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3民终4567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姚广良。
委托代理人：林涛鸣。
委托代理人：周粤。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郑伟。
委托代理人：田世刚。
上诉人姚广良与被上诉人郑伟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一审法院于2014年11月24日作出（2014）深盐法民二初字第264号民事判决，姚广良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11日以（2015）深中法涉外终字第16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撤销该判决，发回一审法院重审。2016年1月5日，一审法院作出(2015)深盐法民二重字第1号民事判决，姚广良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伟的一审诉讼请求：一、解除郑伟和姚广良于2011年5月26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二、姚广良返还郑伟已支付的费用人民币1208196元（本院注：以下金额均为人民币）及银行利息损失（利息损失以1208196元为基数按照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2年1月19日计至姚广良实际支付款项之日止）；三、本案诉讼费由姚广良承担。姚广良的反诉请求：一、郑伟立即支付剩余的股权转让款291804元及银行利息；二、本案诉讼费由郑伟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2011年5月26日，姚广良以“陈广良”的名义与郑伟签订《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的主要内容为：鉴于深圳市瑞X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X公司）系由姚广良和耿博共同拥有全部股权的公司，转让方姚广良持有公司30%的股份，姚广良转让其中15%的股权给郑伟，价格为150万元；姚广良保证对其向郑伟转让的股权享有完全的独立权益，未涉及任何争议及诉讼；签订合同当天，郑伟支付给姚广良50万元，余款100万元在合同生效起一年半内（即18个月内）付清；合同生效日起，郑伟付给姚广良50万元的股权转让金后，姚广良委托公司股东会办理股份转让登记，股权转让的变更登记手续应于郑伟付给姚广良50万元后60天内办理完毕；合同正式签订后，任何一方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合同约定条款的，即构成违约。违约方应当负责赔偿其违约行为给守约方造成的一切直接经济损失。姚广良于2012年1月14日在上述合同第2页上书写“本人对以上协议无异议，可随时配合办理过户手续。”《股权转让合同》签订后，自2011年6月1日至2012年1月18日，郑伟累计向姚广良支付股权转让款1208196元。瑞X公司工商登记信息显示，陈广良名下有15%的股权，耿博名下有85%的股权。截至本案辩论终结前，郑伟和姚广良仍未完成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另查明：2013年10月10日，广东省汕尾市公安局治安巡逻警察支队户证大队出具情况说明，确认陈广良户口系虚假户口，根据相关规定，该支队已于2013年7月8日对户口进行注销。同日，陈广良户口所在地广东省陆丰市公安局内湖派出所出具情况说明确认陈广良户口属虚假户口，并证实上述注销情况。
一审法院在审理（2012）深盐法民二初字第545号案件过程中，曾向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盐田分局发函，调查香港人能否作为经营范围包含酒类批发的内地企业股东的问题。该单位复函称：香港人可以成为经营范围包含酒类批发的内地企业股东，但该企业性质将转变为外商投资企业；如取得相关审批文件，香港人可以成为瑞X公司的股东；根据相关法律规定，香港人成为内地企业股东，需取得国务院对外经济贸易主管部门或者国务院授权的机关审查批准，即深圳市经济贸易和信息化委员会的审批，再向登记管理机关办理变更登记或设立登记。在（2014）深盐法民二初字第264号案件审理中，一审法院向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盐田分局发函，调查目前陈广良名下瑞X公司15%的股权能否以陈广良名义进行转让的问题。该单位复函称：根据《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三十四条第三款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改变姓名的，应当申请办理变更登记。因此，瑞X公司须向该局申请办理股东陈广良的姓名变更登记。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股权转让纠纷，《股权转让合同》系姚广良与郑伟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义务，否则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股权转让合同》明确约定在郑伟付给姚广良50万元的股权转让款后，姚广良应在60天内协助郑伟办理股权转让的变更登记手续。郑伟自合同签订后依约数次向姚广良支付了股权转让款合计1208196元，但自合同签订的六十天后即2011年7月26日至今长达四年多的期间里，姚广良作为转让方未完成办理股权转让登记的义务。从一审法院调查的证据显示，因陈广良户籍被确认为虚假户籍，目前陈广良名下15%的股权无法通过工商登记转让给郑伟。按照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盐田分局的复函内容，陈广良名下的股权如要转让，须由瑞X公司申请办理股东姓名变更登记，而且因瑞X公司的营业范围包含酒类批发，姚广良作为香港居民，成为瑞X公司股东的前提是取得深圳市经济贸易和信息化委员会的审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在股权转让合同中，姚广良向郑伟承诺转让的股权有完全的独立权益，未涉及任何争议及诉讼，但是在本案中，因为不能归结于郑伟的原因，从2011年7月至本案一审辩论终结前长达四年的时间里，作为股权出让方的姚广良始终未能完成股权变更登记手续，致使郑伟受让完整无瑕疵股权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因此，郑伟诉请解除《股权转让合同》并要求姚广良返还其已支付的股权转让款1208196元及按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郑伟支付最后一笔款项的次日起计算利息损失，具备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反之，姚广良的反诉请求缺乏必要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九十四条第四款、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解除郑伟与姚广良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二、姚广良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郑伟退还股权转让款1208196元并支付利息损失（利息损失以1208196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2年1月19日起计至一审法院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三、驳回姚广良的全部反诉请求。如姚广良未在上述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15674元、反诉案件受理费2838.5元、保全费5000元、公告费500元，合计24012.5元，由姚广良承担。受理费、公告费和保全费郑伟已预交，姚广良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迳付郑伟。
姚广良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1、二审依法撤销重审判决；2、判令郑伟向姚广良支付拖欠的291804元剩余股权转让款及银行利息损失；3、判令郑伟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
一、姚广良与郑伟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合法有效，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受法律保护，郑伟应继续履行合同。首先，本案的《股权转让协议》及相关协议，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符合自愿公平的原则，且不违反法律规定，且姚广良持有的股权是真实、有价值的，而非虚假，双方交易也是真实的，并且姚广良也已实际履行了合同约定的权利和义务，郑伟部分履行了合同约定的权利和义务，故本案的协议自签订之日起成立并生效。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六条规定，“股东依法转让其出资后，由公司将受让人的姓名或者名称、住所以及受让的出资额记载于股东名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登记管理条例》第三十一条规定，“有限责任公司变更股东的，应当自股东发生变动之日起三十日内申请变更登记，并应当提交新股东的法人资格证明或者自然人的身份证明。”可见，变更登记包括两方面的内容：一是公司内部的股东登记；二是工商局的工商登记。这两种登记都是对股东变更的公示方式，即在股权转让双方履行了股权转让协议后，向社会公示股权的变更结果。工商登记与否并不影响股权转让协议本身的效力，因此，工商登记不是《股权转让合同》的生效要件。本案的股权转让虽未向工商登记机关办理股东变更登记，但并不影响对股权转让各方的法律效力，保护实际转让，这有利于保护受让人取得和行使股权，也有利于保护交易安全及稳定。再次，自2011年5月郑伟受让股权后，姚广良已经把转让的股权交由郑伟实际控制，姚广良已经离开公司，由郑伟以股东身份参与经营及管理公司，参与股东会决议及经营决策。这不但有相关协议、决议，还有(2012)深盐法民二初字第545号案开庭笔录证实。另，据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商事主体登记及备案信息显示，2015年5月13日，瑞X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已由耿博变更为郑伟，执行常务董事也已由耿博变更为郑伟，证明瑞君公司的股东已经明确接受郑伟作为公司股东的事实，郑伟也已经实际行使了受让股权的相应股东权利，以股东身份参与管理、经营公司。连其本案相关授权委托书中也自称是公司股东。由此可见，虽然转让股权没有办理工商变更登记，但郑伟已是瑞X公司实际股东。郑伟作为瑞X公司股东的地位已确立。工商登记仅是外在程序性的变动，这种变动不能否认双方股权已经实际变动的实质，双方的股权变更应以已经实际发生的实质性变动为准，不以程序性变动确定。郑伟已经实际受让了股权，也以股东身份参与管理、经营公司，不能以未履行变更工商登记手续而否认股权已经变动的实际事实。姚广良已经基本履行了合同约定的权利和义务，但郑伟尚欠291804元股权转让款经多次催促仍然没有支付，郑伟并未履行完毕合同的付款约定，应按合同约定继续支付剩余的股权转让款291804元及赔偿银行利息损失。
二、郑伟对姚广良的股权登记瑕疵是明知的，不能以此为由解除合同。姚广良以陈广良的名义与郑伟签订合同，以姚广良的名义收取郑伟的股权转让款，郑伟对姚广良的真实身份情况是明知的，并且对其受让的股权登记瑕疵也是知晓的。双方股权转让合同中就无约定守约方可解除合同，守约方仅可以要求违约方赔偿直接经济损失，无论如何守约方均应继续履行合同。这不但基于郑伟明知交易股权登记存在瑕疵，更基于转让股权已实际交付的事实。同时基于公司股权价值是随着公司经营状况变化而变化，其不存在恢复原状的现实可能。因此，解除合同既不符双方合同约定也不符本案客观实际。
姚广良在二审调查时对其上诉状补充称：一、瑞X公司自始至今均为内资公司，其不存在办理相关变更需外资审批的问题。瑞X公司开始由耿博与王磊两个内地公民出资成立，后来姚广良以陈广良名义受让上述两股东共计30％股权，涉及本案的15％股权就是姚广良以陈广良名义受让以后转让给郑伟的。姚广良以陈广良名义把上述股权转让给郑伟，郑伟明知姚广良具有双重身份，对姚广良以陈广良名义持有瑞X公司股权是明知的，而且陈广良身份证件是由公安机关颁发，在2013年7月8日撤销之前亦属内地公民身份，而本案发生股权转让行为时间在2011年5月，恰在陈广良身份证件未被撤销之前。同时，郑伟也已实际受让股权并参与了公司经营管理，亦自认为股东，后又在本案诉讼期间变更为瑞X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其实际控制经营瑞X公司。因此，本案的股权已实际属郑伟所有，现瑞X公司的股东耿博和实际股东郑伟均为内地公民，瑞X公司现亦属内资公司。原审有关瑞X公司需另办理姚广良股东姓名变更以及涉及外资审批等问题的认定，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另，郑伟完全可以通过股权确权的形式完善其本案股权持有手续，这并不妨碍其合同目的实现。何况郑伟在瑞X公司实际股东地位已经确立，其合同的根本目的已经实现。原审判决解除双方合同有违诚实信用和公平合理的民法原则。二、原审判决扩大解释了合同第三条第五款“甲方保证对其向乙方转让的股权享有完全的独立权益，没有设置任何质押，未涉及任何争议及诉讼。”致使判决不公及错误。从上述条款文意看，双方约定仅针对股权的独立权益，不得设置质押，不得涉及争议和诉讼，对股权的独立权益之外的争议和诉讼并不在约定之列，这从合同约定守约方不得随意解除合同，只能继续履行合同的相关约定也可佐证。姚广良转让给郑伟的股权属姚广良独立所有，现未有任何第三者对该股权主张权利，可见姚广良对转让的股权是具有独立权益的，有关股权登记形式的瑕疵并未影响股权权益的独立性。因此，原审判决以本案存在股权登记的形式瑕疵来认定郑伟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是任意扩大解释合同约定，既与事实不符，也无合同根据和法律依据。
郑伟答辩称：一、姚广良在长达5年的期间内，因其自身违规违法未能履行合同义务，是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根本原因，郑伟享有依法解除合同的权利。二、香港等境外居民成为内地企业股东，需经由国务院对外经济贸易主管部门或者国务院授权的机关审查批准，并向工商登记管理机关办理股东变更登记，姚广良未获得瑞X公司陈广良的股东地位，无履行合同义务的可能性，其理应足额返还股权转让款。三、姚广良主张已经向郑伟实际交付股权于法无据，也与案件的基本事实不符。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二审依法驳回姚广良的无理诉求，维持一审原判。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涉港股权转让纠纷，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管辖本案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为准据法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郑伟与姚广良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合法有效，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郑伟诉请解除合同的依据是否充分。依据股权转让合同约定，姚广良应于郑伟支付50万元后60天内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但姚广良收款后一直未履行合同义务，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因此，郑伟诉请解除涉案合同并要求姚广良退还股权转让款和赔偿利息损失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姚广良上诉请求郑伟继续履行合同并要求郑伟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的理由不成立，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姚广良上诉主张郑伟是瑞君公司的实际股东，依据不充分，本院不予采纳。关于姚广良上诉提出郑伟对涉案股权登记瑕疵是明知的，故其不能以此为由解除合同的问题。首先，涉案股权登记瑕疵的原因是姚广良通过编造虚假户口获得大陆居民“陈广良”的身份后登记在“陈广良”的名下而造成，由此产生的后果理应姚广良自负；其次，姚广良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涉案股权未能办理变更登记的原因在于郑伟，因此，郑伟是否明知股权登记瑕疵均不影响其依法行使解除合同的权利。综上所述，姚广良上诉无理，本院依法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674元、反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838.5元、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公告费人民币500元，按一审判决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512元，由上诉人姚广良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 最 久
审判员 邱 明 演
审判员 高 江 南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日
书记员 李缓(兼)
附：法律文书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