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13民终26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郑绍平，男，1964年11月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营山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华明，男，1965年1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营山县。
以上二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杜冲，四川源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侯明，男，1967年12月8日生于，汉族，住四川省营山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郭国琼，女，1966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营山县，系侯明之妻。
以上二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冉斌,四川斌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郑玉梅，女，1972年9月2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充市顺庆区。
原审第三人：四川蓬安第二建筑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南充市蓬安县红旗路3号。
法定代表人：姚建军，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洪，四川展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侯小霞，女，1988年4月2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营山县，系侯明、郭国琼之女。
上诉人郑绍平、陈华明与被上诉人侯明、郭国琼及原审原告郑玉梅、第三人四川蓬安第二建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蓬安二建司）、第三人侯小霞确认合同有效纠纷一案，不服营山县人民法院（2017）川1322民初12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
郑绍平、陈华明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各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债务抵偿协议》不是流质、流押契约，一审认定协议无效错误。（1）法律没有禁止债务人清偿未到期债务，法律也没有禁止用债务人的资产抵偿未到期债务。（2）债权人与债务人协议清偿未到期债权，是双方以协议的方式约定该未到期债务提前到期，属于当事人意思自治范畴，人民法院无权干涉。（3）以物抵债协议没有担保目的更不是担保。（4）以物抵债协议不是流押、流质协议。二、上诉人“以物抵债”实现的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利益，无从损害的第三人利益，一审认定无效错误。（1）上诉人不知道被上诉人对外尚有债务，一审以上诉人“明知艺琳家具厂生产经��状况恶化”而认定上诉人知道被上诉人“有众多债权人”错误。（2）一审对《合同法》52条“断章取义”，属适用法律错误。三、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债务抵偿协议》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1）原艺琳家具厂属侯明个人独资企业，侯明对原艺琳家具厂的财产有处分权。（2）侯明在上诉人处借款，侯明用自己有处分权的财产抵债不违反法律的规定。（3）双方对该抵债财产是以法定评估机构的评估价作为参考，经双方讨价还价最终确定，意思表示真实。（4）侯明抵偿给上诉人资产虽有小部分被法院查封，但查封已3年早已过了2年有效期，且查封对应的债权已全部清除，权利负担已消灭。（5）2015年9月21日，营山县人民法院对原艺琳家具厂财产进行查封因发生在上诉人抵偿财产之后且上诉人已依法提起执行异议之诉，执行异议之诉经中级人民法院发回重审，该查封未生效。四、被上诉人已将抵债资产交付给了上诉人，上诉人已依法取得的动产的物权，具有对世效力。（1）在人民法院查封前签订了书面买卖合同。（2）在人民法院查封前合法占有该不动产。（3）已支付全部价款或已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部分价款且剩余价款按照人民法院的要求交付执行。（4）非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五、侯明非法控制已属上诉人所有的抵债资产，不影响上诉人享有的所有权和优先权。
侯明、郭国琼答辩称，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债务抵偿协议》无效，被抵偿的部分财产在签订协议之前已被人民法院查封，涉案的家具厂的全部财产已被第三人蓬安二建司提供了反担保，并交由蓬安二建司。在签订《债务抵偿协议》前，二上诉人及原审原告明知涉案的家具厂存在800多万元的巨额债务，签订协议的目的为了规避其他债务人。二、签订协议时出具评估报告是虚假的，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共同确定的价格，不是确认家具厂的真实价值。签订的协议名为债务抵偿协议，实为合伙经营协议。三、第三人侯小霞是家具厂的共有财产人，双方签订协议时并未征得侯小霞的同意，该财产也为侯小霞的借款提供了反担保，此协议侵害了第三人的权益。四、第三人侯小霞的借款也用于家具厂。五、家具厂的使用权属于第三人蓬安二建司，并不属于二上诉人。本案的二上诉人与第三人蓬安二建司及四川营山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在营山县人民法院达成了执行和解协议，由蓬安二建司代为偿还相关债务，被上诉人家具厂的使用权归蓬安二建司。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蓬安二建司陈述称，一、上诉人的上诉主体不适格，财产主体应该是四川雅巢家具有限责任公司。上诉人的上诉主体缺位，部分原告在一审提出撤诉，二审也未提起上诉，也未列为被上诉人。二，原审适用法律正确，认定事实清楚，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上诉人称不知道被上诉人负债不成立，因为在和解时还有一个保全裁定。四川雅巢家具有限责任公司的办公地点不是在原艺琳家具厂原址，蓬安二建司的鲁班达公司才是在原艺琳家具厂原址。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的《债务抵偿协议》的基础债务关系不具有合法性。《债务抵偿协议》上写的经过公证，事实上未公证。不具生效要件。三、我方已经履行了保证责任，在借款时提供了担保，也办理了他项权利抵押登记。本案的案外人四川营山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向人民法院申请拍卖家具厂的资产，拍卖时各��达成执行和解协议，我方履行了新的债权债务关系。上诉人及原审原告提出执行异议未经人民法院确认，执行和解协议已经得到各方履行，上诉人又提出所有权归属已经没有实际意义。四、我方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的请求应得到人民法院的支持。
原审原告郑玉梅未到庭陈述意见。
原审第三人侯小霞未到庭陈述意见。
郑绍平、郑玉梅、陈华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原、被告签订的《债务抵偿协议》合法有效，同时确认其中约定的抵偿物（以评估报告中记载的房屋建筑物、构筑物及辅助设施，设备等为准）归原告所有；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第三人蓬安二建司向一审法院诉称，请求确认蓬安二建司与被告侯��、郭国琼及侯小霞签订的在《反担保协议》、《执行和解协议》有效并确认第三人蓬安二建司依《反担保协议》、《执行和解协议》占有、控制的原营山艺琳家具厂的全部资产属第三人所有，价值1663711.9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营山县艺琳家具厂成立于2010年12月17日，系个人独资企业，住所地为营山县，营业执照登记的投资人为侯明，于2015年8月25日注销。2012年8月3日，因被告侯明向营山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现为四川营山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下属小蓬分社贷款，由第三人蓬安二建司提供担保，蓬安二建司与营山县艺琳家具厂达成协议，由营山县艺琳家具厂以资产和租赁土地使用权等向蓬安二建司提供反担保。2014年8月18日，因债务重组，营山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下属小蓬分社与第三人侯小霞签订《个人借款合同》，二被��作为第三人侯小霞共同债务人在《共同债务承诺书》上签字，第三人蓬安二建司为该债务提供了抵押担保，四川营山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共计发放贷款450万元，其中第三人侯小霞、被告侯明实际用款150万，第三人蓬安二建司实际用款300万。2014年9月2日，被告侯明、第三人侯小霞、第三人蓬安二建司订立了《反担保协议书》，被告侯明同意将原营山县艺琳家具厂内的所有房屋、租赁土地的使用权及所有设施设备等作为其使用借款150万元的反担保物，反担保期间自2014年8月28日起至2019年8月27日，该协议第五条约定：在借款合同存续期间，反担保物的所有权属第三人蓬安二建司，被告对反担保物具有管理权、使用权。厂房等生产、生活区间的出租、转让，机械设备的变卖、转让、报废等事项，二被告必须书面向蓬安二建司报告，在取得书面回复后方可进行……；第七条约定：……将借款金额及利息全额还清后，本协议自动撤销。
三原告自2014年6月起多次向二被告提供借款，2015年6月1日被告侯明向原告出具了《还款确认暨还款承诺书》：截止2015年5月31日，被告欠原告借款本金219.5万元，利息29万元，共计248.5万元。截止2015年6月16日，被告向原告的借款中仅有2014年8月8日借款的10万元和2014年12月24日借款的30万元两笔借款到期，其余借款均未到还款期限。2015年6月10日，被告侯明申请四川正品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对原营山县艺琳家具厂的所有厂房、构筑物、及机器设备等资产进行评估，评估价值为1663711.9元。2015年6月16日，三原告与二被告签订了《债务抵偿协议书》，约定：由于甲方（侯明、郭国琼）投资经营的营山县艺琳家具厂目前生产经营��况恶化，无法按照原计划向乙方（郑绍平、郑玉梅、陈华明）以货币的方式偿还其借款，甲方自愿将个人投资的位于营山县的营山县艺琳家具的所有资产以及土地租赁使用权抵偿欠三原告的147万元的债务。2015年7月30日原被告在《抵债资产移交清单》签字确认。
2015年8月1日，原告郑绍平与营山县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约定原告郑绍平承租营山县刘家梁非耕地，原告郑绍平交付了一年的土地租赁款1.3万元。2015年8月6日，原告郑绍平以艺琳家具厂的资产登记设立了四川雅巢家具有限责任公司，并办理了工商登记，法定代表人为郑绍平，其住所地为营山县艺琳家具厂不同）。2015年8月18日，四川雅巢家具有限责任公司停业。
2015年11月17日，一审法院就四川营山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与侯小霞借��作出（2015）营民初字第2954号民事判决，该案其后进入执行程序。2016年3月9日，四川营山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与第三人侯小霞、蓬安二建司、被告侯明、郭国琼达成了执行和解协议，约定第三人侯小霞、被告侯明、郭国琼所有的原营山县艺琳家具厂所有资产归第三人蓬安二建司所有。2016年4月20日，第三人蓬安二建司的法定代表人姚建军以原营山县艺琳家具厂所有资产作为出资建立四川省鲁班通达家具有限公司。因执行和解中的财产系本案案涉财产，原告于2016年5月23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执行异议，该执行案件因本案的诉讼和执行异议而终结，一审法院未对执行和解协议予以确认。一审法院就执行异议所作的驳回申请裁定被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撤销并发回重新作出，该案现在审理中。
另查明，被告侯明因与案外人郑绍全民间借贷纠纷，郑绍全向一审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法院于2014年5月15日作出的（2014）营民保字第118号民事裁定书，依法对原营山县艺琳家具厂的价值47.99万元的部分生产设备等资产进行了查封，该查封为诉前保全，原、被告双方签订《债务抵偿协议书》时一审法院对查封的财产未作出解除查封的裁定。因第三人侯小霞未按期还款，依四川营山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申请，一审法院于2015年9月21日对原艺琳家具厂的厂房、机器设备、原材料及家具成品半成品等依法进行了诉讼保全，查封期限为2年。
本案曾经一审法院作出（2016）川1322民初173号民事判决，原告郑绍平、郑玉梅、陈华明不服该判决，向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4月17日作出（2016）川13民终2804号民事裁定，本案发回重审。一审法院遂作出（2017）川1322民初1220号民事判决。
一审法院认为，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焦点问题归纳为以下几个问题，法院分别予以阐释。一、关于原被告签订的《债务抵偿协议》的效力问题；（一）原、被告有多次经济往来，有借条、转款凭证等证据佐证，双方确实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但签订《债务抵偿协议》时仅有极小部分债权到期，原被告双方在债务清偿期届满前签订债务人将其所有的资产所有权归属债权人的代物清偿协议，该协议违反了禁止流押、流质的强制性规定。法律设定禁止流押、流质的目的主要是基于平衡双方当事人利益考虑，防止居于优势地位的债权人牟取不当利益，损害债务人特别是其他债权人的利益，维护民法的平等、公平原则。当事人在债务清偿期届满前达成代物清偿协议，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抵���物（包括动产和不动产）归债权人所有的代物清偿协议，该协议实际上具有担保债权实现的目的，财产直接归债权人所有与禁止流押、流质条款的约定内容是一致的。故原被告签订的《债务抵偿协议》因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无效。（二）原被告在签订《债务抵偿协议》时明确被告投资经营的营山县艺琳家具厂生产经营状况恶化，庭审中原告称为了帮助被告盘活经济才雇佣被告帮助原告管理雅巢家具有限公司，可见原告应当知道被告对外尚有债务，有众多债权人，且无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在主要债务未到期的情况下，双方仍约定提前以物抵债，其协议内容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合法利益，其情形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故《债务抵偿协议》无效。综上，原被告签订的《债务抵偿协议》有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的情形，其应认定为无效，原告关于《债务抵偿协议》有效并据此取得标的物所有权的诉讼主张应予驳回。由于代物清偿协议无效，原债务未实际获得清偿，债权人可依原债务主张权利。二、第三人蓬安二建司与被告签订的《反担保协议书》的效力问题；《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款：“第三人为债务人向债权人提供担保的，可要求债务人提供反担保，反担保适用本法和其他法律的规定”。反担保是为了保障保证人承担担保责任后实现对债务人追偿权而设定的担保，反担保责任的履行应以保证人已履行担保责任为前提，反担保的保证期间应当从担保人实际履行担保责任之日起计算。二被告与第三人蓬安二建司签订的《反担保协议��》第五条约定：在借款合同存续期间，反担保物的所有权属第三人蓬安二建司，被告对反担保物具有管理权、使用权。本案受理时第三人并未承担担保责任即案外人营山农商银行的主债务并未得以清偿，第三人也并未承担连带责任并主张担保权就约定反担保的财产所有权的转移，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抵押权人在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前，不得与抵押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抵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的规定，属于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反担保协议》应当无效，第三人蓬安二建司关于确认《反担保协议》有效诉讼主张应予驳回。���于《反担保协议》无效，第三人蓬安二建司可在承担担保责任后依法另行对债务人行使追偿权。三、《执行和解协议》的效力问题；虽然当事人在执行过程中达成了执行和解协议，约定原营山县艺琳家具厂所有资产归第三人蓬安二建司所有，但该和解协议仅为当事人的和解意向，并未经一审法院确认，其并未发生法律效力。故第三人蓬安二建司认为基于和解协议实际占有并取得所有权的主张不能成立。第三人侯小霞经一审法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法院依法缺席判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一百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原告郑绍平、郑玉梅、陈华明的诉讼请求。二、驳回第三人四川蓬安第二建筑有限公司的诉讼��求。本案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原告郑绍平、郑玉梅、陈华明承担500元，由第三人四川蓬安第二建筑有限公司承担500元。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郑绍平、陈华明及原审原告郑玉梅向被上诉人侯明、郭国琼提供了借款，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是民间借贷。由于侯明、郭国琼不能用给付金钱方式向郑绍平、陈华明、郑玉梅偿还小部分到期债务，而在大部分债务没有到期的情况下，双方签订了《债务抵偿协议》。因在签订《债务抵偿协议》之前，该协议所涉财产已因借款提供了反担保及因侯明等人欠他人债务已被人民法院查封，结合《债务抵偿协议》中营山县艺琳家具厂生产经营状况恶化，无法按照原约定向乙方（郑绍平、郑玉梅、陈华明）以货币的方式偿还其借款��内容，郑绍平、陈华明、郑玉梅应当知道侯明、郭国琼对外有众多债权人，且无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其协议内容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合法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故《债务抵偿协议》无效。郑绍平、陈华明上诉主张《债务抵偿协议》合法有效，约定的抵偿物（以评估报告中记载的房屋建筑物、构筑物及辅助设施，设备等为准）归其所有的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郑绍平、陈华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上诉人郑绍平、陈华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程 鹰
审判员 龚 莉
审判员 龙 燊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五日
书记员 欧阳诗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