘劲、郑勇驻、马健飚、叶诚朴、徐涛、李晓彬（表决权合计83.75%）在一份《2014年度第一次股东会会议签名表》以及两份《厦门市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2014年度第一次股东会会议股东表决表》上签名。其中，《2014年度第一次股东会会议签名表》载明：会议时间2014年2月10日上午八时三十分，会议地点美湖路15号5楼会议室；会议议题：1、审议工会结余分红分配方案的提案；2、审议预分红6000万的提案。一份《厦门市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2014年度第一次股东会会议股东表决表》载明：表决时间2014年2月10日，表决地点美湖路15号5楼会议室，表决事项审议预分红6000万元的提案。另一份《厦门市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2014年度第一次股东会会议股东表决表》载明：表决时间2014年2月10日，表决地点美湖路15号5楼会议室，表决事项工会结余分红分配方案的提案。前述10位股东均在两份《厦门市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2014年度第一次股东会会议股东表决表》的”表决同意”处签名。上述三份表格并加盖有”厦门市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字样的印章。
2016年2月4日，市政设计院向陈延东转账汇款100万元，相应的转账”摘要”载明”分红”。2016年2月5日，陈延东诉至思明法院。庭审中，陈延东确认市政设计院已支付含税分红款125万元。在诉讼中，陈延东撤回其第2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口头裁定予以准许。
审理中，陈延东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如下证据：1、《2014年第一次股东会会议通知》，载明：经董事会研究决定，2014年第一次股东会拟于2014年2月10日上午八时三十分召开，会议议题：审议工会结余分红分配方案的提案，审议分红6000万元的提案。2、2014年2月10日《股东会决议》、《工会累计结余款分配方案》。其中，《股东会决议》载明市政设计院于2014年2月10日召开股东会会议通过并决议：同意工会结余分红分配方案（见附件），同意向全体股东分红6000万；《工会累计结余款分配方案》载明应支付陈延东款项13.7474万元。市政设计院对上述证据的三性均有异议，并质证认为：上述证据以及前述《2014年度第一次股东会会议签名表》、《厦门市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2014年度第一次股东会会议股东表决表》上加盖的市政设计院的印章系2014年6月以后才启用，上述证据是2014年6月之后虚构的；股东表决表体现的表决事项为”预分红6000万”，并非正式分红，且工会未签字，并非所有股东一致同意，且不属于可以不召开股东会的情形；工会结余分红分配方案提案的股东表决已超出股东会职权范围，工会亦未同意处分财产，故该决议无效；工会系实际股东，即使陈延东系隐名股东，公司也应向显名股东分配利润而非向隐名股东分配利润，且公司持有的本公司股份依法不能分配利润，陈延东依据该决议主张工会结余款没有法律依据。苏交科公司称其质证意见同市政设计院的质证意见。
市政设计院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如下证据：1、单位印章处理登记表、重要刻件登记簿，拟证明陈延东提交的前述会议通知、会议签名表、股东表决表、股东会决议上加盖的印章系2014年6月16日启用的新印章，讼争的”分红决议”并不存在；2、审计报告，拟证明市政设计院的财务状况不足以支持作出6000万元分红决议。陈延东质证称：1、对单位印章处理登记表、重要刻件登记簿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其不清楚何时更换印章，公章由市政设计院保管，是否系新章并不影响决议的效力；2、对审计报告的部分数据真实性有异议，资产负债表与合并资产负债表关于”所有者权益合计”的数据有差异，可能存在变造证据，且表内”应付股利”为66358152元，报告显示陈延东应付股利为960万元；市政设计院已于2015年将分红款实际分配给除陈延东之外的其他股东。陈延东要求市政设计院提交2015年的财务报表及会计账目。苏交科公司同意市政设计院的意见。
另查明，市政设计院提交的前述审计报告系由江苏苏亚金诚会计师事务所于2014年3月15日出具，其中的《合并资产负债表》显示：2013年12月31日的货币资金为68671973.43元，应收账款为163399408.41元，应交税费为48012770.35元，应付股利为66358152元，应交税费为48012770.35元，实收资本为900万元，盈余公积为7225259.36元，未分配利润为53760973.99元。该审计报告的《财务报表附注》”应付股利”部分载明：陈延东的期末数为960万元。
又查明，厦门市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工会委员会系经厦门市总工会审批于2004年1月成立的工会社会团体法人，2004年1月至2014年8月期间的法定代表人为黄莉萍，现法定代表人为李晓彬。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证明。根据《厦门市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章程》的规定，公司股东会由全体股东组成，行使”审议批准公司的利润分配方案”的职权。本案中，陈延东提交的《2014年度第一次股东会会议签名表》以及两份《厦门市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2014年度第一次股东会会议股东表决表》有陈延东、李晓彬等10位股东的签名，可以证明”预分红6000万的提案”已于2014年2月10日经持股比例合计83.75%的股东审议表决通过。该”预分红6000万的提案”关于分配市政设计院利润6000万元、各股东可得利润比例的内容具体明确，足以认定公司股东会已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决议通过了关于分配市政设计院6000万元利润的方案。该利润分配方案亦有市政设计院于2016年2月4日向陈延东支付分红款100万元以及其提交的审计报告中关于市政设计院应付陈延东等人应付股利等事实佐证。市政设计院关于讼争的分红决议不存在、决议内容仅为”预分红”而非”正式分红”的相关辩解，依据不足，不予支持。公司工会虽然未在上述签名表、表决表上签章，但公司工会2014年8月份之后的法定代表人李晓彬系上述签名表、表决表上的签字股东，且公司工会至今未对上述利润分配方案提出异议，故市政设计院关于公司工会未同意处分财产故上述利润分配决议无效的相关主张，缺乏依据，不予支持。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四条、第一百六十六条规定，公司弥补亏损和提取公积金后所余税后利润，有限责任公司可依照股东实缴的出资比例向股东分配红利。从市政设计院提交的审计报告来看，其《合并资产负债表》显示，2013年12月31日的资产中有货币资金68671973.43元，负债中的应付股利为66358152元、应交税费为48012770.35元，所有者权益中的盈余公积为7225259.36元、未分配利润为53760973.99元。同时，该审计报告的《财务报表附注》”应付股利”部分亦载明应付陈延东股利960万元。由此可见，截至2013年12月31日，市政设计院在计提公积金、税费以及应付陈延东等人的股利后尚有未分配利润，故市政设计院关于公司税后利润不足以支持6000万元的分红的相关主张，缺乏依据，不予支持。本案中，股东会决议分红6000万元，其中陈延东应得的分红款为960万元（6000万元×16%）。扣除已付的125万元，陈延东诉求市政设计院支付尚欠的分红款835万元，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予以支持。陈延东还主张市政设计院应按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即年利率4.35%的标准计付利息，于法不悖，予以支持。因陈延东未举证证明其向市政设计院催讨分红款的具体时间，故利息应以835万元为基数自起诉之日即2016年2月5日起计算。
综上所述，陈延东的诉讼请求予以部分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四条、第一百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厦门市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陈延东支付分红款835万元及利息（按年利率4.35%的标准自2016年2月5日起计至实际付款之日止）；二、驳回陈延东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除市政设计院上诉状中提出的意见外，双方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本院对双方没有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有争议的重大事实在于股东会是否实际召开，经本院释明，市政设计院申请在股东会决议上签字的三名股东郑勇驻、刘劲、徐涛作为证人出庭。三名证人当庭一致陈述：2014年2月10日的股东大会并未实际召开，股东会决议、股东会决议表决表、签到表等材料系苏交科公司股权并购完成后，由时任董事会秘书的徐涛制作并交由各自然人股东签字的。另一股东即公司工会当时未盖章。
针对证人证言，陈延东质证认为：1、市政设计院申请证人出庭已经超过举证期限。2、工会已经在股东会决议上盖章确认，分红款已经向其他股东实际发放，根据银行的财务制度，如果没有工会盖章确认，银行不可能对私人账户发放分红款。请求法庭出具调查令，向银行调取作为分红款支付凭据的分红决议。3、2014年2月10日的股东大会确实没有召开，相关材料是徐涛拿给陈延东签字。陈延东签字时交代徐涛必须让工会盖章。
二审另查明，除陈延东外的其他股东，在将所持股份过户给苏交科公司后，已经按照股东会决议的分配方案获得了分红款作为对价。
本院认为，陈延东一审主张讼争的股东会决议系2014年2月10日实际召开股东会形成，表决股东股权超过三分之二，据此认为该决议有效、诉请支付分红款。一审庭审中陈延东一方也明确表示该份股东会决议没有工会盖章。但二审证人证言及陈延东本人当庭确认股东会未实际召开后，陈延东推翻其此前陈述，变更其主张为工会已经在股东会决议上盖章确认，讼争股东会决议因全体股东一致同意而有效。陈延东对诉因的主张前后不一，明显有违诚信，其二审提出的新主张也超出了其一审主张的范围。根据诚实信用原则，诉讼须恒定，对陈延东提出的工会已经盖章的事实主张，不予采信。关于陈延东二审提出的调查令申请，调查目的与其原审事实主张不具关联性，且已超出举证期限，故没有调查必要。
证人证言及陈延东当庭陈述一致确认，2014年2月10日的股东会并未实际召开。而厦门市市政工程设计院有限公司工会委员会作为公司股东，未在讼争的股东会决议上盖章确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五条第一项的规定，应认定讼争的股东会决议不成立。
综上，因出现新的证据，导致一审认定事实有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第五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6）闽0203民初242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陈延东一审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76096元、减半收取计3804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0250元，均由被上诉人陈延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朝 阳
审判员 孙 仲
审判员 陈杰二○一七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记员 徐 佳 茵
附：相关的法律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四）》
第五条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决议存在下列情形之一，当事人主张决议不成立的，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
（一）公司未召开会议的，但依据公司法第三十七条第二款或者公司章程规定可以不召开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而直接作出决定，并由全体股东在决定文件上签名、盖章的除外；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