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10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文汇工程咨询有限公司。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仁清。原审第三人刘敏华。上诉人上海文汇工程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文汇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周仁清、原审第三人刘敏华其他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2014）金民二(商)初字第13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6月3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文汇公司及原审第三人刘敏华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王学樑，被上诉人周仁清的委托代理人王强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审理查明：文汇公司成立于1995年4月18日，工商档案机读材料显示股东为刘敏华、***、周仁清，注册资本6,000万元（币种为人民币，下同），文汇公司股东（发起人）出资信息显示：周仁清持股比例40%，出资额2,400万元；***持股比例40%，出资额2,400万元；刘敏华持股比例20%，出资额1,200万元。2011年5月16日上海汇和会计师事务所验资报告记载：文汇公司原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实收资本为1,000万元，根据文汇公司2011年5月9日股东会决议和章程修正案规定，文汇公司申请以未分配利润转增资本5,000万元，转增的基准日期为2011年5月9日，变更后注册资本为6,000万元，经审验，截至2011年5月9日止，文汇公司已将未分配利润5,000万元转增实收资本。2011年5月9日，文汇公司3位股东一致通过一份股东会决议，主要内容如下：由于公司经营需要，用公司未分配利润增资5,000万元，注册资本共计6,000万元。增资后，周仁清出资额为2400万元，***出资额为2,400万元，刘敏华出资1,200万元，股东出资比例不变。股东间另有约定从其约定。同日，刘敏华出具一份承诺书，明确因其所在单位即文汇公司工商登记备案需要，其从股东周仁清所有的股份中转于其名下20%股权计1,200万元，就该事项作如下说明及承诺：1、上述在其名下的股份，其实际未出资，股权仍属周仁清所有，其不享受该股份的任何收益，亦不承担该股份带来的任何风险；2、上述在其名下的股份今后行使股东权力，仍属原告，其愿意仅按当事人意见履行签字确认等义务。该份承诺书有周仁清及***的签字。2012年8月9日，文汇公司的三位股东一致通过一份股东会决议，主要内容如下：1、根据文汇公司经营需要，文汇公司注册资本自6,000万元减少到500万元，减资后，周仁清出资额200万元，***出资额200万元，刘敏华出资额100万元，股东出资比例不变；2、通过修改后的公司章程，向登记机关申请变更登记。2012年8月11日，《上海商报》刊登一则减资公告，内容为：文汇公司经股东会决定，注册资本由6,000万元减至500万元，特此公告。2013年2月22日，上海沪博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一份2012年度文汇公司的审计报告，在资产负债表中，负债和所有者权益期末余额总计102,948,535.38元，实收资本（股本）60,000,000元，未分配利润期末余额30,692,156.76元，负债期末余额合计4,308,861.88元。2009年2月12日的文汇公司章程第五条第二款明确：公司根据经营和发展的需要，依照《公司法》和本章程的有关规定，经股东会作出决议，可以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公司章程第十四条第二款明确：股东会会议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公司章程第二十七条明确：公司增加、减少注册资本，必须召开股东会并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并作出决议。公司减少注册资本，还应当自作出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公司变更注册资本应依法向登记机关办理变更登记手续。2014年9月30日，文汇公司股东***、刘敏华向原审法院出具一份与本案有关的事实和意见，主要内容概括为：文汇公司3位股东形成2012年8月9日关于减资的股东会决议，是基于周仁清接受规范股东出资、同意刘敏华不再是名义股东的条件。现在，周仁清否认曾经接受上述减资的前提条件，故减资的股东会决议对公司、***、刘敏华已经没有效力。文汇公司2010年股东分红表记载周仁清、***、刘敏华股权比例分别为40%、40%、20%，分红金额分别为20万元、20万元、10万元，个调税分别为4万元、4万元、2万元，实发金额分别为16万元、16万元、8万元。文汇公司2012年1月12日股东分红决议明确2011年度股东分红金额为60万元。2011年股东分红表记载周仁清、***股权比例分别为60%、40%，分红金额分别为36万元、24万元，个调税分别为7.2万元、4.8万元，实发金额分别为28.8万元、19.2万元。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四平支行2012年2月7日代发业务成功报告显示***、周仁清应发金额分别为19.2万元、28.8万元，实发金额分别为19.2万元、28.8万元。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淮海支行户口历史交易明细表显示，2012年2月2日周仁清收入金额28.8万元，交易对手信息为文汇公司。上海市地方税务局金山区分局填发日期2014年8月29日的2份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完税凭证显示，刘敏华税款所属时间2011年1月、2012年2月实缴税额分别为2万元、2.4万元。2014年8月29日，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检察院作出2份不起诉决定书（沪金检诉刑不诉[2014]54号、55号）皆查明：1、文汇公司股东为周仁清、***、刘敏华，***任法定代表人。2、在2011年经营期间，文汇公司注册资本进行了增资，从1,000万元增加到6,000万元，增加了5,000万元注册资本，该增资全部由公司未分配利润转增，其中28,720,152.27元已经按规定缴纳了个人所得税，其余的21,279,847.73元以未分配利润增加注册资本未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补交个人所得税共计4,255,969.55元。2010年1月至2012年12月经营期间，未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共计25,506,892元，补交个人所得税共计5,101,378.40元。原审法院还查明，在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所审理的案号为（2013）黄民二（商）初字第213号周仁清诉文汇公司、刘敏华、***案件中，文汇公司、刘敏华、***向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补充提交了2012年度审计报告作为证据，周仁清质证意见为：文汇公司等当事人补充的证据与案件没有关联性，对该审计报告真实性有异议。按照公司法，请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必须根据章程由股东会或者董事会决定，这个程序没有进行，2012年度的审计报告，是***一手操办，不合法，周仁清不认可。故诉至原审法院，请求该院判令文汇公司向公司登记机关办理减少注册资本的变更登记，将公司注册资本由6,000万元变更为500万元，并向周仁清支付减少注册资本款3,300万元。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如下：一、文汇公司作出减少注册资本的股东会决议之后，是否应当向公司登记管理机关办理减少注册资本的变更登记；二、文汇公司减少注册资本后，是否应当返还周仁清出资款；三、文汇公司应当按照60%还是40%的股权比例向周仁清返还出资款。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文汇公司在原审中辩称公司减资的变更登记不符合办理条件，故不同意办理。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周仁清、***及刘敏华作为文汇公司股东，于2012年8月9日形成的关于减少公司注册资本的股东会决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文汇公司章程的有关规定，合法有效，本案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因为股东会是公司的权力机构，合法有效的股东会决议对公司及股东具有约束力。文汇公司在形成上述股东会决议之后，于2012年8月11日在《上海商报》刊登了减资公告。文汇公司对于该减资程序应当依法履行，文汇公司以其依法应当履行而未履行的法定程序抗辩不符合减资条件，缺乏依据。因此，文汇公司应当按照股东会决议的内容，依据法律和章程规定积极办理减资的相关手续，而非消极拖延。其次，为减资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修订公司章程等事项，文汇公司完全可以自行履行。根据本案案情，三位股东之间存在矛盾且无法调和，但该情节不应当成为文汇公司不履行减资股东会决议的托辞。再次，文汇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存在债权人，故原审法院对周仁清所主张的办理减资变更登记请求予以支持。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原审法院认为减资分为实质性减资和形式性减资，前者是公司在出现资本过剩的情况下将盈余现实返还各股东，即减少公司资本，也减少公司的资产或运营资金，又称返还出资的减资；后者是在公司实有资本与注册资本总额悬殊过大的情况下，公司仅从计算上减少注册资本额以弥补差额，而不减少公司的资产总量。根据减资股东会决议的内容，并参考文汇公司2012年度审计报告，文汇公司的减资属于实质性减资，即返还出资的减资。与此同时，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检察院两份不起诉决定书查明，虽然，文汇公司2011年5,000万元增资全部由未分配利润转增，但已经缴纳或补交了个人所得税。因此，文汇公司理应返还周仁清相应的出资款，但并非周仁清所主张的支付其减资款。对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原审法院认为，刘敏华于2011年5月9日出具的承诺书明确其为周仁清代持20%股权，其不享受该股份的任何收益，亦不承担该股份带来的任何风险。该事实亦与2011年股东分红方案一致。现周仁清按照5,500万元减资款诉请返还，理应按照60%的股权比例计算。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一百八十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文汇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前往公司登记管理机关办理注册资本自6,000万元减至500万元的变更登记；二、文汇公司应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返还周仁清出资款3,300万元。本案案件受理费206,80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11,800元，均由文汇公司负担。文汇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我国公司法并未规定公司应当以货币资金向股东退还公司所减少的注册资本，原审法院的判决存在错误。因为在本案中，文汇公司股东会决议仅确定了减少注册资本事宜以及减少注册资本的金额、各股东相应减少的持股比例，而未涉及到文汇公司应以何种形式来将减少的注册资本对应的财产返还给股东的内容；文汇公司的其他股东也未制订过对于减少的注册资本的处置方案。如以货币形式向周仁清支付减少的注册资本，既非公司意志，又会损害公司及相关股东的利益。二、制订减少注册资本如何予以处置方案属于公司股东会的职权范围。原审法院所作出判决显然违反了公司自治原则；最后，原审法院判决文汇公司按照减少注册资本金额的60%向周仁清支付货币资金不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因为并无充分证据证明刘敏华系代持周仁清股权。综上，文汇公司上诉至本院，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周仁清原审全部诉讼请求。后在本院审理过程中，文汇公司变更上诉请求，请求维持原审判决第一项判决主文，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判决主文。周仁清不同意文汇公司的上诉请求并辩称：文汇公司应当履行该公司合法的股东会决议，文汇公司提出的上诉请求不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基于文汇公司作出的合法有效的股东会决议所作判决并未违反公司自治原则，文汇公司所作的减资手续亦符合法律规定，因此原审判决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维持。故周仁清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原审第三人刘敏华同意文汇公司的上诉请求及事实和理由。文汇公司为证明其上诉主张，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材料：第一组证据为文汇公司以2014年12月31日为基准日所编制的该公司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该组证据证明文汇公司如向周仁清支付其所主张的减资款项会对文汇公司的日常经营造成严重影响。第二组证据为文汇公司于2015年5月15日制作的股东会临时会议记录及该股东会临时会议决议，该证据证明文汇公司又召开了股东临时会议，确定了新的减资方案，并获得股东会50%以上表决权股东的同意，减资应按新的股东会决议执行。被上诉人周仁清对文汇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发表如下质证意见：文汇公司提供的前述证据材料均不属于二审程序中的新证据，且对该些证据的真实性及合法性均不予认可，文汇公司不能在原审判决作出后，通过其自行制作的财务报告及股东会决议来作为其抗辩的依据，该些证据与本案亦不具有关联性。周仁清及刘敏华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本院认为，文汇公司所提交的上述证据的形成时间均在原审庭审之前，文汇公司并无正当理由证明该些证据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中规定的本案二审程序中的新证据。同时，该些证据均系文汇公司单方面制作，该公司未能提交其他证据对该些证据予以印证，故本院对该些证据均不予采信。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虽然文汇公司在本院审理过程中撤销了其对原审法院就前往公司登记管理机关办理减资变更登记所作判决的上诉请求，但本院认定文汇公司的相关减资程序的办理可能会对文汇公司债权人利益造成影响，故本院依职权对原审法院作出的判决进行全面审核分析，鉴于此，并考虑到文汇公司的上诉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文汇公司是否应前往公司登记部门办理减少注册资本的变更登记?二、文汇公司在本案中是否应向周仁清退还减少的注册资本款项？针对争议焦点一，周仁清主张文汇公司的股东经一致同意通过了内容为减少注册资本的股东会决议，还根据上海沪博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所出具的2012年度审计报告确定了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并在相关报纸上刊登了公告。对此，本院认为，虽然本案中文汇公司股东曾就减资手续形成了股东会决议，并在报纸上刊登了公告，但就前述审计报告而言，首先，本院注意到该审计报告系对文汇公司2012年度的财务报告进行审计制作所得，但周仁清向原审法院提出办理减资登记的相关主张日期在2014年，周仁清提起诉讼与前述审计报告所涉及的文汇公司财务报告年限的间隔时间较长，因此本院认定前述审计报告并不能反映出周仁清提起诉讼时文汇公司真实的财务状况；其次，在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另案审理的案件中，周仁清对该审计报告的合法性不予认可，并认为该审计报告并未对文汇公司的账册进行过审计。鉴于此，本院有理由相信文汇公司在办理前述减资过程中所编制的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不能真实反映文汇公司的真实财务状况，因此对于周仁清原审中所提出的文汇公司前往公司登记部门办理减资变更登记主张显然不应予以支持。针对争议焦点二，周仁清主张文汇公司向其返还的减资款实质为文汇公司用于办理增资的股东未分配利润，且该部分利润均已缴纳过相关税负，故可以直接向公司股东予以退还。对此，本院认为，对系争减资款的性质进行分析，审理查明的事实表明，文汇公司将公司未分配利润转增为公司实收资本后，该部分原文汇公司未分配利润的款项性质已转化为公司资产，用于经营后财务状况也随之变化，可能会发生新的债权债务，即便其后文汇公司办理了相关减资手续，但该部分减资款的性质并非又当然转化为文汇公司增资前的未分配利润，并不能在办理减资手续后径行向股东予以分配。鉴于此，本院对周仁清的该项主张亦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2014）金民二（商）初字第1327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被上诉人周仁清原审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6,800元、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06,800元，均由被上诉人周仁清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克强
代理审判员 王 敬
代理审判员 孙 歆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张 庆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