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76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案外人）：李润添，男，汉族，1961年8月25日出生，住广州市从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古志军，广东政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申请执行人）：黄钊洪，男，汉族，1962年4月18日出生，住广州市从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邝灼枢、黄诗韵，广东广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陈始华，男，汉族，1953年1月22日出生，住广东省东莞市。（原羁押于广东省乐昌监狱，现羁押于东莞看守所）
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广州正东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从化区城郊街旺城上横北路29号铺自编之三。
法定代表人：叶春林。
原审第三人（被执行人）：广东濠盈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东莞市石龙镇龙升路濠兴逸苑6-9幢裙楼办公室之二。
法定代表人：陈启邦，该公司经理。
原审第三人：从化国泰天彤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从化区江埔街禾仓村。
法定代表人：胡玲，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新华，广东博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润添因与被上诉人黄钊洪、原审第三人陈始华、广州正东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东公司）、广东濠盈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濠盈公司）、从化国泰天彤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泰天彤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广州市从化区人民法院（2017）粤0184民初第8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润添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李润添与濠盈公司签订的合同有效，涉案391、394车位归李润添所有；2.上诉费用由黄钊洪负担。事实与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1.一审法院以涉案车位没有办理大确权，未转移登记在濠盈公司名下为由认定涉案车位因未办理产权登记，故不得转让是认定事实错误。本案是执行异议之诉，起因为一审法院执行涉案车位，而既然该车位还没有大确权，也未转移至濠盈公司名下，那么一审法院执行拍卖涉案车位也没有依据。一审法院一方面以濠盈公司对外债务为由拍卖其房屋，另一方面却以产权不清为由驳回李润添的请求，其理由是互相矛盾的。2.一审法院认为该车位买卖合同损害其它债权人利益并列举一系列法律规定认为该协议违反规定，该车位买卖合同无效的理由均不充分，理由如下：首先，李润添与濠盈公司签署的车位买卖协议并非全部以物抵债的内容，李润添实际支付了部分的车位买卖款项；其次，李润添与濠盈公司签订的协议约定的价格远比法院评估的价格高；最后，此前李润添与国泰天彤公司就本协议约定的债务进行过诉讼，双方与濠盈公司是在诉讼过程中达成的庭外和解，协议约定的标的物当时并没有被法院依法查封冻结。双方达成协议时，黄钊洪并没有向法院依法提起诉讼，不存在损害黄钊洪利益的事实。二、一审法院认为濠盈公司对涉案车位不享有物权，李润添不享有物权期待权的认定是错误的。⒈一审法院依据濠盈公司依法对车位的享有的权益而依法对车位进行拍卖，即一审法院在执行过程中确认了濠盈公司对涉案车位存在物权。本案一审判决认定濠盈公司没有物权依据不足；⒉濠盈公司在涉案车位没有被法院依法查封，权利没有受到限制的情下，有权对其权利进行处分。濠盈公司与李润添签订有关车位买卖合同时，黄钊洪并没有对濠盈公司提起诉讼，濠盈公司至今并没有宣告破产，濠盈公司为经营行为进行的资产处分并没有违反法律的规定。⒊一审法院认为对濠盈公司的所有债权均应当通过诉讼并进入执行程序后，通过拍卖濠盈公司的资产参与分配或执行过程以物抵债是错误的。濠盈公司至今没有破产，其在开发的楼盘至今仍存在权益，其分配的商铺及购买的未经开发的土地均拥有一定的权益，且存在履行债务的可能性。在该公司能够履行债务的财产并没有被法院查封的情况下，其签订资产处理的协议不应当被认定为无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李润添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黄钊洪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一、我国实行的是物权登记制度，诉争两车位至今没有登记到李润添名下，故李润添没有取得诉争车位的产权。二、李润添起诉要求停止执行涉案两车位，其条件并不符合最高院关于执行异议之诉有关规定第二十八条的四个条件的规定。三、李润添与濠盈公司的原始债权是属于买卖合同产生的一般债权，与黄钊洪因为民间借贷产生的债权是同属于普通债权，没有优先性，所以也不可能排除执行。四、在黄钊洪起诉濠盈公司、正东公司之前，是不存在以物作为抵押的情况，不存在以土地作为抵押的担保方式，只是一般担保。本案是执行异议之诉，只能提供证明诉争的车位是可以停止法院执行的，不具有优先性，至于法院如何处理车位是与国泰天彤公司、濠盈公司之间的关系，与黄钊洪是没有关系的。一审法院应该有证据证明涉案车位是可以拍卖的，而且另案国泰天彤公司对于与涉案车位所在地的同样性质的商铺、房屋都提出执行异议之诉，一审也驳回了国泰天彤公司的起诉。另案（2017）粤01民终23613号，是与本案同一批车位，情况与本案一样，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也判决驳回了案外人的执行异议申请，可提供该案判决书供参考。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
原审第三人陈始华现正被羁押中，并未委托代理人出庭参加诉讼，也没有提出答辩意见和举证。
原审第三人正东公司、濠盈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与诉讼，也没有提出答辩意见和举证。
原审第三人国泰天彤公司述称：李润添是否与濠盈公司签订过瓷砖买卖合同，李润添是否按照合同约定交付货物，以及李润添是否与濠盈公司签订过车位的买卖合同或者抵债协议，国泰天彤公司对此均不知情，由法院审理查明。李润添的上诉请求也一并交由法院审理查明并依法裁判。
李润添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确认李润添与濠盈公司签订的编号为391、394的车位买卖合同有效，该391、394号车位归李润添所有；2.判决停止对国泰天彤公司、濠盈公司共同开发的御景绿洲楼盘编号为391、394车位的执行；3.本案诉讼费用由黄钊洪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关于黄钊洪诉濠盈公司、正东公司、陈始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根据一审法院（2015）穗从法民二初字第183号民事判决书及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1民终6248号民事裁定书，濠盈公司应返还借款2000万元及支付利息给黄钊洪，正东公司、陈始华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因濠盈公司、正东公司、陈始华拒不履行上述法律文书确定的还款义务，黄钊洪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一审法院以（2016）粤0184执2033号案立案执行。
上述案件诉讼过程中，根据黄钊洪提出的诉讼保全申请，一审法院于2016年2月17日作出（2015）穗从法民二初字第183号之二民事裁定书，裁定轮候查封濠盈公司与案外人国泰天彤公司共同开发的位于广州市从化区江埔街名城·御景绿洲地下车库自编号为：131号、265至266号、271至276号、179至281号、290至299号、304号、308至309号、311至312号、314至315号、321号、323至324号、326至327号、329至333号、335至349号、351至352号、369至402号、410号、415号、431号、436号、442至443号、445至446号、448至449号、451至454号、470至481号、485至488号、496号、509号、510至511号、514至515号、561至566号、568号共133个车位，现上述车位的查封已转为由（2016）粤0184执2033号案有效查封。
案件进入执行程序后，一审法院于2016年8月31日作出（2016）粤0184执2033号之三执行裁定书，裁定拍卖被执行人濠盈公司与案外人国泰天彤公司共同开发的位于从化市名城·御景绿洲自编编号为131、275、276、279-281、290-294、304、308、309、315、321、323、324、326、329、332、333、335、338、339、341、342、344、345、369-373、375、382、384、385、389-391、394、396、399、401、415、453、454、471、509、514、515、561-566、568共59个车位，以清偿债务。
李润添作为案外人，向一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一审法院于2017年2月14日作出（2016）粤0184执异100号执行裁定，认为其异议请求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遂裁定驳回案外人李润添的异议请求。李润添不服，故成本案诉讼。
再查，涉案楼盘项目名称为“御景绿洲花园”，座落于广州市从化区江埔街禾仓村，登记开发企业为第三人国泰天彤公司。涉案车位并未确权在第三人国泰天彤公司名下。
另查，2014年11月24日，一审法院立案受理李润添诉国泰天彤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李润添持盖有“广东濠盈投资有限公司从化国泰项目售楼专用章”的《添安装饰材料店销售订单合同》起诉。2015年1月22日，该案李润添的委托代理人古志军律师与濠盈公司签订《车位买卖合同》，约定李润添购买以濠盈公司投资开发的从化河东南路御景绿洲一期楼盘车位2个（自编号391、394），每个车位作价14万元，合计28万元，车位款项由濠盈公司拖欠的瓷砖材料款冲抵；车位按现状销售，自合同签订之日起李润添有权使用、收益和处分；车位暂时没有办理房产证，但不影响使用，可以办证时有关办证费用各付各税等。2015年2月6日，因李润添申请撤诉，一审法院作出（2014）穗从法民二初字第1312号民事裁定，准许李润添撤回起诉。
又，本案审理期间，李润添并未向一审法院提交支付车位价款差额以及实际占有车位的相关证据。李润添确认《车位买卖合同》是在（2014）穗从法民二初字第1312号庭外和解期间签订的。
后查，2013年至2016年间，一审法院一共立案受理了24件濠盈公司为被告的各类民事案件，涉案标的金额约为1.3亿元。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执行过程中，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提出书面异议的，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书面异议之日起十五日内审查，理由成立的，裁定中止对该标的的执行；理由不成立的，裁定驳回。案外人、当事人对裁定不服，认为原判决、裁定错误的，依照审判监督程序办理；与原判决、裁定无关的，可以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本案李润添对一审法院作出的（2016）粤0184执异100号执行裁定书不服，提起诉讼。因此，本案为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
一、关于李润添诉讼请求确认其与第三人濠盈公司签订的《车位买卖合同》有效问题。
该合同实际为以物抵债协议，濠盈公司以涉案2个车位抵偿拖欠李润添的部分欠款。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八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七条之规定，只有法院执行程序中的拍卖成交裁定书、以物抵债裁定书才导致物权变动。本案中，李润添与濠盈公司之间的以物抵债协议并不能引起物权变动。
再者，涉案车位并未办理大确权，并未确权在开发商国泰天彤公司名下，更遑论转移登记在濠盈公司名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第六项关于“未依法登记领取权属证书的；”房地产不得转让之规定，涉案车位因并未办理产权登记，故不得转让。
最后，在签订《车位买卖合同》期间，濠盈公司已经存在多个债权人，基于债权平等原则，李润添对濠盈公司的债权应通过诉讼，并进入执行程序后，通过拍卖濠盈公司资产，与其他债权人一起参与濠盈公司执行款项的分配或在执行程序中以物抵债，而非在诉讼外直接与濠盈公司以物抵债，该行为显然损害了濠盈公司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
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关于“流押禁止”的具体规定：“抵押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抵押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抵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以及第二百一十一条关于“流质禁止”的具体规定：“质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出质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质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第八次全国法院民事商事审判工作会议（民事部分）纪要》第16条规定：“当事人达成以房抵债协议，并要求制作调解书的，人民法院应当严格审查协议是否在平等自愿基础上达成；对存在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的，应当予以释明；对利用协议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或者规避公共管理政策的，不能制作调解书；对当事人行为构成虚假诉讼的，严格按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九十条、第一百九十一条的规定处理；涉嫌犯罪的，移送刑事侦查机关处理。”因此，李润添与濠盈公司签订的《车位买卖合同》因违反上述规定，损害了濠盈公司的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应认定无效。
至于李润添诉讼请求涉案车位归其所有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一款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法律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登记生效主义为不动产物权变动的原则。而确权是对已有物权法律关系的确认，确权不产生物权变动的效力，涉案车位并未办理大确权，更遑论转移登记至李润添名下，因此，李润添该项诉讼请求，缺乏理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李润添诉讼请求停止对涉案车位的强制执行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案外人或者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
涉案车位产权并未登记在李润添名下，因此本案的焦点问题在于，李润添对法院查封的涉案车位是否享有足以排除执行的物权期待权。至于不动产物权期待权的保护条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人名下的不动产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合法占有该不动产；（三）已支付全部价款，或者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将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四）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只有符合上述一般买受人物权期待权规定之保护条件，且缺一不可，本案李润添才可排除对涉案车位的强制执行。
物权期待权成立的前提是转让人对标的物必须拥有物权，受让人在支付对价后，才享有物权期待权。本案中，涉案车位并未办理大确权，濠盈公司对涉案车位不享有物权，更遑论李润添的物权期待权。再者，李润添对涉案车位的物权期待权来源于其与濠盈公司之间签订的《车位买卖合同》，但该以物抵债协议无效，李润添对涉案车位并无任何法律上的关联。因此，李润添对涉案车位不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故李润添该项诉讼请求，缺乏理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第六项、《第八次全国法院民事商事审判工作会议（民事部分）纪要》第16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之规定，于2017年11月27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李润添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500元（李润添已预交），由李润添负担。
本院经审查认为，一审查明事实无误，且有相关证据予佐证，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无提交新的证据。到庭当事人均确认涉案车位的产权状况与一审相比没有发生变化。
本院认为，本案系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应当审查当事人就执行标的主张实体权利能否排除执行的问题。
李润添依据其与濠盈公司签订的《车位买卖合同》对于已被裁定拍卖的涉案车位主张实体权利、排除强制执行行为。该《车位买卖合同》约定以涉案车位抵偿濠盈公司欠付李润添的瓷砖材料款，系以物抵债协议。以物抵债协议的目的在于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约定以他物清偿原债务，而清偿是消灭债的方式之一，除了要求债务人履行给付行为之外，还须有债权人的受领亦即取得他物的占有权和所有权之后，才发生清偿的后果。以物抵债行为并未改变原债务的同一性，只有物权转移给债权人，原债务才告消灭。亦即当事人之间仅有抵债的合意并不足够，还须履行物权转移手续，否则，原债务并未消灭，抵债目的并未实现，抵债行为尚未成立。在国泰天彤公司并未将涉案车位产权转移至李润添名下的情况下，李润添应向濠盈公司主张清偿原债务亦即欠付瓷砖材料款，而非依据《车位买卖合同》请求确认涉案车位权属，更不得据此请求停止强制执行。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判令驳回李润添全部诉求，并无不当。李润添在二审中并无提交新证据以佐证其上诉主张或推翻一审相关认定，故李润添的上诉请求均缺乏充分理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李润添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裁判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500元，由上诉人李润添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卉
审判员 韩志军
审判员 郭东升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林飘云
梁少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