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辽民三终字第0025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怡雅荟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郑德威，该公司董事。
委托代理人：汪平刚，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辽宁时代万恒美嘉贸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晓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韩业超，北京大成（大连）律师事务所律师。
怡雅荟有限公司（简称怡雅荟公司）因与辽宁时代万恒美嘉贸易有限公司（简称时代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大民四初字第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屈昕担任审判长并主审，审判员贺立春、代理审判员金莹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时代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韩业超，怡雅荟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汪平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时代公司一审诉称，2013年7月，怡雅荟公司向时代公司发送出口成衣订单若干，怡雅荟公司在合作初期尚能正常履行合同。2013年10月14日，时代公司与怡雅荟公司就其中11笔订单签订了3份《售货合同》，约定怡雅荟公司从时代公司处购买服装13644套，货款总计166499.4美元，价格条件为CIF至美国长滩，交货期限分别为2013年11月15日、2013年12月7日、2013年12月21日。时代公司按约从怡雅荟公司指定的厂商购买面料，经怡雅荟公司确认后进行生产。但临近交货期时，怡雅荟公司一再通知暂缓发货，导致服装成品积压。此后，时代公司多次敦促怡雅荟公司全面履行合同，除部分货物经怡雅荟公司指示发货给FOCUS2000公司外，其余货物怡雅荟公司一直拒绝接收并拒绝支付货款，给时代公司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为维护时代公司的合法权益，特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解除《售货合同》，赔偿时代公司经济损失137243.5美元（约合人民币844048元，按照2013年11月15日汇率计算）及违约金（自2013年12月21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的1.5倍计算）。
怡雅荟公司一审辩称，不同意时代公司的诉讼请求，怡雅荟公司并不是本案的适格主体。本案中，美国ETERNALFORTUNEFASHIONLLC公司（以下简称EFFL公司）向时代公司下的订单，但时代公司认为合同不规范就要求其关联公司即怡雅荟公司对订单进行确认，怡雅荟公司的副经理冼国铿先生以怡雅荟公司印章对订单予以确认。因此，怡雅荟公司仅是以印章形式在合同中出现，真正的买方是EFFL公司。EFFL公司拥有“FOCUS2000”商标，其在2013年11月份将该商标卖给了林先生（SunnyLam），林先生将该商标作为企业字号注册了FOCUS2000公司，实际买方由EFFL公司转让给FOCUS2000公司。转让后，时代公司完成了一部分订单向FOCUS2000公司出售。因此，对新公司、新商标权利义务的转让，时代公司是应当知道的，且以其确实的交易行为证明了这一点。此外，2014年7月16日，时代公司公司的王晓光先生要求怡雅荟公司放弃货权，怡雅荟公司予以确认，双方的合同关系已经解除。
一审法院查明本案基本事实如下：
2013年10月14日，时代公司与怡雅荟公司签订编号为2013G71600的《售货合同》，合同约定时代公司同意将下列商品售予EFFL公司（买方）：款式号J7113，单价12.60美元，合计10130.40美元；款式号J7159，单价12.60美元，合计10130.40美元；款式号J7160，单价12.60美元，合计10130.40美元；款式号J7134，单价11.90美元，合计9567.60美元；款式号J7154，单价11.90美元，合计9567.60美元；款式号J7155，单价11.90美元，合计9567.60美元。以上各款式数量均为804件，合同总价值为59094美元。装运日期为2013年11月15日。
同日，时代公司与怡雅荟公司签订编号为2013A51612的《售货合同》，合同约定时代公司同意将下列商品售予EFFL公司（买方）：款式号J7140，单价12.25美元，数量2400件，合计29400美元；款式号J7167，单价11.95美元，数量1200件，合计14340美元；款式号J7166款式，单价11.95美元，数量1200件，合计14340美元；款式号J7168，单价11.95美元，数量2412件，合计28823.40美元。合同总价值为86903.40美元。装运日期为2013年12月7日。
同日，时代公司与怡雅荟公司签订编号为2013A51614的《售货合同》，合同约定时代公司同意将下列商品售予EFFL公司（买方）：款式号J7147，单价12.75美元，数量1608件，合计20502美元。装运日期为2013年12月21日。
上述三份《售货合同》的落款买方签名处均由怡雅荟公司加盖公章，怡雅荟公司公司董事冼国铿签字确认；卖方签名处加盖时代公司公章，公司业务副经理李超签字确认。
2013年10月28日，时代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向怡雅荟公司汇报订单生产情况，并询问如何处理上述订单。怡雅荟公司回复称，照安排做下去，付运时间由怡雅荟公司确定。2013年11月1日，怡雅荟公司再次确认时代公司可以正常提布生产。2013年11月，EFFL公司将其持有的“FOCUS2000”商标转让给林先生（SunnyLam），后者成立了FOCUS2000公司。2013年11月19日，时代公司与FOCUS2000公司就上述案涉合同订单进行洽谈，FOCUS2000公司表示其不接受之前的订单，怡雅荟公司建议时代公司提供折扣以便使FOCUS2000公司接受上述订单。2013年12月19日，时代公司要求怡雅荟公司提供关于剩余库存的处理意见，怡雅荟公司建议时代公司直接与林先生（SunnyLam）联系剩余服装的收货事宜。2013年12月下旬，时代公司将案涉合同项下的款式号为J7140的1200件服装及款式号为J7168的2412件服装发运给FOCUS2000公司，价值分别为13920美元和26290.80美元，合计40210.80美元。2014年6月，时代公司继续与林先生（SunnyLam）联系剩余服装的收货事宜。2014年7月16日，时代公司向怡雅荟公司发送邮件称，由于服装带有FOCUS2000商标，加之产品季节性强，难以找到合适的买家，仍在与包括林先生（SunnyLam）在内的客户联系销路；为减少自身损失，请怡雅荟公司确认放弃这批货，其考虑以低于成本价的条件与林先生（SunnyLam）洽谈货物的处理问题。次日，怡雅荟公司公司的董事冼国铿回复称，确认取消订单，时代公司有权将其转售给林先生（SunnyLam）或其他客户。2014年8月，时代公司再次向怡雅荟公司发送邮件称，由于付款方式问题，其未能与林先生（SunnyLam）达成库存货物交易，要求怡雅荟公司承担法律责任。
剩余服装合计10032件，现存放在时代公司仓库内。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就该批服装的现值经协商达成一致意见，即4美元／件。
另查明，怡雅荟公司与EFFL公司为关联公司，均属于深圳市怡亚通供应链股份有限公司的子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怡雅荟公司系在香港地区登记注册的法人，其与时代公司因合同履行发生纠纷，属于涉港纠纷案件，可以参照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诉讼的有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本案中，双方当事人虽未在协议中约定合同适用的法律，但在庭审中双方均明确表示同意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大陆地区法律，应视为双方就本案的法律适用做出协商一致的选择。因此，本案应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大陆地区法律作为准据法。
关于本案的法律关系性质问题。时代公司主张双方系国际货物买卖合同关系，一审法院认为，尽管双方当事人之间签订的编号为2013G71600、2013A51612、2013A51614三份合同的名称均为《售货合同》，但综合考虑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时代公司系根据怡雅荟公司关于服装型号、尺码等要求自行采购原料，以自己的技能、设备和劳力为其加工制作成衣，怡雅荟公司接受成品并给付其报酬，双方之间的关系符合承揽合同的法律特征。在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名称与合同的性质不符时，应当根据合同的性质确定合同类型。因此，本案的法律关系应为承揽合同关系。
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怡雅荟公司是否为本案的适格主体，二是案涉合同是否解除及解除后的法律后果问题。
关于怡雅荟公司是否为本案的适格主体问题，即怡雅荟公司是否是案涉承揽合同的相对方以及是否已将案涉承揽合同项下的权利义务转让给他人。怡雅荟公司认为，案涉合同的相对方是EFFL公司，怡雅荟公司仅是以印章形式在销售合同中出现；此外，EFFL公司将其持有的“FOCUS2000”商标卖给林先生（SunnyLam）后，EFFL公司已将合同的权利义务转让给FOCUS2000公司，时代公司以交易行为证明其应当知道权利转让的事实。时代公司认为，不存在债权债务转移行为，其与FOCUS2000公司的交易行为是在怡雅荟公司违约的情况下为避免更大损失而凭怡雅荟公司指示进行的。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本案中，案涉三份合同的买方签名处，均由怡雅荟公司加盖公章并由其董事冼国铿签字确认，应视为怡雅荟公司对自身合同当事人身份的确认。而且，在合同的实际履行过程中，与时代公司进行业务联系的人员均为怡雅荟公司公司的工作人员，而EFFL公司系怡雅荟公司的关联公司，结合合同签订、履行情况及双方的交易习惯，合同中表述的“商品售予EFFL公司（买方）”应理解为EFFL公司是怡雅荟公司的指定代收人。关于怡雅荟公司提出的EFFL公司已将案涉合同的权利义务转让给FOCUS2000公司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一方经对方同意，可以将自己合同中的权利和义务一并转让给第三人。本案中，怡雅荟公司拒绝受领货物，因而介绍时代公司与FOCUS2000公司洽谈订单产品的交易问题，关于“FOCUS2000”商标权的转让并不等同于承揽合同的转让，怡雅荟公司与FOCUS2000公司未达成合同转让协议，FOCUS2000公司并不存在概括承接怡雅荟公司债权债务的意思表示，时代公司亦未同意其将债权债务转移给第三人。事实上，FOCUS2000公司并不接受原合同的价格条款，并提出新的要约，合同的权利义务内容已经发生实质性变更，更不属于合同权利义务的概括转让。因此，怡雅荟公司系本案的适格主体，怡雅荟公司的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案涉合同是否解除及解除后的法律后果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承揽合同的相关规定，承揽人完成工作的，应当向定作人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应当验收该工作成果并按照约定支付报酬。本案中，时代公司作为承揽人已经根据怡雅荟公司的要求加工制作成衣产品，而怡雅荟公司在合同履行期限届满前即以介绍时代公司与FOCUS2000公司洽谈订单产品的方式明确表示拒绝受领交付及支付报酬的行为已构成预期违约。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的，当事人可以主张解除合同并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本案中，时代公司在怡雅荟公司预期违约的情形下，于2014年7月16日发送邮件给怡雅荟公司，请求其确认放弃案涉合同项下的货物，属于行使合同解除权。怡雅荟公司于次日回复邮件确认取消订单，表明怡雅荟公司对时代公司行使合同解除权的行为并无异议。因此，案涉合同已经于2014年7月16日通知到达怡雅荟公司时解除。关于时代公司主张解除案涉《售货合同》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对合同解除的事实予以确认。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时代公司按照怡雅荟公司要求加工完毕全部成衣产品并准备交付，已经履行了己方全部义务，有权要求怡雅荟公司赔偿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即其完成工作成果应当取得的报酬。现时代公司主张剩余服装的报酬为137243.5美元，根据时代公司提供的《售货合同》等相关证据以及时代公司已经向FOCUS2000公司进行部分履行的情况，认定该部分服装的报酬应为122976美元；同时，鉴于该部分剩余服装仍存放在时代公司仓库内，怡雅荟公司不同意受领，时代公司可以另行出售后弥补部分损失，且双方当事人在案件审理过程中已就该批服装的现值共同确认为4美元／件，一审法院认定时代公司的报酬损失数额为82848美元，计算方法为122976美元－4美元／件×10032件。
关于时代公司主张怡雅荟公司给付时代公司违约金的诉讼请求，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规定，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本案中，时代公司主张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计算方法为自2013年12月21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的1.5倍计算，符合上述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第八十八条、第九十四条第（二）项、第九十六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四条、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六十一条、第二百六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第四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确认辽宁时代万恒美嘉贸易有限公司与怡雅荟有限公司签订的编号分别为2013G71600、2013A51612、2013A51614三份《售货合同》已于2014年7月16日解除。二、怡雅荟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辽宁时代万恒美嘉贸易有限公司经济损失82848美元及违约金（自2013年12月21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的1.5倍计算）。三、驳回辽宁时代万恒美嘉贸易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2936元，由辽宁时代万恒美嘉贸易有限公司负担2936元，由怡雅荟有限公司负担10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怡雅荟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认为：一审对于怡雅荟公司“拒绝领受交付及支付报酬的行为已构成预期违约”的认定错误。本案为承揽法律关系，依据《合同法》第268条规定，作为定作人的怡雅荟公司有任意解除权。一审对时代公司2014年7月16日发送邮件给怡雅荟公司，请求确认放弃合同项下货物，属于行使合同解除权的认定错误。怡雅荟公司2013年11月19日和12月19日明确表示拒绝受领交付和支付货款，是行使任意解除权的行为。另外一审判决对于合同解除后的法律后果和责任的认定错误。一审判决既然认定2014年7月16日合同解除，怡雅荟公司只须承担合同解除之日止的损失，而不应承担2014年7月16日之后货物价值贬损造成的损失。请求发回重审或改判。
时代公司答辩认为：2013年11月19日、12月19日怡雅荟公司要求时代公司继续向其指定的收货人出货，从来未要求取消订单。怡雅荟公司赔偿损失的金额与解除合同的时间无关联。因为怡雅荟公司的违约给我方造成巨大损失，包括合同解除后的损失，怡雅荟公司应当赔偿。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查明：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
本案的三份售货合同的签订主体是时代公司和怡雅荟公司，合同内容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照合同享有权利、承担义务。
关于任意解除权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造成承揽人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的规定，作为定作人的怡雅荟公司有任意解除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93条第2款、第94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的规定，合同的解除是合同履行过程中的重大事项，应履行通知义务，明示对方。如果怡雅荟公司行使解除权，也应该履行通知义务。而其于2013年11月19日、12月19日表达不能收货，同时建议时代公司提供折扣解决问题的邮件缺乏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不能被理解为解除合同的通知。故一审法院认定合同解除的时间为2014年7月16日符合法律和本案事实，应予支持。
关于损失赔偿额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的规定，时代公司因怡雅荟公司的违约行为，被迫解除合同，其后续损失也是由于怡雅荟公司的违约造成的。在没有相反证据证明因不可抗力以及时代公司造成损失扩大的情况下，时代公司包括合同解除日之前和之后的全部损失，应由怡雅荟公司承担。怡雅荟公司认为不应赔偿合同解除日之后损失的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0元，由怡雅荟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屈 昕
审 判 员 贺立春
代理审判员 金 莹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日
书 记 员 张 曈